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等有风的时候 “在谈恋爱?”
Wind17.等有风的时候
名义上说出门吃早餐, 可齐思衍久离沪市,叶青莞又没吃早餐的习惯。
小少爷显然还是个不情愿随便在街边找一家凑合的挑剔性子,在可选项上着实犯了难。
待到再意识到, 车子已然停在雅礼中学门口。
熟悉的煎包店映入眼帘。
校门口光景大不同于当年。
偶尔几间熟悉的铺面中间, 夹着几个陌生的新牌匾,时间流逝通过视觉变得直观可见。
曾经的煎包店依然在。
久经风霜的门头色泽暗淡了不少, 倒显得有几分老字号时间沉淀下的韵味。
上学高峰期过去, 店内也没什么生意地清闲下来。
叶青莞远远望去, 像是反应过来:“你要吃的早餐,是这家的煎包吗?”
“嗯”, 齐思衍点头, 眉眼温淡, “好久没吃了。”
听到这话, 叶青莞印象中, 齐思衍昔日形象又逐渐立体了起来。
时光荏苒,摩托车背上的飙车少年如今也沉稳地坐进了汽车。
宛如当初对他紧追慢赶的那个叔叔一样, 在时间追赶下由少年过度为成年人。
只是他张扬的本性自始至终没变。
曾经齐思衍的课桌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精密零件, 课上课下拆了又卸再组装的手的不停。
有同学对齐思衍叮铃咣啷的一大堆与学习无关的东西表示好奇时,叶青莞还听郑锐像夸耀自己般自豪地和人科普:“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指了指齐思衍桌面一个透明收纳盒,“这些, 全都是衍哥自己切刻的。”
“不止如此, 他那辆摩托也是他自己组的”,郑锐边说边竖大拇指,“机械圣手名不虚传。”
有几个男生在旁边不服气:“组装摩托也没什么的吧, 我车行那些哥们不也都会弄,至于夸的这么天花乱坠的吗?”
“那不一样啊”,郑锐瞟了眼出声反驳的人, 模样带上来几分形同齐思衍的嚣张,“他家有钱啊。”
“不光玩摩托还玩汽车”,郑锐明目张胆宣扬齐思衍的败家事迹,“他家前两天提的那辆玛莎拉蒂,还没刚开回家就被他亲手卸了。”
“……”
有钱果然了不起。
齐思衍厕所一趟再回来,见大家余光都对他充斥着几分似有若无的一言难尽,小少爷也悠悠的懒得在意。
直到忍了一整节课。
下一个课间铃声一响,程芊雨第一时间回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抖落郑锐对他“光辉事迹”的宣扬,问齐思衍:“你爸都没说你吗?”
齐思衍悠哉悠哉地把玩着零件,语气拽地令人咬牙:“哦,他说用不用再买几辆别的——”
“让我看看卸起来有什么差别。”
合着你家车是给你当玩具使的。
“……”
人比人气死人就是这么来的。
念及此。
叶青莞不禁对她目前在坐这辆的完好程度报以崇高的敬意。
经过这么些年,也不知道齐思衍遇到高级机械就手痒痒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
不过按照观察,至少这车两天之内应该都没受到齐思衍“魔爪”的摧残。
也说不定它完好如初的表象背后,是齐思衍目前只有这一辆代步工具的深层原因。
说不定他没得选呢-
故地重游,齐思衍的字典中偶尔也会参照普通人的行为准则。
两人没再回车内,就这样并肩小步慢行,边走边吃了会煎包,像是两个饿死鬼捧着视若珍宝的美食一样津津有味。
齐思衍先吃完,随手将塑料袋套着纸袋子一并随手丢进身旁的垃圾桶,没往前走几步,齐思衍盯着叶青莞看的认真,问了一句:“要去转转么?”
上午,学校外围。
结合当下所处场景也不难推知齐思衍指代的是哪里。
只是无缘无故,在仅有他们两人同行又无必要的条件下,莫名其妙在设身处地的过程中进入回忆交织的场景。
总给叶青莞一种,与邀请他采访愈发离题万里的感受。
叶青莞没直接否决,反而是先问他:“你是想去看老师吗?”
