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心里其实是支持武康大长公主的,但他觉着武康太冲动了,真要处理那对狗男女,有无数种低调的法子,她偏偏选了最高调也是最麻烦的一种一一现下好了,她倒是痛快了,麻烦也来了。
最后还是帝后一起出面,昭武帝训斥驸马罔顾君恩,背叛公主,不忠不义。懿德皇后训斥大长公主手段残忍,枉顾礼法,有损妇德。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帝后做主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那驸马出自世家,此次被大长公主砍伤了根本,再无法人道。驸马家里不服,还想讨个说法。
大长公主也是个烈性的,不等帝后阻拦,一碗堕胎药入腹,直接流了个成型的男胎。
此消息一出,驸马家后悔不已,也再不敢声张。这之后相安无事过了三年,昭武帝寻了个由头,揪住了驸马家的小辫子,直接把一家子流放去了岭南。
据说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也得服徭役,生不如死。珠圆和玉润把这事讲给永宁听,也是让小公主明白一个道理:“遇事别冲动,先回去与父兄商议,他们自然会为您做主。”永宁深深记在了心里,但每次见到武康大长公主,她还是十分心疼这位姑母。
武康大长公主自然也十分疼爱这个玉雪可爱又纯善天真的小侄女一一哪怕她当年被懿德皇后训斥时,曾经恨过皇后的"虚伪"和“装模作样”。但过去这么多年,回头再看,皇后只是站在高处的另一端,维持着大局。斯人已逝,她也再无机会亲口与皇嫂说一声"抱歉",唯有将满腔愧疚渚于这个小侄女身上。
凡是大长公主府上设宴,永宁定是宾客名单的第一位。此次七夕乞巧宴也不例外。
一袭湘色双凤织锦襦裙的永宁甫一迈入花厅,武康大长公主便笑吟吟地朝她招手:“小永宁来了,快来姑母身边坐。”永宁走上前,笑眸弯弯地与大长公主行了礼,便挨在长公主身旁坐下:“姑母近日可好?我瞧着你怎么瘦了些,下巴都尖了。”武康大长公主笑道:“酷暑难捱,总没什么胃口,下个月天气凉快就好了。”
说着,亲亲热热拉着永宁的手,边上下打量着,边夸道:“我们永宁倒是越来越水灵呢,瞧着雪雪白的小脸蛋儿,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一旁陪坐的贵妇人笑道:“看来公主和驸马新婚燕尔,融洽得很呢。”这话一出,其他妇人也都心领神会的笑了。永宁虽然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总归是夸她的,她也跟着笑了笑。武康大长公主却是一眼看出侄女的懵懂模样,扭头笑骂着那贵妇人:“你个老不修,都做祖母的人了,别在永宁面前胡咧咧。”又与永宁聊些近况。
这近况里自然也包括她那驸马听不听话,安不安分,此去洛阳出外差,身边可带了婢子伺候。
永宁如实说了。
武康大长公主听得驸马身边至今只一个小厮伺候,也稍稍安心,不过:“你最好还是派个自己人跟着,这样你也安心。”永宁以为的“安心"是指安全起居方面的,欣然应下:“行,那我回去就给他挑个可靠的。”
大长公主一看她这样,仍不放心,想着回头还是再叮嘱一下珠圆和玉润那俩丫头。
永宁已然喝起茶,吃起糕点,顺便与大长公主聊起薛娆:“姑母没请她么?″
大长公主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会舞剑的薛家娘子这号人物,又命人寻了宴请名单查看,才道:“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和四娘子、五娘子都来了,你说的那位二少夫人许是不得空,今日并没来。”永宁颔首:“这样啊。”
大长公主:“可要将大少夫人和四娘子、五娘子请来陪你说说话?”永宁摇摇头:“不了,我只是随口问一嘴。”且她也不是什么朋友都交,仅仅是对薛妮感兴趣而已。这场宴上,永宁想见的人没见到,不想见的人却见到了一一看着花园里那一袭翠蓝轻纱诃子裙,高髻巍峨,肚皮高耸,一步三摇走来的临川,永宁的眼皮也跟着她的肚子抖啊抖。“我就猜到武康姑母府上的宴会,妹妹一定会来。”临川今日的神采比之半个月前,着实好了不少,周身的气质也变成了永宁熟悉的讨厌模样:“倒是妹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莫不是你的驸马明日便要离京,你心中不舍,黯然神伤?”
