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恩了一声。然后挂掉电话,居然有一些失落,她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她每天早上都会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服装搭配,发饰,甚至鞋子是否干净——难道不是为了祁凛冽。
她惶惶地冲净擦干身体,坐在床上发呆。
她不允许自己再次进入无法掌握的境地,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刚才泥沼里爬出来,更重要的是,她再不打算继续那些爱恨情愁的日子继续下去,她希望自己重新开始一种新鲜的生活,看DVD,听法文歌,努力工作,重新攒钱。感情太重,不是她这样脆弱的人可以担负得起的。
可是她真的是太多情的人,经久摔打之际,竟然还会有感觉滋生。这是她这类女子最致命的伤处——即使情伤累累,那被按捺住的情感也会适时地冒出头来,以左顾右盼地姿态只等一个妥当的契机,然后继续朝气蓬勃。
她恐惧而果断地决定,这不是她需要的,她必须要斩断。她不允许自己如此被情感牵得退前倒后,毫无安稳。
她不想知道他是不是对她有好感,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或者一些暧昧纠缠的关系,更不想搞办公室恋情,甚至,她不可能接受自己搞姐弟恋。他是真的很阳光,也真的很可爱,可是,她真的无力再次加入那些轰轰烈烈的状况中去,她真的已经崩溃了。
这样的决定一旦产生,她突然变得坚强起来。
以加班为借口,她错开了和他来往的时间,并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蓝山。
蓝山不是咖啡,而是蓝山。
第一眼看到蓝山的时候,雷多就想大哭一场——为什么蓝山与那个将她坠入地狱的森林,是那般地眉目相似呢。
5
认识蓝山也有些意外。
那天雷多一个人落魄地走路去乘坐地铁,然后一个背影呼啸而去,她几乎立住在那里——那不是失踪多日的森林?这一个发现令她万念复苏,她甚至动了报警的念头,后来她跟踪那个男人出了地铁口,一直走了很远,男人停在一个报刊处买了一本军事天地。她马上明白了此非彼人。
森林是一个不可能对军事有什么兴趣的男人。
不光是军事。她不知道森林对什么感兴趣,后来她认为,他是一个诈骗成性的男人,他所精通的,是如何以纯良的面目欺诈良家女子,而不露痕迹,并且,遁地无踪。认识他那么久,连他身份证都没有看过,她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这样精通诈骗的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了吧。
她在认定了他不是森林之后,茫然地转身离开,他却跟了过去,眼光锐利地问:你跟踪我?
雷多站在了这声询问里,她回过头来,缓缓地看着那个复制面孔的男人说:是的。我以为你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他尴尬地哦了一声,然后说:对不起,惹到了你的伤心。
她无法控制内心的狂劣情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似乎这几个月的隐忍,委屈,忍耐,消解,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一股脑地绽开在他的面前。
他是蓝山。
一年前,森林让她有了多少的欢笑。而仅仅半年的欢笑,是用几个半年的艰辛来换取的吧,她已然支持不下去,蓝山那天带她一起去吃饭,陪她一直到天很黑,那天他们一直走路,穿越了小半座城那么远,直到脚跟酸痛,她没有向他倾诉那些过往的琐碎,她只是来来回回地说,我再也不会恋爱了。
这句话在她认识蓝山的第二周终于变成一句废话。
6
是的我又恋爱了——雷多神情涣散地抽着一支烟,她看到祁凛冽直接的眼神就这样毫不客气地袭击来。
雷多补充地说,很变态的,跟上一个男人,几乎一个系列的相貌。180公分,单眼皮,尖下巴。薄情的样子,早晚是要给我伤害受的。
祁凛冽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然后说:我当真以为你如你所说的,抱定了独身的信念。
雷多说,我这样的女人,多情到泛滥。我拿自己没办法的。
祁凛冽说,好吧。那么祝你好运。
他别过她,低头向办公室走去,她突然感觉眼睛酸涩,她是伤害了他吗。只是,如今都是错。她不知道她和蓝山会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她似乎天生是折腾的命运,势必将自己搞到精疲力竭的境界,也还是要继续。
