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与酪作奴(1 / 2)

张令泽无比受伤。

他想故作轻松地讪笑, 却没有成功,脸上的神情转瞬化为尴尬无措、以及难以掩去的失落。

张令泽有一张端正帅气的脸,和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在十九岁的年纪,当他用这双眼睛注视宋知的时候,总是能诉诸出数不尽的真情:

“宋知。”

他不再叫对方“小知”, 脸颊刚挨过几拳, 火辣辣的疼。

张令泽舔舔干燥的嘴唇,向对方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别这样。”

“我爸不是那种人。”

他还在努力微笑,试图隐去心中那一点苦闷、与宋知好好交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渐渐地,他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昔日的恋人始终横眉冷目, 眼里满是绝望。

这样的眼神让他的心如同被钉子扎了一样,刺疼无比:“我向你发誓,我爸绝对做不出杀人犯法的事。”

“他压根儿不是有那种能耐的人!”

张令泽焦急地解释:“虽然他烦我们两个在一起,那也不至于……”

“……对, 那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

宋知看着他:“十多年前……你爸工作失职,被辞退开除。”

“我知道!”张令泽说,“可那是他们大人的事,我们……”

后者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东西, 径直打断:“他们大人?”

“所以与你无关?”

张令泽一下被噎住, 他试图去握宋知的肩膀, 叫对方平静一些, 别这样激动。宋知却抬手避开,后撤几步,浑身写满抗拒:“别过来。”

张令泽看他不想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忙又追问:“你打哪儿听来的?确定吗?”

他无力地叹气:“别给我判这样的死刑。”

宋知用气声虚弱地回应:“你早就死了。”

张令泽瞬间无言。

是, 在宋知心里, 他早该死了。

“我知道你不打算原谅我。”许是知道自己的眼睛有脉脉含情的特长,张令泽总是善用它们:“但你不能污蔑我爸,别给我们那几年的美好光阴留下这样的结尾,成吗?”

宋知忽然大声控诉:“张令泽!”

“你爸出现在我大哥的车祸现场!五十公里外的地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特地跑到那儿去!”

“我们两家的关系你都知道,你要我别污蔑他?”

“谁又来不污蔑我?”转瞬间,宋知再次崩溃地嘶吼:“他们都说宋骧是在找我的路上出事的!是我害死他!”

“谁、放、过、我!?”

他呼吸急促,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喷薄而出。

看到张令泽接下来遍布惊讶与愕然的脸,一瞬间,宋知忽然后悔自己这样突兀地找来。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蠢蛋。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还没长大的蠢蛋。

对张鸣的恨,本是想尽数发泄在他儿子身上的。但宋知发现,到最后,他还是只恨自己恨得要死,以至于开始委屈地设想,方成衍要是早点出现在他人生里,就好了。

男人温柔体贴,面面俱到。宋知自私地想,也许自己就能继续潇洒自在地活到现在,避开那一场灭顶之灾。

真可怜。

人痛痛快快地活着,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眼见着风诡云谲,无情变幻,让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京城小太爷,变成一只惨遭痛打的落水狗。

阅历、心智尚且是一张白纸,还不知道该往何处飘去,而在这张白纸上,就已经浓墨重彩地记载上“罪人”二字。

张令泽看到宋知逐渐平静下来,心里也在盘算着,他爸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告诉我,谁说的?我去问清楚。”

“你问清楚?”

宋知差点要笑出声,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泄出:“我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你……”

“你能问清楚的事,我早就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这是能“问”清楚的吗?

宋知无奈地苦笑,退后两步:“我不该来找你的,我才是最蠢的那一个。”

张令泽根本没理解他的话什么意思,但知道对方现在急需安慰,于是伸出手去,要给宋知一个拥抱。

结果下一秒。

对方发怒,直接狠揍在他颧骨:“操,别他妈碰我!”

张令泽被打在下巴,吃痛地皱起五官,这样频频被揍,他也有点恼怒。在宋知再次挥来拳头时,反而握住他手腕,很快,两人用力拉扯着,僵持起来。

“谁他妈许你动手动脚的!”

“别闹了,宋知!”

“张令泽!”

外面的人听到里头的动静,忙叫他:“有事儿没?”

“没事!”

“那咱们该走了?”

