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伊戈恩离开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而琼也终于得以在没有任何负担的情况下,专注而贪婪地凝望向床上那道纤薄的人影。
之所以在伊戈恩离开后才这么放肆,倒不是说琼真的有屈从于伊戈恩的打算。
他只是单纯地讨厌,那名灰眸异种在一旁审视自己的目光。
那种目光就好像,琼也会跟情报里那些心思龌蹉的异种——什么阿图伊,萨金特,什么萧潜,什么凤钰……那般对洛迦尔身处不应该的染指之心。
这种预设总是会让琼感到愤怒。
琼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下贱的货色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对洛迦尔的感情是绝对崇高且神圣的。
……当初,在他遇到伊莱亚斯的袭击,整个人几乎已经跨入冥界之门的那一刻,是洛迦尔奇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强行将他带回了这个世界。
琼的一生中拥有过两次生命,第一次来源于他那对早已没有印象的父母,而第二次就是来源于洛迦尔——+他的灵魂都是属于洛迦尔的。
所以琼确实深地爱着洛迦尔,以谦卑的信徒爱着他的神的方式。
在猩红王庭的时候,琼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过那高贵而神圣的身影。
只是当他的梦想终于成真,终于可以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自己挚爱之人后,琼才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勾勒出的影像是多么苍白,多么单薄。
……任何人都无法复现出真实世界里,洛迦尔那种令人灵魂颤抖的至美。
那不仅仅只是肉体的美妙。虽然从美学意义上来说,洛迦尔确实做到了每一处五官——从线条优美的眉骨,到细致挺秀的鼻梁,以及丰润如鲜嫩莓果般的嘴唇,都处在最完美的位置上——但洛迦尔的美却不仅限于此。在琼的世界里,洛迦尔完全等同于“高贵”和“神圣”这两个词所代表的概念本身。
“月……月亮……”
房中除了他与洛迦尔再无他人。
琼看着沉睡的青年,珍惜地喃喃出声。
仅仅只是呼唤洛迦尔的那个称呼,他的心中便像是淌满了甘美又醇厚的酒汁一般,让他整个人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眩晕和幸福。
结果洛迦尔就像是听到了这小小的呼唤一样,原本深沉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紊乱起来,薄薄的眼皮之下,人类的眼球转动了好几下——
“不,伊戈恩……哥哥……不……”
一股苦闷之意从洛迦尔的睡梦中流淌进了现实。人类在噩梦中不由自主发出的低语让琼的心猛地乱了节奏。
“别怕,阁下,我在这——”
琼情不自禁的探身伏在了床边,伸手抚上沉睡的人类。
琼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想给洛迦尔一些必要的安抚,然而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被他搞砸了。
哪怕戴着手套,琼依旧为掌心所能感到的柔软与温热而激动不已,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指节更是不由自主地用力,在洛迦尔的脸上压了一下。
这下洛迦尔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梦境彻底消散了。
琼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人类便在异种的掌心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人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形压低,担心到几乎要将鼻尖贴到自己面前的年轻异种。
“唔——你怎么来了?”
