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这都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子。”赵氏讪讪一笑。
只屋里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对她这份示好视若无睹。
尤其那个叫卢橘的,刚刚领她进门时,推了她塞过去的荷包,大模大样地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还不是嫌钱少?
赵氏这心里,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讨日子的继女,如今也敢讽刺她了。放在以前,赵氏早就发火了。
可不是为了这事,她岂会巴巴地上门求对方?
赵氏压下满心的浮躁,几度看向桑妩,等待对方主动开口问询来意。
桑妩只慢慢喝茶,并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赵氏被晾了许久,热茶都凉透了,终于捺不住地开口:“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也不问问我来寻你什么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亲昵,埋怨她不懂事。
桑妩吹了口茶盏口的热气,眨眨眼:“母亲不是说来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过了,我很好,序郎也很好。母亲尽可以安心了。”
“……”
日照西窗,她的面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晖,海棠般娇艳。
赵氏咬了咬牙。有一瞬间,她习惯性想朝桑妩斥道:“那不过是在裴四郎面前的托词,你自恃机灵,怎会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桑妩不打算配合,她只得自己主动提起:“是有个事……”又顿住话音,看眼屋内的丫鬟。
桑妩愈发微笑:“母亲刚刚不是说没外人,什么事,直说就行。”
赵氏无法,只好腆着脸皮道:“有个殷实士子,腹中有些学问,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肯与我们家结亲……”
在赵氏的注视下,桑妩点点头,给了肯定:“听起来,挺好的。”
只是,这样好的条件,如何要和桑婵结亲呢?
倒不是桑妩看轻桑婵,只她中等姿色,又无长处,还有那样的名声,便嫁妆丰厚些,也不是个好选择吧?
不为谋财,那是为的什么?
桑妩缓缓抬眸,看向赵氏。
“是他家听说了你……”赵氏赔笑,和盘托出来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写一封荐信。”
桑妩眉尖微挑。
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急不可耐地,竟将拜贴递到裴四郎那儿去了。
赵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别这么看我,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帮。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消了下去。
因桑妩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着她。
红蓼的许多旧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几大箱笼。
出阁前,她没能带出来。
桑妩后来让人去问,只得到赵氏“不见了”的托词。
眼下,倒是知道用这些拿捏她。
只她算个什么,凭什么让裴四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推荐信?
纵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裴家的立场,十分忌讳这等植党营私的行为。
何况裴四郎本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允许内宅插手外面的事。
她心里本有决定,如果赵氏只来要些钱财,她便以此将生母的旧物置换回来,权当切割,无需疾言厉色。
但这件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内宅女眷的纠纷,桑妩不可能也不允许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闲生活毁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赵氏,摇摇头,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我无法答应母亲。”
“一则,朝堂开设科举是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云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无甚丢人的。倒是这个人,连公平应试的气魄都没有,又岂是妹妹良配?”
“二则,郎君非比忻郎,为人公正严明,最厌谋私图利。我只告诉母亲,不必想着再去郎君面前说什么情,若惹他不愉,只怕反手告这位一个营私舞弊之罪,到时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
看着赵氏逐渐铁青的脸色,她忽又一笑:“母亲有这等白费苦心的功夫,不如省着擦亮眼睛,再为妹妹择一踏实可心的郎子。”
一番话,不留转圜余地,将赵氏泼了个透心凉。又是在婢女面前,颜面扫地。
她忍无可忍,“蹭”站起来,抬起手:“你……”
赵氏自己寡居,带着一双儿女,经营桑家的财产跟铺子,这几年已然成了一个泼辣凶悍的健妇。站起来,气势夺人。
屋里虽有丫鬟,却都有些怯怯。
这时,安静旁观卢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扬眉道:“娘子这就要告辞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卢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门婢女身上的气势。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压下来,赵氏的反应卡了一拍,火气就发不出来了。
“我……这就回去,不麻烦你。”她冷哼。
卢橘也十分懒得搭理这尖酸妇人,便让个小丫头送她,更是看着莫叫她在府里乱走,冲撞了其他主子。
桑妩对卢橘的举动有些意外,眉眼弯弯一笑:“卢橘,多谢你。”
卢橘“嗐”了一声,笑道:“这都公子的吩咐。”
裴四郎……桑妩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时,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徐徐漫进了耳中,那样好听。
她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春光里,如松如竹的青年负手站在阶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对待公事般认真。
桑妩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