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大年初一, 街上车辆、人流稀少,全然不像前几天人们购置年货时那样拥堵。
陈柏宇开车带着两个人一同抵达方家,在门口宽阔的停车位上随意一摆尾, 下车。
大门开着。
这是一座气派的独栋别墅,坐落在离市中心稍远的位置,纯粹是因为它的老主人图一个清静。别墅外, 满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 大概属于常青的草本科,在寒风里依然没有抖落掉一片叶子。
陈柏宇跟在宋知后面走进门,东瞧瞧西瞧瞧,对首富他们家宫廷似的花园倍儿感兴趣。
宋知熟络地走到客厅, 发现没人在家,只有厨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阿姨。”他对着方成衍母亲的背影喊了一声。
美貌的妇人循声转头,微笑道:“你来啦?”
陈柏宇看得微微挑眉。方成衍他妈长得可真漂亮,皮肤平展, 眼睛透亮,根本猜不出岁数。这模样,放在年轻时绝对能迷倒一片小伙儿,他心里寻思, 怪不得人家方成衍长得也帅呢。
美貌妇人从厨房走出, 招待起他们一行人来:“大年初一不在家, 你怎么又跑过来了?”
“都坐。”她对陈柏宇和宋鼐鼐说:“都是成衍的朋友?”
陈柏宇胡扯道:“对。”
方成衍母亲又对宋知说:“待会儿探完病, 就先和朋友玩你们的去。”
“成衍有我看着呢,不用麻烦你亲自照顾了。”
“没关系。”宋知说,“那我们先上去了, 阿姨。”
与她寒暄完, 三人抬脚往楼上走。宋知走在前头, 上了旋转式的楼梯,才发觉方成衍的卧室里还有一个前来探望的人——
对方站在屋子中央,和方成衍说话时语气毕恭毕敬。宋知从背影就认出来,那是在工厂里,和他一起被秦淮绑来的、被生生砍下半个手掌的人。
再朝他的手上看。
被包上了白色的纱布,厚厚好几层,什么伤势也瞅不着。但是根据大体的形状……它应该是缺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掌心被彻底地留在了工厂里,与秦淮、江龙的尸体一起,一同炸成了粉末。
方成衍本来在与他讨论公司的事,但回头见到宋知的瞬间,谈话便不太投入了。
“先进来。”他对宋知说:“稍等我,马上就结束。”
后者无言地走进去。陈柏宇跟在宋知屁股后头,一直往方成衍身上看。
他听过宋知的形容,方成衍的伤从后背穿透到前胸,是伤到内腔、擦着心脏过的,后背切入的伤口虽小,但是因为受力大,穿透前胸的刹那,碎片的冲击力让伤口变成了十倍大。还他妈是贯穿伤,不好恢复,动一动就要流血。
陈柏宇当时听得眼皮直跳,单是多听一个字,他就代入似的疼。
看方成衍有正事要办,宋知对他说:“你还是先忙。”
说完以后,他又重新下了楼,陈柏宇也屁颠屁颠地跟他出门,想参观一下大富豪住的房子。
他们都走了,只留下宋鼐鼐一个在门口站着。她见到“死人脸”的刹那间,脑海就开始浮现她那次惊恐万状的人生经历。
杜修凡向方成衍报告:“今天就可以办妥,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一开始召回旧员工。”
“秦淮之前投资过的项目,我会一一整理好,最近两天可以交给您过目。”
方成衍靠在枕头上,说:“辛苦你了。”
“在您的帮助之下,我做得一切都很值得。”杜修凡说话恭敬极了,“看您还有事,那么,我就先走了。”
“希望您身体早日恢复,来公司参观。”
杜修凡转身离开,正对上门口女孩的目光。她实习才不过半个月,还是头一次看到“死人脸”会对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的确是个狠人,手都没了,还说很值得……
宋鼐鼐稍微让开一点道,本以为对方根本不屑理睬她,但是就在杜修凡擦肩而过之时,突然在她身旁顿住脚步。
“又见面了。”
宋鼐鼐微带疑惑地抬头,却见杜修凡对她伸出手,似乎是要同她握手。
“谢谢你及时叫了警察。”他说,“如果实习报告还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帮你签。”
工厂爆炸案发生那天,在国道上的杜修凡得以免于一难,最后被警车送回市区,及时进行医治。
宋鼐鼐也缓缓伸出手,仅仅在他那只手的纱布上轻轻挨了挨,不敢太用力:“谢谢了。”
当初在天台上被揭穿身份时,还不肯与她握手,现在只剩半个手掌,却握了……
杜修凡走姿笔挺地从她身旁走出去,从此以后,他坐上投资公司的最高职位,能与方成衍合作扳倒秦淮,拥有一家公司,而且只付出半个手掌的代价,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宋知在楼梯上回消息,结果突然听见厨房一通叮呤咣啷响。他忙走下去,一看,是方成衍母亲碰倒了厨房货架,正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器具。
他伸手把货架单手扶起,然后蹲下来,帮对方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美貌妇人两手全是黏糊糊的白面,所以没跟着捡,看到他来帮忙,还有些不好意思:“给保姆放假了,本来计划今天由我做饭,但是我的确是不太擅长,让你见笑了。”
宋知忙说:“您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他已经走到炊台旁边,指着那一盆又稀又烂、尚不成形的面絮,皱着眉头问:“包饺子?”
