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与酪作奴(2 / 2)

宋知努力抬头,用肿起眼睛的眼缝看他,轻笑道:“给您瞅瞅,我也是被揍的那一个。”

“是不是这人打你?”片警跟中年人确认。

地上平躺的人轻微地摇摇头,幅度相当小。刚才被轮流踹,肋骨已经下陷,断了好几根。

片警见这人显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质疑地瞧一眼宋知,这家伙虽然不至于到躺地上不能动的地步,但不跑不慌,好像真不是。

他说:“待会儿跟我回局里。”

片警把中年人身上的麻袋捡起收好,提起袋子一角,嫌弃地观察。

在提起的一瞬,里面抖落出一张打印照片。

另外一个年轻警察捡起来。

——这是一个秃头的证件照,鼻子又松软又大,眼睛被肉肉的眼部脂肪撑起来,搞得双眼皮直耷拉。

总之,浑然天成,一张丑脸。

程开祖就站在警察身边,往照片上瞥过的瞬间,眼神立刻有了相当微妙的变化。

“……”

片警把照片收好,放在口袋:“先去医院。”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后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穿制服的片警迎上去,好像和医护人员是老熟人了,他抬手往地上一指,介绍伤情:

“俩。”

“一个大癞瓜,一个独眼龙。”

他吩咐道:

“叫他们在医院待着先别走,我去附近搜一圈,随后就到。”

程开祖走近:“救护车来了。”他绕过宋知的伤臂,从另一边搀扶对方起来。

“我正好刚下班,陪你一起去,还有个照应。”

宋知摇头说:“不用。”

说完,费力地站起身,要往街上走。

“别走,待会要笔录的!”年轻的片警拦住他。

救护车前的警察听见了,也回头喊他:“不许走啊!”

在他们的注视下,宋知只好顺从地上车。在车厢里找到地方坐下,随后,“大癞瓜”也被用担架抬了上来。

刚拐过弯,脱离警察们的视野,宋知就开始喊:“停车。”

“怎么了?”

“停车。”

“我不去医院。”

救护车司机告诉他:“出事我们可是不担保的,兄弟。”

“嗯。”

宋知从窄小的过道,慢慢挪到车门的位置。

“大癞瓜”在一旁的担架躺着,见他要走,探出手,扒住宋知袄边儿,气若游丝地说了声“谢谢。”

宋知拍拍他担架一角:“挺住,哥们儿。”

他看着救护车走远。

浑身疲惫地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左臂传来散架的疼。

掏出手机,才看到上面显示一通未接来电。

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前的了。

他回拨给方成衍。

耐心地等待对方接听。

眼睛好像不再流血了,他闭上那只伤眼,用单眼抬头看冬天的夜晚,深邃幽蓝。

男人没接——

两次,三次。

再拨。

没有回应。

宋知按了熄屏,想撑住电线杆起来,结果一下扯到脱臼手臂,霎时浑身冷汗直冒,僵持同一姿势缓了半天,那股痛意才消下去一点。

好疼。

他发觉自己有点凄凉。

抹一把脸上凝固的血,袖口也变得脏兮兮的。

孤身一人,拖着脚步,落寞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宋母打开家门的瞬间,宋知的模样实属把她吓坏了。

她甚至都没过问发生什么,就忙跑着喊丈夫出来。

宋国啸的病已经好了,他从卧室里出来,一看,肃穆的面孔倒是没什么表情,快步去门口穿上外套,就要去楼底下开车。母亲慌张披上羽绒服,在玄关急躁地穿鞋。

“走,走。”

母亲拉上羽绒服拉链,立即去拉他往外走。

“我不去医院。”宋知说。

“你爸送你去。”

“不去。”

宋母急疯了:“你眼睛不要啦?”

小儿子一只眼睛流着血,抱着自己一条胳膊回的家!这模样刚才差点把她骇出毛病来!

宋母看他嘴肿都要关心半天,更何况现在这副鬼样。

她心急如焚,可她儿子不知是抽了什么风,硬是在沙发上虚弱地靠着,任凭她说遍好话,死活不肯去医院。

宋国啸见状,竟然头一次对他表现出纵容:“找个熟人,麻烦人家上门。”

“骨科的。”

只得这样。

宋国啸从抽屉里翻找出通讯录,几个电话拨过去。

一小时后,医生行色匆匆地上门。

接胳膊的过程很顺利,宋知咬住牙,一声不吭,叫那骨科医生给他重怼上了。

医生也大致检查了他的眼睛,发现眼球上有血片儿,跟他妈说是毛细血管破裂,从穹窿部出血。用生理盐水洗一遍后,又冷敷了半天。

还说挺严重的,如果今天实在不愿意去医院的话,叫他明天务必去。

……

三环,独栋别墅。

方晟一手拿着垃圾桶,一手关上家门。

往路口的垃圾站点走啊走,无意间往自家房子后头一瞅,忽然瞧见车库前,有一点莹莹的火光。

仅零星一点儿。

在夜里一明一暗的。

是燃烧烟草时火焰的呼吸。

一个修长的黑影依靠在车前,云雾缭绕包裹周身。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一个快要崩坏的雕像。

方晟忙趿两步拖鞋过去,咂嘴弄唇:“今个什么兴致啊,上这儿抽起烟来了?”

