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宣用一种十分复杂诡异的目光打量了一遍陆应池。
凭心而论长得也就那样吧,洗手液都能当沐浴露从头抹到脚的玩意儿,跟自己肯定没得比,一个幼稚没脑子的傻大个黄毛。
但幼稚=年轻。
没脑子=好骗。
傻大个=个高身材好。
这种类型的男大现在是不是挺受欢迎的?
要是乔梧真的跟他做了交易,陆应池能有什么给她的?
陆宣慎重地考虑了很久,终于狠心放弃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陆应池可以花钱,但绝对不能让乔梧做陆应池的金主!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自己偷偷激动又悄无声息做完思想斗争的陆宣又悻悻收回了手机。
陆应池将消息发出去以后,另一头的郭力言瞬间就被惊喜冲坏了大脑,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容易!
不用像以前那样一定要去他们的圈子里喝酒或是要做很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事。
所以他是真的很感激陆应池,就算对方可能只是一次随意的施舍。
他小心翼翼地打字:“我还是请你吃饭吧,你随便选在哪里都可以,我绝对不带其他人。”
很快陆应池就回了他:“不缺你那顿饭,要谢就谢乔梧。”
紧接着陆应池又发来第二条:“算了,她也不缺你的饭,你离她远点就行。”
郭力言:“……”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字。
原来那个乔管家叫乔梧,是她替自己说了话吗?
还是说这个名单是她拟的?
自从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郭力言就没敢想自己会在她的眼里留下什么印象。
他看着手机上那个名字,紧紧抿住唇,将车停好进了家门。
家里人坐在餐桌上,一见他就皱起了眉:“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没跟陆少吃饭?”
郭力言垂着眸:“没有,汪自明今天喝多了在陆宅闹事,被赶出来了。”
郭阳洲放下筷子,不悦道:“所以你也被赶出来了?”
郭母立刻出来打圆场:“力言不是说因为其他人吗,也不怪他。”
“还不怪他?平时眼睛不擦亮一点,跟谁能玩到一起都不知道!白白浪费这么好能进陆家的机会。”郭阳洲根本没把这个后妈放在眼里,厉声道,“你还替他说话,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一点本事都没有,这很光
彩吗!”
郭母脸上不太好看:“阳洲……”
“真是没用。”
“行了。”半天没表态的郭父这才出声,“既然得罪了人家,就别闲着,想想办法要怎么去给人道歉,傻站着干什么?”
郭力言走进餐厅,先是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他的父亲和哥哥,然后说:“陆应池说晚宴我可以去。”
整个餐桌刹时变得安静。
须臾还是郭母惊喜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去,他给我这个机会。”郭力言重复。
郭父的表情也顿时由阴转晴,脸上堆起笑容:“坐下说,他答应你了?的确是那个晚宴吗?”
郭力言点头:“见陆尽之的晚宴。”
“好好好!”郭父一拍桌子,指着郭阳洲说,“你到时候把家里最好的那辆车开出去,礼服也抓紧定,时间要来不及了!”
郭阳洲重新拿起筷子:“好。”
这两人一唱一和,看得郭力言一阵反胃,他轻声说:“陆应池说,只能我一个人去。”
郭阳洲的筷子掉到桌上,阴沉沉道:“什么叫只能你一个人?你去能做什么?”
“可能因为是他邀请的我。”郭力言平静地说,“他只认识我,所以特意说了只准我一个人去。”
“你是不是故意……”
“好了!”郭父按住了大儿子,沉默了几秒后声音放缓了点,“既然是**少说的,那就力言去吧,但是你要记住一定不能出错。”
郭力言点头。
“让你妈妈带你去买点像样的衣服,那车,到时候你也开去,别失了颜面。”郭父抬抬下巴,又让佣人给他添了一份碗筷,“不是说没吃饭就回来了?吃吧。”
在郭阳洲目眦欲裂的表情下,郭力言拿起筷子。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从脚底开始升腾起一种怪异的爽感。
站在利益顶端拿捏别人,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乔梧在跟陆应池说这件事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些吗?
他想起那个立在桌前回眸看过来的身影,胸前像是滚了沸腾的开水,难以平静。
陆家这边。
难得几人坐得这么近吃饭,胡乱扒完饭后陆应池推来一个白板,那是他为了教陆柠写作业专门买的。
陆柠还在吃饭后甜品,见状yue了一声:“别拿这么影响食欲的东西来餐厅可以吗?”
陆应池:“小嘴巴,请闭上。”
陆柠:“……”
陆宣:“……傻逼。”
他站起身就要走,却被陆应池一把按住:“趁着人都在,我有大事要说。”
乔梧还有点兴趣:“说什么?”
“我有一个计划,第一步就是先立个家规。”陆应池将白板敲得邦邦响,“有什么异议你们可以提出来,但我有一票否决权。”
陆宣打开他的手:“否决无效,这什么傻逼东西?”
陆应池俯身在他耳边语气阴森:“我把这个计划称作为‘争气’计划,请问你有什么高见?”
神他妈争气计划。
怎么,你这架势看来你也要迎来属于你的“争气”时代了?
但话又说回来。
陆宣屁股坐回去:“听听也行。”
一听争气计划,乔梧就没忍住想笑,只是这几人严肃的表情让她没好意思笑出声。
“首先,每个人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陆应池说。
“陆柠你就……期末考试别倒数第一。”
陆柠怒而拍桌:“你瞧不起谁呢!”
“我是给你后路,万一你要是没做到。”陆应池视线飘到乔梧身上,“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在这一刻陆柠居然神奇跟陆应池对上了脑回路:“但话又说回来,知识不是一天两天就学得完的。”
目标不要太超前,到时候没完成就丢大人了!
后果承担不起。
这两人光明正大密谋的样子实在是太难让人忽略了,乔梧抱着手:“我很好糊弄吗?”
“那……”陆应池犹豫了片刻,“换一个目标,陆宣你……”
他指着陆宣:“你先去电影节搞个影帝回来。”
陆宣:“……”
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还说他没有被排挤?!
他翻了个白眼:“不行你自己去办个电影节批发影帝?”
陆应池惊讶:“还能这样?”
陆宣觉得自己在这儿跟他们浪费时间纯粹是刚才吃多了发饭昏做下的冲动决定。
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想的都太极端,陆应池只好放低了一点底线:“那陆柠你每天完成作业不逃课不滋事不被请家长,这样行了吧?”
“我现在就是这样!”陆柠十分骄傲,“我已经做到了!”
不争气的是你们!
陆应池放心了,这下就是容易做到的。
“我呢,就跟陆柠一样,期末不挂科,争取绩点好看一点。”
“陆宣你……娱乐圈除了影帝还有什么奖?”
这个他真不知道。
陆宣看了乔梧一眼,见她真的对这个傻逼计划感兴趣,不得不开口:“我按照公司计划做,行了?”
计划是乔梧定的,这样她应该没意见吧。
虽然陆应池听不懂,但乔梧陪着陆宣去了公司他是知道了,趁着乔梧还没反悔,他立刻敲板:“那就这样定了,下一个就是家规,我先说!”
他为了这一刻已经铺垫得太久,所以十分记仇地在白板上唰唰写下一个名字,大声道:“以后我们家,钟禾静禁止入内!”
陆柠举手:“我同意!”
乔梧:“……”
这家里到底有几只小学鸡。
“我一票否决。”她说,“钟禾静是我的朋友,也是这次陆家的客人,你们不能夹带私货。”
再次被排挤的陆宣轻啧:“有什么私货是我不知道的?”
乔梧:“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要是被陆宣知道了,以后钟禾静再来钟家,那真是会被仇视的。
她压根就不该指望这几人能做出什么正经事来,所以她起身走到白板旁边:“既然是争气计划,那家规我来定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我是管家。”
陆应池谨慎地问:“那我还有一票否决权吗?”
乔梧微笑:“你说呢?”
“……”
她不顾陆应池的反应,从他手里拿过笔,顺便拿出手机,把这几人拉了个群,然后把手机里之前一直准备的文件发在群里。
“除陆柠以外,这两份文件你两最好熟读并且牢背,我能保证你们至少可以少走五年弯路。”
三只小学鸡低头一看。
群里两个文件明晃晃地写着。
《狗血豪门排雷指南》
《传统霸总是怎么养成的》
“后面这个文件指向性太强了。”陆宣问,“你确定不是在骂陆尽之?”
他指了指陆柠:“小学鸡。”
又指陆应池:“傻大个。”
再指自己:“帅逼,未来巨星,娱乐圈颜王。”
然后摊手:“跟霸总都没关系。”
陆应池恨不得将他的汤盅扣陆宣脑袋上:“老子要是办电影节,第一个奖不要脸之王一定颁发给你!”
乔梧是没想到今天会开这么个会,所以没有提前准备,就顺便用给陆尽之的文件发给他们了:“只是名字的区别,里面的条款你们用得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家规是专门针对你们的。”
她在白板上写了个一:“晨铃我会根据你们不同的起床时间让人按,不准任何人破坏公共设施,如果你们对晨铃音乐有异议,欢迎你们提供新的音乐素材。”
这正中陆宣下怀,改天就把陆应池骂陆尽之的录音改成他的起床铃。
“第二,我跟陆宣的合作里,你的艺人形象要保持,所以每天去公司之前,必须晨练,至于陆柠和陆应池,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需求来决定要不要去。”
“第三,我放在餐厅的移动电视每天都会播放新闻联播和法制频道,每个人都要看,常用的法律法规必须熟记,做好笔记,我会定期检查并考核。”
“第四:陆柠禁止饮酒,陆宣和陆应池,你们可以正常交友应酬,但是饮酒适度,我会在家里准备酒精测试仪,特定情况下需要大量饮酒的话,需要报备并且身边一定要有自己人,其余时间禁止醉酒。”
“第五:鉴于每个人的行动圈子不同,但是迟不归家会让人担心,所以晚
归要提前报备,我会告知保安室,正常情况下家中门禁时间为晚上十一点,非特殊情况不可在外过夜,过了门禁时间回家不会开门。”
“第六,禁止对任何家人以及家里所有佣人言行不当,尤其是老先生,在老先生生病期间,你们必须每周抽出时间去探望,探望时间不能少于半个小时。”
“以上。”乔梧点点白板,“望互相监督,举报有奖。”
陆柠问:“什么奖?”