“对。”
宋知了然。
看着那一盆东西,他说:“您自己一个人弄,那真是要忙一阵儿了。”
“我帮您。”
“不用。成衍刚受伤那几天,我们都天天麻烦你了。”她也走到炊台前,夸道:“知道你懂事,怪不得我公公特别待见你。”
宋知把手机揣进兜,又洗干净手,不再说话。
白皙的双手捞住所有黏糊糊的面絮,试探地往里分几次倒入面粉,终于摸索出合适的比例,顺着同一方向揉了一会儿后,面絮已经变成了一整块面团。醒面之后,他又飞快地做起了剂子,方成衍母亲在一旁擀皮儿,看他把饺子包得特别好看,好像真有那么两下子。
“你在家做过?”她似乎很惊喜。
“没有。”宋知答,“平时看我大嫂做。”
结果今天一上手就会,他自己也很意外,宋知把包好的饺子放在一边:“就是不知道结实不结实,煮的时候会不会散。”
两人一起忙活了半小时,终于捏出几十个饺子来。
方成衍母亲看了看面盆:“没馅儿了,但是还有这么多面呢。”
宋知说道:“那就随便做个什么。”
他寻思着做个点心,在方家冰箱找了一通,找到的唯一适合当馅儿的东西就是紫薯。方成衍母亲看他给紫薯去皮,煮熟后捣泥,简直插不上手。宋知又找到了干酵母、盐、糖和黄油,把黄油揉进去以后,擀成大薄片,塞上馅料,中间切一刀,照着两边开始卷,又轻轻地握住两端,扭结。
一共做了四个。
他又走向厨房里的镶嵌式大烤箱。
“你真厉害。”方成衍母亲真心地赞叹:
“你要是个女孩,我保准得你求着你做我们家儿媳。”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在几个月前,宋家大嫂就产生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宋知听到这话,尴尬而短促地笑:“您先去休息,等东西烤好了我去叫您。”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美貌妇人对他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然后才转身离开。
宋知站在厨房,静等这四个点心膨胀,等待期间又掏出了手机,回复起消息来……
他的好兄弟此时此刻正在方家二楼的长廊上。
陈柏宇先是走到头,又花了几分钟走回来,不得不由衷地感叹:“真他妈大!”最后沿着豪华的旋转楼梯走下来,心里充斥着说不尽的羡慕。
走到一楼,发觉宋知自己在厨房里低头站着,还哼着歌。他悄悄走过去,往门口一站:
“呦,百灵鸟唱歌儿呢。”
宋知回头骂:“滚你丫!”
陈柏宇抱臂悠哉地走进来,跟巡视似的,从宋知肩膀上探头:“你弄的这什么东西?”
“看不出来?”好兄弟不耐烦地告诉他:“羊角包。”
陈柏宇眯起眼睛,好像琢磨了半天,突然毫不留情地大笑:“哈哈哈我操!”
“羊角包儿!?”他指着那四坨东西,大抵是没包严实,面皮被拧成结之后,从缝隙里逐渐流出了绿呼呼的东西,还发着点蓝:“这是紫薯?你拿它煮水?都他妈氧化成这色儿了。”
“这一长条挤得跟什么似的,恶心不?”陈柏宇提起一条,咧嘴直乐:“还羊角包!妈的真逗死了,做得跟魔兽世界里头的东瘟疫大蛆似的!”
