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还是赵宗宝一人的小十一。” (1)(1 / 2)

福宁殿 初可 12429 字 8小时前

海上天气难料, 尽管对方并不难打, 遇上大风大雨的天气,却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着, 这一战不免就拖得有些久。

赵琮每日必要亲探水兵, 这一战自辛酉日起, 十日已过。据有经验的人说,这两日海上天气将会很好, 风平浪静, 正适合再行一次猛攻。

赵琮再度亲自鼓励兵士,到癸酉日当天, 海面上果然一点雾也没有, 百尺之外也清晰可见。战鼓敲响, 战船齐行,气势汹汹,直往对方而去。为首的战船上,弓箭手们人手一只长弓, 羽箭点火, 一声令下, 齐齐射向远处的船只。

燃烧的羽箭尽数射中,迅速点燃敌方的战船,正式开启这一战。

这一战打得格外顺畅,对方战船烧了大半。火似是烧红了整片海域,火光中,还有部分兵士想乘小船逃, 也全部被追回。另外一小半的船只中,沉了些。余下的一些船上,将士们眼看败势已格外明了,纷纷投降。

宋兵押着这些俘虏回到登州城内,迎来满城百姓的欢呼。因起战事,百姓们大多躲在家中,或是官府专门置办的宅子中。这会儿,人人蜂拥而出,都到街上争看这幅场景。

赵琮终于松下一口气,这下他们总归不能跟着耶律钦瞎胡闹了。

翌日,完颜良与王瑜便派人来谈判,想要讨回他们的将士。

赵琮冷笑,还想谈判?这回不将他们剥层皮下来,他赵琮便不姓赵!

赵琮没见他们,他来登州是为了亲眼看女真与高丽投降,亲自打击他们,更为了确保他们害不了小十一。如今事既已了,他想回京城,想派人去好好打探小十一到底如何,再好好做安排。

这个时候,赵琮急急走,只会叫完颜良与王瑜更为担惊受怕。

他们俩甚至已主动往登州赶来,而登州又下起了大雨,实在是不利于行路。赵琮只好再在登州逗留几日,也幸好,完颜良与王瑜也困在了海上,他实是不想见这些白眼儿狼。

眼看仗已打赢,赵琮都快回京城,钱月默还是每日在房中,轻易不出门。

赵琮开始还防着他们父女俩,渐渐地也懒得去在意。即便换了个地方,钱月默依然每日给他炖汤喝,赵琮已开始防她,从来也不喝。

钱月默在拖时间,钱商却不许她再拖。趁赵琮与登州官员商议要事,钱商再去见她,催她快些行事,并再拿她娘要挟她。

钱月默知道,他的父亲,眼中在意的不过只有自己的抱负,更是拿家中的遭遇掩饰自己的野心,根本不在意她与她娘。愈是到这种时候,他便愈加疯魔。可是他不在乎,她却在乎。若不是因为在乎,她也不会特地跟来登州。

钱商知道她心中想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陛下过几日便要回京城,你看着办罢。”

钱月默犹豫片刻,反问:“父亲,西夏与您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钱商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高深莫测道:“这便无需你再多问,只要你相助,钱家满门自能保住。”

他们是永昭二年冬十二月往登州出发,因天气缘故,直待到来年正月才能回京城。

冬至与正月初一皆是大日子,可赵琮身在登州,无法大办。况且又是战事刚毕时,即便登州官员有心讨好,也不敢提。眼看回京的日子一拖再拖,赵琮倒是主动提起,叫登州官员在城中好好热闹一番,别拘束了。

毕竟打赢了仗,很该让百姓们跟着一同乐呵乐呵。

他开了口,官员们才敢去安排。

正月初二那一日,赵琮叫登州知州出面,安排了宴席,宴请当地的官员。天已晴,赵琮也打算吃过这顿宴席,隔日便回东京。钱月默作为皇后,自也要出席,她临出门前,深吸一口气,飘书则是捏紧了她的手。

她回首看飘书,问道:“可已准备妥当?”

