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跳乱了一拍,孟惊鸿睫翅惊颤。
刚刚面对牧民同样直白的言辞,她明明可以淡而处之。
可对上他,仅仅只目光相撞,她都会止不住的脸红心跳……
“惊惊!惊惊——”
风里传来庄懿的呼喊。
孟惊鸿循声,看见好朋友正在湖边牵着小锅朝自己使劲挥手。
——周老师,郭导演也在!
神经紧了下,孟惊鸿一手搭上腰间的胳膊。
没等她开口,男人已经调转马头,沉沉嗓音“驾”出一声。
白马稍提速,迈开四蹄向着湖边跑去。
马鞍上,孟惊鸿的身体开始摇晃。
身体里一直摇漾的心却开始冷静。
马儿一往无前地回归人群。
他们也要一次脱离独属于两人的吊桥,回到现实世界……
身后坚实的胸膛倏然后撤,男人纵身下马。
“惊惊!”一圈人呼啦围上来,庄懿一脸焦急,“你怎么样啊,受伤没有?”
“快下来检查看看——”郭导朝草原边的商务车示意,“医务已经到了。”
“我没事的郭导。”孟惊鸿赶快道,这样的兴师动众让她如坐针毡,“不用麻烦医务——”
“哎呀医生都来了,看了再说!”周青瑶是个急性子,“你还要跳舞的,手脚筋骨一丝一毫都伤不得——小姑娘怎么不爱惜自己?”
孟惊鸿不好再推脱,抓住马鞍下马。
“左脚踩蹬。”男声忽而沉沉提醒道。
孟惊鸿动作一僵,转眸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眸。
他抬手欲扶她:“右脚不是才扭过。”
“啊?”庄懿立刻瞪大眼问好朋友,“你脚什么时候扭的?”
孟惊鸿心里一虚,含糊其辞:“就……不久前。”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撑着庄懿的肩膀下马。
况野眉心动了动,收回被冷落的手。
“哎——”周青瑶瞄了眼下马的女孩,又狐疑看儿子,“你什么时候知道人家脚扭的?”
况野唇角撩了下:“不久前。”
“……”
孟惊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默默走向赶过来的医务。
医务摁了摁她的踝骨,又撩起裤脚看,笑了:“没事,油皮都没破。不放心的话去市里拍个片子。”
“不用了。”孟惊鸿立刻道,又冲关切自己的师友笑了下,“真不用。刚才——”
她顿住话头,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眼男人:“来得及时……我根本没摔着。”
“可以啊你小子!”郭导朝况野硬邦邦的二头肌上捣了一拳,“这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把人捞起来了,反应够快的!”
况野呵声,掀起眼皮睇女孩:“正好,看见。”
话赶话到这儿了,怎么也该道个谢。
孟惊鸿抬眼,和男人的视线刚对上便移开:“谢谢……你。”
“甭客气!”周青瑶大喇喇替人承下,又拍拍况野肩膀,“这我儿子,也算咱内部人员。”
强而有力的大手递到女孩躲闪的目光前,男人一字一顿:“况野。”
既然假装不认识,那就再重新认识一次。
耳边悄然“叮”出一声,拉扯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泥土与汽油的气息,绕着灯泡转圈的飞蛾,作战靴踩在落叶上的碎声,以及有关“旷野”的促膝夜谈……
心潮起伏不断,孟惊鸿慢慢握上那只小麦色的大手。
“孟惊鸿。”
他朝她挑挑眉,意有所指:“惊鸿舞的‘惊鸿’?”
粗长的手指伴随问句一点点攥紧,孟惊鸿被男人的体温烫得后背发麻。
说不出话来,她只讷然点点头。
“郭导,周老师——”
场务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孟惊鸿嗖地抽出手。
“怎么了?”郭导演问,“马匹那边没协调好?”
“协调好了,又跟牧民多借了几匹。有两匹挺烈性的,咱师傅有点顾不过来——”场务话锋一转,视线瞄旁边的男人。
不太敢跟气场这么硬的人直接开口,她迂回道:“周老师,能不能跟你借一下人啊?”
周青瑶“奥”声:“行啊——”
她扭头看儿子:“行……吧?”
拇指揉搓细皮嫩肉划过的掌心茧,况野点头:“成。”
场务指明方向后,男人上马“驾”出一声,很快就跑远了。
“好厉害啊。”庄懿出声赞叹,又扭头问孟惊鸿,“你看到了吗?他刚上马都没用脚蹬——一跨就跳上去了!”
孟惊鸿在心里默默点头:不仅是飞身上马,而且跑起来的时候还在推浪。
——强劲腰胯压着马鞍一挺一挺的……
“这都小意思。”郭导接上话,转向周青瑶,“我记得野子以前在骑兵连特训过?”
庄懿很惊讶:“居然是骑兵啊。”
周青瑶摇头笑:“也不算,只是训练过。他练过的可多,在坦克部队,侦查连,狙击连啊之类的都呆过。”
庄懿震惊得吸了口气:“懂了。全能兵王!”
她又在孟惊鸿耳边悄声:“怪不得腰那么带劲儿……”
“……”
显然庄懿刚才也看见男人压浪了。而且孟惊鸿不用猜都知道她这个好姐妹现在脑子里在想啥。
——就是个大黄丫头。
庄懿要是哪天真爆红了,孟惊鸿也一点不怕她会跟自己绝交。就女演员给她分享小潢文小潢漫的那聊天记录,随便贴出去两页,她都能塌成废墟……
又随便聊了两句,郭导离开去准备夜戏了。
“怎么还不回来啊……”周青瑶瞟了眼蛇镯腕表,“我去那边看一眼——对了,小庄是不也要去改妆?”
“哦……是到时间了。”庄懿回头看好朋友,“你陪我一起呗?完事儿咱们正好吃饭。”
孟惊鸿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和庄懿本就这么计划的。
助理过来带走小锅回酒店,俩姑娘跟着周老师来到场务这边。
孟惊鸿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没看到那个显眼的身影。
“小卢——”周青瑶朝远处的场务扬声,“你借的人呢?”
