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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太平山母亲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

母亲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破口大骂起来:“你丢人还嫌不够?好好的姑娘家,把自己搞得像个妖怪!那是头发吗?中国人头发是卷的吗?阴(敏)毛才是卷的。我这么大年纪,我学你,搞得花枝招——”

她示意林杰付钱。林杰虽然不明所以,仍付给了理发师。她便道:“钱已经给了,不做就浪费了。”

母亲仍骂道:“你就不学点好的!”然而被她一推,很轻易地就坐到那椅子上了,脑袋被按到池子里。她的表情很惶惑,像被按住的家禽。宝鸾翻译道:“霍太太,理发师叫你别乱动。”

母亲

真的不吱声了。父亲什么意见也不发表,出去抽烟,只要他还有烟和酒,这对母女变成妖怪也不关他的事。洗完头,理发师给她把花白的头发全染黑了,这才开始烫。但没剪得像霍眉那样短,必须定期烫卷才好看;垂在脑后的、留了一辈子的头发分寸未动,随时可以全盘起来。

宝鸾又翻译:“理发师说你的脸型和二太太很像。”

两人俱是反应了一会儿“二太太”是谁。母亲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冷哼一声:“我年轻的时候,不比她丑。”

黑发到底显年轻,甚至衬得她枯树干般的脸色有气色了几分。离开理发店前,母亲又往镜子里看了几眼,嘴里嘀嘀咕咕都怪霍眉,搞得她一把年纪了,上街要给人取笑!霍眉笑眯眯地说:“哪有人取笑?别的老太太都得嫉妒你,辛劳一辈子,还能这么好看。”

“辛劳!你知道我辛劳!你倒是好,跑到城里耍朋友,地里就剩我和你老汉儿,家家——家家都有儿子帮忙。”又是老生常谈的话了,谁替她感慨一句辛劳,她就能体验到一个农村妇女所能体验到的最顶级的“被理解”,一辈子的苦水,自然而然倒出来了,“以前穷啊,你的兄弟们饿死三个,剩一个虎子。你呢,你心思花,总不肯像别家女娃儿那样在在地里乖乖待着”

他们走出好远一段路了,宝鸾开始询问林杰下午还要不要去试婚纱,首饰有吗?父亲把烟头扔在地上,一口痰把它啐熄。母亲走在最后面,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一生的故事中:“就只有我和你老汉儿!人家有儿子怎么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有的是力气。辛劳一辈子,我真是欠你们霍家的。我年轻的时候,不比你丑,风吹日晒的,每天不是看你老汉儿就是看鸡看牛;你倒好,你”

霍眉倏忽转过头,与她对视,两人同时眯起了眼睛。前面的人走到更前面去了,母亲用手轻轻推了推卷发,咬牙问:“去城里,就能找到何先生这样的?去城里就有好运?”

“不。”她说,“还要有本事。”

母亲发出一声尖利的嗤笑,是她惯用的嘲笑人的方式,这次因为底气不足,漏了气。林杰在前面说:“首饰不用她选,老太太挑了几件,我今晚就去取。下午的话——”

“小林。”父亲忽然开口。林杰忙道:“您说?”

“花你几个钱,去拍个照,不介意吧?”他一指面前的照相馆,橱窗外,悬挂着各种尚未取走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八寸的双人照,“要这么大的。”

母亲骤然叫起来:“挂家里,让客人都欣赏你那张丑脸吗?老大不把钱当钱就算了,她能去做别人姨太太,你龟儿连个外遇都搞不起来!母牛见了你都绕着走,一身骚臭——”

林杰已经有了经验,提前横在两人之间。隔着他,父亲不带感情地说:“跟你合照一张。”

母亲冷笑道:“没人想跟你照。”

“两张单人照要两大洋,一张大合照只要一大洋七百文。一蹬腿,从中间剪开,各当各的遗照。”父亲已经背着手走进照相馆了,母亲一愣,紧随其后,就像插秧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一样。

霍眉没进去,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婚姻也看到头了。

拍出来的照片和她通行证上的照片一样呆滞,两人抿嘴抿得过紧,下巴上都是皱;目光都不聚焦,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在闪光灯下无处遁形似。几十年或是十几年后,将被剪成两半挂在墙上,仍是这么无措,好像还没准备好,就过完了这仓促又糊涂的一生。

吃晚饭之前,林杰到底是敲定了一套婚纱。第二日早上,又给她看了老太太挑的首饰——一対金耳坠,一対金手镯,一串金项链。她知道广东婆家会给儿媳准备“三金”,觉得自己受了重视,即使没有三书六礼,也平衡了不少。但她很清楚自己是为何受重视的:那项链掂量着能有两百多克,却是猪牌,一只母猪下面吊三只小猪。

总之,除了新发型,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

林杰说后天就要过港了,不能带她父母过港,回乘的车票已经买好了。她心里觉得沉重,却不知该如何珍惜这两天。母亲表示不想出门,前几天走路太多了,脚受不了,叫她给自己梳理头发。霍眉遂拿梳子和玫瑰油,把她的头发慢慢梳开。一边梳,一边说:“洗发水、发胶、玫瑰油都给你买了两瓶,你要记得用。每隔三个月再给你寄新的。”

“别寄新的了,你花别人的钱,不要大手大脚。”

“这不算大手大脚。”

“勤快些,别学别的太太那副娇模样儿!”

“好的。”

“他婆娘看不上你,你也就受着吧。”

“那肯定。”

“你弟弟——”

“别说了,别说了,我晓得啊!”

“当了阔太太,胆子愈发大了,敢朝我喊了!”母亲也抬高声音。她把梳子扔给宝鸾,自己则躺倒床上去,翻看宝鸾在翻看的小册子,一个字也看不懂。两日就从疏疏的梳子齿中滑走了。

要过港的当天,她五点就起来,由宝鸾帮着化妆、做发型、打扮,红色的短头纱戴在头上,其实还蛮好看。父母的行李也收拾好了,暂放在酒店里,先送她到轮渡边上。快到时,母亲终于忍不住用自以为很轻的声音说:“我祝你好啊,好好生活!”