宋知全当他在放屁,不予理会。在表面上涂抹了一层鸡蛋液后,戴上烘焙手套,放进烤箱。
十分钟后,点心出炉。
起酥皮轻微发黑,而且由于包不紧,紫薯馅料还呈半固半液状的时候,流出来没多久就变成了绿色。再放进烤箱,高筋面粉受热变形,馅往外流得就更多。
现在,它呈现出一种蒂凡尼蓝色,叫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化学染料放多了、轻易不敢下口。
但随后——
陈柏宇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富豪把这些无从下嘴的东西尽数吃掉。
还温柔地对宋知说:
“很好吃。”
陈柏宇顶着一张嫌恶排斥的表情,眉间的郁闷像是在说:“我想不通。”
想不通。
中途有几度想劝阻,但话在喉咙哽了几下,再看一眼宋知,跟石头一样,无动于衷地坐在床边。
这哥们儿,真够可以了!
宋知一句不吭,把盘子接过就拿下楼,在男人流连追随的视线中消失了。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跟方成衍说过。
陈柏宇这才发觉两人之前好像有点异样,再一联想纳税大会那天,在走廊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问:“你俩又闹别扭啦?”
方成衍静默了一下,如实回答:“对。”
“这次因为什么?”
“……我误以为宋知,也在和别人暧昧。”
陈柏宇啧了一下嘴:“然后呢,你给他甩脸子啦?”
男人没再说话,见这反应,陈柏宇已然掌握了个七七八八,他开口道:“方总,宋知可是没白受过什么冤枉啊。”
“你看他爹,他大哥那事儿,叫他连跟他爹说话也不带好声好气儿的。”
“那可是他亲爹诶!成天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这样式儿,他也不打算原谅。”陈柏宇两手摊开:“得,您让他白受一遭委屈?”
连一旁的宋鼐鼐也搭腔:“我哥特轴,别惹他呀。”
见方成衍沉默寡言。
陈柏宇觉得话说得不对,又开始安慰起男人。
这还是个病人呢。
“也……也没事儿,那你……你,你就先拿你的伤治着他。”陈柏宇往门口看,见宋知还没回来,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不屑装可怜。但凭借我对知儿的了解,你必须得跟他磨到底。”
“真的!”
宋知的损友满嘴跑起火车:“宋知软硬都不吃,但是好在道德还算高尚,他知道对不住你,所以才天天过来。你甭看他现在人在你床前呢,等你病一好,他保准躲你躲得远远儿的。”
“你没事儿就多喊疼。”
“听我的,准没错儿!”
方成衍神情认真,悉数听到心里去。
“好。”
男人从小被方长云教导得很好,很多情况下,他永远都是隐忍平静的。在沉静与理智中,他才能寻找到解决问题的稳妥办法。但是,在宋知这种喜爱逃避问题,又有些极端的个性上,他的解决方法完全不适用。纵然能在公司里应对各种各样的难题,在挽留宋知这一点上,方成衍就像一只茫然的蚂蚁,在迷宫的入口苦苦寻找出路。
待到正中午,陈柏宇和宋鼐鼐都说要走。
宋知主动留下来照顾方成衍,饺子吃完了,又到吃药的时间。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
在床沿儿坐着,给男人认真地数药片。
方成衍问他:“这几天在家里做了什么?”
宋知头也不抬:“什么也没干。”
数好了,伸出两手过去。
男人接过端来的水和药。
在方成衍服药期间,宋知又熟稔地贴近过来,为他解开衣扣,往腹部上的伤口涂药。
两天不见,这里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结上了痂。而且,宋知发觉自己的确对方成衍没什么想法了,起初上药的时候,最起码他还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公事公办,能飞快弄好。
他用棉签涂抹完,又拆开心口处的纱布看。
这里是男人伤得最严重的地方。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血肉掀着,创面太大,约有三四厘米宽,无法缝合,动弹的幅度稍微大一点,就会有潮湿温热的血涌出来,所以时常是血淋淋的,结不成痂,一点好转也见不到。
“还疼吗?”
男人自上而下地看他,想起陈柏宇的话,轻声说:
“疼。”
宋知眉间忽然微微耸起,又很快消下去。他把外用药的盖子拧好,放到一旁。
“这两天发烧了吗?”
