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2 / 2)

福宁殿 初可 5053 字 8小时前

她心中叹气,弯腰开始收灯架子。

她想着,一年不成还有两年,两年不成还有五年,五年再不成还有十年。即便十来年不成,那还有二十年,三十年……

她收拾灯架子的时候,心中也有些迷糊,其实这般强求是为了什么?

迷糊着,她抬手正要将最后一盏灯取下,却瞧见前方几步远处有一个十分眼熟的背影。

她一愣,有些不敢上前去。

就这么一个怔愣的功夫,那人往前走去,李氏再顾不得,匆匆忙忙就跑上前,叫道:“郎君!”

他回头,李氏心中猛地一颤,竟然真的是他!

她等了十来年!

真的是他!

她心中猛颤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心道,他怕是早已忘了她。她原本就不是花容月貌,无法叫人深记。如今嫁作他人妇,梳上妇人髻,面上从前的几丝天真早已无,自是再不能叫他记起。

他倒是还如从前那般,生得一副天上仙人般的相貌,似乎年岁在他身上从未留过痕迹。

他也如从前那般,笑得清和,问她:“可有事儿?”

李氏一怔,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指向不远处自己的灯架子,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要锦鲤灯?不要钱,送的!”

他竟然也是一怔,随后笑得更开,点头:“好啊。”

李氏心中直跳,带他走到灯架子前,她踮着脚取下灯架子处最高的锦鲤灯,并递给他。

他接到手中,来回看了几眼,忽然低头问她:“这一盏灯,其中可有蹊跷?”

李氏怔愣。

他看她头上发髻,笑道:“你嫁人啦?”

李氏眼睛蓦地就是一酸,原来他真的记得她!

他手中提着灯,对身旁的女使看了眼,女使递给他一只荷包。他接到手中,再给她:“拿着。”

李氏惊醒过来,当年也是这般,他接过女使手中的金锞子,并塞给她。

她立即摇头:“不能要!”

他笑:“还跟从前那样,当年给你的金锞子可有去买花戴?拿着,多年不见,你已嫁人,这是给你的添妆。”

添妆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他们哪里有。

头一回听到有人要给她添妆的,都已经嫁了十余年的李氏再摇头:“郎君,真的不能要!当年的金锞子——”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又走来一位高大身影,身着玄色衣衫,一来就问:“买灯?”

李氏也立刻朝他看去。

这么一看,她又是一愣,虽已不是当年的少年郎君,她却清楚记得此人相貌,不由又是脱口而道:“郎君!”

后来者看她,挑眉,显然已认不出她。

李氏心中一跳。

她这辈子就见过两位这样出挑的郎君,还是同一天见着的,一见,就在心中记了一辈子。这般看,两人竟是相识的?

她望着两人,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还是先头那位笑道:“你叫我七郎君就好。”

“是,是!”李氏接道,还是打算继续感谢他的金锞子,他的金锞子救了她娘的命,她急急道,“七郎君,你给我的……”

后来的郎君有些不耐烦,打断她的话,对七郎君道:“去吃汤圆儿!”

七郎君好笑:“就这么急?”

“早煮好了,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

七郎君似乎有些气:“不愿等?那别等啊。”

他面上一顿,随后讨好地去拉七郎君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郎君暗自“哼”了声,避开他的手,转而又对李氏笑:“这个灯,我买了。”

李氏愣愣地直点头,那位还要拉七郎君的手,七郎君索性将手收到袖中:“你到巷口等着去。”

“我……”

“我说话还没用了?”七郎君也挑眉。

那位明明比七郎君还要高大许多,看起来也,气势比之十多年前也更凌人了,却在七郎君面前做着讨好模样,努力道:“这灯不是已经买了?咱们一起走。”

“我要跟这位小娘子说话。”

那位看了李氏一眼,虽没说,眼中分明就是“这还是小娘子啊?这都妇人家了!”的意思。

李氏顿时也有些气,立即站到七郎君这侧,不高兴道:“十余年前我比你还小呢!”

那位似乎也不愿跟女娘多做纠缠,再看了七郎君几眼,见还是不搭理他,只好认输道:“我去巷口等你,你快些来。”

七郎君骄矜点头:“嗯。”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七郎君身边的女使低头捂嘴笑。

七郎君也笑,然后朝李氏道:“你认得她?”

李氏立即点头,将十余年前的事儿告诉七郎君,七郎君显然是愣住了,良久才喃喃道:“竟然是他。”

李氏更为不解,手中也还攥着他给的荷包,她又要将荷包递还回去。

七郎君却问:“这一回,灯中可写了字儿?”