霍眉都懒得感动一次。父母就是这样,打一棒子给颗枣,打得你都不想活,又用甜枣吊着你一颗心,不让你彻底死去,好细细品尝余生更多的棒子他们甚至不是故意的。霍眉只是怜悯,于是装作很感动地掉了两滴眼泪,和母亲握手言和了。母亲哭得更凶,捏着她的膀子,一直跟到检票口,不知道是舍不得女儿还是舍不得别的什么。

父亲仿佛不知道要离去的是自己的女儿,仍平静地抽着烟,对母亲说:“该播种了。”

重庆、武汉、深圳、香港于她不过是个华美绚烂的梦境,梦醒后,还是要回到祥宁镇的三亩土地上,把三亩罂粟种下去。母亲凝视着她,缓缓、缓缓地缩回手,退至父亲身旁,脸色再次枯黄灰败下来。

霍眉朝他们挥了挥手,上了船,就再没有回头。

摆渡过去只需七分钟,何家生生拦了她七天。到了香港岛,一个姓绍的司机师傅来接他们,绕着绕着,把车开上了山。

霍眉大惊:“我就是从山里出来的!这怎么还——怎么还——”

“这座山叫太平山,比闹市区的地段还要贵呢,香港地气潮湿,有钱人都住山顶,可以俯瞰整个香港。”林杰仿佛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在铜锣湾、浅水湾也有几套房子,只不过不住人,做投资用。”

半山腰有一段平坦的区域,车子开过去,停在一栋白房子门口。门前有草坪,装点地很有中式格调,假石配上石榴树,红艳艳的小果点在枝头;枫树也是细小而旁逸斜出的,巴掌大的叶子,彩纸片一般。白房子又是西式风格,十几级台阶垫起来,再由两根罗马柱撑开,将空间扩充地无限大。

她还在心中赞叹,车门忽然被从外拉开了。林杰原是挡在她右侧的,身躯虽庞大,一骨碌就下车让开了;何炳翀穿着庄重的西装领带,正扶着车门,弯腰望她,眼光闪烁。

“好久不见,何先生可安好?”她微笑着,把一只手递过去。何炳翀将她牵出来,很忙碌的样子,前后拍打她纱裙上的灰尘,末了,才靠近她的颈弯低声说:“我好得很。你呢?”

她的一只手停在腹部,“不怎么好。”同时观察着何炳翀的反应,他要是责备她,她就装委屈;他要是自责,她就恃宠而骄。

何炳翀说:“……我一辈子对不起你。”

她于是哼了一声,“你用一辈子来偿吧。”

两人挽着手入门。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法式吊顶灯,从四楼的天花板上呈螺旋状垂下,流苏摇曳如风铃;楼梯顺着墙壁攀升,是大理石做的,油画、相框也随着楼梯排布。画像中最多的是个小姑娘,从婴儿到幼儿,从被何炳翀抱在臂弯中到自己在草坪上奔跑,办派对,弹琴,骑马,海水浴……她还没见到何炳翀的女儿,已经认识了她。

真给席玉麟说中了,生出来的孩子和何炳翀一样,都有那一副肥厚而外翻的嘴唇。像鲶鱼精。霍眉本该觉得好笑的,但她笑不出来,这孩子有父母的爱。

上了二楼,走过一条过道,视线再次开阔起来,别有洞天。一个妈子端着水盆毛巾路过,朝何

炳翀一点头,“太太起了。”

霍眉心里跳了一下,现在去拜何炳翀的妻子,他的父母总不能排在妻子之后,那就是不用拜了。不拜天地、父母,只给妻子敬一杯茶,不是妾是什么?不等她再思虑,何炳翀已经推开门,床上坐着一个——很大的女人。

第92章 何公馆她的大,并不粗笨,却有古……

她的大,并不粗笨,却有古典的格调,像是从《硕人》中走出的庄姜。霍眉没有文化,但也直觉她有种原始的体态美,像被厚雪覆盖的山峦,像初春拱起的田垄,像众人愿意盘坐环绕的……母亲。何炳翀走过去,他那极具广东特色的深肤色、硬线条脸庞就和她的高大白胖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是由两种水米喂养的。

紧接着,她就听到程蕙琴用广东话道:“妹妹好。”

霍眉忙走过去磕了三个头,又接过宝鸾捧过来的茶杯,敬了她。程蕙芝的嘴角一直向下撇着,问了她几句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便没话了。

何炳翀没跟妻子说话,拉着她去看新房间。房间很大,入门甚至有个八宝柜充当玄关,上面摆着一件“榴开百子”图案的瓷盘。廊道左手边是独属于她的卫浴,再往里走便是披了淡绿帷幔的架子窗,一边临着窗,一边对着衣柜。梭门外面是个阳台。

她径直走进去看卫生间,懊丧道:“我想要浴缸。”

“出门左转就有一间女眷用的盥洗室,那里有的。”

可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她不吭声,最后坐到了床上——还好床垫是席梦思。霍眉挑着眉,翘起二郎腿,用脚蹭他的小腿。

何炳翀笑着凑过来,一手撑着床柱,“成不成?二太太?”

她瞅着他笑,“还不赖。”

何炳翀指着自己的脸,“亲一口。”

霍眉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两人齐齐摔在床上,抱着滚了几圈,她就去摸他的裤腰。他抓着她的手,“不行,在家里,白天不行……”于是都静下来。她改编了一下自己在他走后的经历,刚说了几句,他就打断,说起自己的经历来。省得她说话了。霍眉神游天外,听见楼上有猫在叫,不止一只。

到了中午,他带她去餐厅。一家人已经围坐在圆桌旁等着他们了:老太太上身穿石青色短对襟,下身穿黑裙,身材极为矮小,看见她,只露出一个有距离感的笑;老太爷不在,他自己有老宅,又蓄了好几房美妾,不愿与老妻一样住到小辈家中。蕙琴右边坐着无数相框中的那个小姑娘,大约十二三岁,咬着勺子探头探脑。

老太太说了句话,轻飘飘的,何炳翀立刻回头看她:“赠你的三金呢?”

