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共生【完】(2 / 2)

共生 风里话 8850 字 2025-05-22

她说,“我不是不爱你,是没法爱你。我的母亲华阴夫人,你当是知道的,华阴夫人之前,乃是华阴长公主。她是李朝的公主,是去岁功德台爆炸前朝谋逆的主使者。而我,在她身边长大的我,我是她……”

他当下也离开了现场,作去其他地方查寻的模样。实乃返回御史府,翻开了那两本故事小札。

一目十行,字字骇人惊魂,句句令人遍体生凉。

第一本记载的是韦玉絜近十年来所杀之人,所犯之罪行。第二本记载的是华阴培养的兵甲暗卫人手,种类和具体数目。后头写,调此人手,所需龙纹玉令或凤凰玉令。

龙纹玉令。

崔慎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枚她重伤昏迷也也要握在手中,后来却被她生父生生夺走了的玉佩。

大雾散去,往事如潮涌。

原来,竟是,如此。

他当即将小札点上烛火,如此焚毁第二件证据。一边重新赶往现场,一边盘算要如何为她搏出一条生路。

他已经来不及细想往昔种种。

悔恨和疼惜都变得苍白无力,唯有当下破局成了关键。

这一晚,三司开始挨家挨户查访,他便领了城南一带的位置排查。原因无二,他从韦渊清口中套出韦玉絜不曾回府,如此便只剩下望月小楼。

他相信她的机变,但是那些奴仆呢,会不会说漏了嘴?他赶去给她做了掩护,索性赶上了。

翌日四月十二开始长达了七日的封城。

而随着案子的调查,所寻得证据甚少,他慢慢平静下来,思考此间牵涉的厉害关系,以及护她周全的长久之计。

于是便有了七日后,含光殿中的论政。

他预备了两个法子。

第一个是提出十日封城,彻查宋琅一行的旧案,以此激起以宋氏为代表的高门的反对。这些高门都不经查,定然不愿继续封城。只要城门打开,他便可以利用杜氏商贾买卖的路径送她出去。结果如他所愿,诸门阀纷纷反对继续封城。虽没有立刻开城门,但好歹有了开城门的确切日子,只需再等两日。

他松下一口气,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遂继续提出第二个法子,修路重建斩刑台。

这是一个他并不希望能用到的途径,但是未防万一,他必须要做。

事实证明,果然有万一。

就在四月十八当日,韦玉絜杀了崔悦,自首于大理寺。

崔慎便知道,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他平静地审理了她的案子,没有半点徇私定下她的罪名,最后拍案定下死罪。之后便是一丝不苟地铺路,得天子信任。

连他的母亲都在公审后的某一日,实在受不住,来到他书房,与他过话。

她说,“阿郎,你得想想办法救救那丫头啊。她、她……”

杜氏泣不成声,“怎么就是你没法生养,让她没有孩子,没把我们崔氏一族绑上船?分明是她自己,她把自己伤成那样,就是为了推开我们,同我们撇清关系是不是?”

“这些日子,阿母想明白了,她说当年她成婚前在小慈安寺同旁人苟且,她……”杜氏喘着气,“她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名节,清白,身子都毁了,她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不管她对旁人做了多少孽,我没看见我就不去管。但我受了她的恩,我全家都受了她的恩,我要还的,阿郎,你要还这恩,不然我们后半辈子如何过得安生!”

杜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

琼华院的丹桂开花了。只是少了她的打理,明显没有往年繁盛,但好在依旧芳香馥郁。

崔慎站在窗前,隔池而望,回身给母亲擦干眼泪,“玉儿要是知道您这样疼她,一定很高兴。她在小札写,来了我们府里,她才算过了两日开心的日子。您深夜给她熬的姜汤,又辣又浓,但她特别喜欢。她喝了浑身暖融融的,心里更是一阵阵滚烫。”

“所以,你想法子救救他啊!”杜氏脑中一闪,“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劫囚,劫法场。”老妇人还是直肠心,吸着鼻子擦泪,“我杜氏有的是人手,我现在就让你舅父给我弄些个武林高手来!”