“我可早还了哈。”场务无辜摊手,“又被付老师借走了。”
庄懿不解:“付老师不是要给我改妆吗?怎么——”
她突然顿住话头,显然是看到了答案。
顺着好朋友瞪大的双眼望过去,孟惊鸿眸光一动。
男人正骑着马荡悠悠过来。
还是刚才那匹高头白马,可他衣服不一样了——换了一身青
色蒙古长袍。
草原汉子的长袍宽松,容易上身,但想穿得好看也不容易。
要壮,胸膛要结实饱满,才能撑起严密的交领;要精悍,否则腰带束出的腰身就不挺拔;还要高,这样长袍下摆才能在靴筒边翻涌成浪。
——显然这个男人全部符合。
他甚至还穿出些威严的贵气感:青色缎面在日光下微泛幽光,策马在蓝天绿草间,活脱脱一个凯旋而归的草原悍将……
直到男人在面前翻身下马,孟惊鸿才赶紧眨了眨怔然的眼。
面颊后知后觉热起来……
“嘿,这不是男主的戏服吗?”周青瑶乐了,走向限定蒙古版儿子,“还挺合身哈!”
“对啊,我新改的。”造型师付老师一脸得意地出来,“刚看见这身板我就说一定要他上身试试——怎么样,帅吧?”
“诶你别说,还真别说……”
况野一直没搭腔,懒懒当个衣架杵在原地,离垂眸故意不看他的女孩不近不远。
——正好能发现她脸红的距离……
“唉,付老师失策了,大大的失策!”庄懿难得没凑过去观赏帅哥,留在原地跟好朋友耳语,“这衣服给他这么一穿,男主很难再赢了好吧!”
“他有这脸这身材怎么不进圈啊?多稀缺的类型啊,绝对嘎嘎乱杀。”
孟惊鸿余光不受控地飘忽:“他那工作没法演戏吧。”
“哦对,但我也听说他已经不做——”话说半截,庄懿突然猛抽一口气,“天呐惊惊——”
她压着嗓子发出尖锐爆鸣:“你快看!”
孟惊鸿侧眸,眼皮重重跳了下。
那个男人把蒙古袍脱了。
里头居然还有件搏克服。
搏克是蒙语“摔跤”的意思,摔跤比赛的服装即是搏克服,很有特点:裤子肥大,上身前胸全露,仅以牛皮盖背护臂,颈间银圈上缠着代表胜利次数的彩带。
况野身上这件戏服还没绑彩带,只有护臂和盖背。
缀满银钉的牛皮结实硬挺,覆上男人小麦色的宽肩,裹住健硕大臂——不知道为什么,孟惊鸿觉得这幅打扮比他完全赤膊的视觉冲击力还要强。
付老师将带有狼牙和绿松石的银圈挂到男人脖上,又给摔跤裤加了鹰图和龙纹的贴花。
——适配率百分百。
这种粗犷又热烈的民族服饰,与荷尔蒙满溢的雄壮身躯相得益彰。
孟惊鸿好像一下就明白他名字里的那个“野”,代表什么了:
草原上的一头野狼……
野狼动了动脖子,朝她这边稍转向。
一手有意无意地扯了下裤腰。
孟惊鸿眼睫乱抖,跟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我去,这个腹肌!”
——她不看,有的是人看。
庄懿看得直掐好朋友胳膊:“这身材绝了啊!”
回头又看了眼护臂下蜿蜒到手背的血管,她脸更红:“听说,手背上青筋要是突出的话,有个地方也会一样……”
“……”
秒懂的孟惊鸿白了眼满面晕红的好友,彻底无语。
小懿懿的一生算是被小潢文毁了……
“他得有一米九了吧。”庄懿扯了下姐妹袖口,声音更低,“你说……不会是大树挂小米椒吧?”
“……”
孟惊鸿没吭声,大脑却自动抽取一截回忆:
那晚她不小心踢到了男人的……
如果她感知无误,那应该算……
很成正比的吧?
呼吸一窒,孟惊鸿赶紧甩了甩胡思乱想的脑袋。
懊恼闭上眼。
小鸿鸿的一生算是被小懿懿毁了……
“……行,那就定这个造型了。”造型师满意高声,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改了啊!”
孟惊鸿回头,这才发现郭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
她偏头打量男人身上的搏克服,仍然犹豫:“改过的确是好看,但颜色会不会太深了啊……”
“女主那身舞裙是白的,女孩身高本来就低点,站一起会不会太压女主了啊?”
“不会的。”付老师信心满满,“这样站一块儿正好一深一浅,一柔一刚。”
“你要不信就让麦子过来再试个装,站一块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郭导摇头:“麦子今儿戏份很重,本来就拍到半夜了……哎?”
看见一旁的孟惊鸿,她眼睛一亮:“小孟来搭一下也行啊,小孟和麦子身高身形最像。”
“对啊!”造型师应声,也看向孟惊鸿,“来帮下忙呗?”
“……”
孟惊鸿看着两位满脸期待的老师,又看她们身后那双好整以暇的眼。
她垂下头:“……好。”
女主的戏服正是之前跳蒙古舞穿过的那件。不用化妆,孟惊鸿换好一身白裙,很快站到男人身边。
并肩,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对视,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
打光师和摄影师在他们前面不断调整角度和距离,导演和造型师也在小声讨论什么。
“嘶,好像是有点素了啊……”
“你们稍微近一点——”郭导抬手挥了挥,“面对面再看看?”
“……”
孟惊鸿抿唇,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视线滑过男人胸肌上的狼牙,她垂睫看地板。
头顶的目光却愈发灼灼……
“别看我。”女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头上落下一声气音轻笑。
“好看还不让看?”
“哪里好看了。”孟惊鸿耸拉着眼嘟哝,“没听导演说太素了……”
“跳舞好看。”
男人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孟惊鸿愣了下,抬起头。
“你……看见了?”
“看见了。”况野翘起唇边,眸深暗昧,“和惊鸿舞一样好看,一样——”
“惊鸿一瞥。”
第14章
这一口一个“惊鸿”的……
明知道不是在叫自己,可名字被磁性嗓音反复咀嚼,更像情人在耳边暧昧呢喃……
孟惊鸿摁下小鹿乱撞的心跳,眨眨眼开始回忆。
——完全想不起来那天跳蒙古舞时还有别的观众。
或许男人也跟之前那位牧民一样,不知道在哪里看见她的吧……
可既然那天就看到她了,为什么今天才正儿八经现身?