“是……”飘书轻声应。

钱月默点头,再吸一口气,这才起身走出房门。

赵琮见到钱月默时,微微一愣。

他认识钱月默多年,钱月默向来是打扮得清清雅雅,即便戴头面,不是玉制,便是珍珠的。只是今日不知为何,钱月默戴了一整套金嵌红宝的芙蓉头面,格外华贵,钱月默从未这般打扮过,反而显得格外漂亮。

爱美之心,他也有。

赵琮眼中不禁漫上欣赏之色,其余官员不敢看,也就赵琮欣赏。

钱月默不好意思朝他一笑,走到他身边,先是受了众人的礼,随后才与赵琮道:“陛下,今儿过年,妾想着登州不易,陛下宴请官员是因为高兴。妾也不能扫兴,便,便这般……”

赵琮笑:“没事儿,好看得很。朕还当你不喜金首饰呢,回头,朕再送你几套。”

钱月默羞涩地笑,低头不再接话。

赵琮细心,还是注意到钱月默藏在袖中的手似乎有些抖。他下意识地看了座下的钱商一眼,钱商倒是似往常那样,跟登州知州正笑着说话。

老狐狸。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赵琮原本还打算喝口茶,想了想,到底未伸手去碰那茶盏。虽然他的茶都是染陶亲手泡来,亲手倒的,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席间照常热闹,反正从不缺调节气氛的人。按照以往的惯例,吃到一半,赵琮便该起身离席,也好让其他人松快松快。只是今日,还没到一半,赵琮便已离席。

谢文睿忽然来了。

福禄跑进来向他禀报时,都有些不可置信。就是赵琮听到这话,也愣了片刻才起身。赵琮抛下满屋子的人,赶紧往后头走去。

谢文睿卸了身上的武器,焦急在原地徘徊,听到脚步声,回身就跪到地上,又是愧疚又是着急地唤道:“陛下。”

赵琮看到本人,才确认,的确是谢文睿。

谢文睿既已背叛他,为何又回来?

难道是小十一又出了什么事?!

赵琮自然而然地,头一个想到的又是小十一,甚至都忘了怪罪谢文睿。

他不怪罪,谢文睿却是当真愧疚。但此时也不是认错请求责罚的时候,谢文睿叩拜过后,立即抬头,禀道:“陛下,臣有大罪!臣愿伏诛,只是伏诛之前,臣有要事不得不报!”

谢文睿的语气格外正经,赵琮也逐渐冷静:“你说。”

“辽帝耶律延理装病,为了使陛下您放松警惕。臣逃离上京前,因城门被堵,走的是辽、夏边境,恰巧见着西夏兵马过边境,赶往上京。臣以为,他们是想协作攻我大宋!”

听到“装病”二字,赵琮又是一愣,他不禁反问:“朕收到耶律钦的来信,说他中毒。”

谢文睿苦笑:“陛下,的确如此。臣与耶律钦都信了,是耶律钦联合辽国五公主共同为之。但事实便是他压根没病,耶律钦再度被他囚禁。臣多亏耶律钦家人通风报信,才能逃出来,即便如此也逃得磕磕绊绊,拖到如今才赶到登州。”

装病?

小十一又骗他?

赵琮难以相信。

谢文睿似是知道他不愿相信,再道:“陛下,辽、夏已会面,怕是就这几日了!”

赵琮低头看他,看了片刻,轻声道:“谢文睿,你还值得朕去相信吗?”

谢文睿语塞,随即跪伏在地,半个字再说不出来。

信任这个东西便是如此。

一次推翻,修修补补还能再建。两次推翻,凑凑合合也还能再用。

可是三次、四次,乃至多次呢。

赵琮也不知,若这次,小十一又骗了他,他还能如何对待他们俩之间这份岌岌可危的信任。

谢文睿跪在地上沉默不语时,一路追堵他的邵宜终于也赶到。

邵宜没追上谢文睿,自也愧疚,但他也有消息带来,他一进来便道:“陛下!臣这些日子为了追捕谢大人,一路察觉到许多不对劲。今日进城时,在城外瞧见可疑人物。他们一看便是有身手的,个个高又壮,偏偏都做寻常打扮,隐在人群中。臣还瞧见一人,十分像那位耶律钦。臣已留下人去查探。”

赵琮点头,叫邵宜先将谢文睿捆起来带下去,再命邵宜一定要打探到那伙人的来历。他自己则是坐在榻边,再度发起了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难不成,他真的又被骗了?

