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能陪你一起老
佛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那么能有那么一个人,陪你经历岁月悠长,陪你看尽浮华变迁,是需要修得多少年的缘分呢……
1
直到15岁的时候,有次说起旧历的生日,五月二十二和五月二十,我才明白,我的年纪原来,一直是比婼寒小的。
婼寒,姜婼寒。这个名字,是在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更中,脱颖而出的名字。
在姜婼寒之前,她的名字叫阿MAY,有时侯我会叫她MAY,或者别的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天我去她的学校找她,距离我们分别再见,差不多是一年的时光,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学校去,想看一看一年不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结果,很失望,我没有找到她。
应该不会有错的,这是第二个年头,她重新就读高三,还是在我们城市里的那所重点,不会有错的,我惆怅地沿着校园的操场行走,后来,跑道的另一端,我看见了久违的阿MAY,还是那样,一头俏皮短发,一身小麦色肌肤,一脸盎然笑意的站在阳光底下,颐指气使地和一个男生讲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拥挤了出来。是她,是她。
阿MAY?阿MAY!
只看见一道闪光掠过眼前,阿MAY跳到了我的面前,给我了一个极大的拥抱,然后在我耳边说,亲爱的,不许叫我阿MAY,我现在的名字是,姜婼寒。
阿MAY,曾经在无数的岁月里,被人叫过陶晓宇,宋芷晴,或者董千千。现在,她告诉我,她是姜婼寒。
那么,好吧,我且叫她作婼寒,但是我明白,无论她怎么变,她依旧是阿MAY。
2
已经不可能记得清楚,婼寒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面的了。
只是从懂得记事开始,我所有生活的轨迹,就已经有了这个人的印痕。
她是那么理直气壮地霸占了我全部的童年时光。那时候懵懂的我,只知道,在我家前面的一排楼的四楼上,住着一个和我同年同月不同日的女孩,小麦色的皮肤,短短地有点卷卷的头发,漂亮的眼睛和朝鲜的血统。
小时候,我曾是一个有点自闭的女孩子,不爱讲话,不爱思考,也不爱跳舞,我似乎什么都不爱,但是我惟一爱的,就是和婼寒一起,听她给我讲一些拗口的朝鲜族方言,跟她学唱一些旋律忧伤的朝鲜族民歌,我总是一学就会,婼寒总是非常懊恼地去学更多的歌,妄图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她一直的优越。
当然,她在我面前,是优越的。
这种优越,在我们一起进入幼儿园之后,表现地更为明显。
我适应不了这种群体的生活,我其实更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小人书,或者听广播,婼寒若是愿意陪我一起,我也可以接受,可是,当时一下子投入到满眼的和我一样大的人群中间的时候,我深深的不适就明显地表露出来,我甚至不敢去厕所,不敢讲一句话。
婼寒和我完全相反,她总是很快能适应各种不同的场面,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了良好的人群关系网,从阿姨到小朋友们。
我和婼寒,好像永远都是两种世界里的人,可是我们却又是那么地友好。或者,婼寒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罢了,但是我只有这样的一个友好着的人,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她潜入我的心灵,我没有办法,不接受她的种种。
于是,我可以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婼寒小麦色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光环,散射着健康的讯息。一看就是一个上午,再看又可以渡过一个下午,一天一天,就这样地过去了。
3
婼寒曾经问过我,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我学着电视里面的话,无限崇高地说,我要做一名科学家。
婼寒会说,我不做科学家。我要做一个唱歌的。我要在电视里唱歌。
再有人问我理想的时候,我会学着婼寒神气的样子,告诉别人,我要在电视里唱歌。
长大后我也曾问过她的理想。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我一直很奇怪,婼寒的思维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多我永远想象不到的事情。
4
上学了,上学了。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不同的班级里面,每次放学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她教室的门口,等她一起走回家。学校到家的路途不算很近,也不是很远,走路大概是25分钟的样子。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间,我们会交换一天的见闻,评价着每一位同学的衣着和每科老师的模样,我们会一路上,遇见什么零食小吃统统尽收腹中。
说到开心处哈哈大笑,说到恼怒处翻个白眼就分道扬镳,隔一夜悲欢离合就全部都忘记。
一起写作业,婼寒总是会不停地讲话讲话,等我把功课全部做完之后,毫不客气地拿来照单全收,然后嬉皮笑脸地告辞。
学校的一切活动,皆少不了她的影子,朗诵,演讲,献词,左臂上面由一道杠转为二道,再转为三道。
升国旗的时候,代表我们向国旗致意,那虔诚的样子镌刻在每一个人的印象中。
5
我不知道这些零星的记忆,对于婼寒来说,是不是她早已遗忘的过往。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这些零碎,构成了我全部童年的记忆。
当然,我和婼寒,一向是南辕北辙的。
曾洛说,婼寒就像是一块布满繁星的幕布,而我,是一张孤清飘零的水墨画,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第一次看见曾洛的时候,婼寒眼睛飞出红桃K地说,这个男生好帅。可是我从不觉得他有多么好看,我只喜欢那种有一点点苍白的,细长眼睛的沉默的男生,一如既往,而曾洛,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帅,凌厉的眉,笔直的身形,轮廓的五官。
曾洛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穿宽大的毛衣,骑低低的山地车,头发在骑车的时候,会垂到眼睛下面,学校里大部分女生见到曾洛,都会眼睛里飞出红桃K。
婼寒曾大胆地说,曾洛,看见美女不敢抬头吗?