闪烁的眼眸在某一刻顿住,黯下来。
或许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吧。
无论是那天,还是今天,遇见她都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消遣。
都不怎么重要……
“把这玛瑙挂上去看看。”付老师交给助理一串血红的项链,“对,给小孟戴上。”
“嘿这样好多了,有红有绿,结婚似的!”郭导演笑道,忽而又皱眉,“诶,你俩稍近点儿啊,又不是让你们真拜堂!”
“……”
孟惊鸿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
没等她迈脚,面前的男人已经一步跨到她身前。
……太近了。
睫毛都被男人的体温烘烤,目光也无所遁形。
——无论看哪里,都能看见他那块块分明的小麦色腹肌……
“拉链。”男人突然低声提醒,“领子后边,没拉好。”
孟惊鸿愣了下,手连忙往后摸——拉链拉到头,遮至后颈棘突。
她刚心不在焉没注意,但长发挡着,帮忙换装的助理姐姐都没发现。
这个男人眼怎么这么尖……
抬眸看见他直勾勾的视线,孟惊鸿心跳立时乱拍。
“你……不许看了。”她僵硬地抚了下耳边发丝,“非礼勿视不知道么?”
“非礼勿视?”男人气音嗤,大手随即搭上腰带,“那你刚在看什么?”
——手指若有似无地掠过腰腹块儿。
“嗯?”
“……”
孟惊鸿抿唇,耳尖迅速变得脖子上的玛瑙一样红。
“好了,可以了——”
导演的这声结束解救了她。
孟惊鸿没再看男人,垂眸快步离开。
庄懿那边妆也快试完了。稍等了一会儿,两个
女孩便一起返回酒店。
庄懿路上一直兴致勃勃地跟探听好姐妹与美好肉-体近距离接触的感受,孟惊鸿问一句答一句,显然兴致缺缺。
晚餐时她吃得也很少。
“怎么了么?”庄懿看了眼孟惊鸿大半未动的餐盘,“下午出门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儿怎么就蔫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
看着好朋友关切的眼,孟惊鸿涌起和盘托出的倾诉欲。
——话到嘴边还是没脱口。她脑袋很乱,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这两天得回学校一趟。”孟惊鸿随意扯了个话头,“得赶快找老师开题了……”
“奥对……还有毕业论文呢。”庄懿恍然,又有些怅然若失——为了拍戏,她从休学到退学,最后还是放弃了坚持十几年的舞蹈。
直到现在,她也不敢肯定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但坚持到底,就一定值得吗?
——惊惊现在也有这样的疑问吧,就跟当初的她一样茫然……
“没事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庄懿轻声宽解好朋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本事摆在哪儿,还愁没地儿去?”
孟惊鸿点点头,冲安慰自己的朋友笑了笑。
一缕难言的愧意油然而生。
——好朋友这样关心自己,她却一点不坦诚……
晚饭后,庄懿围读剧本去了。孟惊鸿洗过澡早早躺下。
可直到庄懿回来,直到夜色如墨,她都一直没睡着……
辗转反侧后,孟惊鸿叹了口气,彻底接受今晚失眠的事实。
下床站到窗边望了一会儿——原来黑夜的尽头始于草原边际。
她走到熟睡的庄懿床头,悄悄拿起车钥匙,又回头跟小锅比了个“嘘”的手势。
就这样无声无息出了门。
电梯直下酒店地库,孟惊鸿将车开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降下一半车窗,夜风涌入。一夜无眠的愁思消散大半。
停在路边推门下车,孟惊鸿紧了紧外套——原来草原也跟山郊一样,夜深露重。
草原的夜晚远不如白天吸引人,没有牛马成群的生机,也没有碧草连天的疏旷。但孟惊鸿很喜欢。
因为此刻的草原只属于她。
慢悠悠深入草地,夜游的女孩不知不觉哼唱起一首歌:
“……努力的奔波忙碌不敢放松,为了心中还未完成的梦;
如果说生命还可以重新启程,我不会选择无动于衷,我想去——“
她眼睫动了动,抿唇不往下唱了。
“怎么不唱了?”
背后骤然响起男声,带着笑意问道。
孟惊鸿吓了一跳,错愕回头。
男人晃开长腿走过来,皮夹克在夜色中微微反光,衣角随风摆动。
“接着唱啊。”他朝她挑挑下巴,又兀自接上刚才的歌,“我想去吹吹来自旷野的风,做一场沉睡已久自由的梦……”
“……”
就……还挺好听。
磁性的嗓唱起歌来自带颗粒感,低音炮震酥人耳窝。
孟惊鸿不接茬,幽幽横了男人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满蹙眉,小声嘟哝:“跟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况野气音轻嗤:“还以为你就喜欢偷摸的,要不——”
他话锋突转,嗓音一沉:“怎么一直装不认识我?”
“……”
脚边绿草沙沙拂动,夜风也缄默。
孟惊鸿拢了把被吹散的长发,没有看男人:“因为在昨天下午之前,我确实不认识你。”
女孩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没有情绪。
况野眉心跳了下,忽然就觉得不好——她之前呛他嗔他,打他踢他,都好过现在这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往她身前靠近一步,眸光落上精巧鼻尖:“那现在呢?”
况野低低问女孩:“还不认识么?”
“……”
薄皙的眼皮动了动,她没有回答,只慢慢转过身,走向风吹的地方。
风没有方向,她亦漫无目的。
男人也没有问她,始终走在身侧。
走了晌久,孟惊鸿开口打破沉默:“你那天,什么时候回去的?”
她说得模糊,但男人听得懂。
“下午。”他嗓音揉沙,自嘲轻笑时更哑,“到晚上才发现搞错人了。”
“你呢?”
