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爱恨分七年(2 / 2)

我在屏幕前久久不能言语,一样的他,一样的我。他还是他,我却不能是我,我怎么忍心打破元浩离的梦。

经常地,以蓝色流血事件的身份,去探听一些自己的痕迹,话语间,会牵引他回到我们的年代,希望听到他字里行间有一些关于我的影子,可是每次我都失望,他忽略了一切。他只爱着北京的蓝色流血事件,而将西安的所有女人,以及他的老猫,全部都掐灭在他的记忆里。我是那么地渺小和卑微,我不过是陪伴了他一段无所谓的岁月,他之所以对我轻描淡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地爱上过我,而我,有幸见识到了他在爱里的疯狂,热烈。这一切,都不是我。

但是这样的纠缠,弹指挥霍了一年。

10 我终于失去了你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谈起音乐来的狂热。

1999年的冬天,元浩离突然说,他要来北京。为了音乐,为了我。

我似一只惊竦的猴子一样失去了主张。我是那么地日夜渴望可以见到他,但是我又是那么地恐惧着这天的来临,因为,这将预示着一切谜底即将揭开。我再不能享受到元浩离丰盛的爱情。

我以勇敢的毅力,一直扮演着另外一个角色。这样的角色似乎早已经得心应手,先前的我,甚至离我更远,小凯比我更早发现这个问题,他只留給我一句话,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他说,你永远在自欺欺人吗?

我爱元浩离。我对这个尖锐的事实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做牛做马,去侍奉这一场爱情,哪怕爱得连自己都失去。

可是他要来了。这一切就要揭开了。一天晚上,他要和我通话,他的情绪很低落。他说,蓝,我喝多了。我非常想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我可以弹吉它给你听,可以流眼泪给你看。

我双手颤抖地打不出来一个字。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我不能一辈子隐瞒着自己和他相爱。元浩离,元浩离,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虚荣,我不过是一个贪心的孩子,沉浸在你的爱情里,想多梦一会儿,可是,我只能爱你,别无出路。

我冷静地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元浩离,你还记得你的大猫吗。

就在这行字打出去之后,我恍然明白,我将终于失去了元浩离。

因为无比清醒,所以竟然没有怎么悲伤,我似一个早已经知道死期的囚犯,镇定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从容地连自己都惊诧。

他始终是没有一句话的,就这么沉默着,沉默如死。

我没有多解释,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神经质行为,当然,我欺骗了他,我以爱为借口,撒了一个弥天的大谎,这个谎话,将元浩离前所未有的爱情,全部占据了。我理解他的愤怒,换作是我,也会有一样的愤怒。于是我留给他了最后的几句话。我说,元浩离,谢谢你曾经给予我的爱情和记忆,我将永远铭记。爱你一辈子的大猫和蓝色流血事件。

下线之后我痛哭了一场,凌晨的北京有一种孤独的华丽,华灯灿烂,行人却寥落,如此一座空泛的城,类似于遥远的西安,一样地孤独,一样地华丽,一样地空泛。每个城市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悲欢,都在流行着类似的音乐,都在穿着类似的颜色,可是我和元浩离的故事,看上去是那么的辛酸和悲苦,似乎一直就是灰色的主题,褐色的旋律,黑色的结局,这一场边缘爱恋永远见不得阳光,永远无法正常地盛开,我们只能在一年一年的蹉跎里,渐渐变老。

我酒吧买醉,遭遇小凯,将我拖了回去。彼时,我眼噙泪水,唇边齿间全部都是元浩离这一个名字。

小凯抱住我,狠狠地说,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11 琥珀只属于纪念

失去元浩离的日子,开始如同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壁,斑驳疏离,惨不忍睹。

失去恨死玄机七的网络,如同一座失落的城池,而我,就是那个战败的主人,每日唏嘘不已,仅靠着怀念来维生。不过是一年,城池尽失。那光鲜的两年,遂成为琥珀,好看,但只是纪念。

我患得了网络综合症,每天必须要泡在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死去的头像,妄想有那么一天,他会突然活回来,喊着我的名字,要我的回应。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那个画面。仅是模拟一下那样的场景,也会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可是,我知道,有生之年,他怎可以原谅我,他会恨我,恨到厌恶,他终将,连之前我的唯一的一些好,都一笔勾销,我所存在他处的,只有欺骗和神经。

我唯一爱着的男人那里,我是骗子和神经质。

还是忍不住要探听他的消息。

明美说,不知道这个猪头究竟是怎么了。失魂落魄了一样的,几乎不再演出,几乎门都不出,把自己闷在家里,电话掐断了,和一切都失去了联络,有几次乐队的几个朋友去敲他的门,明知道他在家的,但是他始终没有开门,后来砸开他的门,看到他不修任何地坐在那里发呆,他已经快一周没有吃东西。要知道,地下歌手,不演出就没有钱赚。没有钱,就只能饿肚子。元浩离真的是一个自我毁灭欲望太强烈的男人。

心如刀割,还强撑着平静。

低沉地对明美说,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送一些食物去给他。请你帮我,去超市,买足够他一个月要吃的食物,并且,转交给他一些钱。

明美说,不是吧你,玩真的?

