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薄冰绿云(1 / 2)

他正陷入回忆, 再回神时,听到秦淮在说:“把茶叶卖出去。”

“什么茶叶?”张鸣问道。

显然已云游在会议之外。

秦淮瞬间怒瞪过来。

反倒是对面一直投以注视的程开祖告诉他:“炒茶。”

张鸣更疑惑。出差太久,他不知道, 这是秦淮看中的暴利手段之一。

头一次见面时,程开祖和秦淮两人就是在茶业博览园上遇见的。

程开祖来自灵山,家乡旁边就是清源这个茶叶重镇, 从小茶喝得不少。他白天在北京打零工, 晚上在便宜的出租屋居住,恰巧碰上茶协办活动。秦淮旗下有多间公司,投资公司风险很高。要分散风险,最好的方式便是把钱分别投入到不同的行业。跨度大, 承受的震荡也会小。茶叶、书画文玩,不仅是秦淮的爱好,也是他灰色资产的重要来源之一。

秦淮那时恰巧和程开祖来到同一个摊位,正要打量时下正火热的小罐茶。

“懂行的人不会喝这些。”

秦淮抬起眼皮, 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这人穿得寒酸,脸瘦得脱相,一个秃头油光瓦亮,头脸也怪磕碜的。

“这种茶品质并不是顶尖。”程开祖告诉秦淮:“全是炒起来的。”

他看到秦淮身后的随众不少, 觉得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大可以学学他们, 收购茶叶, 炒作之后再卖出。茶叶成本低廉, 一旦炒成功,可是暴利。”

“怎么炒?”秦淮很有兴趣听他继续讲下去。

“炒茶,就像炒房地产。”

“您来收购最近市面销量好的茶叶。”

秦淮指指那一小罐子茶叶, 还没掌心一半大:“我买?”

程开祖强调:“收购。”

“我要是亏损了呢?”

程开祖很自信:“我给您打工十年。”

秦淮觉得这人十分有趣, 胆子也大, 对着自己的一干下属们,他说:“都听到了?”

他阔气地收购一小批茶叶,全权交由程开祖。

程开祖在一周内,从早到晚泡在他茶叶公司的市场部,在市面上大肆鼓吹“山头茶”和“特效茶”,而自己,做起坐庄的大玩家。

他通知工厂,有组织地产货,再把经销商层层分级,限制销售数量。甚至叫秦淮利用自身的影响力,高价拍下一款价值七千万的茶饼!最后在热度真正炒起来的时候大放量,在巅峰时刻套利,最终风头过去,卷钱走人。

从那时候开始,茶界有不少人叫秦淮“茶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有人说秦淮买一片茶够买一辆宝马。

对此,程开祖表示:“收割有钱人的韭菜,碍着他们穷人什么事?”

秦淮想笑。

他在生意场上,还没见过这样装也不装的。

没错,挣的就是有钱人的钱!

果不其然。

茶叶利润最终翻成四千番,这叫秦淮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同样是一番话,程开祖对宋知说时,宋知倍感不耐烦,但却能让秦淮重用他。

秦淮觉得这人多少有点本领在,本来要给他分成,结果他却说不要,想跟着秦董混一碗饭。于是秦淮把他插在手下一家理财公司,给他一个空头衔,再顺理成章地把人聘用过来。秦淮觉得这人会洞察人心,不继续贪利、抽身也快,是个黄油手。

分给程开祖利润的百分之一,那庞大的数目也足够他使了。

后来秦淮才逐渐发现,这人的野心不小。表面说是在投资公司混饭,其实目光长远,想让秦淮把目光放远房地产。他调查过,程开祖原先在南方是一个倒闭公司的小老板。

某天清晨,秦淮直截了当地问:“你原来怎么破产的?”

对方诚实回应:“我的项目被人夺走了。”

“谁?”

