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荷露烹茶(1 / 2)

“……”

宋知没给他任何回应。

方成衍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直到屋内的空气沉寂良久。

宋知实在忍受不了这氛围,起身说:“我去叫你爷爷上来。”

他走得很快。

方成衍苏醒过来的消息很重要,不出一分钟。

老爷子从一楼咚咚地跑上来, 身后紧跟着方晟和方成衍母亲。

方长云一把推门而进,看到方成衍靠在枕头、身上带血的一副惨状,把即将出口的训斥吞进肚子。他憋了好多天, 只想臭骂方成衍一顿。

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 怎么还能做出这样冒失的行为?把公司交出去做缓兵之计,还主动跑到人家装了炸弹的地方去,他考虑过自己家人的感受吗!?但眼看对方现在失血的脸色,罢了, 还是留到好全了以后再骂。

他扫了一眼,说:“穿上你衣服!”

真够惨的,身上的伤东一处西一处,简直不能看。

宋知听到老爷子的话, 默默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家居服,走到床边,要给男人穿上。

“小知你别管, 叫他自己穿!”

嘴上虽是这么说, 但还是眼看着宋知拿住衣服, 手法温柔地给方成衍穿上, 又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穿好了,宋知就自己站在一边,看着方长云铁青、想怒不敢怒的模样, 觉得更愧对他们。

“疼不疼, 啊?”方成衍母亲一脸关切地摸摸儿子的脸。

“不疼。”

“刚刚医生怎么说?”

“要过一阵子才能好, 还要继续观察。”宋知答,“洗了伤口就走了。”

“洗伤口?我还以为是例行检查呢。”她很惊讶:“真麻烦你了,我太粗心了,我这个当妈的还没你称职。”

又转脸对方成衍说:“快叫我看看。”

衣服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浸血,一动的话就能察觉到有更多温热的血冒出来,方成衍说:“我没事。”

见方晟也走过来,宋知在旁边看着,就像一个局外人。

“你饿不饿?”方晟来到床前,“七天没吃饭了,这两天全靠挂水儿活着。”

“我叫保姆给你做饭去。”

“我去做。”方成衍母亲说完,立刻下楼,准备为儿子亲手熬点白粥。

方成衍没回答,抬头对宋知说:“坐过来,别站着了。”

宋知只小声说了句:“没事儿。”

“……”

方成衍问方晟:“公司怎么样了?”

“好着呢,找到清源那项目合作方的合同了,查出来就是秦淮干的,意大利那边很快就能谈好。”

方成衍点头:“还有他们投资的钱和抽成。”

方晟笑了笑:“还是你会打算。”

秦淮的投资公司倒闭,方士宏现在飞快地将之购入,还得了一笔投资金额与红息,怎么算怎么赚。

方长云虽然有火,但这成果到底还是靠方成衍一个人弄下来的,没什么好说的。可他伤成这样,那这笔钱,真的不至于。

他们说话说了半小时,宋知就那么在旁边沉默地站了半小时,直到他们都走出去,方成衍看得心疼:

“坐过来。”

宋知终于有了动作,腰都站僵了。

“近一点。”

“刚刚让你坐,为什么不过来?”

方成衍深邃的眼睛里,有倾诉不出的情绪在眼底熠熠闪烁,他似乎能看穿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你完全不用自责,我心甘情愿。”

“别总是想太多。”

“……”

“秦淮也妨碍到了我的生意,就算你没有被他带走,我也迟早要去跟他正面相对的。”

“而且,你还救过我爷爷,就当我在报答你……好吗?”他用温柔的声调,不断地安慰对方:“但凡你掰清道理,不一股脑儿地怪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高兴了。”

宋知还是那样一副面孔,看向男人的心口。

方成衍用大手轻轻握住对方肩头:“你要跟我见外?”

“一点都不疼,我喜欢你。”

他说:“只要你好生生地在我眼前,只要你能活蹦乱跳的,它就一点都不疼。”

“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宋知冰冷地望着他:“满身是伤地跟我说喜欢我,你想让我回答什么?”