我说,不要问了,请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但是千万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明美沉思了一会儿,说,好。

我取出了我所有的钱,汇给了明美。

12 思念的蛛丝马迹

2002年,北京开始风尘漫天飞。

不隔几日,便会出现可怕的沙尘暴。人人谈天变色,天空终日都是昏黄的颜色。

我每天,必须坐40分钟的公交车,再换一趟地铁,才可以到上班的单位。我到了一个报社,作娱乐记者,紧张而又忙碌,几乎失去了一切的时间。

我有了很多采访明星的机会,写专访,约他们喝茶,写他们辛酸的成长历史,都是差不多的版本,累述自己多么多么地辛苦,曾经如何被人踩,云云。那些曾经风靡的摇滚歌手也都渐渐隐退,开始流行周杰伦和羽泉,记得元浩离说过,曾经和羽泉一起演出过。他们现在已经风光无限,而元浩离。依旧黑色地呆在西安那座八风不动的古城里,作他见不得光明的重金属音乐。总会想起元浩离,那么心疼地想念他。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会牵出想念他的痕迹,顺便泛滥成灾。

有多久没有元浩离的消息了。

一直对他抱有无比的崇拜,以为他是一个天才。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被别人承认,他甚至越来越销声匿迹,关乎他的传闻,全部都是他古怪的行为,再也听不到那些女人们无比憧憬得谈论他的演出和神采了。

一段时间流行怀旧,报社突然策划做一个专题,关于当年风行的地下歌手,他们现在的状态。

似天意般,这个策划落到我的手里,我立刻联系到了明美,请她帮忙笼络当年活跃这的那一批人,明美惆怅地说,张三现在开了一个饭店,李四结婚了,变肥还有了儿子,王二麻子出国了,没有消息了……

那么,元浩离呢。

一句话问出,几乎屏住了呼吸,还是那么得关注他,关心他。牵挂他。心里并且做好了无数的准备,结婚了,一定结婚了吧……

明美说,元浩离,失踪了。

……

13 不堪

我在线上看到那个早已经失去了希望的头像亮起来的时候,几乎不能呼吸。

永远是在这样的时刻。在我即将失去所有信心的时候,他会及时出现,一闪过后空留遗憾。我迅速地抓住了他。元浩离!元浩离!

是我。那边几乎是有气无力地来了几个字。

我激动不已。是你,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我也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似乎有万千的话语要倾给他听,但是一时间,除了踌躇,没有了一句来表达,还是他,简简单单地讲述了一下他的情况。他说,我已经离开西安了,因为那里没有我的梦想。我目前,在丹东。

那一句话一直想问出口的,为什么不来北京,北京不是你的梦想国吗?不是曾经发誓一定要来北京的吗。

沉默良久后,我说,你还恨我吗?

他说,都过去了。不是吗。

就这样的一句话,一切的悲欢离合就全部划上了句号,是的,一切都过去了,为元浩离的年华,暴走的岁月,蹉跎的青春,全部都过去了。他要下线的时候,我突然被惊醒,我说,告诉我你的电话,我要和你讲话。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留了一串数字给我。然后下线了。

我盯着这几个普通的数字,几乎有一刻钟,用来温习我们之间的所有悲欢。我的青春岁月里,唯一的男人啊。他无真心,我无灵魂,但是我们交错地爱着,综合地恨着,无计可施。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发现他的声音,嘶哑如猫头鹰,他说,那几年,他不爱护自己的嗓子,酗酒抽烟,狂烈呼喊,暴虐无度,终于把嗓子给毁坏了。他加了一句,那一年真是凶灾,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嗓音。

是那么狂爱着音乐的男人啊,爱音乐如同爱生命的男人啊。他的嗓子坏了,这无异于一个钢琴家失去了双手,我忍不住在电话这边哭泣起来。除了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元浩离笑笑说,不要哭了。我给你唱LEMON TREE,好吗。

我拼命地点头,元浩离好像很兴奋地让我等一下,于是拿起了吉它,那么纯熟地,弹起了那令我辛酸的旋律,可是一张口,声音便毗掉了。他沮丧得用力拨了一下琴弦,然后歇斯底里地说,我毁了!!我终于毁了。

放下电话,我开始咨询一切可以咨询的人,找一切可以医治嗓子的药方和偏方,我对元浩离说,我找到了一个专门治声带病的一个老大夫,你来北京吧。

那边良久沉默。我急不可待,他缓缓地说,大猫,算了,我早已经放弃自己了,否则,我不会回丹东。

我说,你不可以放弃音乐的,病是可以治疗的。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地完美,那么地优秀,我不要看你沉沦。

