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心意(2 / 2)

江孟澋也未再多言,快步走向门外马车。

侍女紧随江孟澋上车,待车轮碾雪而动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所知尽数道来:

“今夜宫宴,原本一切顺遂。宴散后,诸位大人依序出宫。几位大人同行至宫门附近时,忽闻前方一声女子尖叫,凄厉骇人。众人赶去,便见一宫女瘫软在地,而她身旁雪中……”

侍女声音哽了一瞬,“躺着蔺驸马。心口深插着一柄短刃,血色浸透绯袍。解将军当即上前,阮尚书亦命人封锁左右。大理寺卿晏大人恰也在侧,上前探了鼻息与颈脉……”

她闭了闭眼,“驸马已然气绝。”

江孟澋指节骤然收紧,药箱搁在膝上,沉甸甸地压着。

“陛下与公主殿下当时仍在暖阁议事,”侍女续道,“报信的太监吓得语无伦次,被汪公公斥了才说出‘驸马遇刺’。公主殿下手中文书当场散落一地……她问人在何处,太监说已移送大理寺。殿下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阁,命奴婢立时来请江大夫,她已先往大理寺去了。”

江孟澋静默听着,待侍女话音落下,方问:“可知凶器形制?宫女是何人?当时附近可有其他异状?”

侍女摇头:“奴婢得令即出宫赶来,其余细节,须江大夫亲至大理寺方能知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哭着说道:“雪地寒彻,不知驸马独自在雪地里躺了多久……”

***

车马停驻。

江孟澋撩帘下车,大理寺门楼森然矗立于风雪中。

一名皂衣差役快步迎上,低声道:“江大夫请随我来,晏大人吩咐请您直接入内。”

江孟澋颔首,提箱跟上。穿过廊道,直至殓房院落。

廊檐下,淮瑞公主、阮鹤浮、解慎川等人静立等候,气氛凝重如铁。

按羲律,官府验尸,非仵作及特许医官、主审官员,外人不得入内。故而即便是公主与重臣,此刻也只能在廊上候着。

差役未停,引江孟澋径直走向殓房。

良久,江孟澋才与晏启玉和仵作一同走出殓房。

寒风卷雪,廊下众人目光齐齐汇聚。

淮瑞公主朝江孟澋问道:“江大夫,如何?”

江孟澋躬身:“回殿下,草民已验看完毕。蔺大人之致命伤、凶器特征及尸身所见,均与大理寺初验结果相符。致命伤确系此匕首所致,一刺毙命。”

公主眸光微闪,不再多问,看向晏启玉。

晏启玉侧身,示意众人可入内,同时沉声道:“请诸位入内一观,但时间不宜过久,亦请勿触碰任何物件。”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殓房内点了数盏油灯,正中一张木台上,蔺远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素白布单,只露出头颈与胸口往上部分。

淮瑞公主立在木台前,目光在那柄匕首上停留尤久。她身姿挺直,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双手却在袖中悄然紧握。

不过片刻,晏启玉便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请诸位移步外间商议。”

淮瑞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晏寺卿,本宫有一事不明。”

她抬眸道:“验尸既毕,为何凶器仍留在驸马身上,未曾取下?”

晏启玉拱手,沉声答道:“回殿下,此乃仵作与下官商议后之意。蔺大人尸骨未寒,创口处血液初凝。若此刻贸然拔出凶器,恐引致创口崩裂,血流不止,更损遗体。且凶器本身亦是重要证物,其刺入深度、角度,乃至留在体内的部分有何异状,皆需待更周密检视时,由专人谨慎取出、记录。故而暂留原处,以保完整。”

公主听罢,沉默良久,终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起案情。

晏启玉应声拱手,“此案关键,首在凶器。”他稍顿,“方才解将军在宫内初见此匕首时,便向本官提及,其形制极似北国短刃,解将军北征时于战场缴获中亦曾见过。”

解慎川静默着点了点头,证实此言。

晏启玉续道:“故凶器来源,首指北国,然此案仍有诸多疑点,而有两处最令下官在意:其一,若确为北使行凶,为何留下如此特征鲜明之物?其二,宫禁森严,此刃又是如何带入?”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故此,下官以为,此案看似直指北使,实则处处蹊跷。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却偏留最显眼之北国凶器,不似仓促行凶,反似精心设计之局。”

解慎川此时沉声接口:“若是北国死士报复,或有可能。但如此熟悉宫禁,利用雪势且不留痕迹,非一般北使或细作短时所能为。若是嫁祸……”话未尽,意已明。

阮鹤浮眉头紧锁:“无论真相如何,北使团嫌疑目前最大。明日觐见谈判,必受影响。”

淮瑞公主眸光冷冽,扫过在场诸人:“本宫只要真相。晏寺卿,解将军。”

“下官在。”

“末将在。”

“此案由大理寺主理,皇城司协同,彻查所有线索:凶器入宫途径、今夜所有查验值守记录、北使团四方馆人员动向、宫内相关路径值守,一丝一缕给本宫查清楚!但勿打草惊蛇。”

“下官遵旨。”

“末将领命。”

“阮尚书,明日北使觐见谈判照常,然需加倍谨慎,条款细则相机而动,礼部与鸿胪寺需做万全准备。”

“臣明白。”

最后,公主目光落回江孟澋:“江大夫,后续若需再验,仍要借重。”

江孟澋默然躬身。

议毕,众人各领命离寺。

外头风雪愈急,俨然有彻夜不停之势。

江孟澋与解慎川并排走着,出了大门,解慎川在他身侧稍停,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江孟澋应下,乘了他的车马。

“此案疑点颇多。”解慎川看着江孟澋,自上车以来他一直垂头看着膝上的药箱,不知在想什么。

江孟澋“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孟澋,你进了殓房,可曾看出些别样的端倪?”

此话一落,江孟澋仰起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时让解慎川有些怔忡。不过须臾,那眸色又变了,他淡淡摇了摇头道:“没有。”

解慎川叹了口气,皱着眉感慨:“不想平日话这么多的蔺大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雪堆里。”

三个月来弹劾他的折子皇帝不知压了多少,北国那边又对他这个监军忌惮已久,可谓是进退两难。

此般结局于他而言,不知是遗憾还是解脱。

江孟澋思忖着此案,可与面前这人一道同行,又不住想起阿喜说的那句:

“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心意吗?

江孟澋,你对他的心意是什么?

为何身边人都觉察得出来,偏偏只有你,只有他不知道?

你是在故意回避?

那眼前这个人呢?

是毫无感觉,还是故作不知……

“无碍,”江孟澋回过神,“只是觉得今岁是个多事之年。”

“是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