“劫走了?然后呢?”崔慎看着母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天子会下令追捕,三司会查哪里来的人,受何人驱遣,会将与她相关的千丝万缕的关系都重新翻出来。届时阿母,你能全身而退吗?崔氏抽身吗?不能,如此我们便是辜负她看了。再者,且不说劫法场,便是劫囚,需要弄清大理寺的换班时辰,人手配置,这第一步便折了,行不通的。”

“这——”

韦渊清是这个时候来。

他自崔悦去世,受刺激缠绵病榻,直到七月才下榻重回大理寺理事。

两人虽同朝为官,又都在司法府衙,但这些日子都不曾过过话。

彼此的手足和妻子,一个被杀,一个杀人。

如何面对,不如擦肩,权当未见。

然而这日,他却上门来了。

他只留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两句话。

【六日后,初八日,是我守夜上值。子时换防,防守相对薄弱。尤其是东南墙,矮墙一直未修,最易贼寇出入。】

话毕,起身离开。脚似悬浮,人似幽魂。

崔慎动了心。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劫囚。

然而他留在京畿观察局势,看到南北两衙的禁军都出动了,便知他们讨逃不了。遂向天子坦白一切,道是母亲愚昧不知,自己愿意亲自领军将功赎罪,同时献出崔氏资产和兵甲,以保母亲之一时昏聩之举。

天子见他足够坦承,且需他同韦渊清作为新血脉对抗旧门阀,又念崔堂功绩,淑妃初孕,遂给其机会。

如此,崔慎当如铺路建台的第二计便发挥了作用。

他翻新铺整昭台街不假,然而真正的目的在于修建斩邢台。

他花重金请来泥浆巧手,上头修路,下面挖道。而斩刑台四处未变,唯有一处发生了变化,便是犯人所跪之处,如同琼华院丹桂树下的暖榻,上面只有一层台面,底下中空,扣下台板,便可在最后一刻交换人犯。

将韦玉絜重新抓捕回来后,他跪在双亲面前,讲述了他的计划。

他沉默无声地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昼夜不分,原是一步步设计自己的死局,从而给她铺就了一条新生的大道。

他也有过侥幸,能不能彼此都活着。

所以才会得了韦渊清的信息后,同意了母亲的提议。

毕竟,再远的距离,也好过生死相隔。

只要她活着,无论她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他都能存着还能再见一面的念想好好过活。

然而天不随人愿,他便自然还是愿意替她去死。

“不可以!”杜氏茫然摇首。

“可以的,阿母。”崔慎坚定道,“你也说,不救她,我们日后难安。玉儿她只是救了您一命,你都这般想。那我呢,抛开情爱,我生生受了她两次恩。没有她,您的儿子早就死在九岁那一年了。要我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阿母,那你要我日后怎么活?”

他又跪向他父亲,“阿翁,孩儿行至此处,自认未负您的教导。未足而立,官拜御史台,扬了家族门楣。玉儿入牢狱五月来,我也不曾发疯私自见她一见,惹人非议,如此撇清与她的关系,不曾令族人担忧。天子处,坦诚心肺,得其宠信,足矣为往后族中其他子弟在朝中行走提供方便,后廷还有淑妃周全。阿翁,请允许我自私一次,我要救我的妻子。她一生隐忍沉默,处处为我,可我不曾为她做过实质的事,现有机会,是天赐我的荣幸!”

他把替她去死,说成一种荣幸。

“那让阿母去,阿母老了,你们好好的便是最好的!”

“阿母,你舍得阿翁吗?”

“阿翁,你舍得阿母吗?”

“你们看,你们这样恩爱,舍不得彼此,定然也能理解我舍不得玉儿。”崔慎笑中带泪,继续道,“何论,这原也不是谁代替谁去的道理。若是阿母可以代我,那是不是还可以寻死囚死尸代替阿母。”

“对啊,我们可以去找,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人……”杜氏闻言,似觉希冀再临,惊喜出声,然话至一半却见夫君并无喜色,儿子浅淡的笑意里包含深愧,默默低首垂首,似有些东西无颜面对。

杜氏良久看他,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崔慎这一刻的羞愧汗颜,不仅仅因为双亲,还因为这天下的律法与公义。韦玉絜确实可怜无奈,但也确实杀了无辜之人。他没法拉她出泥潭,只得与她同染污泥。而他出身御史台,监察天下刑法,却以身犯法,包庇罪犯。这一死,原是带着殉道的信念。

“你们的儿子,已经做了数十年好儿子,十余年好臣子,请许他也做一回好丈夫,许他承担后果有为人的模样。”崔慎俯身长叩首。

崔堂从座榻起身,扶其双臂,一言定万事,“你也知道,吾儿未至而立。”

“吾儿未至而立啊!”

