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皱着眉头挠了挠头——刚才她还没说她上哪儿去打工呢。
林翘马不停蹄地赶到县火车站,东桦去清德市的火车班次挺多,最近一趟是一个小时后。
赶上暑假高峰期,只有站票。林翘买好票后,坐在候车室开始吃午饭。啃完一个红薯,又吃了个鸡蛋,给塑料瓶里重新装满水,便到了检票进站的时间。
上了车才发现,车厢里乌泱乌泱挤满了人,林翘被挤在两截车厢相连的位置,硬生生站了两个小时才坐到清德市。
上辈子,林翘很小就出来混社会,这种疯狂挤火车的经历在她记忆里早成了模糊印记。
眼前这场景,让她对重生这件事再次有了实感。
汗臭、脚臭,各种浑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想吐。
在她快被挤成人干之前,车子终于到站了。
林翘到售票厅一问,最近一趟去省城瑞南的火车是晚上八点,要坐整整七个小时。
火车票50多块钱一张,林翘拿着初中毕业证,花20多块钱买到一张坐票。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钱不仅难赚,还特不经花。二百块瞬间花掉了三十多块。
林翘看时间还早,就去报刊亭买了份《瑞南晚报》,坐在路边看了起来。
九五年瑞南发生了哪些大事,她是一点印象没有。
现在看,没啥大事,全是些家长里短,市井琐事。
她一页页翻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半版广告上。
【远山·翠苑9.10开盘】
【煤卫独用,起价1380元/㎡,一次性96折,五成十年按揭。】
【……】
远山,不就是封岳的公司吗?
封岳八十年代从做建材、工程开始起家,赶上了城市开发大潮,九十年代初通过几个旧城改造项目一跃成为瑞南首富。
上辈子林翘进封家当保姆时,封岳名下的远山集团已经是安海省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公司了。
将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翘忽然兴奋起来,用力咬了咬唇。
妈妈,你在找的人,我找到了。
妈妈,兴许我们很快就能见上面了。
……
夜色渐深,林翘将报纸揣进兜里,随着人群一起上了前往瑞南的火车。
她没有行李,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两人位中靠走廊那个。
坐下来后,她将挎包搂在怀里,靠在椅子上开始睡觉。
摇摇晃晃中,列车停了又开,开了又停,迷迷瞪瞪间感觉上来了很多人。
林翘睁开粘涩的眼睛,才发现走廊上站满了人,前面一对大爷大妈也换成了两个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啤酒肚男人热情地对旁边站着的小姑娘道:“姑娘,你坐里面来,我们俩马上下车了。”
小姑娘站了一路,被挤得难受,遇到好心人了,有些腼腆地道了谢,然后便挤进了林翘斜对面靠窗的位置。
林翘太困了,又昏睡过去,等她醒来时便瞧见对面桌板下一只油腻的手紧贴着女孩的大腿。
女孩将腿往里挪,那只手又贴了上去。
这画面让林翘想起自己当年在外头打工的经历,几乎下意识地出声喝止:“你摸什么摸什么!把你的脏手拿开!”
男人正闭着眼睛“吃豆腐”,冷不丁被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
睁开眼看到对面瞪着自己的小姑娘,胆子瞬间壮了起来,冷笑道:“我摸你了吗!你多管什么闲事!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
林翘心智早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当即跟他对骂起来:“你敢摸我,我早扇你了!不就是看人家小姑娘好欺负么!要摸回去摸你老婆去!跑到火车上丢人现眼!”
车厢里其他站着的吃瓜群众也议论起来,“我说刚才他怎么那么好心,让小姑娘坐呢,敢情是为了占人家便宜啊!”
还有家长趁机教育自己小孩:“出门在外遇到这种假冒‘好心人’的臭流氓,一定要多个心眼子。”
男人自知理亏,嘴里依旧嘟嘟囔囔的,却不敢跟林翘对骂了。
林翘不理他,只冲对面那个吓得红了眼的小姑娘招手:“同学,你坐我这边来,咱俩挤挤。”
那女孩向林翘投来感激的一瞥,起身挪到了她旁边。
啤酒肚男在下一站下了车。
女孩终于松了口气,对林翘道:“同学,刚才谢谢你。”
林翘:“没事。下次碰到这种事,你别怕。你越怕,他们越蹬鼻子上脸,就是要嚷出来让所有人听见。”
女孩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小声道:“你刚才跟他吵的时候,我紧张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两人聊了起来,林翘才知道她叫陶雯,今年十八岁,在宁安中学,九月份就高三了。
她刚在乡下帮家里干完双抢,回瑞南返校补课。
听到“宁安”两个字,林翘定在那儿,眨了眨眼睛。
宁安是瑞南最好的中学,封岳的小儿子封锐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她的好姐姐林柔,也在宁安上过学。
当年江慕梅带着大女儿离家出走,辗转到了瑞南下面的一个县城。她省吃俭用,拼尽全力托举女儿。女儿第一年高考没考上,她找关系把女儿送进宁安中学复读。
对江慕梅来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可能是,无数次跟封岳擦肩而过,却始终无缘相认,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
林翘的心脏又开始扑腾起来。
“你多大了?”陶雯细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翘顿了顿:“我十……八了。”
“十八?!”陶雯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以为你比我小呢。”
林翘笑了一下,有些窘迫的样子:“乡下读书晚。我才刚初中毕业。”
陶雯也是乡下中学考到宁安的,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你也是来瑞南读高中的吗?在哪所学校啊?”
林翘:“……现在还不知道。”
火车到了瑞南站,陶雯红着脸问林翘要联系方式。
林翘推说自己是来找亲戚的,暂时没有固定的通信地址。
陶雯有些惋惜,道过别后,两人便各奔东西了。
林翘没急着出站,而是去了趟厕所。
对着镜子洗了个脸,简单擦了擦。又把头发打散了,重新梳了个辫子。
这一路奔波,她的脸还是有些肿,但比双抢那几天好多了。
林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脑中不由想起上辈子刚到封家当保姆时那种古怪的感觉。
干活的间隙,她总能感觉身后有道审视的目光,一转身便发现封岳沉眼打量着她,那眼神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
直到江慕梅出现,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翘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