“差不多吧。”孟惊鸿回答,顿了下又道,“其实现在也……没有很清楚。”
闻言,男人三言两语就给她捋清楚。
孟惊鸿听完半天没回过神。
她猜到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也有巧合。
——只是没想到能巧成这样,以至于他们那晚鸡同鸭讲还能聊那么久,那么深。
她甚至想要和他……
“所以那天没去找庄懿?”男人又问她。
孟惊鸿摇摇头:“没有。”
说到这个她就有点想笑:“你怎么会以为庄懿是男的啊……”
男人也抵着牙槽笑了下,自嘲的意味很浓:“情急智昏吧。”
孟惊鸿心头跳了下,还没细究怎么个“情急”法,就听到男人又低低道:“要早知道,我就……”
他话留一半,也留下让她心跳更快的遐想。
孟惊鸿垂低眼睫不看男人,脚尖赌气般踢了下草丛:“谁让你不弄清楚就……让我走的。”
况野瞟了眼无辜被踢的野草,抬睫,又看到女孩鼓鼓的面颊——香腮雪上一抹红。
一侧眉梢挑了下,他后知后觉:“所以,不高兴不是因为我找错了人,而是因为我——”
他顿住,语气和眸光瞬深:“没要你?”
“要”这个字眼暧昧又直白,孟惊鸿呼吸都停滞。
“不是!”她立刻否认道。
——却无法否定自我深处被一语中的的心虚:有关他最不甘的那份耿耿于怀,无非就是那晚被他拂开手……
“我没那么想,是你想多了。”孟惊鸿继续给自己挽尊,丝毫不知早被发间红亮的耳朵出卖。
“我就是,就是生气你找错了人,害我手机摔坏了,裙子勾丝了,还赔了租车行不少钱……”
不管她怎么说,况野都照单全收。
他笑了下:“了解。是我的错。”
脚步靠近又站定,他对她红透的耳廓轻声:“那,你也了解下?”
孟惊鸿睫尖微颤,扭过头看男人。
他也在定定看她:“我这人吧,比较贪。”
“之前是以为要和别的男人分,对我来说,那不够。”
对她对视的黑眸很深地阖了下。
“一晚上,也不够。”
他沉声:“既然要,我就要朝朝暮暮。”
孟惊鸿倏然屏息,心神俱震。
眨眨眼偏离男人炙热的目光,她也低头从他身前逃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腿刚迈开,脚下便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身体才一歪,就被男人握住后腰。
——她的腰已经快对这份力量和温度应激了,即刻酥麻一片。
“你松——”
男人一把摁住挣扎扭动的腰肢,低声喝:“别动!”
孟惊鸿愣住,令行禁止:“怎,怎么?”
况野扫了眼她刚踩过的地方,脸色一变:“有蛇。”
“啊——”孟惊鸿惊叫一声,嗖地缩进男人结实的臂弯里。
——立刻被从善如流地拥入怀。
况野一条胳膊抱住女孩,脚往前迈一步。
孟惊鸿立刻紧抓他袖口:“别,你别——小心!”
心提到嗓子眼,她看着男人一手探进草丛——
拎出一截圆圆长长的树干。
“…………”
孟惊鸿怔怔看着那截树干,又抿紧唇看男人。
脸上未消的红晕一点一点跑进眼眶里。
推开拥住自己的怀抱,她掉头就走。
脚下再次一滑。
——这次就真的摔倒了……
“小心——”况野赶忙抓上女孩胳膊,“来——”
没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反而还被甩开了手。
她坐在地上抱起双腿,脑袋慢慢埋进膝间。
——和上次在湖边时一样。
也一样,哭了。
“……”
况野怔住,手僵在半空。
“我——”他扔开树干,单膝蹲在女孩身边,“就开个玩笑……”
“不用你管。”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低低,“不关你事……”
孟惊鸿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
却又清楚自己情绪失控的原因很糅杂:
怎么能不关他的事呢。
他在她生活里不讲道理地进进出出,每一次,都带来地震般的心动;
可她的世界已经够动荡的了,考核失败,前途未卜。
——哪里还能承得起一份相差悬殊的感情呢……
哭得有点久。
至少比上次在湖边久很多。
男人没再说话,只像上次一样陪在她身旁。
等到头顶的星星都暗沉,女孩才停下抽噎。
一包纸巾递到她眼前。
“看来,之前说的都忘了?”
孟惊鸿看向未拆封的纸巾,又侧眸看男人晦暗的眼。
他重复着上次分别时的话:“‘尽兴而归,别掉眼泪’。”
“……”
唇瓣嗫嚅两下,她没做声,伸手拿过纸巾。
“孟惊鸿。”
抽拿纸巾的动作顿住,孟惊鸿眸光微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
“孟惊鸿。”况野又叫了一遍。
——想让她确信,这次他绝没有搞错:
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更是他想要的人。
大手抚上小脸,炙热的掌轻易将侧脸包拢。
粗粝拇指揩掉她来不及擦的泪,男人的动作极尽温柔:“要是之前去的旷野不尽兴,要不——”
他抬手指自己胸口:“来况野这儿试试?”
“至少,不会再让你掉眼泪。”
第15章
草原的夜晚黑而混沌,孟惊鸿那晚的记忆也是。
她忘记自己是如何含糊其辞的,也不记得男人最后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的手掌很热。沾染她的眼泪后,连指尖的粗茧都炙人。
抱起她离开的怀抱也是。
和上次同行一样,他的车在前方为她开出明亮而通畅的道路。
开回酒店地库再上楼,孟惊鸿视线探出窗外:男人的车这才缓缓离开。
——这应该不算分别吧?
深呼出一口气,孟惊鸿蹑手蹑脚地刷卡进房间。
被复杂而热烈的情绪冲刷整晚,睡意终于袭来。脑袋刚摔进枕头,一个又凉又硬东西的突然抵上她脖子。
“说——”
庄懿的声音在黑暗里阴恻恻的。
孟惊鸿吓了一跳:“啊……啊?”
“快点给我从实招来!”庄懿拿保温杯狠狠戳了下好朋友的胳肢窝,“我都看见你和那谁的车一起回来了!”
“……”
孟惊鸿缩起脖子,很心虚:“我,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他……”
“你还真是闷声干大事啊小鸿鸿!这才一下午,我也没看见你俩眉来眼去啊——”庄懿一巴掌拍在姐妹肉感十足的后臀上,“怎么就开始夜里私会了!”
孟惊鸿抿唇默了片刻:“其实,我早就见过他了。”
或许是泪腺刚通畅,话匣子也随之敞开,她将一切都徐徐道来:从迷路的高速,一直说到只有他们两人的草原……
庄懿听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我滴个乖……什么叫无巧不成书啊!”