曾洛笑笑,车子停到了我们的面前,于是再也走不出我们的视线。
二人行变成三人行。有点奇怪的组合,一个万人迷的男生和两个可爱的女生,成为校园里最奇怪的风景。
曾洛的字迹很漂亮,似乎是什么临摹了什么体,他喜欢在好看的本子上抄写歌词,他那时候爱着姜育恒,可惜我和婼寒的品位没有追上,我们还在疯狂地迷恋小虎队,为苏友朋和吴奇隆谁比较帅争论得面红耳赤,曾洛有一次发现了我们的城市中有一个残破的荒芜了的旧宅,于是兴高采烈地带我们去看,这里于是成为我们逃课的聚点,曾洛甚至在旧宅的门口,赫然地写了几个字:有空来坐坐。
婼寒哈哈大笑,说姜育恒难看死了。
我听到那个难看死的男人,无比唏嘘地唱着,朋友/明天要往哪儿走/我们都把作梦的时间/用得太久/没有空执着/没时间掌握/一杯红茶/几句实话/胜过那穿肠烈酒……
6
曾洛买冰糖葫芦给我们吃,买星座小册子送我们俩。居然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从来没有看出来,他对我们谁,比较好一点,我非常满意这样的状态,三个人围在一起听歌,吃东西,说笑话,那么年轻而悠闲的时光。
婼寒那时候叫自己作:陶小宇,并且宣布,从此之后,我们只能叫她是陶小宇,而不是什么阿MAY。
她一向是这样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改掉自己的姓名。
等我们适应了陶小宇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宋芷晴了。原因是香港TVB里面有一个叫陶大宇的男人,穿梭着进入了她的视野。她不许自己没有创意,于是,她变成了宋芷晴。
不管她是谁,她永远是阿MAY,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姓氏不太满意,不够创意,她不断地变幻着自己的名字,变幻着自己的身份,变一次名字她就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们都是双子星座的女生,可是我倦怠于改变,她却兴高采烈地变幻。
看TVB的剧集,频频出现的陈松龄,眉眼之间和婼寒那么想象。我抱着水果,在电视剧前意外地发现。
7
婼寒爱上了三毛,我爱上了岑凯伦。
她向往着徒步走天涯的浪漫,我爱上了贵族王子公主的梦幻。
婼寒爱上了郭富城,我爱上了黎明。
曾洛对我们的这种理想表现出来了极大的不解,他喜欢钱钟书或者沈从文。我和婼寒同样对他的喜好不屑一顾,经常齐心协力一起打击他,他懒得理睬我们,三个如此没有交集的人,在那么愉快的一片天空下姿意友爱。婼寒说,你觉不觉得曾洛,有点像郭富城?
呵呵,郭富城,我不觉得曾洛像他,但是我已经从婼寒的感慨里,发现了异样的心动。
会有一种友谊,是永远不改变的吗?任何的风雨都不能将其摧毁,任何的岁月都不能将其变迁,怎么会有,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
当我发现了婼寒的异样的时候,也就是我们三人友谊瓦解的时候,明白着她的心思,所以不再可能去溶入她的情感里面,尽量给予他们更多相处的时间。
当然是会寂寞,尤其是周末的无聊,除了看电视别无他事,一遍遍地看着肥皂剧,一遍遍听着流行着的歌曲,烦乱的那种感觉无孔不入,我一直,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我宁愿投身于我厌恶的熙熙攘攘中,也不愿意享受独处的宁静。但是我真的,明白婼寒对曾洛的特别,不想自己成为这场关系中,尴尬的肿瘤。
直到那天在途中遇见曾洛。
曾洛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摇头,笑。
没有你,我们不太习惯。
慢慢就会习惯,总不能三个人这样从此伴随一辈子。
有什么不可以。朋友,是可以做一辈子的。
8
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再聚,曾洛就离开了,毫无讯息地离开,只留了一句话给我们,要搬家了,去齐齐哈尔,会想念你们的。
婼寒几乎是面目苍白地纠着我的衣角,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再不会回来了?怎么可能?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人生的变化无常,突然想起曾洛诚恳的眼睛,和他说过的,朋友,是可以做一辈子的。
一辈子,多么伤痛的字眼,怎么可能有一辈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