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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得极稳,四匹高头大马踏雪而行,铁蹄没入雪中不见半点声响。

车后,一整列车马缓缓随行,占了半条街面,缓缓地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终于,到了这一天。

远远望去,唯有那砖红的宫墙在一片银白中突兀而出,沉肃森然,令人心底生出敬畏。

礼部官员与户部尚书已先一步抵达,一旁立着一位绛紫圆领袍的大太监。

我自贡车后方而下,披裘拢袍,屈身行礼。

“大人毋须多礼,圣上已久候,烦请随咱家入宫回旨。”

我低声应是,携随行管事、执事,随众人疾步往宫中而去。

贡车照例停于宫外,由礼部验讫封文,改由人力牵引入内。

宫中禁骑、禁刃、禁言,尤其今日所进贡品,为御前供奉,须一一详验。

寒风刺面,吹得脸颊微疼发麻,唯心中始终激荡不安。

我抵至正殿前。

大太监先命我候于殿外,自率礼部、户部几位大人入内通传。

我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的毛裘,垂首屏息,双手安放身前,凝望着自己靴前雪地上的印痕。

片刻后,有人由殿中而出。

“卫公子,请吧。”

我闻声抬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步伐略显拘谨,仍强自镇定,缓缓登上那层层丹阶。

走至殿门前,我才倏然发觉,立于阶下的竟非持戟侍卫,而是李昀。

他着朝服,佩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后,雪色映在他肩上衣襟,竟衬得他神情愈发冷峻肃穆。

我脚步微滞,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他投来的淡淡一瞥。

他不语,仅微不可察地颔首,礼数周全。

我心头猛地一震。

倒是大太监适时笑着开口:“圣上知李将军与卫公子旧识,特命将军前来相迎。。”

我急忙应道:“小人惶恐,蒙圣上垂恩,已是不胜荣幸。又劳李将军屈驾临此,实在不敢当。”

走入殿中,大太监高声唱名。

我尚未看清殿上情形,便已下意识跪地,伏首叩拜,口中恭声道:“商户卫某,叩见圣上。”

只见帘幕后隐约一角明黄,金线流转,光影微晃。

圣上温声道:“平身。”

我躬身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不敢仰视。

太监于侧宣读贡单,言及今年所进贡品种类、来路与贡期,较往岁略多三成。

圣上几句褒言,似有满意之色。

我这才悄悄抬眼一望,只见龙榻之上,那位九五至尊不过是位鬓角微霜,神色淡然的中年男子。

但正因如此,反倒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仪。

一答一问,不过片刻,圣上便面露疲色,命我退下。

我心头微松,只觉此番面圣,比想象中来得顺遂许多。

却不想,刚出殿门,便望见前方阶下伫立的两人——太子与三皇子。

太子着朱色朝服,身姿挺拔,神情肃然。

三皇子则一袭玄紫,袍角绣金纹云龙,面容半掩在雪影之中。

直到我看清三皇子的脸,整个人瞬时僵在原地,脚下不觉后退了半步。

若非此时此地,若非此刻正值金銮之下,我恐怕已失声喊出名字。

三皇子,竟然是黄三爷!

脑中仿佛被雪水浇了个透,木然之后,是急速运转的惊惶思绪。

琛——萧琛,正是三皇子的名讳。

就在我怔愣之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嗓音,李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果然认识三皇子。”

我猛地回头,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太甚,心中惊惶难抑,赶忙收敛神色,向太子与三皇子叩首行礼。

太子眉宇不动,神色冷峻,沉声道:“起。”

我应声起身,不敢抬眼。

三皇子抬手示意,声音温润含笑,与先前在净光寺时无异:“又见面了,卫公子。”

那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此刻从天潢贵胄口中说出,却像一根细针,刺入我心头。

我感到背脊微微发凉,余光偷瞥太子,他的神色依旧未有波澜,仍是一派高位者的清冷自持。

可我的心,却已从刚出大殿时那丝松缓,骤然绷紧,悬到了最高处。

大太监转向李昀,微笑开口:“圣上有旨,请李将军亲送卫公子出宫。”

李昀拱手沉声应道:“微臣领命。”

我强自镇定,拱手行礼一一道别,声音发涩。

殿前风雪愈急,铺天盖地似要将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