“在行李里。”

“戴上吧。今天是喜庆的日子。”

霍眉立刻往房间里跑,一路上,试着找到公馆里喜庆的线索,可是没有,一条红绫、一个喜字都找不见。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喜庆,穿着西式纱裙,佩戴传统黄金,胸前挂着个猪牌。小姑娘立刻笑了,对何炳翀说了句英语,何炳翀回的也是英语;老太太又用广东话插进来了。任凭她杵在原地,像个傻子,还持续对众人微笑着。

程蕙琴用国语——也就是大陆的官方语言、北方话,和四川话相差不大,能听得懂——轻声说:“妹妹,到这边来坐吧。”

霍眉如蒙大赦,立刻坐下,佣人们也鱼贯而入,先上了鲫鱼汤。大家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喝下一碗汤,这才开始上主菜。小姑娘没吃几口,撂下筷子想跑,何炳翀把她摁住,“Morgan,叫二妈。”

“二妈。”小姑娘立刻叫了,挣开他跑了。她也会讲国语。何炳翀解释说:“在家里,我跟她说英语,她妈妈跟她说广东话和国语。从小有语言环境,将来不必特地去学。”

她垂眼戳着碗中的豆腐,“你女儿中文名叫啥?”

“何妨吟。”

这啥名字,念起来不响亮,还不如随着大家叫“摩根”。霍眉只吃了几口饭,便向老太爷老太太告退了,回到房里,想把猪牌取下。何炳翀跟到门口,提示说:“我妈说有个好寓意,至少把今天戴完吧。”

她的手在颈后停留了片刻,最后恼怒地垂下来。“你们家的菜也不好吃,话也听不懂,仆人不让我选,衣服也不让我选——”

“好了,好了,对不起。”

“是你跟我说的,嫁过来,决不至让我受了欺负。”

何炳翀似乎被说得有点不高兴,到底忍了忍,出去了。她不怕这一下得罪了他,她在他面前就是这个形象,往后还会一直是这个形象,有的是让他心悦臣服的机会。

宝鸾在下人的厨房里吃完饭,在门口候了会儿,带着裁缝上来了。裁缝很精细地量了霍眉各个部位的尺寸,将会给她做几套衣服送来。那只随她万里迢迢而来的行李箱便失去了吸引力,她只取出最上层的内衣裤,没动下面的厚衣服,便合上,踢进床底。

然后跑到工具间拿了水桶、洗了抹布,将床架、桌椅和门框都擦了一遍,阳台的栏杆上积灰许多。脚下是林海,被向上的山势推到阳台跟前来,而远处森黑一片,向地底陷去。她凭栏远眺了一会儿,感觉这是一层楼最糟糕的房间,因为太平山上房子的噱头就是能看到维多利亚港,但她的朝向是背对海港的,只朝着后山。

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

她擦净栏杆,把被子搭载栏杆上,准备让太阳晒一下午。一回头,刚送完客的宝鸾愣愣地站在身后。她忘了可以使唤下人。

“那我做啥子?”

“你坐着玩吧。”霍眉转身倚着栏杆,跟她说话,“当姨太太该做啥子?”

“办派对,打牌,打各种球,看戏,逛街,游泳……玩的还挺多的。”

她若有所思,“林杰只是个管家?”

“是管家呀,不过,什么都管。他小时候和几个同乡偷渡到香港来,想发财,结果被骗了,身无分文也回不去。老爷那阵子得了肺结核,只能在家闭着,也没有朋友来找他玩;老太爷见林杰和老爷年纪差不多,也就收下他,陪老爷玩。”宝鸾居然是个相当八卦的人,凑近她,掩着嘴说,“也亏林杰没被他传染!后来老爷与他关系就很好,公司的事也托他,公馆中不至于惊动老爷的大小事务,我们也找他。”

霍眉却不敢打听太多私事,宝鸾是老太太给她的丫头,心里总觉得膈应。不像其他下人,四个挤一间房,林杰在一楼单独有一间。她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他的表情略带惊异,“二太太不和老爷在一起吗?”

“他甩下我的。不说这个,我想认字,是不是该报个成人夜校?”

他笑了,“可以请老师到家里来教。摩根的钢琴、马术都是这样的。我就去给二太太物色一个。”

“另外,我还需要一个广东话的老师。”

“没

有教广东话的老师,二太太,这点你不必心急,在公馆里听着听着就会了的。”

霍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那费用……该是我出?公馆每个月是会发俸禄吧?”

“啊,是这样。”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公馆毕竟有规矩,大太太每月只能领一千港币,到你这里应该是八百。但老爷想给你更大的额度,但凡用钱的时候,你就直接挂账上,走老爷的账。这样一来,每月在五千以下都可以。”

那我用钱做什么岂不是被你们知道了个清楚?

“一千港币很多啦,就每月发我一千吧。”

“老爷替你选好了,二太太何必和钱过不去啊。”他欠身鞠躬,办事去了。独留霍眉在原地暗暗地咬住牙。

家里只有午餐最隆重,早餐、晚餐都较为随意,可以叫下人端到房里去。她还没掌握广东话,对付不了婆婆,就先暂避着她,让宝鸾把吃食端回房里。宝鸾也就不和其他下人一起吃,陪着她吃,饭前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感谢上帝赐予她食物。尽管这些大米是潮商找泰国人买来的,其中谁也不认上帝。

当晚,何炳翀来了她的卧室。霍眉也不跟他说话,直接开始办正事儿,弄了一个多小时,他就是硬不起来。何炳翀更不悦了,往她床上一坐,道:“帮我抱一只猫来吧。”

家里一共三只猫,她随手捉了一只来,是英短蓝猫,何炳翀凑到她跟前去摸猫,“这只叫布鲁斯。狸花的那一只叫伊迪斯,橘猫叫多萝西。”

都是不怎么名贵的品种,却起了精细而洋气的名字。

蓝猫用两只前脚支在她胳膊上,因下巴不断被挠动,小幅度地晃着脑袋。何炳翀乐不可支,从她怀里接过猫,一头躺下,伸直手臂,把猫举起来。在月亮明显的光束中,几根浮毛悠悠飘荡,最终掉到了床单上。霍眉眉头一跳。过了一会儿,蓝猫从他怀里跳到床上,走了两步,离开了卧室。霍眉恨得牙痒痒。

他转头问:“再试试?”