“嗯。”
宋知直接不说话了。
男人发烧、被疼痛折磨的时候,他呢?他在酒里……逍遥快活。
回想起医生叮嘱过的话——方成衍后续可能还要面对铅中毒、导流管排异反应之类的事,宋知突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自责。
方成衍等了他很久,也没有再等到回应。他发觉自己的可怜实在是装不下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清源?”
“再说。”
什么也没干、再说。
全部都是含混不清的说辞,把男人一句敷衍过去。
宋知又挪了个地方,转去方成衍后面坐着。
男人的背肌拥有完美的起伏弧线,但上面却东一处西一处地布满了缝合用的羊肠线,被碎片劈开的血肉被紧密缝在一起,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宋知看得一阵心慌,问:“后背这里,什么时候能拆线?”
“还有一周。”
这些伤本不用再抹药,但宋知实在难受,把刚才抹腹部伤口的药重新拿起来,轻轻柔柔地涂上去,好像这样做,它们就能快点好似的。
男人还在问:“你刚才的‘再说’是多久?”
宋知说:“等你伤好了以后。”
他难过地叹了一口气,继而非常认真地许诺:“你放心,在你彻底好了之前,我会每天都来的。”
方成衍听到他叹气,误认为他理解成了自己在埋怨他这两天没来,于是把人从身后拉过:“我不需要你照顾我。”
“我的问题只是因为,我单纯地想看到你。”
男人凝视宋知,眼睛波澜不兴,上唇削薄轻抿。“如果你一来就是为我做这做那的话,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只是愧疚。”
“我想让你自在一点,你这两天家里都做什么?看电视、打游戏?”
“我也可以装在卧室里。”
宋知皱眉:“没这个必要。”
方成衍的卧室是简约的风格,不需要为他添装那些东西。
宋知不想跟男人对视,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直面问题让他觉得烦躁。但更多的,是男人告诉他“疼”时,心底瞬间涌起的自责。
方成衍因重伤昏迷了一周,第一天醒来时,医生还从里到外地为他清洗了贯穿伤,宋知在这之后,为对方擦去过额头上的汗水,他比别人再清楚不过地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但男人一向少言寡语、习惯隐忍,为了不让他自责,从来没有说过疼……
方成衍是伤到了他。
可他人又真的很好,从头到尾,从南方到北方,好到无法言喻。
心绪来回拉扯,宋知尚未回过神,只听,始终放在床边的手机忽然“嗡”了一声。
屏幕旋即跟着亮起。
两人一齐看过去。
一个女性化的头像弹在锁屏上,昵称是一个简单的“L”。
对方发来的消息内容是:
怎么还不回我?今晚还见面吗?
宋知心慌地抬头。
发觉方成衍正在盯着看,视线逼人……
“……”
方成衍如同被定格在那里似的,眼神微冷、愤怒又失望,像是要把他的屏幕看出一个洞。
空气僵持。
宋知心一下咚咚跳起来,仿佛有满身虫蚁在啃食他一样。
他一把将手机揣回兜:“我去……接水。”
可不仅没拿稳杯子,还导致它从床头矮柜上掉下来,直接摔碎。蹲下身去捡,即将站起时,碎片又从手里掉了几片下去。
宋知再次去捡,来回两次,碎玻璃都在起身的时候从手中掉下,他恼羞成怒,再次弯腰伸手的时候,一下被尖锐的玻璃片划伤了手。
指尖的血珠不断滚落,掉在木质地板上,溅出两朵血花。
“……”
在几秒令人心惊的缄默之后。
他听到方成衍阴冷地说:
“过来。”
“……”
周身包裹着怒气的男人抬手拿到止血棉,按在伤口处。
宋知觉得头顶上陡然出现一阵如同泰山压顶的压迫感,让他快要无法再待下去。
刹那间,卧室里的气氛变得吊人神经。
他像被抓了现形的窃贼,眼里惧意闪动,整个人坐立难安。
宋知低着头,傻傻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心里在疯狂地高喊,没错啊?
和他本来就没有确定任何关系,何错之有!?
可却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惶,逃走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敢来方家。
真是可笑。
前一秒还在因内疚而为对方宽衣上药,信誓旦旦地许诺自己每天会来。
结果随后便在男人的眼神底下,一秒溃不成军。
……
时间一晃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