洛迦尔一惊。
琼的眼瞳也在瞬间缩紧了。
“洛迦尔阁下……我,我真正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做噩梦了所以想要……想要检查一下……”
琼的心如苦胆,他完全没想到重逢的第一瞬间,洛迦尔看到的就是他这般冒犯,甚至是失礼的行为。
见鬼他的手甚至还跟失控了一样,依然抚在洛迦尔的脸颊上。他真应该就这样直接切掉该死的部位才对——
可就在下一秒,琼眼睁睁看着洛迦尔脸上的表情 ,从惊讶化作了惊喜。
人类一把攀住了琼的手腕,亲热地贴了上去。
“老天,真的是你,琼?!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人类语调轻快,充满了不含杂质的快意。
……洛迦尔刚才确实差点没认出琼来。
记忆里的琼无论是作为军团里硬邦邦不近人情的军官,还是大公司身份微妙的审计,都是那样一副鬼气森森的模样。
与此时他刻意装扮出来的秀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你现在太帅了!”洛迦尔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
恐怕就连敏锐如伊戈恩都没有关注过,猩红王庭那位伪皇在位之时,在他寝宫附近总是徘徊着大量花枝招展的美貌青年少女。
那是王庭内部一道迥异于联邦的风景线。按照帝国传统,皇帝除了皇后之外是有权给自己挑上一些入眼的“侍从”与“好友”的。而一旦被挑中成为那种可以长期与皇帝保持肉体关系的存在,就意味着在王庭内部一步登天的未来——为此,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青年少女们,可没少在自己的外表上花费心思。
伊戈恩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些毫无用途小东西,然而,作为隐身于暗处护卫,琼在保护伊戈恩时,也不得已地旁听了不少争宠打扮的小诀窍。
……那些诀窍,琼应用得有些生疏,但必须承认,这带给他的改变确实很大。
当他再次出现在洛迦尔面前时,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副公司狗的贫瘠模样。
他在洛迦尔的眼底看到了惊艳,尤其是在听到那声夸奖后,他险些留当着洛迦尔的面露出失态的模样。
洛迦尔此时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琼如今的外表之下到底藏了多少精心设计和巧思,他只是欣慰地上下打量着琼,然后开口道。
“能够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牵挂你……”
【是啊,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琼也在心底迅速回应着人类。
他想告诉洛迦尔,他也一直牵挂着他。在猩红王庭的时候,他总是形影不离地留在伊戈恩身边,其实并不纯粹只是为了忠心耿耿地完成任务,而是因为在伊戈恩身边,能够第一时间通过信息渠道探知到独属于洛迦尔的各项消息。
琼甚至看完了洛迦尔的所有直播。
他看着自己心目中珍贵的人类那样不管不顾地深入敌后,对伊莱亚斯进行处刑。当时他简直都快因担心而晕过去了,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直播中悲悯又冷酷的人类,看上去又陌生,又神圣到令他关节微微发软。
他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不入流的异种会对洛迦尔生出那该死的觊觎之心。
但他还想劝一下洛迦尔,沙利曼德家族那只黑蝴蝶根本没有资格爬上洛迦尔的床……
然而心中有千言万语,真正脱口而出时,琼只听到自己用那种干巴巴又冷硬,完全像在汇报行动总结的口吻对洛迦尔道:
“伊戈恩阁下暂时离开了,他命令我来看守你。我的战斗力比那些废物要好很多,请放心。”
听到这,洛迦尔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琼被那目光看得心都怦怦直跳。
然后,他看见洛迦尔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那是当然的。”
洛迦尔自豪地笑道。
“当初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可是花费了大量功夫才去除掉你身上的污染呢。你当然是很厉害的。”
说到这里,洛迦尔偏偏还特意压低了一些声音,凑到了琼的耳边补充道:
“……嘘,这句话可不要被其他人听到。”
最后这一声调笑都让琼一阵头晕目眩。
他半跪在床边,恭敬地朝着洛迦尔低下了头。
“谨遵您的命令。”
洛迦尔似乎又在他头顶轻轻的笑了一声。
“倒也不用那么严肃了。好了,告诉我,你在猩红王庭过得怎么样?”
