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室里的人或自己走或被人抬,总之都离开巨塔了,这里只剩下芮杉和贺千溪两个人。
“我去中部,”贺千溪说,“等我。”
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将高浓度信息素分别摆放到了顶端的四个投放点,芮杉先走到了最里面的投放点,他从储存箱里拿出一管信息素,对准管道里的卡扣,倒着轻轻放入,咔哒一声轻响,信息素管与管道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信息素管末端有一个旋钮,旋转半圈即可开启信息素的盖子,不过芮杉没扭,按照约定,他需要在所有人员离开五分钟后才能开启信息素,这五分钟是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
于是芮杉从如法炮制地把剩余几个信息素都安装好,看着手表上的秒针又转完一圈,他顺时针旋转了旋钮,液体通过装置变成气体喷洒出去的轻微嘶嘶声在寂静的操控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拧完最后一个信息素管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胸口似是被火烧过,灼烧的疼痛愈演愈烈,他下意识起身走向楼梯口,撞上了走上楼来的贺千溪。
贺千溪半边脸都是血,手背上一片暗红。
“你的血管爆了。”芮杉说。
“不用管,”贺千溪握了握拳,皮肤的紧绷感让他略微不适,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拉起芮杉,“我们走吧,现在走,你不会死。”
芮杉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贺千溪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随即把他从头看到脚。
“我回去了也不会有人承认我的身份,”芮杉被心口处的电流酥麻感激得瑟缩一下,手指划过贺千溪手心,“信息素一旦弥漫开来,我的使命就彻底结束了,回到中心区也只是违禁品。”
贺千溪更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他满腔热血地冲上巨塔顶层,本想跟芮杉同归于尽,但却发现芮杉毫发未损,眼下又赫然出现这样一套晴天霹雳般的说辞,可能是脑子里的血管也爆了,他现在很难正常思考。
沉默半晌,贺千溪唇缝积了厚厚一层血,他刚一张口,鲜血顺着流入嘴里,铁锈味让他几欲作呕:“你知道你是机器人?”
“不,这个不重要……”贺千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而后舌头打了结一般,断断续续说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获得自由。”
他两只手将芮杉的手裹起来,近乎乞求道:“跟我走吧。”
芮杉罕见地没有听从他的话,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贺千溪走到通过巨塔天台的梯子前,说道:“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率先爬到天台上,贺千溪无法,只得跟着他一起上去。
说是天台,其实不过就是向下倾斜的斜面而已,轻轻一动,就可以从塔顶滑下去。
芮杉半跪在斜面,伸出手让贺千溪借力翻上来。
“我不会再让你躲藏在狭小的居民楼里,我可以让你自由地出入人类城内的所有地方,不是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而是以机器人的身份,”贺千溪手撑着斜面,据理力争。
以他现在的状态拼武力绝对拼不过芮杉,他只能言谈。
芮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在弥漫的信息素中看着天上高挂的太阳。
烈日灼眼,贺千溪顺着他的视线,透过指缝看了几眼太阳。
“什么居民楼?”在直视阳光一分钟后,芮杉偏头问道。
“外城角落的居民楼三层,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我失忆了,”芮杉拉下他挡着眼睛的手,“是沙博士告诉了我的身份,他还跟我说了别的。”
贺千溪微微探头,发现没有下文,催促道:“还说了什么?”
芮杉却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摇了摇头,说:“等会儿再告诉你。”
安静弥漫在相距一个手掌宽度的两人之间,贺千溪听到了电流的滋啦声,他循声望去,目光定格到芮杉的胸腹。
他伸手覆上去,熟悉的电流感传到指尖。
“你漏电了?”贺千溪难以置信道,“从刚刚开始你就受伤了,你在骗我?”
芮杉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习惯了四肢百骸的灼烧感,回答道:“你没问我。”
贺千溪几乎要背过气去,什么机器人的身份,什么自由出入人类城,都在这酥麻感中化为乌有。
一切回到原点,回到了他最初的愿望——他和芮杉必须要死在一起。
暗无天日、仅靠惨白色顶灯照亮的塔内操控室已经不是他的最优选,死在那样的地方未免太憋屈,贺千溪顺着斜面向下滑了滑,从高耸的塔顶向下看去,整个人类城尽收眼底,塔尖的避雷针在阳光照耀下闪出刺目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