“不看老师不能进学校转转?”
齐思衍啧了声,“看来叶大主持还挺享受当下的状态。”
“对过去压根儿没多少怀念可以提。”
左右都到这儿了,陪他走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叶青莞担心:“你不着急回去吗?”
齐思衍这会儿才像是恍然没跟她做好沟通。
“不急”,齐思衍语调闲散,“这几天,大多时间的工作都是在外面。”
“忘记给你说了,我现在肩负着将外资引进沪市朝阳产业的任务,所以外出考察必不可少。”
他说:“不然就从今天上午开始吧。”
叶青莞看他:“今天上午要做什么?”
齐思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开拓国内市场。”
好大的一个概念。
叶青莞循循善诱地问:“具体指的是?”
齐思衍很快给出答案:“具体就是先调研。”
他有理有据:“怎么不得,先把国内的情况摸排清楚?”
叶青莞还在思考他这项工作具体如何开展:“你说的投资,和齐氏集团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齐思衍闲散散地说,“齐氏集团不是沪市的一部分?”
叶青莞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他提一下:“你这个调研的概念还是有点笼统。”
“一般这种资金引进,不都有一些具体想要了解的领域,比如经济,人文,或者精确到某一个具体的产业和用户群画像这样。”
齐思衍一顿,“没想到,叶大主持挺有研究。”
“看来这趟真是来对了”,齐思衍理所应当道,“那就先,从人文开始吧。”
说是了解沪市的人文。
那和他要重逛雅礼中学也扯不上关系。
叶青莞严重怀疑,齐思衍就是随便扯了个公事当借口,毫无心理负担又心安理得地在外面瞎玩瞎转。
没有提前准备,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甚至也没有具体要考察的项目,方向提纲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叶青莞没表反对被毫无顾忌地理解为默示同意,齐思衍接着便大喇喇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他步子迈的不快,方向明确但又一步三晃悠,见状,叶青莞只能先硬着头皮先跟上。
没三五分钟就走到了校门口。
高中毕业后,学生们的校园卡都被学校统一回收,是以他们身上并无任何能证明曾经身份的证件。
叶青莞还正在思考这件事情,就听齐思衍隔着不锈钢的电动伸缩门熟络地朝大爷搭话:“大爷。”
“我们俩,以前这儿的学生”,他指了指后面的叶青莞,“回来母校看看,麻烦您给开个门儿呗。”
闻言,大爷抬头,眯起眼看了下齐思衍,“我知道你。”
“经常骑摩托那小子。”
齐思衍正想应一句,就见大爷摇摇头,“现在外面的人不让随便进了,以前的学生也不行。”
大爷顿了下,继续说:“如果你们有事儿,最好联系下校内的,让他们出来接你。”
齐思衍抬眼,“有人接就行?”
大爷点点头,“对。”
到这里对话告一段落,叶青莞还以为被拒之门外后,齐思衍要试着联系下曾经哪位老师,没成想他索性放弃。
叶青莞见他动作,不自觉跟在后面,远离了门口几步,她问:“你不进去了吗?”
齐思衍一顿,语气听起来不太满意,“这不是,人家不让我进么。”
恰好联想到刚刚门卫大爷一眼就把齐思衍认出的事情,叶青莞隐约的猜测又咽了下去。
算了。
还是不去触小少爷霉头了。
眼见着叶青莞眼睛一飘,完全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齐思衍上下扫一下叶青莞的面部表情,“想什么呢?”
忽地被点让叶青莞蓦然一愣,她没说话,齐思衍也不是善罢甘休的脾气。
他姿态悠闲地盯了会儿,似乎从中发觉蹊跷,“偷着乐呢?”
叶青莞赶紧敛了敛唇角并不显著的笑意,口是心非道:“没有。”
“这怎么还睁眼说瞎话呢。”
齐思衍懒懒偏着头笑了下,“想什么呢,说说我听听?”
叶青莞也没瞒他,但声音放轻,俨然悄悄说小话的语调:“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还记得你,所以故意不让你进?”