黑影好像没听到似的,保持沉默,身形依稀透出些倦意与疲惫。

他抽完一整根,轻轻抛掉烟头,又取一根,叼在嘴边。

打火机气门上的火光骤然点亮天地间一隅。

映出男人的眼角、眉梢,从那垂下的睫毛,和眼底流露出的一丝情绪来看。

他现在相当沮丧。

烟被点着了。

叼在唇上。

方成衍的嘴唇是M型唇,唇峰有棱角,上面薄,下面饱满。

有一个人曾经夸过,他的嘴巴很好亲。

方晟纳闷,把手头垃圾丢了,重新折回来。

叔侄俩站在一起。

方晟开口道:“伤神费力成这样?”

“先歇歇。”方晟说,“再过两天就进正月了,到春节前后,股市能休个七八天,别那么拼。”

对方纹丝不动,只有手里的香烟在灼灼燃烧,透露出难以道明的苦闷。

小叔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再开口。仅是抽烟的行为,已经足够证明男人内心极度不好受——

除非应酬需要,方成衍从来都是远离烟酒的。

“蔫成这样?”

“不然我回头跟你爸说,让他去公司打理。”方晟说。

几秒之后。

他听到男人说:

“不是。”

小叔终于听到方成衍说话:“那还能是什么?你生活里还能……”

还没说完,自己先顿住。

他一下来了兴致,眼都放光:“难道是……你那秘密对象?”

方成衍陷入缄默。

方晟在他旁边感慨唏嘘好一番:“说说。”

方成衍又没动静。

把烟拿下来,修长的手指掸掉烟灰,吐出残余的烟雾,整个人困顿在这片雾里。

“跟我说说呀!”方晟催促道,“不然你还能跟谁说?”

“你可看好啊,我是你唯一可以诉苦的人。”

他面朝方成衍,眼里的八卦欲望快要飞出来了。

不过方晟转念一想,他老爹说得可对啊,成衍谈恋爱的事就该早点让家人知道。

这样双方会早点面临要承担责任的现实,有这样的心理预备,两人说不定就不会轻易分手。

“跟你小叔倾诉一下!”

“别又心里憋着。”

男人安静十秒后,说:

“他不喜欢我。”

声线平静冷峭,但方晟莫名从里头听出点悲戚的意味。

“没事儿啊,这种事强求不来。”

方成衍悲哀地说:“他还在见别人。”

这句话叫方晟陷入自我怀疑,他单身至今,这操作是他此生无法到达的高度。

“那,确实,”小叔哽住,“过分!”

见方成衍又沉闷下去。

方晟也很生气:“那是她的臭毛病,到处乱钓,不是你的原因!”

可下一秒。

方成衍居然告诉他:“是我的原因。”

“我不够有趣。”

“争取不到他全部的心。”

方晟脸都要皱成菊花。

冬夜里冷得要死,他只穿一件薄薄的线衣出来倒垃圾,现在只得用手来回搓起了胳膊:

“方成衍,你自己听听,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觉得方成衍现在很危险。

被人伤心伤的,都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你不得莽一莽,跟她那边那位比划比划?”

“比划过了。”方成衍觉得可笑,“本以为没竞争力的。”

方晟无语:“就这,就这?”

“以前都没发现,你也真是能忍。”

“能忍?”

不知道触发到什么点,方成衍的语气变得激动:

“忍得都不能再忍了。”

“我恨不得接近他的人都人间蒸发。”

张令泽、姚姝晴,还有田嘉木!

明明是心思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心里什么想法?!还在装!还在视而不见!也不打算保持距离!

指缝中的香烟被捏皱,纸身从半腰断开,零碎的烟草不断地落下来。

宋知很会察言观色,待人接物七窍玲珑,很多人喜欢他。身边围着他转的人有那么多,从南方追到北方,少了一个,转眼又会有新的冒出来!

方成衍嫉妒都嫉妒不过来,他得在宋知面前,对每一个人都得装该死的大度。

为了让宋知说他经逗。

为了让宋知觉得自己有趣。

为了宋知的三分钟热度,不会在无聊的他身上退减。

以为日子久了,对方一定会明白,他才是那一群人里,表现得最努力的那一个。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等待投出去的石子,会从河面上传来回声。

等啊等啊,回声却是对方一个坚定的“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我。”

沉默已久的男人,再次悲哀地重复一遍。

方晟倒抽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属开了一回眼界。

方晟拍拍侄子的肩膀,想为他侄子治疗情伤,话也一套一套的:“不被爱只是有点不走运。”

“不会爱才是一种不幸。”

方成衍抬头看他。

方晟刚才好像一瞬间情圣附体:“加缪说的。”

今天在晚间档女主独白时看到的。

“牺牲不是一种多么崇高的美德。”

“你是世界上第一好侄子。”

他把方成衍手里的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谁要是让你伤心,那我就得找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