季灵鹭无数次预想过自己死亡时的场景。
她在修真界的名声并不好,不受正道待见,世人都说她做尽恶事,忤逆人伦,不忠不义,连师门都险些要将她除名,虽不至于沦落到和邪修异族一个境遇,但也是人人唾骂,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看不过眼的正义人士跳出来对她喊打喊杀,要替天行道。
季灵鹭从不辩解她做的事情都有前人的有迹可循可以为她背书,或是质问别人能做的事情,为什么轮到她是这般境遇。
云中君如何行事,从来不会向不相干的人等解释。
至于那些聒噪之人,先从她剑下活下来再说别的。
她只是在想,如果她死了,一定要拉上她的卿卿为她殉情,做上一对缠缠绵绵的亡命鸳鸯。
如此,她才心甘情愿地去死。
劳燕怎可分飞,她和师姐要一直恩爱两不疑,生前是比翼鸟,死后也要化作连理枝。
最好要和云凝青一起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天崩地裂,死得人尽皆知,成为云隐大陆史上最不可磨灭的一笔,四方八域牢牢地把季灵鹭和云凝青的名字放在一起,此后万万年,说起云凝青,就得带上季灵鹭三个字,就像天空之于飞鸟,大海之于游鱼,师姐之于师妹,要永远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才好。
而真到那一天了,她却满目寻不见云凝青的踪迹。
季灵鹭的红衣猎猎作响,身上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伤势重到连区区外伤都不能第一时间愈合,对她围追堵截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虚弱,一时间攻势更加凶猛。
她已经无暇也懒得去分辨杀她的人究竟有谁了,更懒得去听这些人对她的控诉和判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一些她听了只觉荒唐的笑话而已。
既然她这般罪孽滔天,还废什么话呢,早杀早了结才是正经事。
估计是因为不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这些人怕是于心难安。
毕竟人人喊打的妖女师忆妩都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围杀她的正义队伍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左右不过是她挡了这些人的路,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罢了。
季灵鹭素来懒得知道剑下亡魂姓甚名谁,也从不会和死人废话,但这一次不同,快死的人是她,在打斗过程中,难免记住几个对面锲而不舍追杀她的人。
宁家家主、玄冰宫宫主燕惊雨、扶摇城城主之女、近些年某位散修大能声名鹊起的徒儿……
好大的阵仗。
这些人似乎都围绕在一人身侧,就连妖女师忆妩都依赖似地靠在这名女子的肩膀上。
看来正邪两道抱有非常之大的决心,要将此处变成她的埋骨之地。
季灵鹭眯了眯凤眸,试图看清此人面貌,想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先杀了对方。
——万不可让此人伤到师姐!
她已无力去寻思这些人欲除她而后快的真正理由,只想着尽快斩杀首恶,万不能让她们去打扰到她的卿卿。
忽然。
众星捧月的女子温声细语地开口说话,语气并不激烈愤慨,却立马让季灵鹭变了脸色。
“云中君,你就没想过,是谁想要你死吗?”
“你秘密进入云中秘境的消息,可是连天机都蒙蔽了,我等又如何得知,你就没怀疑过是谁向我等透露了你今日离开云中秘境的消息。”
“那个人没有出现在这里,是于心不忍,还是在庆幸终于摆脱掉了天大的污点?”
季灵鹭不语,持剑而立,眼神暴虐,一身肃杀之气。
那名女子并不惧怕,反而有些快意地说道:“你的师姐都想要你死啊!”
季灵鹭眼前有些发晕,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她恍惚地想着,谁是云中君呢?她不是啊,她是云凝青的师妹季灵鹭啊!
这些蠢货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还妄想挑拨她和师姐的关系,明明云凝青最爱季灵鹭了。
师姐爱师妹,凝青仙子爱云中君才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又有人开始聒噪,说云中秘境向来是她的自留地,不允许任何人染指,除了季灵鹭,知道此处的人只有云凝青一人。
季灵鹭满腹谨慎又如何,每次前往云中秘境时都不忘了遮蔽天机,旁人是不能利用秘术打探她的秘密,可百密一疏,终有一漏。
这一漏,就漏在了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云中君,云中秘境。
自从云中秘境第一次现世,就牢牢地和季灵鹭绑定在了一起。
对于季灵鹭来说,云中秘境和云凝青一样,都是她的逆鳞,谁碰谁死,但云中秘境怎么有云凝青重要,她每次去云中秘境增强实力,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云凝青,让她们师姐在修真界不会任人欺凌,随波逐流。
因着季灵鹭向来对敌人赶尽杀绝,学不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那一套,她在修真界的人缘一点都不好,多的是人想要对她寝皮食肉,恨之欲死,所以季灵鹭每次进出云中秘境都会做好伪装,而她也确实只会把此事告知云凝青……
若是连最亲的师姐都不能全身心地交付信任,那季灵鹭便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恶人心底也有外人无从知晓的一片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她不信此人的胡言乱语!
云凝青想要杀季灵鹭,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只要云凝青开口,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季灵鹭也会为她取来。
这些人怎么会懂她和师姐之间的情意!
不知所谓!
季灵鹭恍然回神,扬眉一笑,眉心朱砂一点红衬得她愈发妖艳诡谲,像是额间第三只眼睛在眼睁睁地流出血泪,华光凛然,不可直视,“云凝青如何,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与尔等有何干系!来战便是!”
那是她的师姐,旁人都没有资格来评判!
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相信敌人的诛心之言。
云凝青此人如何,还轮不到外人告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