她又怒视孟惊鸿:“这么久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孟惊鸿弱弱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说,没想故意瞒你……”
庄懿“哼”声:“绝交五分钟!”
五分钟后——
“所以那天你俩单独呆一晚上——”庄懿迫不及待地八卦,眼冒黄光,“什么都没发生?”
孟惊鸿:“没有……”
庄懿恨铁不成钢:“废物!”
“……”
“诶,我说,这到嘴的腱子肉飞过一回了,这次可不能再丢了啊!”庄懿比本人还要着急。
“……”
“说话!”女演员又拍了闷葫芦一巴掌,“怎么想的啊?喜不喜欢?”
“可能……”孟惊鸿把脸埋进枕头里,“有点喜欢吧……”
“这不就结了么!”庄懿一本满足,“人家对你意思也很明确啊——多好,两情相悦的美事!”
“……”
孟惊鸿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被角。
“其实,他要是没有再出现,或者压根对我没意思,我可能还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
——对于生活闭塞,被动内敛的女孩来说,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不很难消化。
“可是,他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水葱尖似的手指攥紧床单,女孩眸光荧荧,“我反而更害怕了。”
“害怕什么?”庄懿问。
孟惊鸿吁出口气,翻身将脸藏在被面下,声音闷闷的:“害怕他只是心血来潮,而我却当了真。”
“害怕就算迈出这一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家和他家……不在一个层面上。”
庄懿靠上床头,一时半会没说话。
她知道孟惊鸿在顾虑什么,也很清楚她这个好朋友本心如何——换做旁人可能压根不会考虑这么多,毕竟人况大帅哥条件在那儿摆着呢。
可惊惊对待感情向来如此:正经,单纯,有种近乎执拗的较真。
要不然她这个舞院大美人怎么至今牡丹呢?以前回绝掉多少公子哥大老板……
“其实回过头想,他那天本来可以爽完就跑的——好多男的不就这德行么。”庄懿跟好友分析道,“但他没有,反而现在掉过头跟你好好发展。那至少说明,他跟你一样,是个在感情方面挺靠谱,底线也比较高的人,对吧?”
“还有,你说的‘好结果’——什么才算好结果呢?”庄懿短促笑了下,“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
孟惊鸿眼神微晃,一时答不上来。
庄懿幽幽叹出口气:“可我觉得,能在合适的时间遇见真心喜欢的人,情投意合地爱一场,就已经是好结果了。”
孟惊鸿目光震了下:“……这样么。”
“是啊。”庄懿笑了下,“长长久久自然好,可爱本来就是流动的,想要被爱,就要承受被伤害的风险。”
“要不怎么说,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呢。”女演员伸手捏了捏孟惊鸿的脸,“我们小鸿鸿也要勇敢一点。”
孟惊鸿若有所思地摸上脸颊,半天没说话。
“好了睡了睡了。”八卦欲满足的庄懿扯过被子,拍拍依旧怔神的好朋友,“别想那么多了,听姐的:好好睡一觉,醒来化好妆换个小裙子,然后就去迷死姓况的!”
“先吃到再说,懂么——唉你根本不懂自己吃得有多好,死丫头!”抬手摸到孟惊鸿鼓囊囊的前胸,庄懿又哼一声,“妈的,姓况的吃得更好!”
“……闭嘴!”孟惊鸿推开上下其手的闺蜜。
俩姑娘又闹了一会儿,直到东方翻出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孟惊鸿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午饭点都过了。
庄懿拍戏去了,她今天没什么工作安排,准备回家回学校一趟。
正收拾行李,庄懿的助理突然牵着狗过来了:“惊姐,客房经理说锅锅刚被投诉了。”
孟惊鸿吓一跳,赶紧问怎么回事。
情况也很简单:小助理早上照常带小锅在酒店的草坪遛弯,有客人看见就投诉了,说这么大狗看着吓人。
经理便找到小助理,希望她们以后遛狗能去酒店外面。
孟惊鸿很无语,当即去找客房经理沟通。她们每次遛狗都有好好牵绳捡屎,还额外交了不少清洁费,酒店既然标榜宠物友好,为什么不允许狗正常活动?
经理只一味地道歉,最后也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
孟惊鸿只好先回房间。
看着乖乖趴在地上,一脸无辜的小锅,她心里很不好受——家里已经被赶出来了,郊区的酒店还不让活动……
这么大的一个城,她居然一下找不到一个可以让狗子容身的地方……
打起精神继续收拾好行李,孟惊鸿决定回家前再带小锅去草原跑一圈。
牵好狗子带着行李,孟惊
鸿先下到地库。
行李扔进后备箱,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乖乖等她的小锅不见了。
“小锅?”孟惊鸿绕着车转了一圈,焦急高声,“锅锅?”
“汪!”
循着狗叫声赶紧找过去,孟惊鸿脚步突然停住。
一辆越野大G就停在前方。
军绿色的。
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从车后闪出,手里还拿着小锅的棒球。
看见女孩,况野挑起眉梢,又看自己车边的大黑狗:“刚看着像,还真是你的狗。”
心里很不真实地悸动了下,孟惊鸿脑中涌现昨晚原野上,男人看自己直勾勾的眼。
——每一次和他独处,都好像一场如梦非梦……
她点点头:“对。”
“它叫什么?”
“小锅。”
况野眉心动:“‘郭’又是随谁姓?”
“不是姓郭的‘郭’。”孟惊鸿笑了,“是煮饭的那个‘锅’。”
男人气音呵:“怎么取个这名儿。”
孟惊鸿抿抿唇,没好意思说出小锅的全名。
“小锅来——”况野啪地打出个响指,拿球的手一扬。
小锅轻松一跃,稳稳将球接住,摇着尾巴叼给男人。
“坐。”况野沉声。
油光水亮的大黑狗昂首挺胸地坐到一身黑服的男人面前。
“乖狗。”况野翘起唇边拍拍狗头,又朝女孩挑下巴,“你训挺好。”
孟惊鸿笑笑没说话。
——其实小锅很少对陌生人这么乖顺的,尤其是靠近她的陌生男人……
牵起狗绳递回给女孩,况野又问她:“出门?还是回家?”