叶青莞看笑话的姿态几乎摆在了明面上,就差直说他因嚣张往事被大爷计入黑名单了。
齐思衍倒没因她话而不快的意思,也没置评,反而气定神闲地领着她往曾经的小吃街转,不时抬头打量了下附近地形。
直到某一处,脚步骤停。
齐思衍回头,眸色略带笑意,“既然已经上了黑名单,那怎么不得——”
“干点黑名单上的事儿?”
“……”
齐思衍扬头,眼神点了点某个年久废弃的手抓饼推车,没感觉丝毫不妥地提议:“从这儿上去?”
叶青莞愣在原地,“什么?”
“翻墙”,齐思衍理直气壮,“叶大主持没尝试过的新鲜玩意儿。”
“……”
叶青莞不可置信地抬眸,目光划过,默默丈量了下他所指代的高度,倒是不难,但就是…不可置信。
还透着几分荒唐的作风。
叶青莞慢吞吞地讲:“不好吧。”
她犹豫,“而且人家大爷不都说了,不让我们进去。”
“你不也说了”,齐思衍笑,“这是黑名单待遇。”
“没准儿正常人还不会碰壁呢。”
“况且”,齐思衍平静地抬了下唇角,“以前老师不也说不让。”
“那还不是翻了。”
“……”-
攀过围墙的那秒钟叶青莞还在想,究竟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以至于正经的节目邀请越来越跑偏,到最后俨然沦落成陪着他胡闹。
叶青莞向来对齐思衍说不出拒绝。
除了那次,更是在她对齐思衍愧疚的程度上猛书了一笔。
叶青莞回过头安静地想了想,才恍然发觉,她其实并不反感纵着齐思衍一同胡闹。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点享受,能和他单独相处的片刻时光。
齐思衍和她是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叶青莞谨慎怯懦,循规蹈矩的慢脾气,一心都扑在认真学习上。
即便如今一切生活步入正轨,也脱离了阴霾困扰,同事们都形容她大方温婉且知礼。
但面对曾经熟悉的人,她仍旧会下意识地泄露一点,在陌生人面前藏匿很好的温软尾巴。
反观齐思衍,整天悠闲张扬,无所事事,随性地如同万事在他面前均无难题。
恰好有叶青莞身上最稀缺,也是最羡慕的松弛-
漫步校内,叶青莞一边做贼心虚地小心着走,脑海方才画面仍旧挥之不去。
齐思衍说的没错,叶青莞对翻墙这事儿确实没什么经验,和齐思衍的轻车熟路对比鲜明到惨烈。
所以整个过程中,齐思衍都悠哉悠哉地保持着和她不远的距离,格外看笑话似地对她笨手笨脚的动作行注目礼。
齐思衍明目张胆的候在她旁边,仿佛模样嚣张地等待,似乎就等着她体力不支或行动受阻,顺道好心地帮她一把。
前提是小少爷真有如此古道热肠。
在她着手行动的分秒时光里,齐思衍周身浅淡又清新的薄荷气不断肆无忌惮地攻击着她近处的嗅觉感官,灼的她面颊滚烫。
齐思衍眉眼懒懒,视线于叶青莞的视角盲区内始终追随着她。
独自努力的某一瞬间,叶青莞倏地冒出一股很恶劣的私念。
倘若她手脚一滑,当真重心失衡,旁边那道人影是否会好心地将她扶起。
这一念头成形的瞬间,叶青莞登时凭空产生了些恐慌的情绪波动。
她面不改色地甩了下脑袋,似是要将残存的可怕想法,悄无声息擦除于脑海-
大张旗鼓的小少爷东张西望恍如巡查校园,旁边跟着的叶青莞唯唯诺诺差别明显。
齐思衍越看她这副模样越是好笑,“你紧张什么呢?”
教室书声朗朗,整个公共区域就只见他们两个大摇大摆地在闲逛。
也太明目张胆了。
叶青莞甚至担心,监控室随便一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俩都得被请到校保卫室里喝茶。
仿若进入渠道不正规,叶青莞扬声说话都稍显内心有愧。
叶青莞柔化的声音不乏隐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还走大路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听闻这话的潜在含义,齐思衍像是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叶大主持,想和我一起,开辟一些不为人知的校园小道?”