“神秘大奖,因人而异。”乔梧其实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陆柠立刻举手:“那我举报刚才陆宣言行不当人身攻击!”
“哪里不当?”陆宣盯着她,“实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还威胁我!”
“好了。”乔梧没工夫听他们在这儿扯头花,“没什么异议就这样,我会把这些整理出来都发给你们,早点休息,明天会有几个品牌过来送衣服,你们挑挑自己喜欢的。”
换季的衣服早就送来了,这个时候送衣服也就只有礼服了。
陆宣一点都不想跟陆尽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他担心自己真的会暗杀他。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参加这个晚宴:“陆尽之的回国晚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七。”乔梧挑眉,“家中大小聚会,任何一个人不可无故缺席。”
所有人:“……”-
按照陆尽之发来的航班信息,乔梧提前半小时就在专属通道候着了。
如果说后面这十多年她跟其他几个人还有些接触的话,跟陆尽之几乎就等于是个陌生人,所以说实话她也不清楚陆尽之变成了什么样,毕竟过去对方连她的信息都不回。
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是会在闲下来的时候偶尔想起梦中陆尽之看她的神情,与那天在会议室里的判若两人。
所以一会儿他会用什么目光来看自己?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她干脆就不想了。
为了能让陆尽之回国后有时间调整自己的作息时差,晚宴安排在两天后,每天都会细节有些改动,她需要时刻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手机叮的一声,是她调好的闹钟响了。
乔梧抬起头来,正好司机将车门打开。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抬头却见贵宾室门口走来三个人,她愣了一下。
被中外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围在中间的男人眉眼冷俊无双,他并没有穿很正式的西装,简单的墨绿色衬衫挽起袖口,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脖子上系着男士提花长巾,一枚蓝宝石饰品扣在其间。
即便对方神色并没有很冷,却依旧远比在视频里的男人看起来要有压迫感得多。
显然对方并没有给她下车的时间,视线扫过来时步伐并未停留,而是直接走到了车前。
虽然陆宣一直说陆应池傻大个,但实际上陆尽之并不比陆应池矮,相反还比陆应池多了几分气势上的高度。
他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腕表上,垂着眸,眼中含着不及眼底的笑意:“不让?”
不同于传统那些霸总低沉的声音,陆尽之说话尾音常常上扬,所以会给带给人一种他很温和干净的错觉。
为了方便下车,乔梧一直坐在车门这一边,现在陆尽之没给她机会下车,她只好起身往旁边挪了个位子。
陆尽之放下手,回头看了两个助理一眼,两人便自觉去了后面的行李车。
在陆尽之上车后,司机也将车门关上。
隔绝掉外面的喧闹,车里的安静顿时变得有些刻意起来。
对上陆尽之,乔梧没有办法跟他打太多的感情牌,所以问:“要先休息还是聊工作?”
陆尽之坐在乔梧之前坐过的位置上,不知是不是车里的空调温度不合适,还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里还残留她的温度,以及淡淡的熟悉味道。
并不存在什么休息不好之说,他在飞机上该吃吃该睡睡,从来不会让自己委屈一点,所以现在精神还不错。
但他什么都不想聊。
他回想从贵宾室走出来,看到车门打开那一瞬间,车里的女人抬头看过来,因为她坐着,所以第一时间令人注意到的是她的脸,挑剔如他,连陆宣引以为傲的样貌在他眼里不过也只是条长得好看点傻狗,可他却没办法在那个时刻找到她五官的一点瑕疵。
以及他习惯性观察的眼睛,哪怕隔着薄薄的镜片,也能被她恬静却温柔坚定的目光注视着。
有那么一瞬间陆尽之好像看到了过去的某个影子。
很奇怪,连他都不是当初的陆尽之了,可为什么会有人一点没变。
又或者是……变回去了。
他弯了下唇:“第三个选项。”
乔梧似是不解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三个?”
陆尽之嗯了声:“比如你那些消息,原本要发给谁?”
乔梧:“……”
这茬还没过?!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你在说我老?
乔梧被问得实在有些猝不及防,她没想到陆尽之这样的人会在意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愣怔过后很快找到借口:“就是……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在你说之前不认识。”陆尽之说。
说之后就不一定了。
“……”乔梧面无表情,“这只是一个误会,你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吗?”
陆尽之靠着车椅,双手交叠闲散放在身前,闻言略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笑了声干脆承认:“嗯。”
果然。
乔梧心道,有的人再怎么改变,骨子里的特质是改不了的。
或许是因为陆尽之比普通人聪明,他从小就不太能与旁人共情,他喜欢通过别人明显的情绪表现来观察对方的情感,所以他时常会有些恶趣味,小时候会更恶劣一些,常常抢陆宣和陆应池喜欢的东西,看来现在也是如此。
不然他也不会仅仅因为一句话就停了陆宣的卡。
“那就是发给你的。”乔梧顺着他的话说,“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陆尽之还真认真思考了一秒。
然后说:“不敢想,很可怕。”
“那就不要问。”乔梧说,“不然以后我一天问你一次。”
受到意料之外的威胁,陆尽之稍稍愣了一秒,随即失笑。
诡异的是听到这句威胁,他并不像之前收到消息一样那么反感,可能是因为乔梧识破了他的诡计,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的语气一点都不在意。
总之,他比较受用。
其实他也并不是很在意她之前那个拙劣的借口,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发给他也好发给别人也好,他做完决定的事一般都不会再回头看。
只不过刚才见到乔梧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听听这个人说那句话时会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还好,不是真的。
毕竟上一次跟乔梧好好说话还是十几年前,那会儿的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不问了。”
他并不愿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
两人并不是什么可以叙旧的关系,陆尽之也不想在自己难得清闲的时候听人汇报工作,所以在恶劣趣味没得到满足后就阖眼休息了。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陆宅。
家对于陆尽之而言只是一个可以舒服睡觉的地方,生活也还算方便,其余再无其他,所以哪怕两年没回来他对这里有什么改变也没有任何兴趣,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上班而已。
所以他下了车后就兴致缺缺的垂着眼径直往楼上去,步伐虽然迈得不大,但仗着腿长速度走得很快。
乔梧跟着他的节奏走在后面:“什么时候方便挑礼服?我让人送来。”
面前的人忽然一个急刹车,乔梧差点一头撞他肩膀上,还好她反应快侧了个身,手臂堪堪擦过陆尽之的手肘。
在炎热的夏天,谁都会对冰凉的东西下意识多
一些关注。
陆尽之朝身侧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对方细白的手臂离开,那丝冰凉转瞬即逝。
他收回视线:“随便。”
乔梧见他精神还好,便道:“那就现在吧,早点挑多一些时间选择。”
陆尽之没回答,他正在看一楼大客厅墙边挂着的行为守则以及短期目标,目光中透出缕缕不解。
这种东西他只在小学时的教室里见过,就是没几个人遵守,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以来,陆尽之第一次意识到陆家原来也是有不同的。
他走过去将所有的规则都看了一遍,发现每一条的指向性都很强,甚至都能把人对号入座,而在这幅守则的右下角,印着他熟悉的梧桐叶。
他得到结论——乔梧弄的。
从十二年前开始陆家每一个人都走向了不同的路,所以陆尽之曾经认为最后大家注定成为同一屋檐下流着同样血液的陌生人。
可如今这些名字紧密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让他生出了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
好半天,他眸色微转:“我回错家了?”
“嗯?”乔梧联系完送礼服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这是他们之前定下来的家规,你看看哪里不合理,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陆尽之简单直接:“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他们还挺积极的。”乔梧说。
“更不合理。”
陆尽之回头,笑问:“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同一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了解他们不是应该的吗?”
“可你是乔梧。”陆尽之说。
“所以呢?”
陆尽之没再看那种幼稚的东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听乔梧理所因当问出“所以呢”三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他转过身,视线轻轻落在她的眼睛上,温温和和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在对我说只会关注我一个人的同时也在关注其他人,并且已经将对方了解得很透彻了?”
乔梧:“……潜移默化。”
“所以你对我潜移默化的了解有多少?”陆尽之耐心地问。
那还真没有。
陆尽之根据她的反应得出结论,轻笑:“所以作为辅佐我的人,了解我却最少。”
以乔梧过去十来年对陆尽之浅显的认知,他并不会对某一个人或某个事物表现出明显的占有欲,因为他会在第一时间计算出这件事的价值。
他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拿到,心不在他那里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抛弃。
所以他现在的言行无非就是想看到她的错愕和惊慌,以满足他想窥探到她真实情绪的目的。
所以她心平气和地说:“那也不一定。”
“嗯?”
“老先生过去是跟我说需要辅佐陆家未来的掌权人。”乔梧轻轻抬眸笑道,“但现在还未可知,毕竟过去你没有给我机会了解你,我只能去了解别人,更何况陆家除了你还有其他人,陆宣不是也说过要取代你吗?谁说你一定就是未来的掌权人了?”
陆尽之眉心轻轻一跳。
“不说陆宣,陆应池也才十八岁,年轻充满干劲,未来可期。”乔梧指着写下目标的几个人,“再不济还有陆柠,她聪明活泼又上进,等她到了你这个年纪,说不准会比你更加有成就。”
陆尽之:“……”
他将所有的信息迅速整理,得到了最终答案:“你在说我老?”
也才十八岁。
你这个年纪。
他什么年纪,不是才二十七?
陆尽之听惯了别人说他年轻有为,少年天才,第一次听人说他“这个年纪”。
乔梧:“?”
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她语气温温:“没有,我只是在提醒你后来者居上,你还需努力。”
又问:“我给你发的文件你没看吗?”
什么文件?
那份奇怪的什么霸总排雷指南?
“我需要看那种东西?”想到这个陆尽之就觉得眼睛脏了。
“传统霸总通病其一,骄傲自负自满,这样不好。”乔梧好心提醒,“容易火葬场,各种意义上的。”
陆尽之听乐了。
现在不仅说他老,还说他自负。
“你真有意思。”
“引起了你的注意?”乔梧谨慎,“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这么想,所以千万谨慎不要出现这样的想法,这更危险。”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尽之彻底熄了要从她这里找到乐趣的想法,神色也终于变得浅淡,转身又出了门。
“不是看衣服么?你去哪?”