“回家。”孟惊鸿朝后面的车示意,“放个行李一会儿再走,先带狗溜一圈。”
况野大量八十斤的大壮狗:“市区禁养杜宾吧,你家在哪个区?”
“就在禁养的区。”孟惊鸿不由叹了口气,“警察不让在家里养,我才带来剧组的。”
她摸了摸小锅的耳朵,声音低下去:“刚才又被客人投诉,经理也不让去酒店草坪了……”
男人拧眉:“哪个经理不让?我去跟他说。”
心里陷下去一小块,孟惊鸿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和他沟通过了。”
“反正小锅也不可能一直养在酒店。我考虑……在不禁养的区租个房子。”
单手慢悠悠抄进裤兜,况野眼睫动了动:“要不——”
“先放我那儿?”
孟惊鸿抬头看他,明显惊讶:“嗯?”
“这片区大型犬就不禁养,我家也有房子在这儿。还算宽敞,带个院儿。”况野眼神示意小锅,“憋屈不了它。”
孟惊鸿的心为着这样的提议快跳两下,心动但犹豫:“这……太麻烦你了。”
“养大狗挺费事儿的。”她看了眼小锅,“它吃的多,活动量大,还挺黏人……”
男人了然笑:“大狗是有点儿费事儿。”
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女孩:“但要是你的狗,就不麻烦。”
“……”
眸光微动,孟惊鸿没说话,似是摇摆不定。
“要不先过去看看?”况野抬手拍了下越野车,“看完再说。”
孟惊鸿吸了口气,不再踌躇:“好。”
既然一辆车过去,她过会儿打车回家更方便。
男人将她的行李换去大G的后备箱,又让小锅坐到后排,最后拉开副驾门,长手挥了个“请”的姿势。
孟惊鸿道谢上车,忽而又想到什么:“对了,你来找周老师的吗?”
“看情况。”况野说完关上车门。
看着男人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孟惊鸿又问:“什么情况啊?”
伸手拉过安全带,况野意有所指地睇她一眼:“要是没给人搭理,我就是来找周老师的。”
孟惊鸿无言“嘁”了声,系上安全带。
大G启动,很快开出车库驶离酒店。
直到汇入主路,车内的人也一直没说话。
看着后视镜里脑袋伸出车窗吹风的小锅,孟惊鸿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脖子。
——还没有和他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独处过。
这一次他们没有一上一下隔着帐篷,隔阂好像也没了——身体和视线都是。
气温才上来,体热的男人已经换上了短袖——孟惊鸿还是头回见有人把短袖穿成这效果:袖口都被撑得完全鼓胀。
他开车的姿态也和她完全不同,单只大手轻搭着就占据快半个方向盘,游刃有余的松弛……
有所察觉的余光扫过来时,孟惊鸿及时偏开视线。
好像很轻地笑了下,男人靠边停车。
“等我下。”
孟惊鸿回头,看见况野甩上车门走进一间咖啡店。
再出来时,他手上多了两个牛皮纸袋。
拉门上车,其中一个递给女孩:“今儿还没吃东西吧?”
孟惊鸿眨眨眼,接过东西道谢。
下意识又看车内镜里自己的黑眼圈。
拿出袋子里的三明治时,身侧的男人突然低低笑了下。
“你笑什么?”孟惊鸿问他。
况野眉峰轻挑:“高兴。”
他拿出黑咖,又睇她一眼:“看来,不是只有我失眠。”
“……”
孟惊鸿没搭腔,贝齿咬着纸吸管看窗外。
车再次发动,很快拐过一个弯。
——只是一个弯,一切好像就不一样了。
道旁忽现盛开的樱花树,还有一些很少见的,孟惊鸿叫不上的树种。
围墙和路灯也都变成园林式的样式,沉静,雅致。
车驶进缓缓洞开的黑色大门后,孟惊鸿视线微晃。
——她刚才是不是看见了白孔雀?
沿着平缓的车道又开了顷刻,孟惊鸿仍然不确定他们已经进入住宅区,毕竟目前还一个人都没看见……
“到了。”男人出声。
话音落,眼前的金花红漆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四四方方一院落。
“不进车库了。”况野解开安全带,“下来吧。”
早了知晓他家世阔绰,孟惊鸿下车后还是给震了下。
不是,原来这样三四层的独栋叫“还算宽敞”?
还有,她以为他说的“带个院儿”是类似她家的下沉小院子,而不是这种可以跑马的庭院。
——并且还有这么大一草坪!
“小锅来——”况野拉开车门让大狗下来,解掉他脖子上的牵引绳,又拿起棒球用力掷向草坪。
小锅撒开腿就去追。拿到球后它罕见地没有回到人面前,而是咬着球在草坪上来回疯跑。
跑着跑着又突然倒地,哼哼唧唧打起滚。
——超开心。
不远处观望的男女也都笑起来。
“你家草坪这么跑没事儿吧?”孟惊鸿又有点不放心,“用来干什么的啊?”
况野嗤了下:“自个儿瞎修的,没什么用。给它跑正好。”
“这院儿有围墙,邻居隔得也远,不用担心扰邻。怎么样——”
他朝女孩抬抬下巴,笑得有点蛊:“放心把你儿子交过来不?”
孟惊鸿看着在草坪上连滚带蹦的小锅,实在无法替它拒绝这么安逸的生活环境。
她措辞着开口:“我按照外面的标准付你寄养费吧,可以吗?”
对上男人讳莫如深的眼,她又赶快补充道:“或者你看,什么价格合适也行……”
“什么价格……”况野气音哼笑了下,啧声,“那你没事就来多陪陪小锅吧。”
他往她身前靠近一步,黑眸深深:“顺带,也多看看我。成交么?”
孟惊鸿脸一热,推开男人硬邦邦的胸口:“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正经的就再说。”况野淡淡把话推回去。
门铃响,男人大步去应门,杜宾犬一蹦一跳地跟在他后面。
他一手拎着大袋子,一手提着
大纸箱回来。
“过来看。”
孟惊鸿迎上去:“什么啊?”
袋子里的东西直接在草坪旁拿出来,全是狗玩具:拔河绳,巡回球,飞盘,会怪叫的玩偶等。
另外还有几包狗狗零食,磨牙棒之类的。
“咔嚓”一声,男人暴力拆箱,拿出一个巨大的狗窝。
“看还缺什么?”他又问她,“狗粮不知道你喂的哪种,就先没买。”
“不用,不用买了。”孟惊鸿连忙道,“它粮还有很多呢。”
她杏眸亮亮地看男人:“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啊?”