“……”
和万千校园一般,雅礼中学人烟稀少的校园小道就那么广为人知的几条。
无一例外——
全是校园高票的约会圣地。
察觉到她这话令人引发歧义的潜在含义,叶青莞瞬间紧了口气。
在齐思衍不可捉摸的目光下认真地解释,“我不是——”
叮——
清脆的下课铃声划破校内寂静的氛围,同步定格了叶青莞的解释。
鱼贯而出的学生们像开启了叶青莞某项身体开关。
叶青莞下意识想躲的趋势很好懂,惹得齐思衍好笑:“不显眼了,又开始紧张了?”
即便人头攒动,但两个成年人在一众学生的年龄中照样突兀。
叶青莞总暗自觉得,周围打量的视线如潮水般滔滔不绝地射过来。
尽管并没什么效果,叶青莞肢体动作还是不起眼地往齐思衍背后挪。
而她万万没想到,齐思衍竟然会大摇大摆地吸引注意目光:“喂——”
他叫住一个正过路的无辜学生,“哪个班的?”
齐思衍语气还有点吊儿郎当的不悦,喊人道,“见到老师不知道问好?”
那学生对齐思衍眼生,偏偏他理直气壮的气场又太过唬人,小男生微一犹豫,还是小声地说了句:“老师好。”
紧接着快速逃离作案现场。
齐思衍再回头,就看见叶青莞怔愣的模样。
大概是叶青莞神色好逗,他悠悠地勾着点坏调:“这位老师——”
“你说刚刚那个学生,看到我们这个”,他像是思索了一下形容词,“拉拉扯扯的样子。”
“会不会认为”,齐思衍薄唇碰了碰,扔出令叶青莞震惊的大动作,“我们两个老师——在谈恋爱?”
这段时间依稀说不上来的别扭仿佛经由齐思衍漫不经心随口一提被点破。
叶青莞心跳蓦然一窒,随即头皮发麻地遵着本能出口:“瞎说什么啊。”
反驳的动静牵扯太过,难免会令人觉着心虚。
齐思衍没吭声。
叶青莞赶忙顾左右而言他地扯一些其他反应,“再说,你怎么这样,随便瞎说吓唬人家。”
齐思衍没对她的一瞬失态上心,反而歪理一套套:“那他还不是,被我老师的外表折服了。”
“……”
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提心吊胆的叶青莞还是没忍住。
偷偷在心里勾了勾唇角。
好像重新遇到齐思衍后,她平静如死水的人生重新漾起一抹新鲜的弧度。
——是掺进了属于齐思衍的鲜活。
第18章 把帆扬起 近墨者黑。
Wind18.把帆扬起
兜兜转转地绕了个大圈子, 齐思衍最终目的地还是聚焦在了教师办公室。
前后不一的言行着实让叶青莞有了种难以言喻的被戏耍感,叶青莞睫羽微颤,但仍肯定道:“所以, 你开始就是准备来看老师的。”
只不过当她问起, 他就毫无心理负担瞎说来捉弄她。
“那倒没有”,齐思衍拖腔带调, “我这不是, 遵循学校规则么。”
“人家大爷不是说了, 要有人带着才能进来?”
“……”
叶青莞僵硬地压低声音:“翻墙的时候倒没看出来,你还挺守规则。”
齐思衍散漫地笑一声:“没听说过?”
“亡羊补牢, 为时未晚。”
“……”
齐思衍目测心情不错的样子, 考虑也变得周全:“人老师上班时间不在忙么, 贸然打电话说不定还影响上课。”
他瞥过头轻松地看上叶青莞一眼, “咱们这还算是, 送上门的。”
“省的人家老师,往校门口多跑一趟。”
“……”
只是不巧, 曾经的班主任张老师刚好今日请假, 同一届搭班的老师也换了几个生面孔。
这一趟算是扑了个空。
没沟通上曾经的任课老师,叶青莞仍旧向热情接待他们的老师礼貌道了谢。
临出门时,又想到什么般蓦然转身, 斟酌着问:“对了老师, 麻烦问您一下。”
叶青莞:“咱们学校现在,外来人员进校都要有人带的吗?”