赵琮未发呆多久,钱月默过来看他,手上提有食盒。

赵琮缓慢回神,指向身旁位子,示意她坐。福禄等人原先是陪在屋子里的,皇后来了,亲自带着吃的,一副明摆着有话要说的模样,他们又足够相信钱月默,纷纷退下。赵琮被小十一也许再度骗了他的事给激得当真有些神经衰弱,一时也未在意钱月默等人的举动。

钱月默打开食盒,拿出里头的瓷盅,轻声道:“才刚席上,陛下也未吃多少,喝些汤,热热的。”

赵琮这才稍微回神,他看了眼钱月默,说道:“先放着。”

“是。”钱月默并不在意,脸上还是一派平和,她再拿起桌上茶盏给陛下倒茶,行动间,她的袖间有些微粉末洒落。赵琮因还在分神,完全未看在眼中。钱月默将茶盏递给赵琮,茶水都是染陶亲手备的。赵琮接过,下意识便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盏。

钱月默平静地坐在一旁数着数,数到二十多的时候,赵琮忽然看她:“你在茶中放了什么?”

钱月默的手微抖,没敢应话。

赵琮笑:“连你也背叛朕。”说刚说完,赵琮便缓慢倒在榻上。

直到赵琮再也不动,钱月默这才滑跪到地上,哭道:“陛下,对不住。都说忠孝两难全,我却想都全了。”钱月默磕了三个头,擦了眼泪,起身就往外大步走,走到后头,她甚至跑了起来。

钱月默跑走后,赵琮睁开眼。

钱月默熟读医书,最知道哪些食物相克。赵琮咽下那些茶水的时候便已清醒,但为时已晚,他以为自己必要晕过去。谁料,他没晕。他不禁想到这些日子一直在吃的小十一留下的那些药,清极香极,是否有关?

但赵琮已不在意这些,钱月默要做什么,他也懒得再顾及。

只是以为自己将要晕过去,却又没晕的刹那,他想到小十一留下来的那些药。他还是不信小十一这次又是骗他,若是没猜错,城外那些人怕是就是小十一。

赵琮两辈子加起来都严格要求自己,过得循规蹈矩,更是瞻前顾后,绝不让自己身置任何难以掌控的境地中。

这一刻,他却想出格一回。

大不了,再死一回。

钱月默趁着人人都在前头吃宴席,快速走到钱商的卧房内,在水盆、茶壶、床榻上等一切兴许能够碰触到的地方洒上袖间的粉末。粉末十分轻微,入水即刻消失不见,便是落入床榻间,夜间的灯光下,轻易也不能瞧见。

等她做好这些,她立刻离开。

不一会儿,喝醉的钱商被几位随从给扶了进来,小厮也的确给钱商喝了茶水,钱商昏睡在床上。

钱月默在自己的屋内,将信交给飘书:“有人在码头处接应,随后你便带上父亲一路往东。记住,要捆住父亲。走后,就,再也别回来!”

飘书哭着点头,又问:“二娘子,您不跟我们走?咱们一道走。”

钱月默挤出笑容:“我得留着,我是皇后啊。”

飘书知道她说的压根不是心中所想,但也由不得她,一切早已安排好,根本耽搁不得。前头摆宴的地方也忽然安静下来,夜黑风高时,钱商的屋子蓦地着火。飘书趁火起,与钱月默的奶兄弟陈柏将钱商给偷偷运了出去。

钱月默确认他们大约已逃走,深吸一口气。

今日的宴席是由飘书协办,饭菜里头都下了迷药,只要吃了那些饭菜的人,几乎都还晕在前厅中。此时,夜已深,宅子里除了火烧之后的“噼啪”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是总要有人找来,大火也总要被灭。

钱月默起身,坐到镜前,仔仔细细地给自己画了个妆。是她从未画过的妆容,她甚至在额前贴了花钿。这是赵宗宁最喜爱的妆容,赵宗宁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不管性子还是喜好。赵宗宁身上有许多女子都欣羡的东西,赵宗宁活得肆意而坦荡。

只是人各有命。

就如同她到底当成皇后一般,也如同她有这样一位父亲一般,她也有自己的命。

她自然也怕死,人既死,又有谁还会将你放在心上?