“方成衍。”

秦淮虽然与方成衍没有正面接触,但相当有了解。

也见过几面。

年轻、俊朗,说话富有修养,懂退让,做事稳扎稳打,行事稳健。

一副十分靠得住的样子。

也怪不得方长云和方士宏会把公司全权交给他。

“您认识吗?”程开祖知道,对方一定听过方成衍的名字。

他只是努努嘴:“听说过。”

上任第二天,程开祖用挣得的钱买下一身价格不菲的西服、定做假发片。

他喜欢方成衍的品味,于是花掉一笔巨大开销,并暗暗发誓,要改头换面,叫方成衍刮目相看。但这华丽的变装苦于没有什么出行工具搭配,每天只能骑共享单车。

整整四个月,他不敢回灵山。因为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等在北京东山再起、衣锦还乡。

方成衍与国外合作的工程项目中止,也是程开祖撺掇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淮会用……那样的方式去达成。

不管怎样!

能破坏方成衍的生意,他便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当!

可念想尚未达成,他眼见着秦淮的公司又不行了。市值在一小时一小时地下坠,以一种惊人恐怖的速度。

程开祖怀疑,一定是有同室操戈、萧墙之祸,出在秦淮自己的公司内部里。不然怎么会变成这样?正在动荡时期,忽得来了一个大订单作为资金支持,结果在他们购入材料之后,又突然撤掉。

“您不觉得——”

“对方公司在这时候撤单,很有蹊跷吗?”他的语调拉长。

对面的张鸣听到程王八的这种腔调就气不打一处来,在清源的时候,就是拿捏着这股劲儿,勾着他上道儿了。

张鸣忙说:“秦董,您别信他的!”

“之前在清源,咱们的融资黄了,就是因为他煽风点火!”

“公司出事,我们可都是要失业的,怎么会有商业间谍呢?我建议您把眼光放回到那公司上,和对方洽淡,还能挽救一下啊!”

他低估了程开祖对秦淮的影响力。

秦淮走过来。

站在他跟前。

张鸣立刻安分,生怕他手里那高尔夫球棍落下来。

“是谁?”

秦淮扫遍在场人一眼,从他身边经过。

八个主管。

一一看过。

又重新站回张鸣跟前。

张鸣忙表忠心:“不是我,我出差回来,一直没关注这些事情。”

秦淮嗤笑:“我料你也没那个本事。”

“你的副董不用干了。”

“当初聘用你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这么多年了,”他用高尔夫球杆戳戳张鸣的肩髃:“在我的公司也吃的酒足饭饱。”

“现在出事,我不想养没用的闲人。”

他说:“修凡,把张副董的职务撤下来。”

“让程组长顶上。”

顷刻间,张鸣的职务被撤。

坐稳十年的头衔就这样眼睁睁给了程开祖!

结束时。

程开祖还专门经过他身边,好像故意似的,放慢脚步。与张鸣并肩,似乎静等着对方开口和他说话。

张鸣气急败坏,把程开祖拽进消防间:“你给秦董吹了什么风?”

“没有。”对方告诉他:“张副董,哦不,张鸣……”

“你想知道自己做不成这行的原因吗?”他为张鸣拍了拍前胸上的西服灰尘,是刚才蹭上的、高尔夫球杆上的泥土,继而慢吞吞地说:“因为你没有主意。”

“总是顺风倒,顺风倒也就算了,还总是站错队。”

程开祖说:“我打听过,要是当年你站在宋国啸那边,抱好他的大腿……”

张鸣神色一凛。

“也不至于最后被人搞下来。”

“而且更关键的是,你当初在清源时,没有鼎力支持我。”

张鸣怒骂:“是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以为减个肥,戴个假发,从野猪变成人,披一套有品味的衣服,就是精英了?”

程开祖没有再和他说下去的打算:“工作这么久,年纪也一大把了。”

“我想你还有一点最后的积蓄,最起码,找个社会工作不成问题。”

他说完,转身离开。张鸣咆哮道:“程开祖,我他妈看你拿什么跟方成衍玩!”

“你等着头破血流!”

“头破血流?”

程开祖大笑起来:“这倒是没有。”

“你儿子打错了人。”他眉飞色舞:“张副董,谢谢你,我笑了整整一宿。”

张鸣的脸色不对了。

没过一会儿,脸涨红个彻底,对着他的背影高声不停咒骂,从空荡的消防间里传来回声:

“你就是秦淮的一条狗!”

“迟早完蛋!”

“和方成衍作对,等死!”

仅仅一下午时间,张鸣头发都快急白了。职务被撤,公司不景气,再这样下去,真就要失业了!他越想越焦急,多少年来,对秦淮新仇旧恨一起堆压在心头,真想给他一起报了!

他想报复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