对方拧眉反应了下,“好像没听说啊。”
她就说吧。
果然。
出了门, 叶青莞小幅度悄悄乐:“说不定真的是保安大爷不想让你进呢。”
她打趣的话音还飘荡在空气中,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和齐思衍接触久了的语调:“我这还算是,无妄之灾呢。”
“?”
齐思衍舔唇, 笑了笑,“那你等会跟我,一起从大门出去。”
“让大爷看看——无妄之灾的反抗。”
“……”
生硬的紧张唰的一下在她脑海中炸裂,带动叶青莞身子噌的直绷绷。
一下子又怂了。
齐思衍扬眉,好笑地接过话:“而且你问人家老师,难道就不怕她反问你。”
“你是怎么进来的?”
后知后觉有多么大个纰漏在。
叶青莞慢半拍地感觉到幸运:“还好人家老师没问诶。”
如果问了她真的会哑口无言。
“这还用问”,齐思衍停了下,轻轻哼笑声,“不明摆着的么。”
“和我一起翻进来的。”
“……”
近墨者黑。
还好没见到最疼她的班主任张老师,不然她学生时代的好口碑得和齐思衍一道彻底完蛋-
齐思衍没选择再带着叶青莞不着调地翻墙,而是就如他所说的,从正门大摇大摆出去。
但时间则选在了学生们蜂拥而出的大中午头。
一个能够混入人群中绝对不起眼的时候。
于是接下来的半上午,两人都处在无所事事地踩着步在校内闲逛的状态。
叶青莞其实没怎么好好逛过这座校园。
记忆中的学生时代被各式各样的书卷充斥,在学校某个角落肆意悠闲浪费时光的场景稀缺。
一天到晚都在座位奋笔疾书的经历着实乏善可陈,却是叶青莞脑海中深刻的底色。
在这平淡无波的画面中,唯独有一帧,直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
那时叶文山又好色又好赌,脾气还极差,因而叶青莞向来依赖辛雪卉多一点。
幻想破灭在某一天。
局面如雪山倾坠般垮塌崩盘,叶文山和辛雪卉终究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其实父母离婚这件事叶青莞没什么可难过,甚至她早有预料。
双方旷日持久的不体面争执都没有令她难以承受。
但她唯独特别介意的一点是,叶文山和辛雪卉双方都不想要她。
或者说,她更在意的只是辛雪卉不想要她这件事情。
后来她懂了。
因为没两个月,辛雪卉再婚了。
对方是户顶好的人家,各方面条件和她们都是云泥之别。
听说那家企业的创始人宗立章,也就是她现任丈夫,和辛雪卉曾经是青梅竹马。
叶文山的破防来的猝不及防。
他本就不稳固的性格因子因对方先一步步入后续婚姻殿堂而更加性情大变。
那段时间开始,叶文山变本加厉地对她动辄呵斥辱骂。
说她生父指不定就是那个姓宗的,叱她干脆一起去宗家,何必留下来当他的拖油瓶。
可叶青莞没的选。
被抛下的不安在叶文山数不清砸落的斥责声中不断攀升。
在日复一日谨言慎行保持乖巧的过度中,叶青莞也愈发腼腆畏怯不爱说话。
没多久,叶文山也再婚了。
对方是叶文山曾经相好过的某一任洗脚小妹。
或许叶文山在外天花乱坠吹捧,装大款的派头拿捏够足,亦或许对方也想带着生父不明的儿子寻个容身之处。
就这样,叶青莞成了重组家里更加游离的外人。
约莫叶文山本就是破罐破摔先再婚,从而不在前妻面前落伍的赌气心态作祟,秦海云进门后才恍然,叶文山家徒四壁的萧条经济和料想中存着巨大出入。
而叶文山的概念里,下层出身还嚣张图钱而算计他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算计失败咎由自取。
半斤八两的两个人把日子闹的愈发鸡飞狗跳。
而叶文山外出嫖又不遮掩的程度与日俱增。
叶青莞高一那年冬天,一场力度奇大的扫黄打非专项活动在沪市如火如荼地展开。
常在河边走的人终究湿了鞋。
随着叶文山在这次活动中被扣押,叶青莞的噩梦来临。
社会新闻中兼有八卦的消息传播力度强劲,热度同样居高不下。
意外地,眨眼之间这事儿就在雅礼传开来。