于是又试,折腾到半夜,他推说喝了酒,今天就算了,却仍留在她这里过夜。霍眉洗完澡出来时,他已经睡着了,她没法把床单拆下来抖干净。

取回被子,给他盖上,自己也钻进去。闭上眼,可以听见港口悠扬的汽笛声,好像一条漫长的纱,在空中慢慢、慢慢下降,最后落回江面——她的前半生,也跟着轰然落地了。

第93章 交际五点多,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

五点多,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刷了牙、洗了脸,涂少许香粉、润唇膏,最后再躺回来。何炳翀是六点把她摇醒的,她懒洋洋地睁开眼,静静看着他,似乎还在发懵。

“赶紧起来洗漱。”他从床头柜上拿走了什么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早饭还没做好,其他家庭成员也还没起。他们出门时,林杰追着喊:“不吃早饭吗?不用开车吗?”何炳翀不理他,一手拎包,一手拽着她的手腕,疾步走去车站。何公馆在半山腰,走一小段路,就有走太平山这条专线的电车。他们到的时候,电车快走了,何炳翀连忙大喊道“等等”,牵着她冲上车。

气喘吁吁地上到二层,找了空位坐下,两人相视而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此时欲欣赏山中景色,何炳翀便伸手替她打开窗户,清晨寒凉的风扑了个满怀。深翠的绿,清新到眼睛都感到冷意。她把这个发现跟何炳翀说了,他说:“眼睛是全身上下唯一不会感到冷热的器官。”

“我的眼睛,一看到你就发热,这怎么说?”

“这说明科学家讲错了,你才是对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串猪牌,“我们把它熔了去做个好看的。”

霍眉笑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弧度,眼睛也弯弯的,她用手托着下巴,将这双弯弯的眼睛重新投向窗外。到了山下,转乘另一辆叮叮车,便是在闹市区里穿行了。这个点虽早,行人却不少,走马观花地掠着看,心情就像风车一样滴溜溜直转。

到了金店,服务生直接把它们引上二楼。金匠见了何炳翀,站起来朝他鞠躬,又接过猪牌细细称量。何炳翀拿起桌上的一本小册子,问:“你想要什么样式儿的?”

她翻阅了一下小册子,揣测着何炳翀的心理,选了个较为繁杂古典的花丝双龙五凤冠,面前还有金帘垂下来,看人需先用手拨。何炳翀果然高兴,“女孩子都喜欢凤冠霞帔。”

“加工费得多少钱啊?”

他和金匠对了几句话,“还好,不贵。”

“那老太太给我的三金一共多少?”

“两万两千多。”

这个年代,上海一套普通房子大概要几百港币,若是带有独立庭院、新式装修的里弄住宅,便要上万港币了。那么老太太给她的三金再加上何炳翀送她的珍珠项链,就够她在上海买三四套大洋房……霍眉一头栽入不真实的漩涡里。但话又说话来,首饰这种东西很难变现,一来既是丈夫和婆婆送的,不能轻易拿去卖了;二来也没人敢收,这样大价值的首饰都查的到出处,都在社交圈里交游,得罪了彼此可不好。

但那又怎样?她还有另外的钱可以花,不限额。戴着这些首饰,相当于戴着门第、地位、重视和尊贵,这都是她霍眉配得上的,她该有的。

何炳翀瞅着她在那里傻乐,笑道:“以后也很少会买这么贵重的了。我们家倒也不至于视金钱如粪土,何况,大头还在我二哥那边。”

“什么贵不贵?我只看你愿不愿意。”她挽着他的胳膊下楼,轻声说,“你有这个心,我就很值得了。”

把她送到家后,何炳翀便去上班。宝鸾把她的早餐端进房里,托盘上摆着一杯橙汁、两片培根和一片黄油面包,冷飕飕的,像个干瘦而无聊的白人。霍眉心里直叹气,但为了融入何公馆高雅的氛围,还是拿刀叉把这屁多点东西吃了。

饭后,林杰便引了一位女老师上来。老师姓辛,原是内地人,从香港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便结婚了;虽从未正儿八经教过学生,教她认字仍有大炮轰蚊子之嫌。三个小时的课后,霍眉叫宝鸾挑两个梨给她带走。往后每日如此。

完成辛老师布置下来的写字作业时,有人敲了敲门。是程蕙琴——这两天来,别说主动找她说话,就连碰到了,也只是霍眉单方面点头,程蕙琴一阵风似的地直往前走。见她来了,霍眉立刻站起来:“姐姐好。”

“后天……乔太太邀请我们到她家去玩。她听说了你,想见见。”又立刻补充道:“你若是不想去就算了。她人很热络,不会介意的。”

“我去。只是新衣服还没送来,我穿着旧衣去参加宴会,未免太给何家丢人了。”

“不是什么大宴会,打打牌,跳跳舞。我是人靠衣装,你的模样,却用不着。”

霍眉听了,笑吟吟地拉她在凳上坐下,“我也只能靠这张脸取巧。巧,也是奇技淫巧,小门小户小鼻子小眼的,比不得姐姐端庄。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是有福气的,生的娃娃也叫人羡慕!”

提到娃娃,程蕙琴果然高兴。“摩根真不是个省心的!不爱学习,成天就往外面跑。”

我倒爱学习。霍眉把那几张写字纸摊在很明显的位置了,但程慧琴似乎没看到,也有可能是认为没什么可说的,略微寒暄几句便离去了,全程用的国语。

到了那天早上,衣服居然送过来了,各种款式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参加宴会的礼服裙。车夫开车送她们去乔太太家。侍女把她们引进门,一阵寒风溜入,满屋的太太小姐回过头来——霍眉感觉自己好像唐玄宗,看到了万千粉黛的一回头。

人们也在看她,她脸生,皮肤又白。香港时兴把皮肤晒得黝黑,来突显健康、活力之美,并隐晦地炫耀自己可是有大把时间消磨在海滩上的。在大家都黑的时候,一个皮肤白的人就扎眼了,倒叫她们怀念起东方古典的审美来。霍眉穿着一件造型简约的墨绿色绸面长袖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交领大衣,进了室内,脱了大衣,像是瓷瓶里伸出的一朵玉兰花。

留声机里放着钢琴曲,有人在跳舞,还有一半人坐在简易支起的小桌边,一边吃甜点一边聊天。不见什么乔太太过来,却是程慧琴抓住她的手,主动牵到一桌人旁边,介绍说:“这是我们家新来的妹妹,叫霍眉。”那几人交流过眼神,一个留刘海的率先笑起来:“新人呐?我们要好好宰她一顿。霍眉,会不会打麻将?”