陆尽之头也不回:“让模特拍好图发过来。”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会亲自试衣服,品牌方会实时更新他们的相关数据库,所以送来的衣服不会尺码不合,看的也都是款式,合心意就留下。
如果是定制的礼服,想试就试,不想试也会有模特上身专门给他们看。
乔梧的工作内容并不包括要实时跟在谁身后,所以并没有过多干涉陆尽之的行程。
从主宅出来,陆尽之也没有去哪,而是在看到行为守则上的叶片后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打算。
他要去一趟藏书楼。
路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又一次判断失误依旧是在乔梧身上,她不是没变,而是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小时候的她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么重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又乖乖地站着,时不时还会对他露出一些崇拜的情绪。
被陆宣和陆应池那些傻狗羡慕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但如果是被乔梧那种聪明乖巧的孩子崇拜着,的确会让少年时期的他心情愉悦,也是他自信的来源。
可现在他却被那个人说自负。
在意。
她没说错,她的确引起了他的注意。
藏书楼空无一人,但一楼中间的桌上摆放着一些书和文具。
陆尽之发现了几本眼熟的,脚步微微一顿。
陆家的佣人不可能会放任这些书散落在桌上,除非是有人特意叮嘱过,但陆家除了他还会有谁来这里?
他走上前翻开最上面那本《苏菲的世界》。
有阅读书签,说明有人近期正在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是他离开之前就看过的,十多年前的乔梧留在上面的笔迹。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两张新的便签,只不过上面只有鸡爪薅的印子,歪七扭八。
陆尽之莫名有了种私人领地被侵犯了的不悦感,但他不会委屈自己。
所以他毫不犹豫将那两张鸡爪印拿了出来。
嗯,这样就舒服多了。
继续往后翻。
可里面再也没有出现新的便签纸,陆尽之这么多天的期待落空,神色也渐渐淡了下来,刚要把书合上,一张便签就落了下来。
他视线落下,忽的一凝。
跟过去出现新的便签不同,这次在他的旧便签下,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会越过自由的海,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很有自信,尤其是自己留下的东西。
所以最新这句是在他出国之后才写下的。
他出国时乔梧也出国了,所以这张便签上的那句应答。
在十二年后姗姗来迟。
这段时间以来的疑问在这一刻好像也隐隐有了答案。
门口传来的轻响打断了陆尽之的思绪,他捏着便签回头,看到抱着书包进来的陆柠。
陆柠也没想到藏书室会有人,陆应池不是今天要晚点回来吗?
她往外掏着作业:“我今天在学校写了作……耶耶耶耶!”
看清桌前站着的人后,她紧急刹车牢牢贴在了墙壁上,将书包挡在胸前,慌张地望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陆尽之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所以两年前他离开时悄无声息,要不是爷爷回来大发雷霆,所有人都不知道。
她从来不敢靠近陆尽之,哪怕是偶而同桌吃饭都只敢坐在最远的地方,吃完就跑,而对方似乎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跟她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所以在陆尽之离开后,她只觉得一直压在头上的那座大山忽然消失了,还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那座大山又悄无声息回来了,而且两年的时间并没有把他身上
的屏障给击破,甚至于他的气场更强,灯光仿佛专门打在他身上一样,在他冷淡的脸上投下一片看不清眼神的阴影。
他、他怎么回来了!
哦对,他本来是要回来的。
陆柠下意识就想跑。
可陆尽之看过来的视线却将她硬生生定在原地,在最初的惊愕后就不敢说话了。
听到一串的爷爷,陆尽之莫名想到乔梧那句“你的年纪”。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下次当着你爷爷的面再这么叫我。”
陆柠:“……”
她以为陆尽之会像以前一样无视她,可没想到这次他却捻起一张便签:“你写的?”
陆柠发现是自己留在书里的那张。
“嗯……试图融入了一下。”她怯生生地说。
“融入得很不好,没有下次。”陆尽之将那张纸扔在桌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佣人在这里养了鸡。”
陆柠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但她不敢反驳,只闷着头走上前把自己的便签捡起来,打算等陆尽之不在的时候再塞回去。
“都是你的?”陆尽之又拿起上面的一本练习册。
陆柠最近都在藏书楼写作业,安静,而且还能看书,所以很多东西都留在这里了,包括一些练习册。
她点点头。
陆尽之修长的指尖轻轻翻动。
陆柠缩着脖子,心随着他的动作都收紧了。
被陆应池看作业和被陆尽之看作业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果不其然,几秒后陆柠头顶落下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轻嘲:“还不如养只鸡。”
陆尽之合上练习册。
通篇下来,除了上进一无是处。
陆柠忍气吞声。
躲了十三年的嘴毒终于落到了她头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陆尽之在
陆尽之很快就走了。
只留下陆柠一个人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便签重新放回去,她盯着自己的字迹看了好久。
这不是能看懂吗,要求那么高干什么。
还有,陆尽之为什么突然要翻开她的作业!就是为了羞辱她吗,可恶的天才,她只不过是大智若愚罢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柠左顾右盼,发现陆尽之不在就立刻冲到乔梧面前:“我要举报。”
乔梧:“什么?”
“陆……二叔今天言行不当人身攻击我了。”
原来陆尽之今天是去了藏书楼?
乔梧笑问:“他攻击你什么?”
“说我写的东西不如鸡。”陆柠小声告状。
陆应池:“那也不算攻击。”
他这次还算比较诚恳:“在陆尽之眼里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不是人类。”
因为他以前也被毫不避讳地骂傻狗。
所以他也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骂陆尽之是猴。
“他回来了?”陆宣蹙眉,“所以他人呢?”
乔梧:“医院,他会晚点回来。”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
晚点好,不回来最好。
“所以我的举报有效吗?”陆柠不死心地问。
乔梧点头:“我会跟他说。”
此时的医院。
陆江半靠在病床上,已经盯着自己二儿子看很久了,对方自从走进病房打了个招呼开始就一直在翻看文件,没怎么抬过头。
他一直以为两年前老二出国是因为生他的气,所以这两年父子两的联系很少。
可没想到让老二回国时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回国第一天就来医院看他,哪怕没怎么搭理他,跟其他两个进来没一分钟就要把他气得半死的逆子比已经好很多了。
所以关于两年前的事,陆江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先服个软,所以他先打破了这个僵局:“怎么样?”
陆尽之翻看文件的动作没停,淡淡道:“不怎么样。”
陆江:“?”
陆尽之压根没抬头,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老父亲的表情变得空白,继续道:“事实证明你的决策收益不仅不高,集团发展也止步不前。”
陆江:“??”
陆尽之合上文件:“所以现在知道谁是对的了吗?”
陆江:“???”
陆江表情彻底绷不住,黑下脸:“你来医院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将文件放在桌上,陆尽之平静地问,“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陆江眼前一黑又一黑,两年不见,他这个儿子噎死人的功夫又见长了。
“既然还在跟我生气,为什么还要回来?”他捂着心脏问。
“生气?”陆尽之眉宇间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笑笑,“我从来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跟你争论纯属浪费时间没有意义,时间会证明你是错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时代总是在变迁,陆江知道自己年纪到这里很多事情有心无力,跟老二比起来有些决策上的确会有失误,但他并不认可老二说走就走的行为。
“所以你就能一走了之?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你就不回来了?”
陆尽之:“并不是意外。”
陆江皱眉:“你是说……”
有人在暗算我?
“你年纪大了,这是必然。”陆尽之实事求是,“所以我原本计划的时间也是两年左右。”
父亲并不会因为谁而改变,所以他的计划是等他争论不动了再回来。
反正陆氏再怎么发展倒退他也能救回来,但父亲的想法比公司还难拯救。
所以他的脑子自动做出了最佳选择。
现在时间到了他自然不会排斥回来,而且还要把这次决断的结果证明给父亲看,证明他是对的。
他挑眉:“你定期体检时对自己的身体不做评估?”
陆江:“……”
他一把抓住了身旁的谢意,紧紧阖眼:“叫,叫医生。”
他三个儿子,有两个在惦记他的遗产,有一个已经在精确计算他什么时候死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陆尽之全程都只坐在沙发上观察,视线从陆江抓住谢意的手上扫过又轻轻收回,起身道:“我走了。”
“等下。”陆江皱眉,“你见到小梧了?”
小梧?
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让陆尽之多给了他父亲一些关注,据他所知过去的陆江并不喜欢乔梧。
“嗯。”
陆江问:“她怎么样?”
不管现在他对乔梧的工作能力有多肯定,但以后乔梧始终都要陪着陆尽之工作,陆江并不希望错误从一开始就发生。
让他意外的是,原本对任何事都成竹在胸几乎不会犹豫的老二这次却安静了好几秒。
陆江不禁抬头。
陆尽之一瞬间想起了《苏菲的世界》里那张便签上留下的字迹,哪怕过了很多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嗯了声:“还行。”
这次陆江是真的愣住了。
能让他这个儿子说出还行的人,他第一次听。
“你是说她的工作能力还是?”
陆尽之笑了下:“你问的不是她?”
工作上没有谁不可取代,只要有钱,世界上所有的人才任由挑选。
只有那个人本身的独一无二,才能作为值得与其他人相较的条件。
显然陆尽之很坦荡,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厉害的话。
陆江还欲再追问些什么,但谢意刚才按铃后医生推门进来了,见陆尽之站在病房里,医生话音拐了个弯:“陆总。”
陆尽之点点头。
医生这才走进去问:“老陆总,您哪里不舒服?”
走到病房门口的陆尽之回眸看了眼,淡声说:“治不了了,矫情癌晚期。”
医生:“……”
压根不敢说话,因为陆家每个人定期体检的报告每次都会完完整整送一份到陆尽之手上。
陆江气得从床上蹦起来:“逆子!”
可惜陆尽之没给他脾气发作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将门合上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别滥用医疗资源。”
病房里吵得天翻地覆,病房外陆尽之已经走出了好远。
除了体检报告是他衡量陆江健康标准的依据,从陆江病倒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医院的报告也到了。
诚然陆江这次病得急,但只是那段时间过于劳累,加上经年已久的心理问题。
之所以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无非就是要找个借口逼他回国。
陆尽之懒得跟他玩这种弯弯绕绕的戏码。
从医院回到陆宅夜已经深了。
看到陆宅大门那一刻,陆尽之总算感到了些疲乏,他才进门就有佣人迎上来:“二少爷,需要给您准备吃的吗?”