而她还未看够赵宗宁。

她死了,赵宗宁又能记住她多久?

只是她若是跟着父亲一同逃走,钱家该如何?母亲该如何?家中兄弟姐妹又该如何?

钱月默从不觉着自己多么高尚。

她只是,想保住祖宗的清名,真正不辱老太爷的正直。

钱月默抿上口脂,此妆终画成。

她起身,看了看外头的火势,越来越大。

很快便能被人发现,很快也会有人来灭了这场莫名的大火。

陛下也仅是晕过去,睡过一夜便会清醒,于身子无碍,更不妨碍陛下明日回京。

这一切,都挺好不是?

钱月默抽出一条丝绦,将之抛上屋顶,紧紧打了个结。

她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对她笑,随后踩上了圆凳。

房中烛光一闪,圆凳被她踢倒,在地上连滚了几个圈,最后缓慢停下。

赵琮骑在马上,察觉到身后忽然而起的亮光。他回身一看,他住的宅子着了火。他犹豫片刻,还是紧了紧身上披风,一甩马鞭,往城外行去。

赵宗宁在京中左等右等,越等越急,替哥哥急,更是替钱月默急。

尽管每隔几日便有战报传来,登州那处也还算顺利,只要老天赏脸,即刻便能击败对方。

但她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眼看着将要过年,赵琮还没有回来的迹象,赵仲麒也天天同她哭,她原还想继续忍。却未料到,忽有一日,她头上的玉簪掉在地上,碎了。

她这心中便更慌,她到底拜托惠郡王赵克律多担待着京中事。她带上公主府侍卫与部分禁兵,也速速往登州赶去。

他们这一路赶得也很急,到登州城外的时候正是夜间。澈夏正要劝她歇会儿,赵宗宁赶路也的确疲累,刚要点头应下,忽然见到登州城内的一片天空变得火红起来。

这明显便是走水了啊!到底是什么地方起了火?

赵宗宁想到那根断了的玉簪,那还是钱月默送的。她心中一突,立即策马再往城中拼命赶去,她的大红披风灌满了风,飞扬在半空中,甚至猎猎作响。澈夏一愣,“驾”了声,赶紧带人跟上她。

他们一行也有几百人,这样快速地往城中赶,马蹄声十分响。

赵宗宁已然顾不得,只是快到城门处时,斜侧方忽然也响起一阵马蹄声,显然也有来人正赶来。因还有着些许距离,只隐隐显出来一些黑影子。

“是谁?!”赵宗宁拉住缰绳,大声问。

黑影反而速速隐没,越是这样,越叫赵宗宁觉着怪异,她索性道:“再不出来,休怪本公主将你们给打出来!”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出来,赵宗宁看城中火光越来越盛,心中更急,立即道:“放箭!”

“是!”众人应声,整齐划一地取下弓箭,将之对准四周的黑暗。

赵宗宁冷笑:“还不出来?!”

过了会儿,有人骑马出来。

是耶律延理。

赵宗宁惊讶:“是你?!”她又立刻看向他的身后,虽看不清,但几百人还是有的,赵宗宁脸一冷,“你没中毒?!”不等他说话,赵宗宁已被气得心肺都在疼,她骑马往前靠近耶律延理,咬牙怒问,“你没中毒?!你又骗了哥哥?你这个骗子!你到底要害哥哥多少次!城——”

耶律延理立刻打断她的话:“中毒的事,他知道?”

赵宗宁怒极反笑:“装得倒还挺像——”

耶律延理也逼近她,阴沉问:“他知道我中毒?谁告诉他?!”他的身后,耶律钦缩了缩。他当时哪里敢跟他们陛下提中毒的事儿,只要一提,他们陛下惦记着是他与五公主联手,怕是要杀他。

赵宗宁不信,更气:“你又在装!”