“等咖啡那会儿。”况野答,顺手将一个新球扔给小锅。
“那——”女孩秀眉动了动,“万一过来之后,小锅不在这儿住呢……”
况野不以为然:“就都送给它带走呗。”
“那可要把它高兴坏了。”孟惊鸿笑,“一下就收到这么多礼物。”
“怎么?”男人偏头睇她,黑眸揶揄,“羡慕你儿子啊?”
孟惊鸿气音嗤:“什么呀……”
况野没说话,唇角勾了下,起身往车边走。
打开后备箱,他拿出一个纸盒子,无声地递到女孩面前。
孟惊鸿眨眨眼:“这又什么?”
况野没回答,目光示意她自己看。
狐疑看他一眼,孟惊鸿接过来打开。
登时愣住。
盒子里面不止一件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只未开封的新款手机,以及一条装在手提袋里的舞裙,大红色的。
目光触动,孟惊鸿怔怔抬头。
他眼眸正定定看她,深深的,带着笑:“礼物,小锅有。”
“小锅的妈妈当然也要有。”
第16章
惊喜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心口被撒下一大把跳跳糖。
甜味明确的悸动过后,孟惊鸿有些不知所措:“怎么……送我礼物啊?”
“想送。”况野言简意赅。
——还需要什么理由?
喜欢一姑娘,就是想给她花钱送礼物,换着法儿对她好。
看女孩迟迟没动作,况野气音笑了下,又道:“也不算礼物,本就该你的。”
孟惊鸿轻捋耳边长发,抬眸眼神询问。
“昨儿谁哭鼻子骂我来着?”男人幽幽睇她,“说手机摔了裙子坏了,还赔不少钱。”
“不是,我就那么一说……”孟惊鸿摸了摸鼻尖,“我早买新手机了,裙子也……没什么事。不用你赔。”
“你买你的,我赔我的,不影响。”况野将礼盒往女孩身边强势一推,“不收,就给你儿子磨牙了啊。”
“……”
眸光闪烁片刻,孟惊鸿手探入盒中:“这件,我收下。”
从不会收异性示好的礼物。可这次,她想破例。
为他将她随口一句话都记挂在心。
拎出装有红裙的包装袋,也将那个裹着月光的春夜重新拾起。
其余的礼物轻轻推回,孟惊鸿莞尔:“其余的心意我也收到了,东西就算了吧。谢谢你。”
男人的硬气就这样被轻言软语消解。
况野抵着牙槽哼笑了下,酒窝突显:“听你的。”
孟惊鸿也偷偷弯了下嘴角,手指捻出裙子上的标签。
“试试去?”况野示意草坪后的房屋,“不合身可以让管家去换。”
尺码合适。
放下标签,孟惊鸿偏头睨男人:“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
况野嗤:“我哪儿搞得清楚女装。报数据让店员挑的。”
孟惊鸿更意外:“你知道……什么数据?”
“身高170,体重95斤,肩宽40厘米。”男人脱口而出,述职报告一样的语气。
视线从纤细锁骨滑落饱满胸口,他黑眸微动,撇开眼:“腰60,鞋码37,或者37半。”
准到当事人都瞪大眼。
“你……”
看她那样,况野嗤声:“抱多少回了,还能不清楚?”
“……”
唇瓣无力动了动,孟惊鸿很小声:“我……93斤。”
好吧……最近在草原没少吃羊肉,很有可能真胖了点。
男人瞟了眼那盈盈一握的小腰:“再加十斤也太瘦。”
孟惊鸿扁扁嘴:“对舞蹈生来说,一米七93斤才算标准体重。”
没办法,他们是这个地球上对体重最苛刻的群体之一。
况野看着女孩尖尖小小的下巴:“跳这么多年,没少挨饿吧?”
自然。
亲妈就是启蒙老师,段女士教养的用心程度和她练舞的辛苦完全成正比。
孟惊鸿耸耸肩:“习惯啦。”
况野敛下眼中的心疼,起身拍拍手:“那今儿就给你做点好吃不胖的。”
孟惊鸿的关注点落在男人身上,半信半疑:“你还会做饭?”
况野没直接回答:“周老师有三个佣人,打扫做饭,跑腿开车,家里活儿全包办。”
孟惊鸿一下想起第一次见周老师的场景:气质极佳的贵妇是也。
这些天接触下来,孟惊鸿发现周老师不仅是有钱——到她这个年纪还能成天笑眯眯,举手投足间依旧保留娇憨少女态,足见日子过得有多顺心。
她眨眨眼:“你们大户人家,请三个帮佣……也不算多。”
况野冷呵一声,指尖点点自己:“我,就是三号佣人。”
“啊?”孟惊鸿愣了下,“那……一号二号是谁?”
况野捡起小锅到处乱丢的玩具:“一个是她嫁的,一个是家里传下来的——我老舅。”
反应过来后,孟惊鸿“噗”地笑出声:“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应该就是最忠诚的仆人了,毕竟你是她生的嘛。”
况野啧声:“不好说。”
孟惊鸿:“嗯?”