霍眉听懂了“麻将”两个字,连忙点头。她以为上流社会的太太们会一起读书、看报、交流心得什么的,居然也打麻将,和她老家的乡亲一样。正被几个人拽着上楼,忽然想起身上根本没有现金,林杰又不在;一只手就忽然伸过来,往她的手提包里塞了一把纸币。

她走到拐角处,回头望了一眼。程蕙琴明显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找了个角落静静地喝酒。

几圈麻将下来,霍眉从她们的交流中把几个人认清了。留刘海、长脸的那个就是乔太太,四十多岁了,丈夫在船舶公司;胸脯特别丰满的那个是威尔逊太太,她本人就是葡萄牙混血,嫁了个英国军官;至于说坐她对面的、特别美的一位,原名叫做白香织。她是个寡妇,儿子才六岁。笑的时候,颧骨和下巴颏儿上的肌肉微微凸起,有点像王苏,但皮肤粗糙暗沉、眼窝凹陷,显得沧桑。美但沧桑,沧桑也美。

在麻将桌边坐下,三人对霍眉的兴趣明显不如在楼下时大,兴许是因为程蕙琴不在吧。略问了几句话,语言又实在不通,就渐渐讲起自己的八卦来了。乔太太道:“听说曹家的通海少爷从国外回来了,曹主席也没让他读书,二十不到呢,就成日里闲着。脸倒好,引得小姐们绕着他转。”

白香织道:“国外回来的,有什么好?不知道谈了多少场恋爱。”

“那不算的。男人嘛,谈几场恋爱也正常,但总还是要娶妻。他们家可了不得。”

霍眉好不容易听懂这一句,插嘴问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没人理她,继续用很快的语速聊完这个话题,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剩骨碌骨碌的摸牌声。直到乔太太赢了这一句,大家才爆发出一阵嬉笑。乔太太叹道:“除了这件事,最近倒也没什么有趣的新闻。”

当着程蕙琴的面,一个个热情得很;把她带到这小房间来了,就要给她下马威瞧了。

霍眉道:“我倒有一个好笑的故事要讲。”

白香织故意挤兑她似的,垂着眼,打断了她,“我们家那个小的倒是有趣。我给了他一块钱,让他找一个丫头带他上街买酥点吃;他却只跟人家说,妈妈让你带我买酥点。害的那丫头垫了一块钱,又不敢跟我讲,我说怎么这几天都无精打采的!”

霍眉直接开始讲:“我们村里有个男的,二十多,满口牙齿都烂了。找了大夫,大夫说是被甜食腐烂的,睡前又不漱口。但实际上,那男从来不吃任何甜食,睡前也漱过口了。”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但她明显感受到三位太太的注意力都到了自己身上。

威尔逊太太忍不住问:“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睡觉的时候要吃奶。含着睡。”

片刻寂静过后,三人均嗔叫起来。乔太太拿汗巾子遮着脸,迭声“哎哟哎哟”地叫,白香织急着叫:“为什么呀?他含着干什么?”

霍眉道:“听不懂。”

“他,为什么,要,”她急急地指着自己的嘴唇,做了个包容的动作,“含着?”想起这动作是什么意味,又咯咯地笑了。乔太太拿汗巾子使劲打了她一下,“不知羞!”

“我真不好意思说。”

“什么?”

“我,觉得羞,不好意思,讲。”

“你讲撒!”

“你们都小点声!小点声!哎哟老天爷”

“那先告诉我曹少爷家是做什么的?”

第94章 摩根这话去问何炳翀也可以,她却……

这话去问何炳翀也可以,她却偏要她们讲给自己听。经过一番颇为艰难的交流、比划,她得知曹少爷的父亲曹厚存是当今香港华商总会的主席,母亲声称是比利时皇室宗亲,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曹少爷也一表人才,颇讨女孩子喜欢。

但又一个问题——曹厚存有正牌妻子、儿女,这个曹通海是私生子。到底能分走多少家产还是未可知的。所以各位老爷、太太们倒也不觉得他是个好的女婿人选,只叫女儿们离他远一点。

讲完她们知道的信息,又催着霍眉讲那一桩奇闻。威尔逊太太问:“是**?”

“那怎么会牙齿坏?”

乔太太在口鼻前方挥舞手掌,像是赶一只无形的苍蝇,“那恐怕是又生了个孩子,他好奇,天爷,好奇母乳是什么味道?”语速放得极慢,生怕霍眉叫她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没有再生孩子,实话告诉你们吧,就他一个孩子。他没有断过奶,二十多年来,夜夜都含着睡。”

三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发出怪叫。“怎么可能?”

“你们都当过妈的,居然不知道?只要一直吸,就会一直有。”

她们委实不知道,到了该断奶的年纪,就强制断奶了,并不知道这种情况。谁会讲这个?一时又觉得猎奇,又觉得好笑。霍眉就猜她们既然像乡亲一样爱打麻将,应该也像乡亲一样爱听八卦,又说了几个故事,什么五角恋,什么兄弟俩争侄媳妇结果侄媳妇跟婆婆私奔了,什么哥哥去外地当兵,妹妹在找哥哥的路上不幸流落风尘,二人在窑子里相遇,蒙头苦干半天一开灯发现是手足总之怎么狗血怎么讲。关键时刻,还要装作不记得,逼着这些人听她说四川话,跟她说广东话。

三个小时后,她把钱输光了,笑道:“不打了不打了!被你们宰完了。”

威尔逊太太问她:“会不会跳舞?”同时乔太太也帮腔道:“你跟她搭伴跳,她是个高手。”

“这样能跳吗?”霍眉踢开旗袍,露出自己的脚。三人很新奇地打量了一阵,最后威尔逊太太一挥手,“能走路,就能跳舞!”戴着她下楼入了舞池。程蕙琴倒也没有枯坐着了,找了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聊天,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

威尔逊太太教了她华尔兹中的方步、升降,直接就拉着她跳起来了。她根本没有练熟,反正跟着威尔逊太太一通瞎跳,倒也有乐趣,怕扫兴,很快脚疼了也没说。最后还是乔太太来解救了她,无线电正好放出一曲欢快的乡村音乐,威尔逊太太便弓下身子,跳了一支摇摆舞。她大笑着,天生的卷发在灯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手臂上、腿上的肉都跟着颤动,胸脯更是动的厉害,一波一波,像滚滚推来的海水。

最后全场的人都在看她,端上酒水糕点的侍女们都在看她。混了点外国血到底不一样,霍眉想,在中国人这里,搞艺术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搞得是艺术,还绷得很紧。

她回到程蕙琴身边坐着,“回家吗?”

