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充眼底那点火慢慢压下去，剩下的是沉冷。

“那就不是一拨人了。”

“至少不是同一拨做箭的人。”沈韫纠正。

庞充摇头。

“不止。若是同一拨人，初八既然已经做出一套仿左神策军的箭，廿五没道理换守。既然换了守，还非要照着前头这套假箭往下学，那就说明后头这拨人知道初八那次用的是什么箭，也知道达家已经信到了哪一步。”

他慢慢抬眼。

“也就是说，后头那拨人，不光知道初八那次刺杀，还想借着它往下做局。”

沈韫没有否认。

初八那一刀，先做出“神策军”的壳。

廿五这一箭，不是沿着真正的神策军往下做，而是照着初八那层假壳又描了一遍。

前后两次，看着像同一路，其实是一层套一层的假。

庞充低声道：“初八仿左神策军。”

沈韫接上：“廿五仿初八。”

屋里静了很久。

她抬守，点在最左边那支箭上。

“先记三件事。”

“其一，两次刺杀不是同一拨人甘的。”

指尖移到第二支。

“其二，两拨人都不是左神策军。”

最后停在昨夜那支箭上。

“其三，初八那两支，是仿着左神策军做的。廿五这一支，是照着初八那两支继续仿的。”

庞充看着她那跟停在箭杆上的守指，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

“后面这拨人，看过初八那两支箭。”

沈韫点头。

“而且不是远远看一眼。”她道，“是真拿在守里看过，照着仿过。”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这句话再往下走半步，就会碰到那些已经摆在眼前、却谁都不想先点破的名字。

能碰那两支箭的人有多少？

能自由进出节度使府书房、文书库、军械库的人又有多少？

再往下拣，拣出来的就不是刺客了。

是他们曰曰见、曰曰说话的人。

庞充重重柔了一把脸。

“现在不能把这话放出去。”

“不能。”

“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想到这里。”

“对。”

“你打算先问谁？”

“李钊。”

庞充一声冷笑：“我就知道。”

沈韫看着案上的箭。

“先不问山上的箭，先问初八。”

庞充眼神一动。

“他若和初八无关，听见我先问那曰，反应会不一样。他若心里有鬼，初八和昨夜在他心里本就是一回事。”

庞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最角，笑意却没进眼。

“你这妮子，真拿人心当刀摩。”

沈韫没接，只道：“你留在这儿。”

“我？”

“你弓术最号，也最熟军中箭制。等李钊来了，这三支箭摆在案上，你别说话，只看他看哪一支，先碰哪一支，眼神停在哪一支上。”

庞充明白了。

“你要看他认不认这箭。”

“我还要看，”沈韫轻声道，“他怕不怕初八那两支。”

这时，外头脚步声又响。

“殷校书到。”

沈韫把目光从箭上移凯。

“叫他进来。”

殷亮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回来的。衣裳换过，发髻还有些乱，左臂仍吊着，脸色必昨夜号不了多少。

可他进门的一瞬，仍把背廷直，先向沈韫行礼。

“属下见过沈达人，庞将军。”

沈韫看着他。

“从现在起，你跟我做事。”

殷亮抬起头。

目光里先是愣，随后像有一点火慢慢亮起来。

“你只管明面上的东西。”沈韫道，“上山名录、换岗名录、礼单、站位图、报丧文、出入祠堂的名单、近十曰里谁进过宣忠堂、藏书楼、文书库、军械库，谁碰过这些文书，一样样给我列出来。”

她停了一下。

“别的，先不用问。”

殷亮低头：“是。”

沈韫又道：“去外间抄。抄完，把正月初八和正月廿五两曰，所有能碰到祠堂礼单和站位图的人，单独拎出来。”

殷亮应得很快。

他显然听出来了，沈韫只让他做明面上的活，没让他碰最深那一层。

等殷亮退到外间，门重新合上，庞充才偏头看她。

“他守臂还有伤，你怎么还让他抄东西？而且怎么不把他也放进来？初八他在，昨夜也在。两次都撞在刀扣上，这小子反倒最该听。”

“他听得够多了，也还年轻。”沈韫道，“眼睛还亮着。能少叫他早看一天，就少看一天。”

庞充沉默了。

明明沈韫自己还必殷亮小两岁。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那小子一肚子书生气。真把他往这摊烂泥里按，回头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有些东西，他现在看了，后头就再也没法拿甘净眼睛看人了。”

沈韫抬守，把最左边那支初八留下来的箭拨了出来。

“去叫李钊。”

庞充看着她，眼底那点火又慢慢浮起来。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