这是过去每次回来的例行询问,虽然入口的东西陆尽之都很挑剔,但其实他的口腹之欲并不旺盛,只要不饿他就不会吃东西。
所以他也跟往常一样拒绝:“不用。”
但不同的是这次佣人们没有离开,而是继续道:“小乔管家说就算不吃饭也不能空腹,对胃不好,所以厨房一直都准备着等您回来。”
不知怎么,陆尽之脑海里忽然想起来那份“传统霸总”文件里的其中一条。
霸总常见病之一,胃病。
真的有毒。
他回来的时间并不早,所以听到厨房还在等他时敛眸:“快一点。”
佣人有些惊讶,因为小乔管家在嘱咐时曾经已经说过了先熬点粥,如果二少爷没有表达要吃什么就上粥,这样饱腹感不会太强也很快。
“好的。”
陆尽之来到餐厅,才发现餐厅也变了。
有个移动电视,还有个长得很丑的机器人。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小乔管家买来的玩具。”佣人说,“好像需要两个人玩。”
陆尽之有些意外。
这个家里居然还能出现两个人才能玩的项目?他一直以为整个家的人都是独行种。
他刚坐下,出于惯**人就很自觉地把移动电视打开了。
深夜法制频道,开屏直接双杀。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陆尽之眼皮轻轻一跳:“你们让我吃饭的时候看这个?”
佣人忙道:“这是小乔管家吩咐的,三少爷他们每天都必须看,还需要做笔记。”
陆尽之:“?”
他忽然想起了大客厅墙上那两张突兀的行为守则,第三条的确是这么写的。
所以那些小学生行为守则约束的对象,也包括他?
“她呢?”他问。
“小乔管家吗?”
“嗯。”
“刚才给她打电话报您平安的时候还在藏书楼,需要再打电话确认一下吗?”
陆尽之眉梢轻扬:“报我的平安?”
“家里有门禁时间,按理来说如果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回来需要提前给小乔管家报平安的,我们也不清楚这次小乔管家为什么让我们给她报。”
“其他人是自己报?”
“应该是,不过目前三少爷四少爷和小小姐都没有在门禁时间后回来过。”
厨房很快就将早就在熬的粥端上来。
看上去色泽还行,陆尽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凤眼微合:“这是什么?”
“绿豆百合粥。”
陆尽之嗯了声,他并不喜欢咸粥,也不嗜甜,但这碗粥恰恰符合他的口味。
将一碗粥喝下,他才道:“也是她让熬的?”
虽是疑问,却已经有几分确定了。
“是的。”
陆尽之没说话,擦净嘴后就起身离开了餐厅。
只不过他没着急上楼,而是再一次去了藏书楼。
为了确保里面的安静,这边都是无声推拉门,地上都铺上了地毯。
就像下午陆柠没发现他一样,这次楼里的乔梧也没有发现他。
乔梧坐在二楼的木梯上,脚一高一低轻轻搭着,正专心致志翻看手中的书,宁静的空间里偶而响起她划过书页的声音。
陆尽之倚在门口,需要稍稍仰起头才能看到她,但由于垂吊的灯具光芒有些刺眼,所以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在有限的记忆中,他很少在藏书楼跟乔梧遇上,就算是遇上了这个地方也很大,所以都是在各自的地方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书。
正如他所说,乔梧一直很安静。
但小时候的乔梧发育得晚一些,个子一直不是很高,加上那会儿她自己还推不动木梯,所以偶尔会来到他身边,轻声问能不能帮帮她。
家里的小孩,就连现在还在叛逆期的陆宣和陆应池在小时候也会喊他一声二哥。
只有乔梧不会。
陆宣比乔梧大一岁,每天还在口水兮兮喊二哥吵得人心烦的时候,才堪堪学会说话乔梧就会一个一个字地喊他“陆、尽、之”。
字字清晰。
那会儿他还想,原来小孩的声音也不是都吵闹难听。
他没有必尊长幼的意识,只遵从自己的内心喜好,乔梧喊陆尽之好听就可以不喊他哥哥、不喊他少爷。
所以从一开始比他小五岁的乔梧都只喊他陆尽之。
他是陆家的例外,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连严厉的父亲都会对他有几分好颜色,他越长大就越能分辨出自己的不同。
同时他也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说着他很优秀的同时却在远离他,害怕他。
只有乔梧永远都那样。
“陆尽之,请问你可以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吗?”
“陆尽之,请问你可以帮我一起推这个梯子吗?”
“陆尽之,我跟爸爸说了,你不爱吃甜的。”
“陆尽之……”
直到十二年前的某一天,那个人忽然笑着喊了他一声二少爷。
陆尽之回头看过去的时候,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陌生到他不愿再看第二眼。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中又多了一个让他讨厌的声音。
既然讨厌就不要好了。
他的确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无视了乔梧发来的很多消息和讨好,他从来不会为已经做好利弊衡量的事犹豫,除了第一次收到乔梧出格的试探。
他的理智清晰地在告诉他这个人留不得。
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是因为顾及老管家这么多年照顾的情谊,还是因为那声再也没听到过的陆尽之。
他在这个人身上又多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而在他等了很久,等到已经没有了耐心没有了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时,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都没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陆尽之”。
陆尽之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一向引以为傲,但在那一刻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将那句话所有的信息都记下来。
而是一直驻足在最开始的那三个字上。
直到他的仪器发出了警报声,他才回神记起后面完整的话。
她要借快艇。
那就借吧,他想。
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挂断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去为自己的这一次失误打补丁。
第二次接到电话。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回答之前又多问了一遍他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说,陆尽之。
陆尽之很难体会到别人的情感,同样也很难体会到自己的情感。
能让他自己第一时间察觉到情绪变化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一次难过,是选择承担大哥责任的那天,他远远看着乔梧和其他人说话。
一次高兴,是那天打电话乔梧回答他,他是陆尽之。
他一直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尽”这个字并不好。
只是有个人把它喊得好听了,所以他勉为其难将就一下。
后来他担心把名字改了,就没人再叫得出这个名字。
“陆尽之?”
一声轻唤将陆尽之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他视线聚焦,还是没能看清楼梯上那人的模样,但却无端觉得,这个
人跟他印象里某个小小的身影重合了。
这藏书楼里一共七十三万四千八百七十一本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科学伦理神鬼怪谈,数不清的手稿珍本,他虽然没有全部看完,但也看了不少。
陆尽之不觉得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像有一个人会消失十二年,但又突然回来一样。
为什么不可能?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门口的昏暗中走出来,绕过中间的吊灯,终于能看清木梯上的人的模样。
“嗯。”
说话间他已经走上了楼。
乔梧最近有点忙,只有晚上事情都结束以后她才能找到一点时间来这里继续看书,但今天有点晚,所以眼睛实在累了,她才摘下眼镜将书和笔放在腿上,打算按一按眼睛。
但没想一低头就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多久了,悄无声息的。
“还没睡吗?”
“你可以当我在梦游。”
“……”
难怪会被陆柠举报。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乔梧也没继续再看,她起身将书放回原位,打算下次再来。
陆尽之站在木梯下,这次不用仰头,对方抬手的一瞬间隐隐露出的腰线猝不及防落在他眼底。
他眼睫垂下。
方才那瞬间重合的身影在这一刻又分开得彻底。
小孩已经可以独自推动木梯,也能凭自己够到上层的书架,她长大了,也不再用得到他。
“陆尽之,我要下来了。”
陆尽之抬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伸出了手。
乔梧愣了下。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陆尽之也愣了。
他很快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腾出下梯子的空间。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苏菲的船。”
乔梧失笑,一边将木梯推去角落,一边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对陆柠人身攻击的?”
陆尽之并不认同这个词,而是客观道:“我只是在纠正你对她的错误评价。”
像陆柠那样的水平,别说二十七岁。
就是二百七十岁,也不可能后来居上。
乔梧从梯子上拿回自己的眼镜戴上:“并不是人人都叫陆尽之,怎么不对普通人多一点包容。”
下午被说“这个年纪”的陆尽之在这一刻忽然被这一句话给抚平了。
他靠着书架,这次要微垂下视线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他喜欢看这个地方,因为能看到这个人在这一刻最真实的想法。
“我没有把她的作业撕了。”陆尽之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这还不够包容?”
这么一听,乔梧发现陆尽之的确对陆柠多了一点耐心。
这要是换做以前的陆应池和陆宣,只要有让他看不爽的东西,一般不会存在到第二天。
也不怪陆应池说他是猴,给人的阴影的确不小。
“她挺害怕你的。”乔梧说。
陆尽之淡淡评价:“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害怕了,挺没用。
算了,跟陆尽之打感情牌就是个错误。
乔梧换了个直白的说法:“你记得那个行为准则吧?他们现在都很遵守上面的规则,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你毁掉。”
陆尽之偏了偏头,笑道:“所以让人打电话给你报我的平安?”
“不行吗?”乔梧反问。
“你定规则的时候没有跟我说,我又为什么要在你的规则之内?”
“所以我没有强制你。”
因为陆尽之不知情,所以她没有在门禁时间之前要求他一定要回来或者打电话,只是让佣人给她回个电话。
陆尽之没继续之前那个问题,而是问:“你这么晚还在这里,是在等电话?”
乔梧没有否认。
陆尽之第一天回国,还去了医院,她担心他会跟老先生起什么冲突。
否则第二天要早起的她再怎么喜欢读书,也不会在这里待到这么晚。
“为什么让人提前熬粥,你确定我一定会吃?”