他握紧他臂膀,牵过妻子,全部拥入怀中。

“你有什么话,留给玉儿,阿母、阿母给你转达……”

“没有了,我当着她的面都说了。”

是的,崔慎把要说的话已经都同韦玉絜说了。

通天大道直达御史琼华院中,这是韦玉絜睁开眼的第三日。为防止她当下接受不了冲出去寻他,她被替换的时候,被送崔慎前往的心腹打晕喂了昏睡的药。

醒在翌日,崔慎的尸体已经被焚毁后。

据说崔慎是这样和天子说的,“韦氏当年未作恶之前,也是善良本性,幼年曾救臣于灞河。且待她挫骨扬灰后,骨灰散于灞河上,让她想一想曾经良善模样。”

天子闻这话,自然恩准。

原不过是他怕尸身暴露,引来后事,索性便将自己一把火烧了。

他连一副骸骨都没有留给她。

只留她四句话。

从和离出事至问斩,他一共和她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在望月小楼。

他说,“外头出了凶杀案,近来不不太平,无事别往外跑。”

是在和她说,别冲动闯城门。

第二句,在被劫囚的荒野。

他说,“夫人,好俊的身手。”

韦玉絜没有感知错,他就是真心欢喜。这一面英姿见过,他便终于看见了一个完整的她。

他甚至还叫她夫人。

他的夫人。

第三四句,都在大理寺天牢。

他说,“我的眼光一贯很好。”

乃一语双关,不仅说择君的目光,还在说择妻的眼光。

最后他说,“前方路长,朝阳风霜不定,你好好走。”

原来,他说的不是黄泉路,是他给她的一条新生之路。

韦玉絜想着这些话,枯坐房中,心神俱散。

如此浑噩不堪的第七日,崔堂和杜氏来看她。说了两件事,一是告诉她,崔堂要去向陛下呈报崔慎病重身亡,销毁他生平卷宗,他们整理了许多他的东西,问她可要留一些。二是让她尽早离开长安,隐入民间。

韦玉絜怔怔看着他们带来的崔慎的各种书画,刀弓,文书,冲上去抱入怀中不肯撒手。

“你走吧,都给你,赶紧走!”杜氏也贴在那些物件上,痛哭出声。

“我不走,我不会离开郎君的。”韦玉絜松开物件,不敢同杜氏争抢,只朝她一个劲磕头,似是想到些什么,挤出一点笑靥道,“郎君予我新生,纵我千般念想要随他而去,但更不敢辜负,白白浪费他之性命。我听话,好好活。可是求求你们,不要赶我走,别不要我。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我的母亲把我当作牵制她丈夫的工具,我的父亲把我当作讨好他妻子的玩偶。再说新生的孩子,没有家,她活不了的,你们也会老,也需孩子侍奉送终,我可以,我可以代替郎君做这些事,求求你们别不要我……”

“我们不是不要你,我们是要不起你啊,玉儿!”杜氏与她抱头痛哭,“你这个样子,怎么待在府里,怎么待在长安城中,待在我们的身边啊!”

“有法子的,阿母,你听我说,有法子的。”她转身跪向崔堂,“阿翁你不要去与陛下说郎君病重去世,只说郎君病重,恐时日无多,请他来看一眼。”

崔堂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韦玉絜道,“我有一身好功夫,我也会易容的绝技,嗓音服药可以哑声。我扮作郎君模样,我离开长安去您经营半生的凉州守边。我便是郎君,以后一样给崔氏争光。”

“阿母,您想不想郎君活着?你想想,他只是奉命去守边了,每年依旧会给你们写信回来,隔几年您想他了,可以让他回来,你说好不好?”

“我愿意活,可是让我切断了同他所有的关系,隐姓埋名地活着,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便很有意义——”韦玉絜翻举自己一双手,“我这双手,曾经被迫杀人无数的手,学了一身专门作恶的功夫,今天让我用在郎君给我的这条命上,去守边,去护国,去做对得起这条命的事。思行,他一定会高兴的!”

“如此,你们儿子的命,方算不是白白牺牲,你们难道不高兴吗?”

夫妇二人无声看她。

半晌崔堂起身,如同握儿子肩膀一样亦伸手握上她肩头,冲着妻子道,“你这会知道,我们的儿子为何愿意替她去死了吧!”