“这有什么好不舍的,他是去办正事,又不是不回来了。”永宁抬眼看她:“我只是觉得前头的歌舞一般,来后院赏赏花而已,不行吗?”
临川见她回答得理直气壮,一时也噎了下。待缓过神,她由着宫人搀扶,婷婷娲娲地在永宁对面坐下:“行,当然行。谁不知道武康姑母一向最疼你,别说赏花了,你便是把她园子里的花都拔光了,她也只会说你拔得好。”
这话中的酸气,叫旁边的珠圆和玉润都绷紧了面皮。永宁却是半点没听出来,只一脸莫名地睇着临川:“我好端端地拔花做什么?临川姐姐,你怎的今日说话也这么奇怪。”临川面上的笑意微凝。
再看永宁这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嘴角不禁抽了抽。这个傻子。
罢了。
临川也不与她弯弯绕绕,直接将上次分别后,她是如何整治崔勉,崔勉如今又是如何对她千依百顺的事说了。
永宁见她说得眉飞色舞,只觉莫名其妙。
她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埋怨?炫耀?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永宁不理解,但既然提到了崔勉,她也记起了崔勉欺负裴寂的事一一这事还是长福告诉她的,说是前阵子裴寂那两首七言诗,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御史上折子弹劾裴寂含沙射影,蔑视皇室。长福既能把事情捅到永宁面前,自然也做足了准备。是以当永宁问:“哪个御史如此刁钻?”
长福立刻将崔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事说了。“临川姐姐,不是我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但没想到你那个驸马不但眼睛小,心眼竞然也这么小!”
提到这事,永宁小脸板起,腰杆子也挺起,语气更是少见的严肃:“他若对我有不满,当面和我说啊,背后使阴招对付我驸马算什么正人君子?”临川怔怔,一头雾水:“什么?”
永宁也不客气,噼里啪啦把事情原委说了,末了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临川:“你啊你,贵为公主,连自家驸马都管不住。要不是裴寂说了,不必再计较,我定要去阿耶面前告一笔,让他知道背后使手段的后果。”临川听得前半句话,心下悻悻。待听得后半句话,霎时冒出冷汗,面色也勃然变了。
“永宁,你没把这事捅到父皇面前吧?”
“没。”
永宁道:“裴寂说,阿耶日理万机,为国家大事已经十分辛苦,不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龈龋去打扰阿耶。”
除了这个,裴寂还告诉她,她如今已经成婚,是个稳重的大人了,得学会替阿耶分忧,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永宁觉得裴寂这人虽然有些时候叽叽歪歪、扭扭泥泥,但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阿耶对她好,她长大了,自然也是要孝顺阿耶的。再看眼前面色有些发白的临川,永宁也学着裴寂的模样,挺直肩背,清了清嗓子,将那一番“孝”论说给了临川,末了,还煞有介事地叹道:“亏你还是姐姐呢,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真是瞎长了我两岁!”临:……”
“咱们的驸马虽不同,阿耶却是同一个。”永宁撑着桌子起身:“反正我家裴郎又讲道理又体贴,心胸还宽广,完全不必我费心。你若也想当个孝顺女儿,为阿耶分忧,回去便管好你的驸马吧!”说罢,她也不再与临川多言,带着珠圆和玉润走了。直到走远了一段,回头见到临川还怔怔地坐在亭中,永宁抚胸轻轻松口气。珠圆喜孜孜夸道:“公主您真厉害,方才那些话真是说得极好呢!奴婢都要感动了!”
玉润也道:“是啊,若是圣人听到,定然也十分欣慰。”永宁噢了声:“那些话是裴寂说的,我只是现学现卖罢了,没想到还挺有用的。”
她边说边肯定般点点头:“回头我再和裴寂多学点,没准哪日又派上用场了呢。”
小公主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珠圆和玉润彼此对视。玉润讪讪一笑,赶紧追上:“公主等等奴婢。”珠圆则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恨不得回到前一刻捂住自己的嘴一一感动什么啊感动,感动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