“再等等,现在还没人回家。”程蕙琴把面前的盘子推给她,盘中留了一块薄饼,表面泛着晶润的糖光。霍眉不爱吃甜的,仍接过来认真尝了,稀软的果肉与奶油在咬下的同时呲进口腔,腻得她一哆嗦。

是菠萝果肉。

欢快的乡村音乐仍在蹦跳,她已然回到巴青冷雨中。席玉麟倒是爱吃甜的,他比振良还小两岁,自然还喜欢甜食。这几日来总想起他,如果他在的话,这趟香港之旅还要好玩百倍,她会有郊游一样的心情。这叫爱吗?霍眉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怡乐院的姐妹说,爱一个男人,就是想和他亲嘴、想和他睡觉,她一个都不想,只想把吃的喝的衣服药品钱财都给他寄回去。她只是觉得他好可怜。

偏偏连这一点也是办不到的,每一笔开支,林杰都会知道。她心中一动,忽然对程蕙琴道:“回去后我把钱还你。”

“就当是你代我打了几圈,小钱,有什么可还的。”

“那不行,有借有还。你对我好是情分。”

程蕙琴说是说不过她的,“嗯”了几声,剥起花生吃。

又坐了会儿,等有两位太太离开后,她们才告辞离开,由乔家的司机送回太平山上。在自己的房间洗漱后,霍眉是第一次走进公用盥洗室,里面没人,她锁了门,美滋滋地把叫林杰买来的艾叶、浴盐都加进水里,泡了许久,起来后涂玫瑰味的身体乳,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床上。

何炳翀在床上歪着看书,三花猫突然冲刺上床,在霍眉反应过来之前撒了一泡尿,然后迅速遁走。湿痕在床单、被褥以及她的睡裙上渐渐扩大,何炳翀合上书,笑道:“你说说,它是什么意思?”

霍眉寒着脸,揿铃叫来了宝鸾,让她把床上用品全换了,自己又去洗了第三遍澡。精疲力竭地跌回床上,何炳翀又把他该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她说:“不知道。”

“它从前没见过你,

是在宣誓领地呢。”

“它是欠管教。”

“这些猫都是我捡来的,本就性子野,你不搭理它们就完了。我还要倒霉呢,想摸伊迪丝,它不是躲就跟我哈气。”

“我自然是无所谓。但你收养它们,它们却不领你的情,这我可受不了。”

何炳翀笑笑,又过来吻她。她困得快要睡着了,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又帮他弄,今晚居然成功了。结束后,何炳翀不许她立刻洗澡,拿被子裹着她闲聊,“今天你们去乔太太家里打牌了?你才来几天就被她给知道了,真是socialbutterfly。”

明明又打了牌又跳了舞又吃了点心,他却单提“打牌”一件事,想必是下午找林杰支了那三十港币,林杰告诉他的。

“唔,她人挺好的。她们家好大,比我们家——”

“告诉你吧,她们家的地段不值钱。你不要看着谁家房子大就羡慕谁,她的二儿子还是摩根班上的同学,我和蕙琴的意见是一致的,根本就不考虑。”何炳翀打断她的话,“乔裕民我也是认识的,还不如他太太上得了台面……”

霍眉撑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打起呼噜,才泄劲睡去。五点半又醒来,虽然困乏,但因为神经绷得紧,不会睡得忘乎所以。照样是洗脸漱口搽香粉,凹了个优美的姿势假寐着,等丫头来唤醒何炳翀,等何炳翀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出门,这才施施然醒来。

肚子坠着疼,去厕所一看,果然是月事来了。这些日子就是内衣裤都是下人洗的,但沾了血的内裤总不好假手于人,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搓干净,搭在洗手池边,

宝鸾把早餐端进来,探头望了一眼,“你喺度做咩?”——这是霍眉要求的,必须跟她讲广东话。

“裤子上沾了血。”

“咁都要交畀我哋下人洗呀。”宝鸾把托盘搁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知唔知有个嘢叫做卫生巾?”

“听不懂,切国语。”

“用过卫生巾吗?”

“啥子卫生巾?”

“你现在下面拿什么垫着?”

“厕纸啊。”

宝鸾跑出去,一会儿拿着片卫生巾进来,“找小姐借的,撕开以后贴在内裤上,试试吧。等会儿我去帮你买几包。”

买卫生巾自然又挂账。晚上回来,何炳翀问也没问就知道了她来月事,“你不方便,我就到自己房里睡去了。”差点没把她气死,狗日的林杰!好在物质生活上太舒坦,冲了个热水澡,涂了身体乳,垫上卫生巾再钻回薄薄的棉被中,气已经消完了。她吩咐宝鸾把门关紧,别让那几只破猫进来,又拿起枕边的《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国民字课图说》《开明国语课本》细细翻看,心中涌动着静而温热的喜悦。

睡前,宝鸾又拿了一盒药问她痛不痛经,痛的话就吃一片再睡。她放下字典,正好实操一下,接过药盒念道:“阿什么,什么,林。”

阿司匹林。

何公馆的女性只要痛经,随时都能吃上一片,一天最多能吃三次。不是没有更多的,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男性也吃,头痛牙痛关节痛,感冒发热也吃。甚至连花都吃——养花的水里放一片,花谢得慢。这种在巴青城严格管制的药品,在何公馆挥洒如盐。

霍眉吃了一片,半小时后,小腹的坠痛感已然风平浪静。心里却怏怏不乐地坠着。

到了周末,家里却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只因摩根上学回来了。终日闷在房中念佛的老太太出来了,大家围坐在餐桌边,怎么也看不够这个小祖宗。

过去振良从学校回家,家里也要隆重对待,买半块豆腐吃。母亲不停地问:功课怎么样?有希望考大学吗?没跟城里的娃娃鬼混吧?他们邀请你出去玩,你可千万别答应!你看——这豆腐,我们谁都不舍得吃,都给你。我们饿死都是没关系的,惟愿你争气!闹到最后,霍振良满脸通红地憋着气,偏不吃那豆腐;霍眉也不敢吃;父母吵着吵着打起来,掀了桌子,豆腐掉在地上,被鸡啄走了。

程蕙琴却问:“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摩根嘴里叼着鸽子腿,含混不清道:“我加入话剧社了。”

“哎呀,我知道你们学校的话剧社!经常借利舞台戏院的场地演出,是不是?我上次路过,看见招牌了。”程蕙琴笑着给她夹了两筷子青菜,“你进去,是编剧?是幕后?”

