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关翠华(2 / 2)

“上来!”有人一把拉住他。

宋知惊魂未定:“多谢。”

随后,他穿上对方给的救生衣,在高坡下了救生艇。泥沙从他的脖子周围飞速流走,在这种速度下,还必须要躲避树枝和任何一切可能伤到人的漂浮物。环视一圈,凑到需要帮忙的地方去,他把刘荼荼和刘茗茗从楼梯上抱下来,不挨到一点水地托举到别人的船上,后来又背了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妇女,才接了三个人,他的手臂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有救援人员看宋知干得卖力,给他一个木板,这样可以不用凭手臂托举,借用水的浮力来传送人。于是他便像一头黄牛一样,接到人之后,将木板前端的绳子挎到肩膀上,身体前倾。

一瞬间,肩膀被粗砺的绳子狠狠勒进,宋知眼眶睁大,差点呕血,低声骂了句我操。

旁边有同龄男孩同样拉着载人的板子经过,顶着一张黝黑的脸,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宋知提住一口气,说没事儿。

他逆流而上,将妇女们送到街口,继而运到救生艇上去。深水浑浊,有树枝在水里翻滚,划破他的衣服,也察觉不到。

一晌来来回回,送了约莫几十趟。

这几天宋知一直没什么食欲,但这天中午,却破天荒地在救援队的大锅旁干了三碗饭。

坐在那里无情无实感地吃,好像不是为了吃饭而吃,只是为了重复一个咀嚼的动作,给脑袋塞进一点摄入的感觉。

一连两天这么拼命,宋知直接累瘫了。终于等到即将疏散完的时刻,大队长说不需要他再来帮忙,叫宋知安心在小阁楼里候着,等他们来接。

宋知放了心,在二楼上走来走去,喂了猫狗,鸡和兔子,百无聊赖,终于熬到下午……

他简单地带上生活用品,收拾好家里的一切,却听到外面的天地一片安静,毛尖儿在角落里蜷着睡觉,睡得香甜。

宋知蓦然觉得事态不对。

再往外看。

却看到已经远去到千米外的最后一波救生船。

他人一下慌了。从窗外探出大半个身体,朝离去的救生艇高呼:“喂!”

“喂!!!”

这算怎么回事?

“喂!别走!还有一个!!!”

一边高喊,一边用力招手,但身体一时没保持住平衡,脚猛地一蹬空,头朝地栽下去了!

水流得急,落水之后,人像下饺子一样,身体跟着翻滚,宋知心肺骤停,恨不得多长出几条腿固定,但水流用力地拽着他,势要带人一起远走。

洪水迅疾地向后街流去,宋知被卷在其中,毫无挣扎的余地。他扑腾几下,试图站稳身形,可脚下泥沙更滑,根本站不住脚!

眼看被逐渐冲远,他中途曾抓住过树和电线杆,但手滑了又滑,每次的结果都让他感到切实地无助和绝望。会不会冲到深水区都是未知,头次这样身临其境遭遇洪水,宋知只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恐怖……

在他人生最惊慌失措的二十分钟里,宋知终于抓到一棵大树,誓死不松手,硬生生撑着自己,低吼一声爬起来。

他爬到别人家的库房,屋内的水流不急,比外面强了太多……宋知抓住楼梯立柱上楼,终于在没水的地方脱力坐下,劫后余生似地,缓神大半天。

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水面变得稍微风平浪静。

他养足力气,找了块能抓的木板,一路试探着划水回到家里。

往日娇生惯养的小茶爷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狼狈的时候了——

脸色惨白,浑身往下滴水,湿淋淋的水痕一路淌至二楼,白t恤上有破开的口子,几道拉绳的泥印。

毛尖儿和翼德都被他进来的模样吓住了,随后,翼德过来轻轻舔他的腿。宋知把衣服脱掉,筋疲力尽地扯下床单,擦干身体。

他坐在床边,口吐热气,浑身发冷,无言风又愣怔。

现在呢?

该做什么?

眼看四周被洪水包围成一座死城,他的呼救杳杳无音。从下午等到半夜,宋知没等到一个人来。

他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小时后,宋知再也没抵过身心传来的疲惫。

他发起了高烧。

……

一场末日号角般的天灾似乎肯宣告终止,洪流不再翻滚涌动,填满所有低洼的地方。

昏昏沉沉,日出月落,宋知在小小的阁楼里,熬了八天,活像过了漫长的一世纪。

难以想象,人在缺乏水和食物的环境下是怎么撑过来的。

郑海忠给他留下的烙饼由于潮湿,细菌滋生,早已生出一层灰绿色的霉菌。

宋知捱着五脏六腑的烧灼感和疼痛,抱膝在墙角。

他脸颊发烫,口渴得厉害,脑袋像被烤熟了,只要头不贴着膝盖,世界就天旋地转,地平线会不断起伏,泥色的水变成天……身体缺水,以至于他甚至冒不出虚汗……因为无物可冒。

他失去时间概念,每天对着水面,万念俱灰。

也许人就要烧死在这里了。

……

混沌的意识里,有人似乎在外面悉悉索索地说话。

黑土松饿坏了,正在屋里咬尾巴发疯,此刻突然四脚抓地,盯着窗外,然后向外高声犬吠。

来人打开窗户的瞬间,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身形隐没在阴暗角落里的宋知,安静地把头埋在膝盖里,脚踝的高处有褪不去的洪水,一只顶着忧伤表情的狸花猫,前爪扒着他的头发,后脚蹬在他肩膀上。

“……”

宋知快要烧昏了,用尽全力,抬眸看。

“你来啦?”