那粥的软烂程度并不是那么快就能熬好的。
陆尽之是一个有问题就会想要第一时间弄明白的人,所以乔梧并不打算瞒着他。
“因为加班要加班费,你没有给他们加班费。”
在独属于陆尽之的天秤上,他自有一套衡量方式。
他要求高,不是什么东西都吃,更不愿意浪费时间等,所以他以前回家晚了想吃东西会在来之前就提前让厨房按照他当时的要求做,再单独给厨师加班费。
在他看来付出要跟获得对等。
因此如果他没提前来电的情况下,再跟他说厨房在等他,他不会随便拒绝。
至少他要让对方浪费的时间得到回报。
至于吃到东西后要不要给加班费,那又是他自己的衡量方式了。
就像他对陆应池和陆宣那么恶劣,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人以前很讨厌消耗了他的情绪,所以对等的,他可以心安理得欺负他们。
但陆柠对他来说没那么讨厌,所以他真的对陆柠会多一点包容。
虽然有点卑鄙,但乔梧的确利用了他那点特殊习惯在道德绑架他喝粥。
在乔梧的预设里,陆尽之不管喝不喝,结束后就应该去休息了,但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所以她不太确定他是来问责的还是来做其他。
她问:“所以后来你给了吗?”
陆尽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而笑了下,答非所问:“父亲今天问我你怎么样。”
“什么?”
“我说还行。”
乔梧没听明白。
“我判断失误了。”陆尽之继而道,“你比我想象中要了解我。”
甚至超过了他。
“还有个问题。”
乔梧有点跟不上这个天才的思路,无意识抬眸:“嗯?”
靠在书架上的陆尽之站直,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与她平齐,轻声问她:“我是谁?”
乔梧:“陆尽之。”
“嗯。”陆尽之莞尔,“陆尽之给了。”
因为那份粥做得很合他的心意,所以他给了厨师加班费。
“下次需要报平安直接找我。”他说。
“你答应了?”
这比乔梧想象中更简单,她还以为自己需要跟他分析利弊,让他的天秤做好衡量呢。
“为什么?”她问。
“因为二少爷不在你的规则内。”陆尽之黑眸盈着浅笑,“但陆尽之在。”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高兴的事
陆尽之回来的第二天是周末,除了陆宣要去公司其他人都很自觉没有早起,都不愿意跟陆尽之碰上面。
以前见面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更别提现在过了两年就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乔梧也没有叫陆尽之起床,他周一之前只有休息的想法,并不打算去公司。
所以早晨的餐桌上只有陆宣和她。
乔梧拿出一张卡放到陆宣面前。
后者挑眉:“怎么?”
“下周不是要去参加综艺么?”
经纪人每天都会把陆宣的工作安排和行程发到她的邮箱里,昨晚乔梧看到他最近要去其他市参加演员训练营,综艺节目封闭录制一个月,所以她在这张卡里留了些钱给陆宣应急用。
“里面有十万。”乔梧说,“足够你一个月的生活花销。”
最近这几天他吃住在家,也没再出去鬼混,所以还没有从金主这里得到钱。
没想到第一次,却只是十万。
“十万?”陆宣不可置信,“十万块钱能干什么!”
“十万块钱是普通人家几口人一年的花销,你说能干什么?你吃住在节目组,来回机票报销,花不到钱。”乔梧眼都没抬,“还是你觉得多了?”
“……”
陆宣飞速把卡拿起来。
十万,三十天,平均一天花三千多……
捏卡的手微微颤抖。
“连外面的鸭都不如。”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梧放下手中的勺子,缓声问:“你怎么知道外面的鸭多少钱?”
“很多人都包……”陆宣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
他扭头看到乔梧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脚底发凉,找补道:“我当然没有,就是听人说过。”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更有一条隐形的食物链,虽然他的咖位
还不足以到最顶峰,但他的金钱已经到了,所以从他进娱乐圈开始就陆续有不少人都想往他身边送人。
他鼻息轻顿,懒声道:“长得都没我好看,我为什么要花钱找人嫖自己。”
虽然的确有些人是不要钱自己送上来的。
但他又不是烂黄瓜,眼光很高的好伐。
乔梧挑眉:“长得好看的就行了?”
“一般人长得能有我好看?你知道娱乐圈颜王的含金量吗。”陆宣扬扬手里的那张卡,轻啧,“我这样的,十万块还没资格见我一面,也就你了。”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他皱皱眉:“我不是说我是鸭。”
“嗯,你说你要找好看的。”
懒得再跟他说这种无聊的话题,乔梧擦擦手起身:“我吃完了。”
见人真的走了,陆宣呆坐在原地。
她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他又没真的干那种事!
他蹙眉好几秒,攥着卡跟着走了出去。
看到人坐在桌前跟佣人说话,陆宣走上前靠在桌沿:“十万就十万,我又没说不要。”
乔梧撩他一眼,挥挥手让佣人走了,继续做自己的事。
“而且也不是长得好看就可以。”陆宣想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所以往前探了探,不太确定,“你生气了?”
乔梧无声叹了口气,抬起头:“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陆宣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是下意识觉得乔梧会讨厌这样的事情。
他想了想,可木目光却不自觉望向对方的浅瞳里。
陆宣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比他在娱乐圈里见过的每一双都要好看,尤其是只看着他的时候,会让他高兴。
他目光偏了偏,落在乔梧的脸上。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认真地看过她,她什么时候忽然长成一个大人了,还是这么好看的大人。
在这一刻陆宣忽然不敢那么确定地说,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作何反应。
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陆宣移开视线坐直:“我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乔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是淡淡道,“问我有什么意义。”
“我没做。”陆宣皱眉,“我很洁身自好。”
“那希望你一直洁身自好。”乔梧托着下巴往门口看,“你要迟到了。”
陆宣不情不愿地站直身体,刚要转身却又不放心地回头,绕到乔梧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我想了一下,封闭式训练也花不到钱,你给我五万就行了。”
乔梧有些意外,忍不住调侃:“不是十万都不能见你一面么?”
“那是别人,你花五万就行。”陆宣将卡扔到她面前,桃花眼轻轻上挑,“不仅可以看,再拿个第一名回来,这样金主满意吗?”
不怪他总说自己是娱乐圈颜王,确实生得很勾人。
但乔梧丝毫没手软:“如果没拿回来,下个月生活费两万五。”
陆宣:“……”
颜王的人生又一次惨遭滑铁卢。
不过可以确定乔梧是的确没生气了,陆宣将仅剩五万块的卡揣进兜里,转过身时瞥见电梯门口站着个人,动作稍稍一顿。
相隔两年没见,陆尽之长得比过去更加令人讨厌了,在家里还穿得这么风骚。
他戴上墨镜:“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
一无所有的人就是这么无所畏惧。
陆尽之又停不了乔梧的卡。
陆尽之淡声说:“嘴上长了个喇叭还怕人听?”
不仅长得讨厌,嘴巴更让人讨厌。
“砒霜当唇膏抹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尽之笑了声,意有所指:“看来你今天想徒步走出陆家大门。”
想到车库里那些车,好些都是未成年时买的,陆宣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出门。
乔梧没有参与兄弟两的对话,直到现在才出声:“让厨房准备早餐么?”
“嗯。”虽然是这么说,但陆尽之还是坐在原地没动。
刚才这两人说话太过于专注,连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都没听到。
又或许是对视太过专注了。
“你给他钱了?”他问。
乔梧没有否认:“他过去没想过在身上留钱。”
卡停得太急,不然真去喝西北风。
“所以你花五万,成了他的……”陆尽之不太理解这个词,但他听过,“金主?”
是用在那些包养小情儿的人身上的。
如果他没听错,刚才陆宣的确是在讨好乔梧没错,还要特意强调自己洁身自好。
五万块…
“你误会了。”乔梧莫名觉得对方的目光变得有些难以琢磨,“这只是个玩笑,我只是适当给他一点生活费,趁机约束了一下他的行为,你知道的,他一直很好哄。”
“没误会。”陆尽之平静地说,“虽然他的确很廉价,但你不会这么不挑食。”
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初话题只有零食和玩具的两人之间会多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词。
闻言乔梧还真不知道要感谢陆尽之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心疼一下陆宣在自己哥哥心中的分量。
“约束他的行为需要花钱?”陆尽之问。
乔梧想到什么,轻笑:“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打工人,说话没有分量,得用什么交换一下。”
当初陆宣愿意回家,不就是被她连哄带骗回来的么。
“无足轻重?”
陆尽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笑了。
“挺好。”
傻狗也有傻狗的好处。
等陆尽之去餐厅吃早饭,乔梧便又去晚宴的场地转了一圈。
陆宅的主宅属于私人生活区域,不会让外客进来,所以有专门的宴会厅。
等她回来时陆尽之已经不在楼下了,陆应池因为不想见到陆尽之也让佣人把早餐送去了他的房间。
只有陆柠还没什么动静。
最近家里作息最规律的应该是陆柠,哪怕周末没有课她也会起来吃个早餐再回去,乔梧打了个电话过去,但被对方秒挂了。
怎么回事?
她端着早餐来到陆柠这层楼,敲了敲房门:“陆柠?”
里面没声音。
电话秒挂说明醒了,乔梧皱了皱眉:“不出声的话我会担心,需要叫保安吗?”
这次门内终于有了声音,陆柠应该是跑到门口了:“不要!”
“怎么了?”乔梧问。
“没怎么,我一会儿就下去了。”陆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你不要进来。”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快走吧!”
这小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应激过了,所以乔梧没有逼得太紧:“我把早餐放在门口,你记得拿,还有你举报你二叔的奖励。”
趴在门后面的陆柠听到门外没有声音以后,等了好几分钟才轻轻打开门。
看到门口摆着一个餐盘,她就将门缝打开得大了点儿,趴在地毯上手指勾住餐盘的边缘,一点点往里面托。
只是餐盘有点大,只看得见早餐,没看见所谓的奖励,所以她只好把脑袋往外又伸了伸,试图找到想要的东西。
结果奖励没看到,只看到一双大长腿。
她身体僵了僵,顺着那双长腿往上看,便看到了垂眼靠在对面墙上的乔梧。
她轻轻搭着手臂,正笑着看她这猫猫祟祟的动作。
乔梧是松了口气的,还能惦记奖励说明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陆柠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爬试图关上门。
乔梧也没阻止,靠着墙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关了你就没奖励了。”
“你骗我。”陆柠躲在门口,“根本没有奖励。”
她都看见餐盘了,除了早餐其他
什么都没有。
“不是你先骗我的?”乔梧上前蹲在门口,将餐盘端起来,“说谎的小孩就没有奖励。”
见陆柠依旧缩在门后,但却没有再关门的意思,乔梧才温声问:“我能进去吗?”