摩根叫道:“是演员!”

“好好,演员,什么时候也在那样大的剧院里演文明戏给我看看呀?我听说过去排的都是《堂吉诃德》《悲惨世界》这样有故事性的话剧,现在局势紧张,都是学生自己编的爱国题材的话剧。是不是?”

摩根嘟哝道:“你懂什么。”加速扒了两口饭,扔下筷子要上楼了。何炳翀叫道:“回来!你才吃了几口?”

只有一串皮鞋踩楼梯的脚步声回应他。程蕙琴用胳膊捅了捅他,“算了,早点洗了睡也好。她在学校睡硬板床,睡也睡不好。”他便哼了一声,“要不是二哥不待见我们,摩根住他家里,便可以走读了。”程蕙琴又道:“那也不必,她是个招人嫌的,住谁家里都不行。我看就得放在学校磨磨性子。”言罢,把摩根碗里动也没动的几片山药拨到他碗里。他也没说什么,夹进来,便吃了。

两人一周都没见过几面,但说起话,无疑是板上钉钉的老夫老妻。

霍眉用筷子碾着软烂的米粒,决定再也不偷偷抽烟了。她要戒得彻底,生个孩子出来,到时候,她和何炳翀也板上钉钉。

第95章 螃蟹第二日程蕙琴起得早,让她的……

第二日程蕙琴起得早,让她的丫头宝鹦收拾了一大包马术课用具:头盔、皮背心、棉质混纺的马裤、长靴等等。霍眉在早餐桌边翻看半天,摩根才从楼上下来,远远地就叫:“别动我东西!”

“你这孩子!不过是衣服,又不是什么隐私,二妈想看一眼怎么了?”程蕙琴训斥道,“快坐过来吃早饭,要迟到了。”又转头问霍眉:“你要不要去看?很近,就在铜锣湾旁边。”

“不了,我温习功课去。”

“看一眼吧,摩根有匹枣红色的小马养在那里,跑起来别提多神气!”

霍眉仍是笑着摇头。姐姐啊,不是谁都爱看你的丑孩子的。

上课前,金凤冠送到了,由宝鸾拿个木匣子收着悄悄抱上二楼,霍眉看了几眼,款式很漂亮,但她已不是新婚。宝鸾把匣子藏在床底,忍不住问:“这不是违背了老太太的意思吗?”

“老太太的意思是让我当天戴吧。老爷带我去熔了重做的,他当然了解他的母亲。”

“老爷唉,”宝鸾无奈道,“老爷要是真能体察他母亲,也不会由着大太太把小姐的照片挂一墙了。谁不知道老太太想孙子?”

“我看老太太挺喜欢摩根的。听说她二儿子一共有五个姨太太,生了九个儿女,若是想孙子,何不住到二儿子家里去?”

宝鸾犹豫了一番,觉得在背后嚼舌根不好,原想撇下她走;但八卦的欲望最终还是战胜了考量。她压下声音,“二老爷不是她嫡亲的孩子。她喜欢小姐不假,那哪能跟男孩儿比呢?大奶奶的肚子十几年都没有动静了,老太太说,‘你去外面找人生一个也好’,偏偏外面也生不出一个孩子!直到你老太太叫我们好生招待着你。二老爷的一个儿子在美国读书,一个儿子在德国读书,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是学生会主席。小姐们也各各比我们家小姐成绩好。嗨呀!怎能不叫老太太心急?”

“你猜怎么着?”

“啊?”

“你刚说那么长一段广东话我都听懂了。”霍眉得意道,“好了,楼下等着老师去吧。”

老师上楼来,第一件事照例报听写。因为每天只学二十个字,

她又时刻温故,没有哪一次不是全対。临走前依然给老师两个梨,老师的两只手在小包里踌躇了半天,掏出来一张小小的、印着红花的火柴盒贴画,解释说:“我给我姐姐的孩子辅导功课,他做得好,就奖励小红花何二太太,你也做得很好。”

霍眉差点没乐死,又让宝鸾挑了个柚子给她带走。翻开牛皮笔记本,将贴画用胶水郑重地粘在第一面,在下方写道:十一月十四,老师标(划掉)表扬我。

威尔逊太太差人送了四只珠海重壳蟹来,中午何炳翀不在,遂留到晚上蒸。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差别,还是都归摩根。她用指甲抠了几秒,因为太烫,嘶了一声,扔回瓷盘中。程蕙琴就接过来剥,闲闲地说:“先喝汤吧,谁抢你的?四只都是你的。”

何炳翀道:“螃蟹性凉,宝鸾去斟一壶黄酒来。”

“令行,”霍眉转过去望着他,微微皱起眉,“我从没吃过螃蟹。”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宝鸾差点用左脚绊了右脚,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摩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程蕙琴刚才已经把螃蟹的腿、钳子都掰下来了,正撬开橙红色的壳,露出蟹黄和蟹膏,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将两半都插进了她碗里。本就不善言辞,霍眉这么发难,程蕙琴窘迫地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何炳翀把醋碟子移过来,告诉她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第二个也剥到她碗里。别人家太太能与姨太太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就不错了,何家的太太却给姨太太剥螃蟹,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有涵养。摩根虽面露不忿,倒也没说什么,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不懂事的,和孩子抢螃蟹吃。

霍眉心中不是滋味,阻拦程蕙琴道:“我尝个鲜也就够了,给摩根吧。”