我听到了元浩离的哭声。我生平第一次听到他的哭泣声,原来一个男人,那么坚强的男人,也会毫无设防地哭泣,我也早就忍不住地有泪流出,我说,元浩离,我从来没有相信任何一个人如同你,你一定要实现你的梦想,做最牛逼的音乐。为你自己。你一定要治病,医疗费用我帮你出,我只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

14 再一次的失去

我终于说服了元浩离到北京看病,我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每天都在劝他振作,病,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丧失意志,我如一个激烈的演说家一样,每天充满生机地表述着对他的期望和决心。他终于被我说动,想把病治疗好,从头开始,他一直那么自信,他会做中国最牛逼的音乐,因为他是元浩离。

2003年,北京被非典包围。突然之间,全国皆兵,很多城市都对北京进行了封锁。就在元浩离来北京的前夕。

就要达成的新梦想,被一场天灾隔断在彼岸。

大街小巷的人都神色慌张,每天报纸上都在传播着病情的预防和死亡的刷新人数,全国都笼罩在一片恐慌里,元浩离说,这是天意,还安慰我,不要紧张,他已经决定了把病治疗好,可是,话里行间,听得出一种疲惫的敷衍。或者,唱歌之于是他来说,不过是青春时期的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他不再迷恋梦中的甜美了,况且借着如此良好的一个借口,天灾人祸的借口,心安理得得拖延着,拖延着,就似乎说服了自己,给了自己无比圆满的借口。

我在反反复复的来回中,发现,我已经无可挽救。

我开始厌恶起了元浩离。爱渐淡,厌恶便见缝插针。

他,再不是我当年爱着的那个男人,他是那么地畏首畏尾,那么地安于现状,那么地自得其乐。

时间洗去了长在我眼中的,他身上的天使一样的光芒,光芒褪尽后,他不过是一个凡俗的男子,有着贪婪的欲望和懦弱的天性,音乐已经跟他道别,他唯一的赖以发光的载体骤然消失了。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他霸占了我这么多年的光阴,魔一样地掌控着我的脉搏,我忍不住恨恨地诅咒他,巫师一样地诅咒他。

我逐渐开始淡薄。漠然。

我已经分不清楚我们之间纠缠如此多年的,究竟是宿命还是苦难,我对于他的感情,究竟是憎恨还是爱戴。

顺应着我的淡薄和漠然,元浩离更加有了悄然隐退的理由。

这次,只有这次,是我,主动地,令我们之间,失去了消息。

15 龙川车站爆炸事件

2004年,我为了一个采访,要去韩国。到边境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报道,说朝鲜的龙川火车站,发生了大规模的爆炸,我们一行众人全部被困。所有的报纸上都开始对这起爆炸事件进行报道,甚至画出了爆炸区的的地图,我闲极无聊,拿过被别人纷纷议论的报纸,随便扫了一眼,几乎昏过去,龙川,居然距离丹东,只有30公里。

我几乎是疯了一般地不顾一切地买到了丹东的票。

似乎在那一刻,我早已经死去的爱情被突然地唤醒过来。元浩离,元浩离。我永远爱不了又躲不开的劫难,为什么我竟然一直地,就这样与他制造着纠缠不断的牵连,我那么强烈地恨过他,又爱着他,爱过他又不能忘记,竟然已经是七年。

他曾经告诉我,七,是一个充满玄机的数字,因它产生的传奇万万千千,那么,我和他之间,算不算一个呢。我们是那么通俗,那么平淡。有和世间上类似的纠葛,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与众不同,尽管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年。

可是,是什么阻挡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什么令我一直没有回到他身边的信念,我只是不断地重复自己深爱着他,可是,爱他,为什么不可以跟他海角天涯?

丹东是一个精致的小城市,之前零星地听元浩离描述过,一个城市,因着一个人的缘分,无故便会变得熟悉,这里丝毫没有受到什么爆炸的影响,还是那么有序而喧闹,川流不息。

我拿出手机给元浩离打电话,又是良久没有联络了,我们总是那样悠缓地,在似有如无的联系中一起过流年,一年又一年,拼凑出了传说中的七年。

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冰凉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您查询后再拨。

似早料到,却又不甘心。

我拿着失落的手机,在这个边境城市暴走,一如七年前那个懵懂的苍白少女,跟在那个张扬的朋克青年身后,无声地行走在她的城市,走得那么急促,她没有料到七年之后的现在,她依旧暴走,为了他,在他的城市。她走呀走呀,走到不能呼吸,走到万念俱灰。走到不得不解释这一场如火爱恨。

她丢失了他。或者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就是。

他也丢失了她,或者他心甘情愿或者刻意为之。

不过,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原来人和人的机缘,不过就是几个城市和背景的转换。

我就这样地,孤独一个人地。在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丹东接头,轰然沦陷。

16 谢幕

1997—2004,为时七年。

七年前,我的生命里没有元浩离出没。

七年之后,我的生命里,也将不再有元浩离的痕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