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忆梦(2 / 2)

江孟澋还在刨草根,解慎川听罢直接收了剑,也蹲身下去,盯着江孟澋的脸道:“江大夫,你到底站哪边?”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我哪也不站,正蹲着呢。阮公子待会儿起身留心些,你身后还有一株等我挖。”

阮嵩听出来了,他俩相识不过数日,而他是寄生山野之人,自然不想轻易跟这种京城世家沾染关系。

心中生起一阵烦躁,阮嵩唉叫一声,撸起袖子转过身道:“我给你挖!”

于是江孟澋就看见,这位素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正弓着腰,认真地帮他刨草……

不该是这样的。

“阮公子若是为了我把这一身行头弄脏了,江某一个穷大夫可赔不起啊。”

“孟澋,你我都是聪明人。”阮嵩第一次唤他名,他知道江孟澋这一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走,可依旧执拗道,“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的行踪传出去。你也信任我,我能护好你。好吗?”

他看着江孟澋的双眼,起身把草药放进江孟澋药篓里,满手的泥直接就糊到了自己衣袍上。

***

梦就停在这里。

仿佛真的以神医江孟澋的视角经历过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诡异。

江济堂的制药厂变成了神医的家。

映江山里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山径是他背阮嵩回家的路。

阮嵩顶着一张解慎川十八岁的脸。

神医也是,完全是十七岁的自己。

而他们的言谈举止习惯,也同现在的自己和解慎川如出一辙……

不对,阮嵩好似的有些不一样的。

神医比阮嵩长一岁,而他和解慎川恰好是反过来。

还有那梦中的物什,也仿佛真是存在过一般,细节和摆放位置江孟澋醒后还能记得。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年龄感知较常人更为敏锐,梦中二人的年纪是对的上的。

这梦严谨得太过可怕……

且江孟澋自认记性不差,见过的面容都能记住。

市井言说梦境无法凭空捏造未见之人的面容,也就是说,你能在梦里清晰描摹的脸,都对应了现实里真实存在且见过的人。

但为何阮嵩偏偏是解慎川?

是他话本听多了?

定是这样。

原本是看书乏了才睡,这一觉醒来反倒更加迷糊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明天还要坐堂,还有约好的客人……

辗转反侧,江孟澋终于入睡了,只是那声反问一直萦绕在他识海——

信任我……

我能护好你……

好吗……

***

江孟澋倒洗完茶壶,倚靠在窗台旁。

解慎川这一走,何时回京还未可知。

当初京城传言范大将军在边疆带来了个年仅十岁孩童,还收他为徒,众人皆觉不可信。

待到马队经过江济堂前的大道,江孟澋远远看了一眼。

他不会看面相,但他一时间也觉得范凭初没看错人。

京城一时对这个孩子众说纷纭,没人知他一人怎么在边疆活过来的,也无人晓他一身本事从何处学得,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是敌国细作。

直到范凭初亲口讲述了他的战功、他的能力,以信誉作保,甚至赞其有阮嵩之才,众人才开始信服一二。

先皇为其授职将军府参谋,这个位子说重要是重要,但说是虚名,也未尝不可。

将军府一堆参谋。

他们大都由文官任职,其余则是老迈转任的武将。

解慎川就在这位置一待就是十四年。

他等这一日很久了。

今晚来找江孟澋,不像是道别,期盼早日凯旋,倒像是在说:

任我纵马沙场,纵使马革裹尸也无憾!

只是当年江孟澋父亲去北疆嘴上说的也是这般轻松,叫他们娘仨在家中安心等他回来。

前线捷报频传,家书字字安好。

可最终呢?

去时满腔热血,归来却成了冰冷隔世的尸骨。

母亲悲痛过度,不久亦撒手人寰,独留下两个孩子而去。

父亲入仕以来,江济堂一直是由母亲坐镇,父亲和其他几位老大夫相互帮衬着。

这场变故后,江济堂的主人就成了江孟澋和他弟弟江云。

刚束发的少年,必须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百年基业。

他谢辞了朝廷微薄的抚恤和入翰林医官院的许诺,一步步从悲痛中振作。

而今,江孟澋已经有了回看过去的底气,他能问心无愧地和父母的在天之灵道声“一切安好”。

若按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和江神医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江神医却愿为医官,愿为朝廷赴死。

而他厌恶官场,只想操持好家业。

他梦里的情节和市井的话本传闻出入很大,他们不是什么志同道合一见钟情。

但若他所梦更贴近他们真实的故事,江神医一开始是寄情山野之人,那是什么让他一反常态?

是阮嵩吗?

想来不是。

大抵是瘟疫。

那场席卷京城,关乎大羲命脉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