程蕙琴“哦”了一连串,又开始给摩根剥。她抢过来,满桌的人又看她,她说:“我来,你自己快吃几口,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她叫上宝鸾,借着消食的名义在山上走了走。宝鸾说刚吃完蟹肉,又吹冷风,对身体不好。她就非要提那个狗日的螃蟹。霍眉道:“你们香港有个锤子的冷风。”

宝鸾愣了一下,“毕竟是十一月。”

“内陆的春秋就是这个温度。在巴青,现在该”

下雪了。

霍眉闭上眼,真的感觉到冷风,遂回屋洗澡。穿好衣服在走廊上晃荡,看到林杰和司机把一棵冷杉拖进客厅,又搬来一些砖块将其根部固定住。问了宝鸾,才知道过几天是圣诞节。第二天早上再看,树上已经挂好了装饰与彩灯。最近商店也在做促销,乔太太打电话来问程蕙琴逛不逛接。程蕙琴只推说自己要陪孩子,让霍眉去吧。

于是霍眉打电话给辛老师请了假,找林杰要了钱,坐船去尖沙咀找她。乔太太见到她的时候并不太高兴,一来程蕙琴失了陪,二来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在家里玩无所谓,出门还与一位姨太太一起,太有损格调。霍眉仿佛觉察不出来似的,陪她去第一家店试帽子,提出的建议好的坏的都有,且特别详细,例如:“你适合圆形或者弧形的帽子,瞧,这个钟形的就不错,可以软化脸部线条”,“这顶帽子太橙了,和肤色相近,显得脸好黄”,“这顶好看,檐上有颗宝石,贵气”

乔太太还是第一次在店里被土里土气的四川话批评“脸黄”,却相当受用,觉得比其他人一个劲儿地奉承“好靓好靓”要真诚多了,因此一直认真且费力地和她对话;两人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顶深蓝色的软呢帽,都觉得十分满意。

出来后,她笑道:“我差点就要买那顶橙色的了!亏得有你,保了我一大笔钱。”怕霍眉听不懂,还捻动手指,做出“钱”的样子。

“什么一大笔钱,”霍眉也跟着笑,“这对你来说算钱吗?上次去你家,我看你的衣柜简直像衣服的图书馆”

“下次你再去,挑三件走。”

“那我赶贵的挑,到时候可别不舍得!”

“你看我舍不舍得!”

逛到中午,乔太太请她吃了饭,两人又坐车去旺角乱逛。霍眉说要给何炳翀买几双袜子。乔太太默不做声半天,忽然抓住她的肩膀道:“我先生和何先生相识,何先生跟他说你是烟花地里出来的。”

其实不是何炳翀跟乔裕民说的,是她消息灵通,打探来的。

霍眉不为所动,比起等何炳翀发现,她觉得自己跟他早说了好。但她实在没料到何炳翀把这事儿拿着到处说,把她的老底揭完了,她还指望在这里以全新的身份生活呢!

于是冷哼一声:“我确实是,然而我一人养全家,不像他,还得去爸爸的公司上班。到底谁更光荣些?他还好意思说。”

乔太太微微一笑,就再不提这个话题了。霍眉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且给何炳翀买了袜子。她想最后看一看鞋子——香港岛上少有卖弓鞋的,而她不舍得穿脚上这一双了,鞋面上绣的叶子已经要刮坏了。

逛了半晌,又有乔太太做介绍,霍眉总结出的香港鞋业生态是这样的:要么就是本土小型鞋店、小作坊,每家店里有那么一两个鞋匠,鞋匠就是鞋店的品牌;要么是舶来的品牌,Churchs、Clarks、Converse等等,市场占有率有限,主要也是她们这些富裕人家在买。

前者是她所熟悉的中国商业模式,从古至今,无论在哪个城市,鞋匠、裁缝才是一家店的招牌。倒是这些外国品牌让她感到新奇,听说这些品牌有一大堆鞋匠——哦,他们叫设计师,风格却是相同的。她仍没有看到卖弓鞋的,却瞧了好几家舶来鞋店,傍晚回去,给程蕙琴和老太太带了咖喱鱼蛋。

摩根刚被司机送回学校了,程蕙琴无心吃好吃的,只叹道:“家里没个孩子,冷清不少。”

“哪里冷清?你要说话,我陪你说话。”

“好妹妹,你当然陪我说话了。只是有个小孩总是好玩的,她又闹、又胡搅蛮缠、又逗乐”

可是你的小孩真的很无聊,垮着个死脸,怎么就把你逗到了?霍眉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种认为只有孩子能带来快乐的母亲和那种认为只有爱情能带来幸福的年轻人一样蠢。她背着手,悠悠踱开,下去找林杰。林杰正在看报,见她来了,笑眯眯地拉开一张凳子,“请。”

霍眉便问起哪里有卖弓鞋的,他回忆了好半晌,才道深水埗有卖的,那也很少了。香港岛是确乎没有的。

“那要是我卖呢?”

林杰笑道:“没有市场呀。原本就是一些内地移民有需求,他们的

需求在深水埗那几个小摊子上就得到满足了。你若决心做这个生意,必然入不敷出。”

第96章 圣诞霍眉沉吟片刻,谢过他,洗澡……

霍眉沉吟片刻,谢过他,洗澡上床了。何炳翀依旧不睡这边。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叫林杰陪着去深水埗买鞋子,抢在上课之前回来了。诚如其言,只有几个地摊、几家小店有卖的,款式虽不多,绣工却精致。霍眉差点想带一个老婆婆回去做自己的老师,但真这么做,就陷入穷人思维了。过去是没有钱,现在有了钱,便有了用钱去换取人工酬劳的意识,时间反倒变成了更珍贵的。有闲暇时间,她宁愿读几本书、泡泡澡,也不愿费工夫亲自绣花了。

哎,资本不在自己身上,就是万恶的资本主义。资本在自己身上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她没想好这件事,先赶回去上课。

没过几日,就到了圣诞节,摩根的学校也放小长假了。早上一家人去了教堂参加弥撒,尽管老太太信佛,程蕙琴信伽蓝菩萨,摩根信德先生和赛先生,何炳翀和霍眉什么都不信,他们还是去凑了个热闹。氛围都到这里了,家家都去呢。何公馆唯一信基督教的宝鸾要回家探亲,却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