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西青盘腿坐着, 四周很暗,隐约能瞧见他腿边趴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小东西用面具盖着脸,双手
捂住耳朵,在不停地发抖, 偶有呜咽声传来。
他冷眼看着,不知不觉就看了好多、好多年。
唯独今日不大一样, 伴着“吱呀”的沉重响声,紧闭多年的门被人从外朝里推开, 点点阳光缓缓流淌进
入,站在光源处的是……一只兔子?
兔子白胖白胖的,背着小花被单做的行李兜,一蹦一蹦,跳到他脚边的小男孩身前不远处, 啪地一声卸
下背后的小包袱,包袱稀里哗啦地摊开。胖白兔的小短手东挑西捡, 居然架起了火锅,待锅底开了, 她又从
小包袱里掏出一盘又一盘的牛肉卷羊肉片和各式丸子。
兔子边举着长筷涮羊肉, 边唤小男孩:“起来啦, 吃饱了就带你回家。”
小男孩颤颤巍巍地一点点揭下面具, 偷偷往外瞄, 抽噎问:“你,你是谁呀?”
兔子眨了眨眼, 笑眯眯道:“你的意中人,不,意中兔。”
“意中兔?”
“嗯。你的意中兔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背火锅底料,脚踏兔耳朵大棉鞋来带你回家。”
易西青望着坐于小男孩对面昂首挺胸自我介绍的胖兔,未忍住,轻笑出声。
他问正在涮羊肉的胖兔:“兔子不是该爱吃胡萝卜吗?”
这是他忍了许久极其好奇的问题。
兔子眨巴眨巴眼,长长的耳朵竖起打招呼似的招了招,可爱到令人昏倒,说出的话却噎人:“吃你家肉
啦?”
易西青:“……欢迎。”胖兔:……
胖兔招呼小男孩吃完,拉住他的手,一人一兔手牵手,慢慢地走出不再黑的黑屋,踏出门口的那一瞬,
小男孩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易西青问:“不怕了?”
小男孩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已然没了惊惧与恐慌。
易西青轻轻弯了弯眼睛,微微一笑。
“不怕就好。”
小男孩抿了抿嘴,偏了偏头,看看胖兔,又看看易西青。
易西青看懂了他的眼神:“你很谢谢她?”
小男孩点点头,眼神还在强烈地表达着什么。
易西青笑,“你的意思,我懂。”
他将目光转向胖兔,眸光流转。
谢谢,你来。
但既然来了,往后就真的再也不能离开了。
小男孩嘴角一扬,眼眸一弯,笑了,牢牢地牵住胖兔地手,扭头朝外走,再不曾回头,他们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那白晃晃的日光通道光芒愈来愈盛,亮得他眼皮发烫发疼,易西青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
眼前却是原木色的书柜,身畔是一扇窗,大抵是睡前忘了拉窗帘,此时窗外的阳光正肆无忌惮地倾泻而
入,明晃晃地照耀在他面上,眼皮上又暖又亮,将他逼醒。
易西青刚醒,难得地大脑迟缓,目光环视四周两三遍,确认房间是他暂居的书房,而他正躺在书房的单
人床上。
待确认后,他又愣了好一会儿,忆起方才似是做了一个梦,再一回忆,是什么梦,大脑又模糊一片。
他将左手小臂垫在脑后,右手手肘屈起,手背盖在眼上,闭眼,就这么躺着,良久。
窗户并未关严实,小城的车水马龙热闹声透过缝隙传入屋内,合着楼下生意兴隆的早餐铺叫卖声,恍如
奏出一支烟火气息浓厚的交响乐。日光透过易西青的指缝亲吻他的眼皮,易西青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半天不
想起床。
他想了好久,依旧没想起做的是什么梦,梦境里有什么,但既然梦醒后的他如此轻松,浑身懒洋洋,那
——
大抵是好梦。
期末考结束,学校在体育馆召开全校家长会,高三已毕业,只剩高一高二。
校领导讲话后是学生代表发言,“下面请高二三班易西青易同学分享学习经验。”
易西青将桌上事先由相关老师审阅过的稿子折叠,放置一旁。
孟杉年身旁有眼尖地说:“易神是要脱稿吗?”