这次她决定顺其自然。
和蓝山的见面始终是尴尬的,因为她总是在患得患失的状态里将他想象成另外一个人,每当想到关于那个人的卑劣的行进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到一种即将蓬勃喷泄的仇恨钻出平静的身体,而将之粉碎。
后来在一次吃饭的时候,这样的情况终于爆发。
似乎开始还是一直以来看似的平静,因为某一句话的火线,终于点燃了火苗,这一枚炸弹,如同闪电一样迅速地爆在他们面前,雷多一大杯酒洒到了蓝山的脸上,带着泡沫和愤怒,以及长久以来积聚的扭曲的恨意,在这一刻充分得到缓解。然后她在蓝山的凝固里决然离开,他转身追了出去,她疾步地奔跑着,用尽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就象往仅存的有阳光的方向奔跑,是的,逃开他就有了阳光,逃开他就有了希望,她必须逃开……
最后她躲在了人流如织的一个街楼的报亭,浑身发抖地抱住了头,在此起彼伏的翻书的人们的胳膊缝隙里,她看到他一脸愤怒地左右寻找。他一定是要扭住她的胳膊,所有伪装的君子相全部都会瓦解,她太知道他这样的男人了,狠毒而且自私,一旦有了利益作祟,一切的恩情全部付之一炬,他在乎的,是能否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她视如珍宝的情感——不对。他是蓝山,不是森林,她怎么可以将那些怨恨就这样发泄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他真的是无辜的。也许他会目光凝重地看着她,为她擦去眼角还残留的眼泪——当然,一切都不知,她已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搞糟了一切。
她跌迭撞撞地往回走去,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后来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祁凛冽的声音从那边响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非常懊恼地支吾了几句,然后挂掉电话。她不能再荒唐下去,即使他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她也不允许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失态在他面前。
她是在拿着一个人的伤去报复另外一个人,又妄图在第三个人那里找到安慰。
她从来没有一刻是如此清醒地厌恶着自己。
7
公司接了一大笔生意。上下左右忙碌不堪,几乎忙到颠倒日夜,她无比麻木而又机械地做着她那些趣意盎然的东西。当脑子全部被占据的时候,她觉得分外开心,因为不用去思前想后,难以释怀。
就这样一周过去,有一天,她去咖啡室去休息。却迎面见到祁凛冽。依旧微笑堆积在嘴教的招牌式表情。她想起自己尴尬的投奔的心情,顿时觉得萎靡下去——他定是看轻了她的吧。她怎么会如此地不正常,她什么时候可以像他那样,健康而茁壮地生活,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感情,也会抱怨工作或者人情,但是永远可以均衡自己的情绪。
她不是不想那样的。她没有什么野心,她唯一的狂想便是徒步走天涯——这最多算是少女时代遗存的一个美好而浪漫的理想而已。只是她所历经的每一步,都那么难,难到她的天真在挫折里一步一步妥协,直到现在这个糟蹋的样子——换了是她,也不肯接受这样斑驳的女子进入自己的生活和视线吧。
她对他笑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礼貌地回以微笑,然后更加小心地端着咖啡走出门去,一样地谨小慎微,她似乎听到祁凛冽低声地喊了她一句,她定了一下神,佯装不知地走了下去,脚步是轻松而坚定,正如她现时要求自己的境界。
是的,生活毕竟不是小说。她要求自己轻松而坚定。倘若无情感护身符,那么不如不涉足其中,虽然会有一些空闲之外的寂寞,却也强过身心具损的残烈。
至少,她可以保持平静。这是多么地难得。
生活毕竟不是小说,于是,雷多就这样按照自己设定的步伐走了下去,眼盲耳盲情感盲,只一心用在工作和画上,她在很快的时间内夺得了一个公司内部设置的优秀表现奖金,拿了几个月薪水后,交纳了房租,把冰箱里塞满了备用食品,买了一台新的本机——一切就是这样泥泞中奋力挣扎着站起来了。
8
有一天,公司的派对,她跟大家一起跳舞,猜谜,玩得不亦乐乎。
