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裴序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桑妩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裴序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桑妩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裴序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桑妩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裴序:“怎么?”
“就,上一次云家妹妹来,给大家带了沈记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裴序一眼,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讪讪道,“瞧我,郎君出门应是公事吧?怎么好让你记挂这种小事,就当我没提过……”
裴序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裴府到刺史府,还是公廨,都不会路过西市。
甚至骑马需要小半时辰的路程。
但她刚刚眼里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见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对峙,还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让他相送时,她的眸子才有这般光华流转。
好像一瞬间跳出了她给自己规训的温柔之外。
裴序在心里计算时辰后,觉得绕一小段路其实也无妨。
给妻子夹菜,做来并没什么特殊的。
那么给妻子带外头的女子玩意儿,也不过是因为女子养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走出宅门。
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都只是顺手而为。
他告诉自己。
这并非沉溺后宅。
只有三叔父那样唯妻是重的,才叫没出息。
当然,这话不是裴序在心里置喙长辈,而是裴序的祖父,三叔父的父亲裴老相公的点评。
他道:“无妨。你且说。”
桑妩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裴序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顿了顿解释,“也不是只有今日会出府。”
桑妩仰脸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让裴四郎扭转了意识,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关系……那么从他妥协睡竹榻开始到今天这些行为,其实就是对之前的“补偿”了吧?
虽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满意。
这副明净舒展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跟刚刚果然很不一样。裴序回过神时,已经盯着桑妩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心里那些不通畅的的感觉,那阵憋着的气,总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