“脱稿对易神也不难。”有人应声。
孟杉年默默点头,易西青这人都差不多过目不忘了,自己写的稿子自然能记得清清楚楚。
“比起并不适用于在座诸位的学习经验,”易西青开口,一如既往透着冷意的声线通过话筒,清清淡淡
地飘向室内四周,“我更愿意、也更应该坦诚曾犯的错,并对其承担相应的责任。”
底下学生和家长一片哗然,听不懂发生了什么;而上头坐在易西青一旁的校领导们面上不显,心中比底
下人更慌乱,纷纷给相应负责人使眼色。
负责主持事项的老师欲打断易西青的话,楼上广播室也做好了相应准备。易西青却按住老师伸过来的
手,同时看向右手边领导,道:“恳切地希望老师们能允许我这么做,因为——”
“在做一名学生之前,我更应当做一个人,一个人犯了错该道歉道歉,该受惩罚受惩罚的人。”
孟杉年怔住,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弯了弯眼。
身边的徐佳佳回头看她,奇怪道:“年年,你笑什么?”
孟杉年对上她好奇的目光,小声道:“易神,还是易神。”
徐佳佳莫名,望向所有人视线焦点处的易西青。
易西青待老师们勉强同意后,道:“想必在座各位都听说过关于我父亲的一些新闻,或者说传闻来得更
恰当。”
底下有男生忍不住喊:“易神,我们都知道是假的了!”
还有人喊抱歉、喊对不起错怪他之类,另有一部分责小声谴责钱费,钱费低着头不回声。
易西青待稍微安静点儿后,说:“报纸是钱费印发传播的不假,但钱费的报纸是我给的。”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吓傻了,包括钱费,一个个抬起头傻愣愣望着易西青,另一边坐在观众席的
家长也差不离,没过一会儿场内尽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校领导掐断易西青的话筒音前,他再度开口:
“任何人做事都有动机,在谈我给钱费报纸的动机前,不如先同大家讲一下,现在我选择道歉的原
因。”
“我原先并不觉得我有错,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给钱费一堆废报纸,他选择怎样处理,而你们选
择怎样看待,或者换句话说,诸位怎样犯错,与我何干。”
“直到某一刻,有人斩钉截铁地同我说,我错了;又条理清晰地替我分析,哪里错了。”
易西青边说,边望着台下,他的目光略略一扫,捕捉到犹带着浅笑的孟杉年,她的神情很是柔和,如同
那晚一模一样。
小区花园,小石亭内,孟杉年蹲在他脚下,待他情绪缓和些后,开口道:“过去的事,你没有错;但这
次的事,你有错。”
“你不该把关于你父亲的不真实的报道、八卦传闻发给钱费。”
易西青委屈:“我没有逼他,只是把东西给他,让他自己选择。”
“可你了解他,你懂人心,你知道他一定会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你看,不是么?他真的如你所愿地散
播谣言,而我们同学和老师也如你所想地信口传谣。你表面上,只是发了条短信,送出去几份报纸,但事实
上已经成为了一起舆论的源头,同报道虚假新闻的记者、造谣你爸爸性侵的父女一样,制造了一起舆论。”
“易西青,就像我说的,没有人能对他人所受的伤痛感同身受,我对你,也不能。所以我现在这样理性
的想法,这样上下嘴皮子一碰轻而易举的理性,你当初没有,很正常,而我也能理解你那么做。但只是理
解,不是赞同,因为错就是错。”
“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不管你现在用来保护自我的手段是多么合理,行为错就是错,甚至哪怕最大
的受害人是你自己和你的亲人,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极坏的舆论会影响深远,譬如这次我们班,甚至参与过孤立你的全校师生,以后
遇到真正被性侵的女性向他们求助的情况,他们会不会有所怀疑,怀疑到都不敢帮忙了?”
“是的,他们的善良很感性,甚至谈得上愚蠢。但第一,既然如此愚蠢,那说明我提到的那个情况发生
几率会更大;第二他们我不管,我只管你。”
“你遇到伤害,我可以拥抱你安慰你,但你做错了事,作为……嗯,朋友,我也有责任告诉你、提醒
你。”
“我甚至非常非常庆幸,我破坏了你那个完美的诱导惩罚计划,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插手去操控任何一个
人,所以一切还来得及。”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曾经屠龙的少年终于成了恶龙,我高一期末听完这个故事,就否定了一直以来以
暴制暴的念头,我给你讲一讲好不好?”
体育馆内,易西青伴着心底深处她的声音,交代完大致缘由,做总结:
“她的意思我懂,没有人有权利代替法律去审判另一个人,也没有权利凭借自我能力去控制任何人。”
“所以,即便这次的事,比起在座诸位,我更像是个受害者,我还是要道歉。”
易西青站起身,九十度弯腰致歉:“非常对不起,对不起将报纸和相关新闻发给钱费同学,给他作恶、
给在座诸位信口传谣提供机会”
说完,底下钱费和其他人脸更白了,钱费父母羞愧到抬不起头来。
易西青直起身,再次九十度弯腰致歉,这次语气真挚且诚恳:“对不起,并不在场的未来真正的性侵受
害者,或许造成的信任危机会对你们原本就差的处境更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