祁凛冽也是一样,他永远会是派对之星,那样多的女孩子都围绕在他的身边,他如她初见的印象一样——一个单纯而又灿烂的太阳,他与她毫无交界,他张望于白天,而她永远徘徊在深夜,她羡慕他的光芒,他却无法了解她的漆夜,孤独的,小心的一点光,只照亮着自己的周遭,世界太庞大,她无力去翻滚,只好幽暗地,只照到自己便好。
她庆幸自己及时地掐灭了那已经蠢动的欲火——她对他是有欲望的,一种原始的情感的欲望,干净而美好——与他相爱一定是干净而美好的吧。或许他可以带她走出一些泥沼——但是更多的可能是,她将他一并拉入不见底的深渊,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如果遇到他,是在她水草丰美的年代。那么一切又会是怎样。
她叹了口气,不由地想起那个崩溃的电话。其实人生都是有某些意外的可能组成。比如说。那天,如果他顺着她的哭泣找到了她,也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奔赴他的怀抱,将委屈和恐惧一并交付他,她知道他一定会给她温暖的回应,只是,这温暖的片刻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然是破灭中的城池,远看近看,都如一片废墟,她不可能再复原了。
她在喧嚣里悲伤得不能自己。
她看似繁花似锦,美好而又年轻——是的,至少她还年轻着,并有着坚强的信念和谋生能力。幻灭的还可以重新再来,只是她的心内,已经被感情扫荡到千疮百孔,这是她自己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她缓缓地起身,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然退却。她不要别人看到她心底泄露的悲伤,她要自己一直那样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得完美着。
早春的北京街头还有一些微寒,她紧了紧领口,一阵放肆的风趁机钻了进来,她周身都感觉冰凉,挥手拦了一辆TAXI,面无表情地讲出目的地,并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此刻,她如同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疲惫而又精明的OL一样,迎着霓虹和人潮回家,工作很辛苦,情感无空闲。
红灯的时候,她偶一睁眼,似乎看到了一双男女恩爱地携手过马路,男人的眉眼似曾相识地熟悉,她不禁起身往前方看了看,不会这样地巧,那是蓝山吗?抑或是失踪了的森林?那些给过她生命里一些意外又扫荡过她灵魂的人——是谁都不重要了,雷多从来不知道时间是这样地厉害,当她再次站起身来,再次重新将失去的捡回,那些看似深刻入骨的仇恨,竟然变得如此无足轻重。
她嘴边轻蔑的一个笑——那个傍身的女子衣着竟是如此地卑俗。或许那才是与之匹配的最佳人选,有时侯,放手真的不一定不是一种福份。倘若真的伴随这样的男人度过一生,那真的是最可悲的事情了吧。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祁凛冽的声音就这样入耳:雷多,你究竟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轰隆的狂流就这样击溃雷多所有筑起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雷多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超越凡俗而凌驾于情感之外,仙一样地无忧地生活了。
她握着电话,发现这样多的隐忍,不过源自这样明确的等待,原来,她一直是在等待着祁凛冽的,也许从她第一次泼溅他的洁白开始,而她原来暗自里的恐惧和逃避,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绝堤。
她握着话筒,再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坚强,只消片刻,她融化为一片药,似乎是在为自己治疗那隐藏不见的悲伤,她终于等到了他——她一直是在等待他,她的伤害,她的轻率,原来都变成了对这一刻,这一句话,这一声问候的等待。
她早料到自己是情感丰富的女子,那一切的稍歇不过是下一次真爱来临的不应期,只消这边光芒一闪,她即刻全盘瓦解。她再不想什么纠葛,不想什么伤害,不想什么绝决,不想什么防备——该来的,就这样一切来吧。最差的结局,也不过就是重新开始。
她在电话这边,放肆地哭泣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