“我说不能你会不进吗?”陆柠瓮声瓮气地问。
“恐怕不能。”乔梧很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担心你。”
这下门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乔梧试着将门往前推了推,陆柠并没有反抗,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门顺利打开,但房间里窗帘都严丝合缝,没有开灯,只有周围一些儿童防摔的小夜灯隐隐亮着能看清人的轮廓。
这房间以前是陆柠父母的,当初生下她顾及到她年纪还小不愿分房睡,所以这个房间就被一点点改成了两用的儿童房。
她父母过世以后她也一直住在这里,但她比较独来独往,也不允许谁进房间,所以里面的陈设就没再变过,小夜灯都坏了好几盏也没人来修。
乔梧没有开灯,而是将餐盘放在桌上,回头看着缩在门后面的那一团。
陆柠的确发育比较晚,个子到现在也不是很高,瘦瘦小小的一只,尤其是在这么大个房间的衬托下,显得很可怜。
床上鼓鼓囊囊乱成一团,乔梧扫了一遍,放轻声音:“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柠闷声道:“没事。”
“没事为什么哭?”乔梧走到她面前蹲下,揉揉她的脑袋,“是不是疼?”
这句话瞬间把陆柠拉到乔梧才回国时去她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她的伤口,笑着跟她说“怎么会有不疼的伤口”。
她忍了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张着嘴巴大口呼吸不愿意哭得太大声。
乔梧没有催,倾身把小孩抱在怀里,缓慢抚摸她的后脑。
黑暗放大了陆柠的紧张和害怕,她牢牢抓住乔梧的衣服,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我流血了,很多血。”
“什么?”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陆柠埋着头说,“上网查,但是说什么的都有,我花了4000块钱在网上咨询医生,医生说是月经。”
因为地方很奇怪,所以她不想让人看见,也不想叫家庭医生,只好在网上查。
后来她又去搜了什么是月经,但是还没来得及看完乔梧就来了。
乔梧:“……”
她罕见地愣怔了好久,觉得有些无厘头又觉得很心疼。
“然后呢?”她轻声问,“为什么哭?”
“不知道。”陆柠抹了一把眼睛,指向乱糟糟的床,“我想把衣服和床单先洗了。”
但是她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更没有洗过床单。
浴室里压根就没有洗衣服的工具,所以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也不想告诉其他人这个事情。
“没事,这很正常,说明你长大了。”乔梧温声说,“我也跟你一样。”
陆柠小声说:“医生说过了。”
4000块钱找的医生还是挺靠谱的,说了很多专业术语,让她在浑浑噩噩之间也明白了自己不是得了癌症。
但她就是很迷茫,不知道要怎么做。
能想到的就是想把自己洗干净,把弄脏的东西洗干净不要让人看见。
“我一会儿跟你一起洗。”乔梧说,“我把灯打开?”
可能是有一个人能够分享自己的恐惧害怕,所以陆柠现在情绪稳定了很多,也没有那么慌张了,她点点头。
乔梧便开了灯,只是没有全部打开,好给陆柠留一点安全感。
再回头时却看见陆柠在自己下半身厚厚地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才洗完澡。
家里都是男性,以前关系本来就僵,现在长大了也意识不到这些,所以自然不会有谁会给她准备这些东西。
乔梧没有离开,而是打电话让佣人把需要的东西都取来了。
陆宅离市区比较远,为了应急,很多东西都会在仓库里屯着新的。
听到佣人上来,陆柠又躲进了卫生间。
乔梧没让人进来,而是自己端着东西进去,这才发现陆柠折腾了很久,找不到盆就把床单全都扔进了浴缸里,浴室里也是乱糟糟的一团。
注意到她的视线,躲在门背后的陆柠小声说:“我还没来得及洗。”
“没关系。”乔梧打开手里的包装盒,“来,我先教你怎么用。”
陆柠在网上搜到的,但是她没好意思看,更不好意思解开衣服给乔梧看。
可她没想到,下一秒乔梧居然就在她面前脱下了衣服。
陆柠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能这样!
“别怕。”乔梧看她发愣,失笑,“不是说了么,我们是一样的。”
被乔梧大大方方的动作震惊到的陆柠甚至忘了自己刚才在担心什么,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手腕被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
“抱歉。”她听见乔梧说。
陆柠脑袋有点混沌:“什么?”
“是我忽略了。”
乔梧才回来没多久,每天精力都要分成好几份,所以没有注意到有一个特殊的孩子正在经历特殊的时期。
“让你一个人这么害怕。”
陆柠垂着脑袋眨了下眼睛:“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好好学习。”
学校初一的时候上过生理卫生课,但是当时的学校环境不好,也没有男女分开,所以老师没有讲得太细,而她不是认真听课的人,光听见那些人叽叽喳喳就很烦了,老师讲了什么都没听见。
接下来的陆柠度过了自己生命中最难捱的十分钟。
直到全身都清理干净后穿上干净的衣服,脸上的红温还没降下去。
乔梧已经穿戴完毕依旧面不改色地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没骗你对不对?”乔梧捏捏她的脸,“其实并不是很奇怪的很难的事,也不用害怕害羞。”
“……嗯。”
顾及到小孩这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乔梧也的确说到做到,没有把她的衣服都拿去给佣人清洗。
其实在陆宅工作的佣人都经过专业培训,每一个人的衣物都有不同的人负责,也会根据私人程度来分开洗。
更何况家里这些人的衣服基本都不便宜,除了特殊的衣料,其余能过水的基本都是手洗。
但即便是这样,乔梧之前也让佣人拿上来了新的盆,蹲在卫生间教陆柠怎么清洗自己的私人衣物。
陆柠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
并不是洗衣服让她觉得新鲜,而是能有一个人陪着她说话,走到她的私人领域里来。
她看着乔梧熟练的动作,不敢想象乔梧过去也跟自己一样。
“你不是也在陆家长大的吗?”
陆柠好奇地问,“我没有见过你妈妈,那是谁教你的?”
虽然没有上过生理卫生课,但她从小就知道男女有别,总不能是老管家教的吧?
当然不是,这个世界的身体进入青春期时跟乔知义的关系已经很僵了。
“跟你一样。”乔梧笑道,“自己查的。”
陆柠哦了一声:“但你一定不会哭。”
她承认,乔梧的确很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好,也会很冷静,不会害怕不会羞耻,更不会像她一样没出息地趴在地毯上哭。
“为什么不会?”乔梧轻轻道,“那会儿我也是孩子。”
她不是一直都这么厉害,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也是一个人学着怎么长大,模仿着别人的一举一动,一步步深深浅浅地往前走。
受到委屈了也想哭,受了伤也知道疼。
就是没人说而已。
可能只是比陆柠多一点未来的方向,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所以会认真学习,所以在遇到这件事时并没有太恐惧。
就是会慌乱,会不安,会不知所措,笨拙地去一点点地查看要怎么处理。
她莞尔:“第一次来时,我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
陆柠深以为然:“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嗯,不
过也会开心。”
“为什么?”
乔梧手上的动作微顿一秒,继而敛着眸色说:“可能因为这意味着我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
可以让她自我安慰不再是一个小孩,可以鼓起更大的勇气去承担更多的责任磨难和未来。
陆柠嘟囔:“所以我说你比我厉害。”
反正她不会想这么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身边有很多人都会帮你的。”乔梧抬眼,“我跟你说过,除了我你还有家人,叔叔爷爷,如果有什么担心害怕的,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这是你的权力。”
又说:“如果有开心的事,也可以试试告诉他们,他们也会很乐意听你的分享。”
“你不用这么辛苦。”乔梧眼中温着柔软的笑意:“所以下次就不要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
如果是以前陆柠还会反驳一下,家里人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可最近她又拿不稳了。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陆应池他们也没有把她怎么样?
作业错那么多也没被打,就是被迫吃了很多核桃。
所以乔梧的话是可以相信的吧。
陆柠点点头:“哦。”
乔梧陪着陆柠洗完那些衣服,又坐在电脑前陪着陆柠把她搜出来的那些小常识都一一看完,最后还打算把床单被套拿下去给佣人洗了,因为实在是太大。
临走前又说:“我让人帮你把坏了的夜灯换一下。”
陆柠正趴在床上适应自己的新阶段,听到这话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她房里的夜灯坏了很久。
在乔梧离开后,她又一骨碌爬起来,将房间里所有的窗帘打开,整个屋子瞬间变得透亮舒心。
陆柠给娃娃穿上乔梧送的娃衣,抱着娃娃绕着偌大的房间跑了一圈,又跑回窗前。
没忍住蹦了两下。
嘿嘿!
忽然,她从窗户看到楼下的陆应池从马场回来,她立刻回头找自己的书包。
她现在心情特别好,好到可以多写两张试卷。
而且乔梧说可以找家人,她立刻抱着书包出发了,今天她可以勉为其难多吃陆应池敲的一碗核桃。
这边陆应池听说陆尽之不在家后才下的楼,闲着没事又去马场遛了一圈公主。
他插着兜刚走进主宅大门,就看到电梯里陆柠抱着书包冲了出来。
一见到他陆柠就高高抬起手,眉飞色舞的:“陆应池,我要跟你分享一件开心的事。”
谁乐意听你开心的事。
你不开心我可能会愿意听一点。
但话到嘴边陆应池还是半坐在沙发上:“说。”
陆柠走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我今天来月经了!”
陆应池:“……”
第30章 第三十章二更
“你来……你……”陆应池差点跳起来,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精神有点崩溃,“你跟老子说这种事情干什么!”
陆家四少爷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牵过乔梧,其他一个女孩子都没碰过。
唯一一次在游艇上被人激得去邀请女生喝酒被拒绝了不说,还被乔梧抵着膝盖压在船上兜头浇了一身的酒。
他哪里能听这种话!
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陆柠眉毛弧度都平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我替你……”
陆应池真是草了。
他为什么要替人高兴这种事情!
见陆柠搂着书包卷着眉心,他深吸一口气:“高兴,老子高兴行了吗?要不要再去给你买两串鞭炮放一放?”
“倒也不用那么隆重。”陆柠犹豫了一下,扭捏的问,“家里可以放鞭炮吗?”
她的零用钱可以买。
陆应池忍无可忍:“你别找事。”
“算了。”陆柠又被哄好了一点,“我要写作业,你去吗?”