他重重拍着韦玉絜臂膀,颔首道,“好孩子。”

这日晚间,韦玉絜在琼华院点了一只小小的烛火,贴面换装,身着绛纱袍,跪在双亲面前。

杜氏捂口不能言,只当儿子魂魄归来,这眼前模样分明就是他当年娶妻的妆容。身量若在高一些,便当真一般无二。

韦玉絜道,“届时穿戴可垫足,塞物以填充。”

杜氏频频颔首,“反正说了你重病,且再道病后消瘦。”

夫妇俩个抹泪出了院子,屋内就剩一人。

韦玉絜在铜镜前坐下,看镜中郎君英朗姿容,抚摸眼角泪痣,低声道,“大婚当日,我都不敢看你,怕多看一眼,便舍不得推开你。如今好了,我可以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看着你。”

她将铜镜揽入怀中,合眼睡去。

翌日,崔堂入朝中替崔慎告病。

两日后,天子派中贵人前来探视病重不能下榻的御史大夫。

三月后,崔慎病愈,以故地旧人扰他神思为由,又道娶妻识人不明,生母举止悖义,自贬官职恳请离开京畿去往凉州守边。

如此交出权柄,又依旧在效力君主,君主焉能不肯。

三日后,崔慎领八品校尉一职,单骑独行,奔赴凉州。

途径灞河。

心道,阿翁阿母在此陪你,我其实也是和你在一起的。

马上人扬鞭跃马,去往新的人生。

从今以后,以我血肉,合你名姓,我们共享此生。

【尾声、人间值得】

崔慎,也是韦玉絜,来凉州后,由崔堂书信打点,在姑臧落脚。

初时的几年,尽管她熟悉崔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但还是小心翼翼与周遭之人打交道。幸得多来都理解她性子改变的缘故,便也不怎么寻她打扰。

十年间,她都埋首在公务中,未曾回长安。反倒是崔堂夫妇,借出游来看过她一回。

直到正德十二年,韦渊清去世,他收到其子谴人送来的书信,遂赶回长安送其最后一程。

韦渊清是这个世上除了崔堂夫妇外,唯一一个知道死的是崔慎,知晓她身份的人。毕竟当年斩刑台上,没有他监刑主审,崔慎的计划不可能那般容易实行。

她杀了崔悦,杀了他的妻子,然而他还是出手救了她两回。

韦玉絜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后来在他儿子的话语中,方知晓,他并没有传信让她回来,是五郎自己以为他服毒难捱,遗漏了故人。

是的,韦渊清死于自戕。

在儿子及冠成婚,女儿十五将笄后,他服毒死了,理由是太过思念崔悦。

韦玉絜却知道,不仅仅如此,他还愧对崔悦,急着去向她赔罪。他不仅没法给她报仇,还将杀她的凶手放生了。

他的道德没法然他看着胞妹死去,情感上便无法再面对。

所以死前也不再见她。

见之不堪,不如不见。

韦玉絜问那一对年轻的兄妹,你们阿翁去前还有说什么吗?

安安目光望向韦玉絜的闺房,叹道,“阿翁说,让我在那院里种些凤仙花,说姑、说那人很喜欢用来染蔻丹。还让我请人做两个精致的矮房放她院里,她养狸奴要用的。”

“阿翁说,他当年不该从她院子拿来鲜花和矮房送给阿母。她原是什么都没有,他做兄长的不仅不晓得,还把仅有的一点东西搬走了,不怪她生气!”五郎接过话,“我想姑母总不至于为这便杀了我母亲,我也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人死恩怨如风散,我们且照做便是。”

少年摸着胞妹的头,“我们好好的,不能如阿翁姑母那般。”

少女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点头。

韦玉絜在夕阳下看他们。她想,她与他们的父母并无恩怨,有的只是人性和际遇。

第二回回长安是崔堂过世,她送棺椁回长安。

崔堂死于战场。

正德十五年,北戎犯境,崔堂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领兵出征,营帐就驻扎在姑臧城外,韦玉絜为后勤。

驱除贼寇的最后一仗,打了三昼夜,崔堂领兵直入北戎腹地,斩杀北戎王,自己亦力竭倒下。

韦玉絜驱马寻找,翻遍尸骨,寻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抓着她的手,只道了一句话,“这么些年难为你了,好孩子!”