对方站在紫金色的夕阳里,伟岸的身形后是一轮即将落山的太阳,坚毅的脸部轮廓便暧昧不清地显露在这美丽的暮霭里。

宋知虚弱到说话都极其小声:“我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你了……”

“……”

来人眸光微微黯淡,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也这样以为。”

宋知没力气再开口,哑然地垂下头去。

有人在外面喊:“方总,人在里面吗?我们什么时候走,时间快来不及了!”

方成衍跃过那扇小小的窗子,把人背上,又单手提起毛尖儿。

“还有……”宋知在男人的后背上小声说。

还有。

他们带着猫、狗、兔子和鸡,坐在一艘救生艇上。

宋知的头靠在男人宽阔的右肩,朦胧中,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开始移动。有凉风和雨丝拂面,他想要张开嘴巴去接。

方成衍把西装遮在他头上,回头问:“有水吗?”

秘书把矿泉水递过来。

方成衍刚拧开,便立刻被宋知急切地握住两手,凑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地吞咽。清凉甘甜的水从唇角留下,沿着洁白的脖颈,钻入衣领。

外头的日光晃眼得有一点令人晕眩。

一瓶水瞬间见底。

宋知自此彻底陷入昏迷,世界不再翻转,也听不到划水声。

好像是的,回来了——

天下太平的感觉。

……

“醒醒。”

“下船了。”韩秘书摇摇他的肩膀。

宋知睁开眼睛,发觉他们抵达撤离的站点。

正是晚饭时间,清源镇的居民们都忙忙碌碌的,有的在打开水,有的在烧集体饭。但当他们看到宋知的时候,所有动作都纷纷停下了,他们接二连三地惊叹:“小茶爷!?”

“你才出来???”

大家一时间惊讶得面面相觑:“撤离太急了,我们居然把你忘掉咯!”

宋知身形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但他只是说:“……没事儿。”

姊妹俩跑过来,一左一右围着他,嘘寒问暖:“给你吃。”

她们往宋知身前那个许久未见的英俊男人看去,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知道他们是同乡,人八成也是他从里面带出来的。

方成衍顿住脚步,往被姊妹花包围的人脸上看过一眼:

“跟上。”

附近酒店。

宋知站在花洒下淋浴,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穿好干燥的衣物出门时,上门的医生已经在等着他了,打针、吃药,然后叫他睡觉。

这期间,韩秘书已经催过方成衍好几次,似乎急着走。

“马上来不及了,总裁!”

“人都已经到齐,就差您了。”

宋知抬起眼皮,看向秘书,不敢看他。

方成衍终于肯给秘书一个回应:“待会儿就走。”

韩秘书问:“那您的衣服?”

刚才用西服挡雨,全湿透了。

“我马上换。”

男人走进里面的屋子,医生吩咐完后也自行离开,只留下秘书和宋知两个人。

韩秘书焦头烂额地来回走,似乎一秒都等不了。

“很着急吗?”他听到这位……很久没出现在老板身边的年轻人开口问道。

韩秘书说:“不用担心,你休息。”

“我的号码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发短信说就可以,开会结束后我会送来。”

“不用……”宋知嘴唇苍白,说:“谢谢。但是我……我和你老板的关系现在不太……不太……不应该这样的,不如你跟他说一声,我还是出去住……”

韩秘书露出不耐的神色:“你去哪儿?”

“……去撤离站。”

韩秘书嗤笑一声,他看一眼走廊尽头,总裁还没有出来。

“麻烦你到时候,跟他好好说一声……”

“等到他会开完了,可以再找我见面,我不想还要再麻烦他分心照顾。”

“因为我……”

“还去什么撤离站?”时间紧迫焦急,韩秘书的语气也放得很重:“大少爷!你别找事了成吗!”

“……”

“明明二十多岁了,怎么总是好赖不识!?”

被他突然一吼,宋知的脸上立刻萌生出一丝局促和难堪。

“我们今天凌晨才赶到市里,水大得根本没办法走!你不知道我们路上有多艰难!”

“结果撤离站没有你,政府做的清点名单上也没有你,还要耽误正事的功夫去找你!”

他放平语调,对宋知责问:“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丢下吗?”

后者一时哑然。

“因为家家户户只负责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找全,政府清点过人头、名单报了两轮、反复确认过三遍!”

“都一周了。”

他加重语调:“没人想起你!”

“平时你是他们的谈资,可危急关头,谁惦记你这个外地人!”

“要不是我们老板想着你,问起来,还非要过来确认,你人能好生生待在这儿吗!?”

“我真想问问。”

“他对你好,是会要你命?!”

“他在你眼里才是洪水猛兽?要被你这样迫不及待地踢开!?”

宋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秘书逐渐平复心情,出门去等了。

……

晚上七点,方成衍才赶回酒店。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啪”。

他把电灯打开。

宋知没有睡觉,在床头倚靠着,不知道独自在想什么。

“醒了?”

“嗯。”

“……”

宋知说:“你来清源检查工程吗?”

“嗯。”

对话凝固。

方成衍客气地问:“最近怎么样?”

对方回应:“一直很好。”

“……我听你的秘书说了,谢谢你特意来找我一趟……太抱歉了,有时候我也时常后悔,你这么照顾我,我之前走的时候不该不告诉你的。”

“毕竟相识一场。”

“是。”

宋知声音哑哑地说:“我……我那时候是气昏了,对不起。”

“嗯。”

方成衍走到阳台上,点起一根烟。

烟雾缭绕,熟练地疏吐出来,才勉强镇静地开口:“那现在呢?”

“消气了吗?”

他向天上黑色的帷幕望去,侧脸的线条冷峻深刻:“……还要不要回到我身边?”

“……”

这问句让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宋知嘴巴微张,愕然不知所措。

男人等了几秒,才听到他迟缓地吐出一个字:“你……”

方成衍移开视线,声音瞬间冰寒透顶:

“当我没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是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