光头听到没人应答,不解地再次走进通道里。这才发现,张令泽和他说要等的那人已经撕扯到地上去了。

两个人好像在比拼力气似的,都涨着脸,张令泽攥紧宋知的手腕,防止那拳头落在自己的脸上。

张令泽只顾防守,结果身上忽然一轻——

宋知猛地被光头拽住后衣领子,用力扯到一边。

黑暗里,被拽倒的人跌在水泥地上,火速站起来,像一头蛮牛一样,彻底发了疯。只见他一拳楔在光头的鼻梁,叫后者霎时眼泪直流,鼻孔淌血。

光头痛苦地捂住鼻子,一看手心里沾上血,也急眼了,马上扑上去,与打人的家伙瞬间扭打在一起。

宋知人瘦,力气不敌对方,再度被拽住衣领、推在地上,所幸身后有什么东西,他惨烈地摔上去,膝盖磕在地上,痛极!

但手肘下,却传来软软的触感,还伴随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一个人。

来不及思考,宋知立刻又躲开迎面一击。

他一骨碌爬起来,逮住机会,窜到光头身上去,左手按住光头的后颈,另一只手臂弯曲起来,用坚硬的手肘往对方的后背上猛楔。

他不要命地连扽十大几下,差点把光头凿得吐血,最后松开手,再送光头鼻梁一拳,两个鼻孔登时鲜血直溅。

脸上狰狞的模样,把旁边的张令泽直接看傻。

张令泽看到宋知那只修长的右手,骨节泛白,因为用力过度,而正微微颤抖。

光头再度被打到鼻梁,泪花直冒,看不清路,一下栽在张令泽脚边,倒地不起。

张令泽从没见过宋知这样的一面。

对方一直是他记忆里风光霁月的少年,当初他们在高中打架,也纯粹是为了捣乱、气班主任,而不是像现在,纯粹发挥暴虐的情绪。

他愣在原地,才发觉,宋知这两年来过得真的很痛苦。不然怎么会从那个简单、爱笑的人,变成这样一副模样?

他低低唤了一声:“宋知。”

宋知冷淡地瞥过,已经打红了眼睛。

光头扶住墙,从地上颤巍巍地站起,还要冲过来和宋知打架。张令泽忙起身,伸手去薅住光头的外套。

“别打了!”他拦在中间劝架。

“别打!”

“是自己人!”张令泽夹在两人中间,宋知被光头一把拽过,躲开张令泽,拽到侧面,眼眶上紧跟着挨了一拳,一瞬间痛得他睁不开眼。

对方见状,趁机用拳头抡向他柔软的腹部,宋知往后趔趄两步,瞬间大汗淋漓,贴在过道的墙面上喘息。

“你妈的!”光头破口大骂。

“别打了,给兄弟个面子。”张令泽慌忙拦在光头身前,不许他再有别的动作。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宋知一把甩开前头的张令泽,又猛地窜过来和光头厮打,拳头铺天盖地垂下来,你一拳,我一拳,来来往往。

就在他精神彻底亢奋之时,手臂忽然被拽住了。

后跟来的另一个小混混拽住他要打人的手,用力一扥。

当场脱臼。

再也使不上力……

张令泽白了脸,又急又慌。他看到宋知的左臂无力地垂下,彻底失去刚才如同牲口一般的猛劲儿,脸变为涨红,额头细汗密布。

哪怕是这样,在缓过神之后,他还是不要命地冲上来,要和这两个混混干仗!

这算什么打法?

张令泽真是害怕了。

打架的时候,宋知一向是脑子最精的那个,一打二?他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

“别动他!别动他!”张令泽夹在乱局中大吼,他拉住光头,推到一边,伸出手挡住另一个人,把宋知护在身后,不许他们过来。

“操。”

光头往地上啐一口唾沫,里面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口腔也被打得出血,鼻子里的血尚且还在流。

“这就是你等的人?我操了,得几把狂犬病了?”光头胸口大起大伏,觉得这一架打得真他妈憋屈。

宋知脱臼的肩头开始肿胀,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淤痕逐渐冒出在皮肤上。

但这一波乱架很爽。

所有的忿恨和怒火全发泄在他们身上,心里的郁闷竟然松快许多。

他靠在墙上,张令泽的背影护在前面。

“你们出去!”张令泽推走他们:“先出去!”