“说。”

赵宗宁气得将手中鞭子往地上一甩,恨声道:“你吓唬谁呢!哥哥听闻你中毒,为了救你,为了阻止完颜良、王瑜真与耶律钦合作,急急赶来登州!过年都在外头过,九月时你一走了之,走得干干净净!你可知道哥哥的身子还未大好?都是被你气的!到头来,你还是骗他!城中的火是不是你放的……你给我站住……驾!”赵宗宁甩了缰绳,往前去追突然飞驰而去的耶律延理,“赵世碂!你给我站住!”

可她并未追上。

耶律延理带来的几百人,见他都进去了,自是个个也跟着往城里头钻。他们身上虽穿着寻常衣裳,但刚刚那么一席话听下来,谁能不懂他们是谁?赵宗宁带来的人,有一部分赶去保护赵宗宁,另一部分便留下阻拦这些人。

城门处一团糟。

城中的火倒是越烧越旺,赵宗宁急得满头是汗,既为追早就跑得没影儿的赵世碂,也是为哥哥与钱月默。

耶律延理来登州,其实是为了救赵琮。

即使赵琮是为了杀他才来登州。

尽管他不愿相信。

直到他听到赵宗宁这番话,他才明白,原来这份“不愿相信”当真能够存在。他想不出任何能够表述他心间情绪的言语,他只知道,赵琮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登州来。不顾危险,不顾恶劣天气,不顾身子,为了他,来到登州。

他骗过、伤过赵琮那么多次,这个份上,赵琮还愿信他是真的中毒,还愿来救他。

他什么也不想说。

不,他还是有很多想说。

他想把一切都告诉赵琮,他想让赵琮明白这一切,明白他所担忧的,所害怕的,所羞耻而羞愧的。

他一路飞驰,往着着火的方向奔去。虽说他还不知赵琮具体住在何处,但着火的地方无疑便是。这场火怕就是因钱家那对父女而起,他要亲手杀了那对父女,他要赵琮完好无损。

他的马越行越快,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

快也好,慢也罢,他的马终于停在大火前。这场大火也终于引来他人注意,已有人过来帮忙灭火。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又用何用。而宅子里头的人似是沉睡了一般,毫无声响。

耶律延理从马上跳下来,不顾火势,冲进宅子中。

绕过照壁便是正厅,正厅还未被烧,高座上早已没人,他拉起昏迷的每个人看,都不是赵琮。他又往后跑去,先跑到着火的那间屋子跟前,火正烧着,他一点儿犹豫也没有,埋头就往里冲。

“赵世碂!”赵宗宁终于赶了过来,在他身后大声叫他,“里头全是火!”

耶律延理毫无反应,跑了进去。

“疯子!”赵宗宁紧接着跑到跟前,没能拽住他,更气,“死就死了!”她跺脚,带人回头去找哥哥与钱月默,并吩咐,“赶紧灭火!将宅子里头的所有人都抬出来。严查席间的每道菜,严查厨房!一个不许溜!”

“是!”众人四散去做事。

赵琮肯定是住在正院里,赵宗宁往正院去,走到一半,后头又跑来一个人。她回头一看,耶律延理身上衣服烧了有一小半,已经掠过了她,也往正院跑去。

“你给我站住!”

耶律延理哪儿还会理她?

赵宗宁只能徒劳地骂“疯子”,她跑不过他,好不容易跑到正院后,耶律延理正拿凉水浇福禄,浇了一桶又一桶,终于将福禄浇醒。

“陛下呢?!”耶律延理逼问。

福禄迷糊醒来,察觉到外头起火,立即高声慌张道:“陛下?陛下呢!”

“我问你!!”耶律延理咬牙,下一刻便要杀人似的。

福禄面上全是迷茫与慌张:“陛下,陛下。是皇后娘娘在里头与陛下说话,娘娘带了吃食来,还给小的们也带了。小的们吃了那些,随后便,便——”

赵宗宁听到这话,未免一愣。

钱月默?

钱月默的吃食有问题?

怎会?!

耶律延理又问:“着火的那间屋子住着谁?!”

福禄赶紧道:“是钱相公!”