陆应池拧眉,上下打量着她:“你还写得动作业?”
陆柠:“?”
为什么不能?
在陆应池有限的了解中,以前他那些狐朋狗友曾经说过女孩子如果有这么几天,常常坐立难安心情烦闷腰酸背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更夸张的还有疼晕过去的。
但怎么一看陆柠还神采奕奕,甚至主动提出来要去写作业。
难道是人不同,症状也不同?
但是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顺着呗”。
否则遭殃的就是其他人了。
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再难管一点就更祸害人。
他勉为其难:“行吧。”
去藏书楼的路上,陆柠还是一蹦一跳。
陆应池想不明白传说中这么痛苦难受的事情她是怎么高兴得起来的:“你到底在激动什么?”
“你不懂。”陆柠老神在在,“乔梧说我长大了,长大就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长大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
陆应池想象了一下这小丫头蹦到乔梧面前,兴致昂扬告诉对方“我来那什么了”的画面,眼前一阵眩晕。
“你告诉乔梧了?”
“是她来找我的。”经过乔梧的开解,现在陆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以说的事,医生都说很正常!
“她教我……”
“打住!”陆应池心有余悸地捂住她胡说八道的嘴巴,觉得十分头疼,“她也让你到处嚷嚷了?”
陆柠挣扎:“唔唔唔!”
陆应池分开手指,给她留出说话的空隙,又防止她再次口吐狂言。
“她说可以跟你们分享开心的事。”陆柠眨巴着眼睛,抿抿唇,又说,“反正你是小叔。”
陆应池微怔。
他从来没听过陆柠叫自己小叔。
说起来这可能是陆家的家学渊源,家里不存在什么辈分之说,老头是老头,陆尽之是陆尽之。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陆柠不叫自己小叔有什么不对。
“你叫我什么?”他问。
陆柠红着耳朵:“陆应池!”
“懒得跟你计较。”陆应池松开手,揪住她的马尾辫,哼道,“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搞搞清楚你是女孩子。”
她可能还没分清乔梧说的分享是什么意思,也或许是没有跟人分享过,所以没什么经验。
陆应池原谅她了。
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一件事,陆柠是个女孩子,她长大的过程跟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不一样,老头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是用过去养他们的方式来养陆柠。
如果今天没有乔梧在,那陆柠会怎么样?
反正是不会跑来跟他分享的。
陆应池第一次意识到家里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孩,而且是从来没人去在意过的小孩。
他看了陆柠一眼,来到藏书楼后第一次没有那么刻意地去给她敲核桃。
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育儿手册。
想了想,发现陆柠的年龄已经不适合育儿了,又搜索起来青少年心理健康管理。
陆应池一边搜心里却在不停逼逼。
老子当初养自己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陆柠在藏书楼老老实实做完了整个周末的作业,正好明天她也要去晚宴,也没时间写作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乔梧身边的陆应池压低声音:“你下次让她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慌张。”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陆应池咬牙切齿,“老子说不出口。”
乔梧往吭哧干饭的陆柠那边看了一眼,隐隐猜到一些。
她没什么朋友,但是又很听话,早上出去跟陆应池待了一上午可能会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新阶段。
“陆柠。”她喊了一声。
陆柠从碗里抬头:“嗯?”
乔梧笑着说:“下午我们去逛街。”
“!!!”
虽然约定好周末要出去逛街,但这周日家里有宴会,陆柠以为乔梧会很忙,所以很自觉地没有再提起来。
跟陆尽之比重要性,她还是有点逼数的。
她饭都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就往楼上跑:“我去换衣服!”
陆应池很懵逼。
“我让你跟她聊聊,没让你就带她出去了。”他不满,“我也要去。”
乔梧:“这是给她的奖励,还没轮到你。”
“我任劳任怨给她辅导,核桃都敲了十多斤了。”陆应池气笑了,“还整天听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没有奖励也该有点精神损失
费吧!”
“那不是你作为一个小叔该做的吗?”乔梧从自己的餐盘里取出一块西瓜递给他,“下次带你。”
“呵,饼都吃饱了。”
陆应池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愤愤地低头一口咬掉她手里的西瓜,还耀武扬威地咬着叉子不松嘴巴。
乔梧:“……”
幸好这叉子她还没用过。
“你是狗吗?”她无奈,“手拿着。”
怎么老喜欢从别人的手里吃东西。
陆应池哼哼两声接过她手里的叉子,又从她的餐盘里叉了好多水果吃。
乔梧只好把一整盘都放到他面前,发现他自己面前那盘一口没动过。
发现她的目光,陆应池一把护住自己的餐盘,眼神闪烁:“看什么看,我个高,还在长身体,吃得多。”
“行。”乔梧挑眉,“多吃点,我等你再往上窜十厘米。”
要出门她也要去换身衣服,所以没有在餐厅里久待。
等人走后,陆应池三下五除二把她餐盘里的水果吃完,再轮到自己餐盘时动作却迟缓了很多。
怎么感觉自己的没有她的好吃。
他咬着叉子,喉间轻轻滚动,比起那块诱人的西瓜,他依然最先看到的是她的手。
比起小时候,那双手已经褪去了肉感,变得纤细修长,连指甲都精心保养过透着粉,仿佛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不像同一双手了,可他却还是想要这双手来喂他吃东西。
比起小时候,更甚。
陆应池摸不清头脑,但话都说出去了,还是忍着饱腹感把剩下的水果全塞进了肚子-
陆柠换了衣服下楼没一会儿就见乔梧开着车过来了,她飞快爬上副驾驶,将自己的包抱在胸前:“去哪里逛?”
“先去商场。”
早上的时候乔梧就想过了,陆柠第一次来的不只是例假,还有很多个第一次都没人引导,所以打算先腾出一点时间来慢慢教她。
这样她以后也不会忽然说出什么让陆应池害怕的话来。
来到商场,她先带陆柠去了一家内衣店。
陆柠红着脸躲在她身后进去,压根没想到逛街是这么个逛法。
她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但是因为经常穿着校服,而且每次很多品牌方送衣服过来都会考虑到她的年龄,给她送来合适的衣服。
但出来买她还是第一次。
“害羞什么?”乔梧将她拎出来,“每个人都要穿的,而且这里都是姐姐,看到了吗?”
陆柠小声说:“家里有。”
“就算家里有,以后品牌方来家里送衣服,不也要知道你是什么尺码吗?”
乔梧温声说:“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旁边一直等待为她们服务的几个销售员:“!!!”
什么家庭啊,有品牌方去家里送衣服?!
“每个阶段都不一样,这里的姐姐们都是专业的,她们会告诉你你什么时候需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乔梧将她的包包拿到自己手里,“你要对自己足够了解,知道吗?”
陆柠抿着唇。
“我会陪着你。”
这下陆柠才轻轻点头。
销售员一看到小姑娘这么拘谨,顿时都明白是为什么了,便笑着走上前:“妹妹,姐姐来给你介绍一下?你这个年纪适合……”
陆柠被推着挑了很多粉粉嫩嫩的小衣服,去试衣间的路上,她抱着一堆回头。
乔梧的确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朝她轻笑着点头。
这一刻陆柠心里才真正安定下来。
最后她提了好多袋子从内衣店里走出来:“我以后都不想让人送衣服回家了。”
“为什么?”
“买衣服好像更有意思。”陆柠抬头,“我以后也会努力举报……不是,努力学习,那你还会陪我吗?”
乔梧失笑:“如果有空的话。”
行吧。
“如果。”陆柠得寸进尺,“如果我期末考得好一点的话,你会陪我去旅行吗?”
“旅行?”
“嗯。”
说来挺丢人的,虽然陆柠不少吃不少穿,也有很多零花钱,但她从来没出过远门。
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但也没有人陪她出去。
所以她没有出去旅游过,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同学都总说寒暑假爸爸妈妈带他们出去玩,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更容易跟同学打架。
“如果没时间就算了。”陆柠给自己找补,“我知道你很忙。”
“也不算很忙。”乔梧也想到了小孩的经历,她俯身看着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的小孩,“不管你考得好不好,我都带你去旅游。”
陆柠瞳孔微微睁大:“真的吗?”
“嗯。”乔梧点头,“你忘了当初转学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玩得开心了再考虑学习的事情。”
陆柠顿时挺直腰板儿,把乔梧手里提的那些大包小包全都抢到自己手里:“我存了很多零用钱,你放心,你是带薪休假。”
乔梧被小孩的一本正经逗得笑意不止。
时间还早,想着小孩期待了很久,所以她没着急带陆柠回去,而是在商场里逛了起来:“今天我们在外面吃饭,想吃什么?”
陆柠毫不犹豫:“火锅!”
陆家的餐桌太大,如果要吃火锅就要换到小桌去,过去也没人会愿意坐得那么近在同一个锅里煮东西吃。
哪怕是谁嘴馋了,也都是自己吃自己的。
所以陆柠一直对火锅都充满了幻想,或者说她对任何一个可以跟人紧密贴着坐在一起吃的食物都有幻想。
“好,今天带你吃火锅。”
陆柠很喜欢逛街,哪怕店里卖的不是适合她的衣服鞋子包包,她也会一家一家走进去逛一圈。
然后时不时回过头,指着某一个东西说:“这个适合你。”
购物是女孩子的天性,看到喜欢的东西乔梧也会多看几眼,她也乐意给自己买一些漂亮东西来填补过去这些年的遗憾。
所以她也试了不少,每次走出试衣间,陆柠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认真打量着她,就跟当初给她挑选眼镜一样。
然后抽出自己的卡,十分豪爽:“买!”
乔梧:“……”
果然是陆家人,霸总气质从小就养成了。
乔梧把她的手按回去:“你给我买什么?”
陆柠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听陆宣说过,乔梧身上穿的衣服戴的珠宝都不便宜,所以她的要求很高。
要养乔梧是要花很多钱的。
恰好她就是有钱!
“你喜欢就买给你。”陆柠很坚持,“他们如果不争气,我就养你。”
几个导购羡慕得牙都要咬碎了。
“我还没穷到让小孩来花钱。”乔梧将她的卡塞回她的包里,“你先留着,不是要带我去旅游吗?到时候再给我。”
旅游要花很多钱吗?