转眼又是数个春秋,于世人眼中,崔慎驻守姑臧,完全承了崔堂的风骨,将这道抵北的边境线守得固若金汤。

因为他无妻无子,亦不愿再娶妻生子,绵延后代。是故天子放心用他,换言之用尽其才。

他性子变了,独来独往,将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治兵和练武上。远能于万军之中射杀主将,近可徒手格斗暗杀。

守边近二十年,威名传遍凉州边地,是崔氏的荣光。

有人说,他如此拼命,是为洗去身上那唯一的耻辱,年少识人不明,痴恋韦氏女,差点将阖族倾覆;也有人说,他一生再无妻儿,实乃难忘韦氏女,是故连老母都不顾,扔在长安独来此地,不孝也……

众说纷纭,不知真相几何。

韦玉絜坐在庭院中的秋千架上,低眉看掉落在地的铜镜,看铜镜中自己,似见爱人模样。她走下来捡起,轻轻抚摸镜中人,瘦削苍白的面容上慢慢浮起笑意。

侍者是这会入内的,带来一个送信人。

是长安的信件。

信上说,崔慎的母亲杜氏病入膏肓,大限将至,唤他回家。

她看着信。

这是她驻边的第十九年,第三次要回长安。

回回归故里,故人次第凋零。

这世上,约莫就剩他一人了。

然而她的笑意却愈发浓烈,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们都不在这个人世,才是最好的。

“阿母,你们都走了,原是都去陪伴郎君了,这再好不过。”韦玉絜伏在杜氏膝头,轻声呢喃。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们和阿郎都等着你。”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摸着她也已经微霜的鬓角,“来生,我们一定早点接你回家,带你一起去凉州,不让人欺负你。”

杜氏葬礼后,韦玉絜如常回凉州上任。

城郊西路上,被一车架拦下,车帘掀开,竟然是私服出行的天子刘毅。

“臣见过陛下。”

刘毅笑笑,携她上凉亭叙话。

初秋时节,凉亭远眺,可以见灞河水涌,沿河芦苇森森。

“崔大人——”刘毅唤她,又顿下,伸手来她面庞,顿指未动,“或许我该唤你崔夫人。”

韦玉絜勾唇浅笑。

“夫人身份暴露,竟然不怕?”

韦玉絜复了本音,“妾有何好怕,这世上妾在意的人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再者——”

她笑意深了些,“该妾问陛下这话,陛下知妾身份,竟还敢与妾独处,陛下不怕吗?”

话语落下,两人皆笑了起来。

“夫人还是当年气魄。”

韦玉絜道,“不知陛下何时又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刘毅道,“有些年头了,一个女子扮作男子,总有破绽,这些年朕的影卫也成熟了些,四下监察边地诸将,便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韦玉絜颔首,“那陛下如何不治臣之罪?”

御座久坐的帝王便又笑了,“难道只许夫人从一个罪妇长成为一位战士,朕就不能从一个胆怯不敢用人的少年帝王成长为一个胸中有丘壑、能知人善用的君主吗?”

韦玉絜眺望远处的灞河,“我的夫君果然好眼光,多谢陛下。”

“谢朕什么?”

韦玉絜没再说话,只拱手拜别,继续赴边保家卫国。

春去春又回,丹桂几经花开花谢,韦玉絜年岁上涨,不再于一线拼杀,有了一些空闲日子,于是便开始四处走走。

她在春天骑上骆驼,带上姑臧的软梨儿,终于在敦煌看见神女作飞天舞。

冬天学会后回来姑臧小院,关门起舞,回首问铜镜里的郎君好不好看?

无人应她,她擦着汗坐下来,饮一口青麦酒,就着凉州特色腊肉,喃喃道,“郎君诚不欺我!”

翌年前往阴平,租下一间白墙黛瓦的吊脚楼,围着火炉把玉米烤得喷香,剥下玉米粒分置两方碗盏里,择一盏慢慢尝过,“好吃的。”她将另一盏推去空案上。

这年秋,她重回长安。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返回边地。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人生终于走到最后,大限将至。

她也没有入城中,只将最后的一点精力都放在了灞河边,看潮起潮落,蒹葭苍苍。

终于在又一次潮水涌上时,她起身走向水中央,任由潮水席卷吞噬她。

当年长亭叙话,天子问她谢什么。

她没有说,其实是谢他给了她最想要的一种结局。

本来她隐藏身份,为防死后再起事端,她已经决定同崔慎一样,一把火烧了自己。

然而天子无谓她身份,她便可以投身灞河里。

她的夫君在这里在她手里得新生,又为她死在这里为她搏来新生,她自当也长眠此地。

河水慢慢没过双膝,胸膛,脖颈,她面上皮具脱落,终于再见自己容颜,也终于又见她的郎君。

“思行。”她轻轻唤他。

青年郎君还是当年模样,面容俊朗,眉眼温柔,他向她伸出手,“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