“……”

“别喜欢我了。”宋知告诉他,“我可给不了你什么好受的答案。”

“这是你说一遍‘别喜欢我’,我就能改变的事吗?”方成衍又想叹气了,“要是说一遍这句话,别人就能不喜欢你的话,我一定求你把这话跟你身边每个人都说一遍。”

“叫他们永远不敢来觊觎你。”

“……”

“我没指望你现在回答我什么,我只是希望你高兴,你应该是高兴的。”

“不需要为我的伤自责,也不用为不能给我回应而烦恼。”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宋知,再次放低了声调:“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发疯的精神病人好了。我已经陷进去了,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治不好的。”

“不用劝说我,因为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办法劝说。”

“……”

方成衍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回,放弃了话题。

宋知又起身去接了一杯水。

接水的地方旁放着一个高档的立柜,每次往里看的时候,都能看到里面摆放着的汽车模型,卡车、火车、挖掘机、各种各样的轿车,还有跑车,稍微有些陈旧,但整整齐齐地摆满一层。

那辆小三轮车也在旁边。

大概是什么时候,被男人从草丛里捡回来的。它摆在那里,时刻提醒两个人之间不愉快的一次经历。

屋内的气氛实在压迫得人难受,宋知把水放在床头矮柜上,说自己要回家吃饭。他下了楼,婉拒老爷子的午饭邀请,赶到家里匆匆扒了两口,还在饭桌上告诉爸妈,方成衍醒过来了。

吃完饭后,回来得也很迅速,迅速到方成衍母亲的文火白粥还没熬好。

在半个小时之后,轻易不下厨的贵妇人才熬好了那锅粥。在方家人的注视之中,宋知把烫手的碗端到楼上,喂男人吃午餐。

方成衍把碗放到床头,揉了揉他烫红的指腹:“你不用做到这份上。”

“如果单纯是对我愧疚的话。”男人说,“不用这样。”

他能强烈地感觉到,宋知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愧疚,胜于对自己的喜欢。

对方再次把碗拿过来,吹凉了喂他,还向方成衍保证:“我会照顾到你好了为止。”

“到那天之前,我都会待在这儿。”

那好了以后呢?

方成衍很想问。

一碗白粥很快见底,下午两点,医生上门给方成衍挂点滴。

上午才洗过伤口,创面受到低压水流的冲击,体内的白细胞又增多了,所以男人的体温有点高,宋知便不断地洗凉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动静。

是宋母、宋父提着一堆东西上门。

方晟赶紧把人从门口请进来,看着那堆昂贵的礼物,他问:“这是干什么?”

宋国啸说:“多谢。”

“我和宋知他妈一直琢磨哪天过来,遇到这种事,是在给我们吓得不轻。”

“没事,”方晟说,“宋知天天来呢,特别伤心,我们都没他照顾得仔细。”

“是天天来。”刘茹慧也笑笑,答:“宋知因为他哥,心思比以前敏感得多,特别介意给人添麻烦。”

说这话时,原本是想轻轻松松接过话茬的,但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抽鼻子:“生怕自己再变一回祸害,再来这么一出,他就真遭不住了。”

她收回眼泪,指指上面,问:“在楼上?”

方晟:“对。”

“我还没亲眼看过人伤的怎么样呢。”

刘茹慧知道方成衍伤得重,被直接送进了手术室。她头次去的时候,重症病房正在隔离,轻易不许第二个人进,所以就没看到。今天中午听宋知说方成衍醒了,便和丈夫说必须过来看一看。

方晟说:“没事,他一点事儿没有。”

刘茹慧还是打算上楼:“我们怎么也得当面感谢一下救命恩人。”

方长云也摆摆手:“什么救命恩人,别这么说,你们家宋知也救过我!”

“那宋知车祸的时候,您也在医院守了三天呢,我也得还回来!”

“您真的不用客气。”方晟笑了,“宋知都在这儿帮忙看一周啦,刚刚不让他端饭,非要端上去,拦都拦不住,他特上心,比我们都谨慎,不用您陪着。”

“他没给你们添乱。”宋母一听,“还是叫我来。”

“他哪儿做过这个啊?”

一说让宋知去照顾重伤病人,宋母心里都害怕。

结果带着丈夫,站到门口——

先听到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又看到一只盛水的杯子被放在床头矮柜上,水壶是泡茶时用的那种恒温壶,永远保持合适的温度。除此之外,还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全部被宋知写了标签,是作消炎用的、内服的、外用涂抹的,什么时候吃 、什么时候用,一天几次,标得十分清楚。

而她口中“给人添乱”的小儿子正一下一下地用勺子,在给救命恩人喂西药。

宋母愣在原地。

一声“小知”在嘴里打了转儿又憋回去。

还是救命恩人最先看见她:

“您好。”

宋知回头看:“妈,你怎么来了。”

刘茹慧干笑一声,走上去:“现在感觉怎么样啦?”

她朝方成衍身上一看。

哎呦。

眉毛瞬间拧巴起来。

“我把碗送下去。”宋知说。

“去。”刘茹慧把视线收回,屋里只剩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