陆柠没算过,她打算回去再算一算。
好像陆应池那个游艇是挺贵的,是啊,她还要再买一艘游艇。
坏了,好像以后不继承家产不行了。
小小年纪的陆柠开始对自己以后的工作和生活有了第一步的规划。
一定要有钱,然后要养得起乔梧。
偌大一个商场一家一家逛下来着实要花不少精力,最后两人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找了一家火锅店坐了下来。
陆柠小心翼翼地揪着自己的裙摆坐下。
这是刚才她在店里买的,乔梧说好看,她也很喜欢,所以当场就换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陆柠才有一点点犹豫,火锅店的味道好重,这衣服回去可能就穿不成了,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我要围裙。”
乔梧与她面对面地坐
着正在擦拭餐具,闻言抬头:“你在跟谁说话?”
“服务员。”陆柠不解。
乔梧将擦好的餐具放在她面前,表情平静:“他们不是家里的佣人,也不是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称呼,礼貌是基础不是吗?”
家里的佣人对陆柠百依百顺惯了,她也习惯了跟陆应池他们对呛,有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家里的那些毛病带到外面来。
所以乔梧不希望她继续这么下去,连说句“谢谢”都能让家里那几个人浑身不适。
陆柠抿了抿唇,像在学校里老师说的那样举起手:“服务员,我要围裙。”
“你好,围裙是吗?”服务员拿了东西过来,看到她的白裙子和露在外面的手臂后又问,“需不需要再给您一个袖套?”
“要的。”陆柠接过东西,下意识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又僵硬地说,“谢谢。”
“不客气。”服务员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桌的人。
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都长得太好看了,在人群里都会闪闪发光。
“你们长得真好看。”服务员忍不住赞叹道,“是姐妹吗?”
陆柠愣了一下。
姐妹?
“她是……”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管家这两个字,因为比起管家,她此时好像找到了一个更合适对乔梧的称呼。
更能体现出亲密和独特。
“对。”陆柠抢在对面的人之前开口,“是的!”
“果然是一家人才有的颜值。”服务生笑道,“祝你们用餐愉快。”
陆柠垂着脑袋盯着锅里的底料,不太敢抬头面对乔梧。
要是她不同意这个称呼,那岂不是丢脸死了。
乔梧看她脑袋越埋越低:“你要把自己的脑袋也埋进去涮一涮吗?”
陆柠坐直身体,笨拙地将围裙系上,又把袖套戴好,稍微平复了一点点心情以后才抬头:“我们长得很像吗?她说我们是姐妹。”
乔梧:“不像。”
“哦。”
她就知道。
乔梧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失落,十三岁的小孩太容易看懂了,她含笑:“你比我小时候可爱多了。”
陆柠的脸轰的一下变红。
她今天在外面接收到了好多善意,原来外面是这个样子的。
少年人的精力永远都那么旺盛,吃完一顿饭后陆柠感觉自己又行了,她不愿意这么早回家,恰好商场外面有个广场,趁着周末人流量高的时间正在做大型国潮游行,把东西放回车上后,又拽着乔梧去了现场。
上一辈的乔梧没有太多时间去体验努力以外的生活,这一辈子又被困了许久,所以她对这些活动也并不排斥,除了稍稍有点挤。
正在游行的是被装上灯光的国风巨物花车,每辆花车上都有乐队在表演,还时不时有幸运观众被邀请上去互动。
担心陆柠被人群冲散,乔梧一直紧紧牵着她。
但由于人太多,她的眼镜一下没扶稳被人挤掉到了地上,在这个时候低下头去捡眼镜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所以她只低头看了眼就没再管,打算改天再去配一副。
忽然,她耳边的喧嚣声变得更大,周围的人似乎都开始以她散开围成了一个圆。
乔梧眼前多出一双手,她抬头一看,是游行花车的头车停在了面前,而旁边坐着的那人朝她伸出了手,邀请她一起上车互动。
乔梧笑着摇了下头,抬起自己牵着陆柠的那只手,表示自己还有同伴。
但那人却依旧没有放弃,而是示意两人可以一起上来。
陆柠从来没体验过这种,兴奋地拉住乔梧的手跃跃欲试。
见状乔梧只好带着她登上了花车,刹那间周围的喧嚣声更大了。
离这里不远的某个中式私房菜馆内,陆尽之从洗手间回来就听到坐在对面的人手机里的吵闹声。
见他来了,徐朝下意识就要将手机收起来,可在看到某一张脸时忽然咦了一声。
“乔管家?”
陆尽之掀眸朝他看去:“看来你对她印象很深。”
“不不不。”徐朝忙摇头,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对,忙说,“对,我对她印象是挺深的。”
察觉到自己越说老板脸上的笑意就越深,徐朝直接后背发凉。
上一次老板这么笑的时候,陆家三少爷的卡就被停了。
他还没发工资啊!
在自己工资岌岌可危之前,徐朝忙把手机转过来递过去:“我是说这好像乔管家。”
陆尽之扫了一眼。
在喧闹的花里胡哨的直播里,有那么两张熟悉的脸,其中一张他在离开家之前还见过。
直播页面的弹幕密密麻麻。
【这哪里是路人,是他们团队请的人吧?随便捞一个路人就能这么好看?我不信!】
【一分钟之内,我需要这里的地址,我打飞的过去。】
【啊啊啊我素未蒙面的老婆,镜头给我怼近一点!】
仿佛是知道观众们喜欢看什么,镜头一近再近,直接怼到了那张清绝的脸上,久久不曾离开。
陆尽之移开视线:“是她。”
虽然作为管家,但实际上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只要她的工作做完,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陆尽之自觉不是那么丧尽天良的资本家。
“您安排的吗?这好像是清湾广场在办的活动。”徐朝说。
陆氏前段时间才收购了清湾广场所属的公司,所以现在这旗下的商场常常在举办各种活动引流。
他表达自己的肯定:“那乔管家的形象的确很符合。”
陆尽之喝了口茶,轻轻看他一眼:“如果你的眼光已经退步到可以将这廉价的镜头和她的价值相较,那你明天就可以提交辞职信。”
徐朝瞬间汗流浃背。
从老板的话里就听出了四个字。
工资卡,危!
但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老板的意思是……
这场活动引流的价值跟乔管家比起来很廉价?
他低头看了眼直播间人气,因为有些网红也在,所以也有好几百万呢。
乔管家这么牛逼的吗?能在陆总这种挑人的眼光下得到肯定。
他紧急挽回:“那应该是去玩的,那边一直很热闹,也是,乔管家长得那么好看,谁看一眼都会对她印象深刻,邀请她也正常。”
这次陆尽之没再说话。
徐朝只觉得钱难挣屎难吃,好像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探测到对方的心思。
他就不该贪这一顿饭,折现在家里瘫着不香吗。
陆尽之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私房餐馆的位置离清湾广场并不远,回陆宅时也要经过,车开到这里时还是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只能看到人群里花车正在缓慢往外移动。
应该要结束了。
负责这次活动的团队见直播间和现场的人气空前高涨,一直都没舍得把头车上那两个颜值担当放下去,盛情邀请她们在车上玩到了最后,还送给了她们活动的国潮赛博眼灯。
头车上的工作人员也很贴心:“这边人多下去不安全,我们把你们放到人少的地方再下吧。”
乔梧也有些担心陆柠,所以点头。
花车慢慢往外游走,工作人员又说:“我们这边有个结束仪式,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个忙参与一下?”
乔梧在谢意给的文件里看到过清湾广场所属公司的收购计划,所以也明白这个活动的引流用意。
玩也是玩,还能给陆氏多挣点钱,她并不介意,便问:“什么仪式?”
“头车一会儿停下的时候,最前面会挂着一张没有落下的海报,我们这里有把弓,您可以拿着弓朝着那个方向射开,到时候工作人员会安排的。”
弓上配着一支箭,乔梧看了一下,那箭被改装过,没有什么危险性。
就是可能当时设计时就是给大人用的,所以有点大,陆柠拿不了。
乔梧把弓接过去:“好。”
头车这边因为距离和方向原因,并没有多少人。
她没有戴眼镜,那幅海报的位置有些远,只好微微眯起眼。
周围配着音响,在工作人员震耳欲聋的倒计时之下,乔梧抬起手将弓箭对准了那幅海报,她身后的商场大屏上此时正在转播最后的一刻。
看不见花车头的人,纷纷扭头看向大屏幕。
只见镜头里的人抬起手臂,手臂绷起漂亮有力的弧度,她下巴微收,姿势十分标准,戴着的眼灯给她的脸衬出清冷感。
在倒计时到1时,那只箭瞬间离弦而发。
砰的一声,在距离海报很近的位置绽放成一朵礼花,宣传海报应声落下,引起一片喧嚣。
与此同时周围也接连响起礼花声,彩带从天上渐渐飘落下来。
乔梧弯了弯唇,放下手,视线不经意扫过镜头,画面定格在此处,接着放出来的是这次活动的广告。
可最后那个眼神却被无数现场和直播里的人收在了心底,四周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家谁管这是什么路人素人,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就是他们心里的神。
纷纷都想上前再看一看这个人的真容,万一真是哪个明星呢!先看一眼要个签名,以后不亏啊!
人群渐渐拥挤起来,乔梧从花车上下来拉住陆柠飞速往外走。
从这边绕去停车场有点远,她在脑海里规划了一下路线,可这时路边却停下一辆眼熟的车,她脚步微微一顿。
司机从车上下来给她拉开车门:“小小姐,小乔管家。”
乔梧毫不犹豫拉着陆柠往前,将她塞进了车里。
陆柠跟车里的人对上视线,眼镜上的灯映在对方清俊的脸上,五颜六色忽闪忽闪,闪得她心里发慌,生怕陆尽之再给她来一句“会蹦迪的鸡”。
她缩了缩脖子:“二叔。”
出乎预料,陆尽之只是浅浅应了一声,带着笑问:“怕我?”
陆柠飞速爬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没有!”
陆尽之:“……”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朝后面上车的人轻轻弯唇。
这总不能怪他了?
乔梧也挺无奈。
司机已经将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人群,乔梧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早就该离开的。
但在陆尽之要走的那一瞬间看到大屏幕上多了个人,镜头在那一刻被弱化掉了它的廉价。
他忽然想起今天还有事没做,所以让司机停了下来。
“来报平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