耶律延理伸手去掐福禄的脖颈,似又觉得毫无作用,他泄气地扔了福禄,回身继续出去找。他一走,赵宗宁立刻回神,也问福禄:“钱月默在哪处?!”

福禄脸色灰败,指了方向:“娘娘在那儿的院子住。”

赵宗宁回头也跑,她跑到钱月默住的院子外,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她站在外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临近的火光隐隐在院子里照出些火光,赵宗宁心中又是一慌。她顾不得脚有些软,也不许人跟着,大步跑进院子中。

她拍开每一扇门,去找钱月默,却一个人影也未瞧见。

等她拍到最后一扇门时,她愣在门口。恰有风从身后袭来,屋内吊着的人身上,腰带轻微摆动。屋外火光,更是照得屋内忽然闪过一道光。

是她曾送给钱月默的那套头面,头面上的红宝石闪着无比耀眼的光芒。

赵宗宁向来不记这些事儿,这件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哥哥头一回纳妃子,她亲手挑的礼物。当时哥哥式微,她也想拉来钱家的势力,特地送了一份大礼。

她扶着门框,再被风一吹,终于回神。她慌忙进去,挥剑砍了软缎。

钱月默从半空中掉落,赵宗宁赶紧接住她,正要抖着手去探钱月默的气息。

身后忽然递来一把刀。

她赶紧护住不知生死的钱月默,回头看向来人。

耶律延理面色黑沉,眼中只有钱月默,再举起刀来砍。

赵宗宁紧紧抱住钱月默,回头看向耶律延理,面上竟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害了你哥哥。”

“不,不可能……”赵宗宁的声音颤抖。

“她害你的哥哥!钱商是李凉承的人!他们钱家是李凉承的人!”

赵宗宁却只会说“不可能”。

耶律延理拿刀指她:“你要陪她一同死?”

耶律延理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找着赵琮,他脚踝的伤口还未好尽,走起路来甚至有些瘸。尽管如此,他还是找遍了。可尽管他找遍了,他也没能找着赵琮。

他也不知,更不敢去想若是赵琮真有不测,他该如何是好。

他眼中看到钱月默,只想杀了她泄愤。

赵宗宁拦他,他甚至想一同杀了赵宗宁。

赵宗宁抬头看他,眼中竟有水光:“是误会,定是误会。”

他们兄妹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偏偏这个时候,赵宗宁这样看他,叫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晚,赵琮也用这样满含水光的眼睛看他。

他的手一松,刀落地。

他苦笑,冷笑,捡起刀,瘸着腿回身出去。

他继续找赵琮。

福禄与染陶等人吃得少,浇了些冷水,立刻便能醒来。在前厅吃宴席的官员们,吃得多,还饮酒,即便用冷水浇,也无法醒来。今日来吃宴席的,也仅是登州城内的高品官员,有些低品的本已在睡梦中,听闻陛下住的地方着火了,那还得了?

纷纷爬起来穿了衣服就立刻往这儿赶。

耶律延理身份不对,不能管这些事儿,他也没有心力去管。福禄出面,与官员协议种种,总归是先把火灭了,以及清点人数要紧。也不敢跟外头说陛下找不到的事,否则才是真要出大事。

邵宜是知情的,早已带人一同出去找陛下。

明明是深夜,人人却都醒来,各司其职。而赵宗宁带来的人,与耶律延理的人,正在城门处交手,也早被人发现。

登州此处,不如京城繁华,但登州的位置十分重要,又临海,当地百姓常见军队往来。对于打仗这回事儿,看得比其他地方的人都要寻常些。陛下住的宅子着了火,许多老百姓也不睡觉,纷纷出来看。

这么一看,自看到城门那处的交手场景。

“辽兵来啦!辽兵来了!”也不知谁,看到耶律钦满头的小辫儿与头发中间的秃头,先喊了一嗓子。这么一喊,百姓们又是害怕,更多的还是兴奋。他们刚刚打赢女真与高丽,又有何怕?