两个混混对宋知最后投去一个威慑的眼神,这才开始往外走。

张令泽忙回头看他。

这一下可不得了。

他看到粘稠的血液以缓慢的速度从宋知的右眼睛里流出来,眼皮变得鼓胀,皮肤撑得很薄,睫毛粘在下眼睑上。

一副不忍让人多看的惨况。

张令泽快要吓死了。

“你眼睛在流血。”

“你睁开。”

“我看看。”

宋知无力地喘息,他睁开被血液黏着的眼皮,张令泽凑近了观察,立刻如获大赦:“没事没事。”

“眼球没事,是眼眶出血。”他忙用卫衣袖口给宋知擦掉鼻梁旁边的血,语气关切。

宋知推开那只手。

除了方成衍,他不会再让别人抱他、吻他,以及摸他的脸。

“雷子来了!“光头在外面叫起来。

“快他妈撤!”

两个混混朝通道吼一嗓子后,迅速跑远。

张令泽听到后,脸色一变:“小知,一起走。”

他抓住对方那条没事的左手臂,往宋知来时的通道口走。

自己走出去两步,可发觉后者纹丝不动,张令泽回头看,宋知慢慢靠墙滑下去,好像脱了力。

“走呀!”

“警察来了!”

宋知没有反应,仅仅用流血的眼睛向他投来无所谓的一眼。

他的血从眼底逐渐渗出来,终因积攒过多,涌出眼眶,化作一道血痕慢慢划过脸,一直延伸到下巴。

白皙的皮肤衬得血痕更加鲜红。

这一幕简直令人心惊。

张令泽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眼前的一幕,他也许会终身难忘了。

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再次拽拽宋知手腕,把人带出去:“别犯倔。”

“快点跟我走啊。”

宋知烦躁不已,甩开他:“走不动,你走。”

片警儿已经在往里头打手电了,明亮的光束正好照在张令泽的眼睛上,晃得他忙用手臂遮住。

可宋知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令泽最后凝望他一眼,定定地站了五秒后,往相反的出口跑了。

“说你什么也没干。”他丢下一句,离开的身影迅疾。

“别跑!”

片警拔腿去追。

宋知瘫坐在原地,警察从他面前跑过。

他发觉自己的眼皮在迅速肿胀,手臂也是,关节错位,一块骨头凸出来,稍微动弹,就会引起剧烈的疼痛。

眼睛已经肿得很高,红鼓鼓的,眼眶里的血沿着原有的道路,不断湿润原有的那道痕迹,下巴上凝结的血珠,滴在外套上,连接成一小片潮湿。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偏过头,右眼动了动,去把旁边的麻袋掀开。

底下人的脸露出来。

通道相当阴暗,这样近的距离,他还是努力看清了。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口中正在发出微弱的呻。吟,头上被打得疙疙瘩瘩的……

宋知看他还活着,强撑身体站起来。拽住对方一只手,嘶吼一声,用仅剩的力气,把人一点一点地拖到了通道外去。

“喂。”

“站住!”另外一个片警在道口高喊。

“叫你别动!”

外面的路段不够明亮,这也是张令泽精心策划的选址。

宋知气喘吁吁地拖对方出来,片警看到两个人的惨状,也先是一愣。

他累坏了,在马路伢子上疲惫地坐下来,脚边就是那个中年人,满头是血,几乎奄奄一息。

中年人流了一脸的组织液,看上去像蜗牛爬过后分泌出的粘液,脸上布满水光。

追张令泽的片警没逮住人,小跑从通道里返回。

“刚才谁报的警?”

宋知乏力地回头看,街上站了三四个人。

“是我。”

一个穿西装的人推着共享单车,走出来。

他看到地上的宋知,话语一滞:“小老板?”

宋知满口鼻都是血腥的气味,听到声音,努力撑起眼皮看。

是程开祖。

“怎么是你?”程开祖忙把车子扔到路边,在手机上按两下,自行车传出“嘡”一声挂锁的声音。

围观的人在拨打急救电话。

片警叫程开祖起开,他用电棍指着宋知的鼻子,又指指地上的伤者:“赶紧交代,怎么回事?”

“是你干的?”

“不是啊,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