“我现在孤家寡人,给老娘当当司机还好说。”况野收好东西,健硕双臂抱起纸箱放进车,“以后要成家了,肯定可着自家媳妇儿啊。”
“哐”的关上后备箱,他转眸直勾勾看女孩:“周老师已经有老公给她做忠仆了,我也要效忠我老婆。”
“只忠她一个。”
“……”
是试探,也是表态。
亦或者,算撩拨。
不管哪种,孟惊鸿都不太接得住。
她垂眸抿抿唇:“我去试下裙子。”
况野“唔”了声:“进门右边有衣帽间和卫生间。”
孟惊鸿应好,拎着裙子走向独栋。
推开落地玻璃门,客厅的挑高和面宽都很惊人。
豪宅的讲究不仅体现在房子的大格局,大理石台面的花纹,木地板的颜色,沙发皮质的质感都很高级。
但怎么说呢……
孟惊鸿笑了下。
——住帐篷都要把毛毯折成豆腐块的男人,家里干净像样板间,也很说得通吧。
右转,走进堪比卧室大的洗手间,孟惊鸿脱下练功服,换上新裙子。
——比她预想的还要合身。
只是,钢筋铁骨的大直男估计没看出来,这条裙子跟她原先那条版型有点不一样。
——裙摆收得略微窄,有点鱼尾的味道了。
面料也更加垂顺,更有光泽感一些,裙摆扫过白腻大腿垂至脚腕,像她的第二层皮肤一样熨帖。
站到镜子前打量自己片刻,孟惊鸿睫尖动了动,抬手摘掉发圈。
又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红。
将烤炉从车库里拎出来,男人摸出火机,准备起火。
目光忽然顿住。
从玻璃门后晃出的红色柔影,将整座庭院都点亮。
周女士以前老说,跳舞能走专业的,身材比例都极佳,可直到这一刻,况野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个头高,骨架却纤细;瘦,却不失丰腴。
长手长腿的女人长裙加身,身形就像沙漏一样婀娜。
等人走近,况野眉心又跳了下。
——化妆了。
她皮肤好到他压根分不清有没有妆,除非现在这样,唇上一抹明艳红。
红唇,雪肌,齐腰黑发。
招魂幡一般荡到他面前。
喉结重重下沉,男人沉默地收回注视的眼,气音无声笑了下。
“笑什么啊?”孟惊鸿立刻问,她低头审视自己,“有什么……
不对么?”
“不对。”况野低低回答,眸色深深睇她,“怎么还更漂亮了?”
孟惊鸿不屑嘁声,唇角却失控翘起:“花言巧语……”
男人摇摇头叹息:“这年头,实话也算花言巧语了。”
明明只薄涂一层口红,女孩的脸颊也像上了胭脂般明丽动人。
向男人面前跨近一步,她好奇打量:“吃什么呀?”
“牛排。”况野下巴示意炉子,“这种明火烤出来的最带劲儿。”
孟惊鸿弯腰碰了碰烤架:“要生火吗?我帮你吧。”
贴身无袖裙,胸前弧度本就勾勒明晰。
再一弯腰,春色撩人。
领口跳出的那点小红痣简直就像簇火苗一般,烫得男人眼底和手心都骤紧。
阖了下眼皮,况野挡开女孩的手:“轮不到你干活。跟小锅玩去吧。”
他又朝房屋偏头:“里头坐会儿也成,冰箱里有酸奶水果。”
“那……好吧。”孟惊鸿从善如流。扭头看见狗儿子正甩着舌头满草坪追球,她弯弯嘴角,转身往房里走。
开放式厨房,家电厨具一览无余。
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酸奶,余光忽而瞥见一扇半开的门。
视线一下就被墙上的照片吸引,孟惊鸿不自觉迈开腿走过去。
应该是间书房。
目光小心翼翼探进空房间,按捺不住好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边墙上挂的是一张全家福,亦是毕业照。
孟惊鸿眼尾讶异轻扬。
她早听说过这所男校,学费是声名在外的昂贵,招生标准神秘而严苛——这个男人居然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么。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读男校的话,高中时代的他,应该会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吧。
——和现在一样硬帅的脸,少年感却更足,桀骜,张扬,照片里一手勾着爹,一手揽着妈。
这么看,他长相还是更像周老师,个头和身形倒是随清隽斯文的爸爸了。
眼神恍惚了下,孟惊鸿笑唇微滞——除过那张她满月时的纪念照,他们家再没有别的全家福了……
收回视线转身之际,孟惊鸿目光又定住。
书柜旁边的那面墙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奖牌和证书。
有比武大赛,军事五项赛,国际特种兵比赛,“枪王”挑战赛等等。
还有——
孟惊鸿走近,杏眸微微瞪大。
还有全军科普讲解比赛,国防科技竞赛,逻辑算法大赛,建模赛。
——甚至还有一个文体征文赛的金奖。
眸光轻动,孟惊鸿无声笑了。
看来,是她刻板印象了。
——人家确实肌肉发达,但头脑也不简单。
当得起一句“文武双全”。
瞟见书桌上摊开倒扣的书,孟惊鸿走过去,看见书名:《寂寞的游戏》
再看书架,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书籍,很多也都有阅读过的痕迹……
“想看什么就拿。”
吓了一跳,孟惊鸿刷地回头。
男人抱着胳膊,斜身懒懒靠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看她多久了。
她难为情地皱皱眉:“我看门开着,就……”
“没事儿,这房子你随便进。”况野晃开长腿慢悠悠女孩跟前,长手拉开书柜的玻璃门,“想看哪本?”
孟惊鸿没回答,视线也不在书上。
况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唇角撩了下,拿起柜子里的相框递给她。
女孩歪头打量着照片里的他:“这应该……是你近两年照的吧?”
一身戎装的男人完全褪去青涩,敬军礼时目光坚毅,神情严肃。
肩章上的一杠三星熠熠发光。
况野“嗯”声:“入职时照的。”
“听说……”孟惊鸿试探着开口,“你的工作……就像以前带刀的御前侍卫一样?”
况野哼笑:“差不多吧。”
神色晃了下,他垂眸:“之后应该不会做那份工作了。”
捕捉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孟惊鸿抿抿唇,没有说话。
她总是不合时宜地追问,然而这次,况野却主动道:“以后慢慢给你说。”
女孩弯起眼尾:“好。”
垂头看着军装照,她又问:“你大学念的是军校对不对?”
男人“嗯”声:“很早就想去军队了。”
“为什么啊?”
况野睨着女孩目光荧荧的眼,倏地扬唇。
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女孩好奇得很认真,男人的回答亦是:“有段时间一直在想,这辈子到底要怎么活,才算有意义。”
孟惊鸿看了眼满柜子的书:“那,找到答案了么?”
男人啧声,摇头:“后来我就又倒过来想:如果死亡能选择,怎样才算有意义?”
不等女孩问,他拿过她手里的相框,咔啦打开。
取出的照片翻了个面,重新递给她。
孟惊鸿看见相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如其人的硬朗,强劲:
【如果不能生而无憾,那就死得其所——为家,为国,为使命。】
心底某个地方无声震了下,孟惊鸿抬头看男人——她觉得自己好像现在才开始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