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古怪。
在纪维冬面前,所有人都成了没名分的人。不是别人不要,是他不给。
江程雪一句“姐夫好”憋在嘴里,不敢惊扰他。
他看起来在很认真地做事。
纪维冬面前复古的机械碎片摊了一柜子,他眉眼低斜,白皙细长的手指就是手术刀,摁压分秒的命门,有条不紊地肢解机器。
他温笑。
“昨天打喷嚏那样有力气,今天就熄火,你家人该怪我招待不周。”
跟着他温和的嗓音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眼睛。
他才抬头。
他的眼神像河床沉淀已久的铅沙,长时不经日晒,潮湿而寂沉,种下一片密林。
他自然是明亮的。
只不过久居高位使得他的气场无法被绅士气度遮掩,那些压力强硬地灌入肺腑,看到的人身体会变得更重。
江程雪也觉得重。
心重。
她耳朵热热的,不想提那个喷嚏,很糗,但他偏提。
他怎么想她无所谓,不要牵连姐姐就好。
很灵光的是,他一开玩笑,她就没那么局促了。
她忙回:“没。没。”
“姐夫好。姐、姐夫家里也很好。”
纪维冬关注钟表,指尖卡着细小的零件,并未抬头。像不在意她在说什么。
“你生病。方不方便帮我做事。”
纪维冬的声音和镜头里一样,带有好听的港腔。
见她呆愣,他浮上两许笑意,吹散了香港岛上的雾。
很清凉。
一抬头,他说:“没关系。”
像是十分谅解。
江程雪磕磕绊绊:“我、我也没关系。”
她明白过来,原来他要她做他的帮工,递镀银托盘上的螺丝。
江程雪做得很仔细,每一只拿给他前,都摊开手确认,“是这个吗?”
“对。”
他们有几分钟的安静,却不尴尬。
递到后面,江程雪不用询问也知道他在找哪个零件,配合越发默契。
他一边修,并不抬头,“饮食合不合口味?”
江程雪兴致勃勃,“合的。我和阿嬷口味像。都是沪市人。”
她补充:“和姐姐的也像。”
“因为你们都是沪市人?”
“对呀。”
他玩笑,“那我不算是香港人。”
他同人开玩笑的时候,眉眼不知怎么有些风流味道,松弛、自信,就算他的笑话不好笑,听他说话的人也想迎合他。
江程雪撑大眼:“为什么?”
纪维冬直起身,唇边笑意未减:“如果我同你姐姐没关系,你觉得我是哪里人。”
江程雪很笃定:“香港人。”
纪维冬英俊的眉毛微抬,像是不刻意遮掩自己惊讶的表情,故意让她看懂,“哪里泄的密。我的口音?”
江程雪老实地点头,又很快摇头:“我说不清。”
是一种长期浸淫不同文化的气质。
与其说像香港人,不如说是这股绅士风味颇像西方上流阶层,高傲随意却气场十足。
她想起刚才的话,好奇:“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香港人?”
纪维冬只温温地掀睫,看向她。
江程雪等答案的同时,很快联想到他的母亲去世了,是阿嬷带大。
阿嬷的口味不是香港的口味,按她刚才的逻辑,他自然玩笑不是香港人了。
江程雪望着他,“对不起。”
纪维冬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专注地看她:“你很有趣。你父亲该选你进公司实习,很聪明。”
江程雪听懂是句切切实实的夸赞,她刚才蒙的全对了。
她纯真地眨巴眼:“我不喜欢那些。太无聊了。”
她忍不住炫耀:“姐姐比我厉害得多。”
他们继续修钟。
期间,纪维冬的指尖偶尔干燥地从她掌心拨过。
江程雪从未和父亲以外的男性如此亲密。
因此格外敏感。
纪维冬所做的都是正常的动作。问题在她不在他。
但有几次,她还是在他碰到她的时候,痒得厉害,微微躲了躲。
是下意识的防备和自守。
纪维冬似乎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却未就此避过,指尖自然地从她掌心直起,修好最后一个机括,缓缓张唇,“你有在拍拖?”
“什么?”
江程雪吓傻了,以为自己听错,眼睛圆瞪起来。以前那些人追她,开口第一句也是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可是面前的人不一样,他是她姐夫。
作为姐夫问这个问题并不出格。怪就怪他气势霸道,稍有不慎他的侵略感就溢出来,沾得她身上到处都是。
唠家常。她明白的。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选了一个安全的句子提问。
“……要介绍男朋友给我?”
纪维冬直了直身,背靠身后的皮雕壁画,视线凝在她身上,从原木盒捞出一支雪茄,在唇上沾了一下,出于礼仪没有抽,重新夹到指缝。手掌抵在桌口,鼓起禁欲又性感的青筋。
他全程眼眸丝毫未动。温和的。君子谦谦的。又分外直白。眼睫松弛闲散。如同煮沸的水,在她身上晾凉。
他现在很有姐夫样。
江程雪想帮姐姐一把,将他彻底拉到自己家的阵营来,和他亲近了一点。
“是吗?姐夫。”
她着实长了一双不怕闯祸的眼睛。
天真又坦诚。
纪维冬唇微弯,不甚在意地捏了捏雪茄,仿佛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慢声:“你大胆过你家姐,难怪有人钟意。”
他继续盯住她视线,不顾忌且有些散漫地启唇:“有没有兴趣嫁来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