未曾接受过周围人恶意的叶青莞头一遭尝遍了谣言吃人不吐骨头的诛心滋味。
整个年级留言四起。
最广为人知的版本是,叶青莞父亲嫖-娼被抓,而她妈妈其实是妓-女。
更有甚者在传,叶青莞身上同样染有不明种类的性-病。
连带着叶青莞的长相也成了孜孜不倦的玩笑里讨论的目标。
流言蜚语添油加醋地被进行艺术加工。
后来俨然演变成,叶青莞的母亲是某著名会所声名大振的头牌。
叶青莞这副美艳中透着微纯的相貌,正是随了她的妈妈。
流言三人成虎。
叶青莞全然无从解释。
隆冬天,肃人的冷风如刀片般割过叶青莞盈白里含着几分破碎的面颊。
她环臂绕双膝,独自龟缩在晚自习前无人光顾的校园小道深处。
任由眼泪无声糊了一脸,连成细密的水迹淌过眼尾。
而手机屏幕映亮叶青莞充斥水润的双眼,辛雪卉的号码赫然停滞在拨号界面。
辛雪卉再婚后,联系叶青莞的频率就呈断崖式往下砸。
偶有也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叶青莞下了晚自习以后。
犹如白日里举动均被束缚,每日仅片刻时光为她而留。
叶青莞能感受出,辛雪卉在新家的日子同样游走于战战兢兢的边缘,对她有心无力又爱莫能助。
叶青莞攥紧手机,愈演愈烈的拨号冲动下是迫不及待想要跟辛雪卉倾诉,她在学校受委屈了,她能否抽空来看看她。
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也跟同学们讲一下,她的妈妈是正儿八经的好人,没做错任何混乱的事情,并非传闻中那样。
至于她自己,同样没有传言所述的传染病。
不行的话她有体检报告作证明的。
通话响起,嗡嗡的振动如冰天雪地中滑雪者脚下的雪板。
声响每踏出一步,蜿蜒前行的利刃均在她如皑皑白雪般简单敞平的内心刻下连串不绝的伤痕。
嗡声一停。
彼端转为了标准规范的女声播报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外如此。
叶青莞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随后木然地回了教室。
人声起伏的喧嚣如同背后把她作为谈资的话外音。
随着叶青莞踏入教室,周遭霎时安静了几许。
放学后。
叶青莞再拿出手机,一条未读消息蓦然入眼。
[辛雪卉:抱歉小莞,你来电时妈妈没方便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过了当初等不及分享的时间点,就如同被捅开到鲜血淋漓的窟窿一样再也填不上去。
飘摇的心绪因丧失被回应的优先级再次沉入谷底。
叶青莞手指点向输入法,讷然敲击字符。
于是对面接到的只剩一条简短的:[没事。]-
接下去几天,叶青莞以极度缓慢的态势逐步陷入了一蹶不振的郁郁里。
她窘迫地树起壳子,连同几乎屏蔽了来自正常好友的关心。
原先愈是亲密到形影不离的疏远愈明显。
程度最甚的当属程芊雨。
食堂拥挤的人群里,程芊雨的形单影只尤为突兀碍眼。
郑锐单手操着餐盘一屁股印在了程芊雨隔壁,力道大的桌面都撞的晃了三晃。
囫囵吞地往嘴里塞着东西,郑锐不用打量都知道少了个人影,“课代表没来啊。”
程芊雨想到最近隐有的流言,还是某些好事的女生“不小心”地专门透漏给她的。
不过男生相对没那么八卦。
齐思衍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心高气傲,漆眸向来盛满对擦边话题的不屑,郑锐又整天跟在他屁股后边儿。
没谁会凑他们面前找不痛快,因而这两人没听说也正常。
一言不发地默了半晌,程芊雨悄无声息地咽下了在大庭广众前述这难以启齿又未知真伪的传言。
程芊雨摇摇头,心情复杂地说了句:“她说她不舒服,不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