有些胆子大的,拿上长棍直接就上了。

官员们知道此事之后,赶紧派厢军与淮阳军赶往城门处,劝回百姓。他们到了之后,一看,对方也的确是辽兵,那领头人的相貌骗不了人。既敢来犯,定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耶律延理跑了,耶律钦留下来带着他们与宝宁公主的人交手。原本耶律钦也不敢真打,对方是公主的人,似乎也不欲与他们对打,只不过想拦着他们,阻止他们进登州城罢了。

等淮阳军与厢军来了,就再由不得他们。

“他奶奶的!”耶律钦原本头上裹了布巾的,一点儿没引人怀疑。谁料在与公主的人周旋时,布巾给扯掉了!他骂了一声,大声道,“撤撤撤!!!”他可不敢胡乱发令,回头他们陛下又要揍他。他翻身上马带人就撤,宋兵又岂会让他们撤?带上人就去追,耶律钦等人极善骑射,跑得飞快。

后头也追得飞快,一行人越跑越远。

城门处既没了人,人也就都散尽了,老百姓也被官员劝回家,巡卫们全部出动,不许街上再留人。

赵琮这才骑马慢吞吞地从城门旁的黑影中走出来。

他出来时,满宅子的人都晕了。他虽然很少骑马,并非不会,因身子不好,虽不常骑,幼年时候也练过。他挑了匹马出来,是想到城门外,亲眼去看那人是不是小十一。

若真是,他也想趁这次难得机会,将一切都问明白。

只是他还未到城门时,城门处忽然便热闹了起来。

他就隐在附近的阴影中,听到官员的训话,也听到宋军们的吆喝,更听到百姓们连声喊着“辽兵来了”。再是一阵刀刃相接的声音后,人才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去追辽兵,城门处反倒没了人。

赵琮骑马上前,在城门处徘徊了会儿,他还是出了城门。

飘书与钱月默的奶兄弟陈柏到了码头,找到接应的人,也上了船,船缓缓离开码头。

飘书松了口气,站在船上,满脸不舍地看着登州城越来越远。钱月默已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奶兄弟,当真是给她安排了后路。否则她留下,到最后,她也得跟着死。

她想到自小陪着钱月默至今的种种,不由落下泪。她擦了擦眼泪,转身正要进去,忽然一把刀横在她脖子上。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陈柏!

飘书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接着,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本该昏迷着的钱商竟然从船中走了出来!!

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钱商却未看她,只是复杂地看了眼远去的登州城,低声道:“我早猜到了。”

飘书这才慢慢理顺,原来相公也有后招。

她厌恨地看向钱商,他从来不关心他们二娘子,到了这个份上,二娘子当上了皇后,他还要拖着她去死!哪里有这样的父亲!

钱商这才看她,笑了声:“我的女儿不该这般愚钝才是。她读的那些医书,又有哪本是我不知的?”说罢,他朝陈柏使了个眼色,使完他回了船舱。

陈柏眼神一闪,将飘书拉到船边。

飘书怒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二娘子对你多好,对你娘多好,送你读书,给你铺子,荣养你娘,你就是这样回报二娘子的?!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对不住二娘子!你对不住二娘子啊——”

陈柏的手一顿,将她推到了水中。飘书呛了几口水,沉到水中。

他看了片刻,回到船舱,禀道:“相公,她死了。”

“杀透了再扔的?”

“是。”

钱商也未再确认,他并不在意。正如他不信女儿,他自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而他们的船在无人的水面上,再度开回码头旁,钱商走上岸,带着陈柏七绕八绕,绕进一条逼仄巷子,停在一处宅子前。

陈柏上去敲门,门迅速打开。

钱商走进去,有人迎上来,笑道:“钱相公倒是准时。”

钱商笑:“大王考虑得如何?”

此人往前再走一步,现在淡弱月光下,竟然是完颜良。完颜良笑:“本王最爱做那捉螳螂的事儿。”

“甚好,甚好。”

完颜良挑眉:“皇后娘娘倒也是女中豪杰,仅一人,便能迷晕那一屋子。”

“不过妇人之仁罢了。”

“倒也是,一切还不是尽在相公的掌握中?”

两人对视而笑,随后一同冷下脸来,完颜良道:“那就无需再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