李氏制灯是制得不好,但她很有一些巧思,在每盏灯中都刻了字儿,但那也是从前常爱做的事。如今嫁人,有孩儿与夫君要照料,她早已没有闲暇在灯里头刻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并没有。”

“可能劳烦你在这盏灯里刻几个字儿?”

李氏赶紧点头:“怎能说是劳烦!七郎君要刻什么?”

“唔,‘恭祝小十一生辰之喜’。可是有些多?”

“不多不多!”

李氏带了刻刀,立即从七郎君手中取过灯,就着灯架子,将灯先小心拆开,在其中的竹篾子上刻起字来。很快,她便刻好,高兴地将灯还原好,再递给七郎君:“你看看!”

“还要对着月亮看?”七郎君促狭笑问。

李氏也大笑出声,仿若回到少女时候,点头:“可不是!”

七郎君举灯对着月亮,应该是瞧见了里头的字儿,他看了片刻,低头笑道:“谢谢你。”

“不,不用谢。”李氏笨拙地直摇手。

正在这时,那位又来了。

七郎君微微瞪眼:“还有完没完儿了?”

他再讨好道:“都好一会儿了,你还不来。”

“半柱香的时间都还没有呢!”

“……宗宝……”他讨好地拉了拉七郎君的手,小声叫他。

李氏又是一愣,她可否听错了?

“宗宝”?这个名儿怎的这般熟悉呢?

七郎君“哼”了声,到底是与他一同走了,只是走前再对她笑道:“今年的灯也很漂亮。”

李氏呆在他忽然绚烂的笑容里,久久未能回神。

她傻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走远,再看七郎君将灯递给那一位,那位喜滋滋地将灯抱在怀里,随后,他们就再也不见身影。

李氏不禁抬头看了眼空中圆月,仿佛还在梦中。

她真的见过了他们?

可是手中荷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她又没能还给他。

她伸手捏了捏,里头只怕有好几十个金锞子。

七郎君将灯送给了他,他可是就是那位“小十一”?

她望着眼前依然拥挤的人群,不由想到了多年前。

多年前,她还未嫁人,她还不叫李氏,她有自己的名儿,家人叫她慧娘。那是她第一回 来东京城中卖花灯,也就是那一回,她觉着自己看到了神仙。

神仙还买了她的灯。

其实原本她不是要把那盏灯给那位神仙的。

先头也有一位格外俊俏的郎君,她当时年纪小,胆子小,见到颜色这样好的郎君也敢大着胆子上去说话。

先头那位,就是如今的这位“小十一”。

他可比七郎君脾气差多了,后来还来管她要七郎君给她的小金锞呢!

她狠狠骂了他一顿,李氏现下想到还是不由笑出了声,她将他骂得脸色铁青。只是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为何那位要来管她要七郎君给的小金锞呢。

而时隔十多年,他们俩竟在一处,七郎君还将那盏特地刻字的锦鲤灯送予他。

李氏想了好一会儿,蓦地又笑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

恰好这时,夫君与孩儿都回来了。

孩子高兴地手举糖葫芦,递给她,叫她吃。夫君高兴地笑看着她,也叫她吃,随后便收起一旁的灯架子来。

李氏接过孩子的糖葫芦,回身再往一眼人群。

记得嫁人前一夜,娘亲给她梳头,对她说:“咱们普通人家,没有那许多规矩,娘也请不起梳头娘子。娘给你梳,祝我儿‘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娘亲还对她说:“给金锞子的郎君是咱家恩人,定要世世代代祝福。”

李氏的眼角忽然有些酸涩,娘亲已不在,娘亲的话却已全都记在心中。

当年娘亲大病一场,若不是七郎君给的金锞子,娘亲如何能活下来?娘亲又如何给她梳头?

这十余年来,她过得很好。

她一直不能忘怀当年的恩人,一直想对他当面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多年前的恩馈,叫她能活得这般平安喜乐。

只可惜,这一年,她终于见到了他,却又忘记道一声谢。

她想,日后,定还能遇到?

夫君收好灯架子,赶着牛车一同出城回家,回程的途中,女儿唱起新学的元宵小曲儿。即便热闹的京城已渐渐落至身后,依然一路欢声笑语。

夫君问她今年可有寻着恩人。

她笑:“遇到了!”

夫君也笑:“那你可谢了人家?”

“谢了,不光谢了,还给了祝福!”

夫君道:“既是恩人,生生世世都要祝福着的。”

李氏笑,抬头再望圆月。

多年前的这一日,她教七郎君对月看灯,得意问他可看到了其中的字。

七郎君笑着说:“看到了。”

“什么字儿?!”

“白发齐眉。”

她想,七郎君定能与他心爱之人,白发齐眉,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