人类随后关心地问道。
琼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那些被他肢解之人的扭曲脸孔,以及他们抵达猩红王庭后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还有那死气沉沉的宫殿里行事奢华有堕落的贵族……
琼连睫毛都未曾颤抖一下。
“很无聊。”他说,“大部分麻烦都很容易解决。”
想了想,为了增加可信度,琼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那里的饭,比联邦好吃。”
洛迦尔的表情愈发柔和。
“难怪,我觉得你跟之前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人类指的是琼的打扮。
只是,话音落下后,洛迦尔的语气忽然变得稍微低沉了一些。
“抱歉,忽然给了你一个远离联邦的任务,让你丢下所有人跑到猩红王庭去……只是,我真的太不放心伊戈恩哥哥了。”
短暂迟疑之后,人类抬眼看了一眼琼,又很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
“那个,琼,我想问……猩红王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伊戈恩哥哥他……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问出来时,洛迦尔其实有些忐忑。
名义上来说,琼现在依然属于伊戈恩的下属。而向他这样的外人透露长官的消息,实在不符合军团异种的道德准则。
“我不知道。”
果然,琼的声音平淡地给出了一个近乎标准的模棱两可答案。
洛迦尔的心头微颤。
正当他思考是否要利用塞涅斯的力量,去探究伊戈恩的秘密时,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根据我的观察,伊戈恩大人是在亲手杀死猩红王庭的那位皇帝之后,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当时他让我在外方值守,他自己则进入了猩红王庭的核心区域。他在那里逗留了四个小时十八分钟,然后命人秘密地从中带出了一座圣龛,以及一枚宝石蛋。”
“他曾长久地看着那枚宝石蛋陷入沉默。这也许正是他的异样来源。”
琼微微抬起眼睑,专注地看向洛迦尔,然后用沉稳而可靠的声调说道:
“伊戈恩阁下将那些东西都藏在了他的办公室里,保密等级目前为S级——需要我替你取来吗? ”
第342章
哪怕如今的猩红王庭在生活资源上已经接近枯竭,但毋庸置疑,在带走了大量科技成果和技术的前提下,王庭的一切硬件设备,依旧享有远超联邦的技术水平。
而伊戈恩作为如今王庭事实上的新任尊主,他的座驾舰艇在各方面来说完全秒杀同等级的联邦造物。
这就意味着,如今停在0区上方的那艘泰坦级军用舰艇,其内部安防层级完全可以媲美一座固定卫星级的军事堡垒,内里精妙的防护手段可以轻松抹掉一切有可能的入侵者——即便是像琼这种权限极高的“自己人”,若他真想要潜入舰艇深处,取出那枚被伊戈恩亲自设定为等级S安防的收藏物,依然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关于最后这一点,琼当然丝毫未曾在洛迦尔面前提及。
而洛迦尔其实也并不需要琼那样做。
……就算洛迦尔不使用体内奇异的能力,洛迦尔也有自信,在那艘完全由伊戈恩掌管的舰艇上,他作为伊戈恩的弟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更不会遇到任何阻拦。
他唯一需要做的,大概就是利用塞涅斯的能力,让系统稍稍地替他指引一下伊戈恩的秘密保险柜究竟位于舰艇的什么位置。
于是等伊戈恩收到消息,并且在短暂迟疑后果断抛下他的两个兄弟和一脸茫然的雷昂哈特,飞快返回猩红王庭的舰船时,黑发人类早已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兄长的办公桌前。
那颗储影宝石蛋已经被打开,不知道已经重复播放到了第几遍。
金属舱门开启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而专心致志的人类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目光平静地与伊戈恩对视了一眼。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彻底停滞了下来。
伊戈恩其实早已有打算将事情真相告诉给洛迦尔……不然洛迦尔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来到他的办公室并且找到那些证据。
可哪怕他早已安排好一切,等事情真的到来时,伊戈恩还是有种自己正在被恐惧冻结的错觉。
一时之间,向来亲密的兄弟两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弹。
唯有宝石蛋里放射出的逼真人影丝毫不受场中死一般寂静的影响,依旧自顾自地变换着形象:先是可爱的幼童,然后挺拔秀美的少年,然后,是银发银瞳、手持权杖的青年皇帝……
伴随着宝石蛋的旋转,那些流转的光影也如同水波一般打在洛迦尔精致的面庞之上。
伊戈恩的注视下,那么一瞬间,皇帝的幻影与座椅上真实鲜活的黑发人类重叠了起来。
啊,洛迦尔就是末代皇帝这件事,比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清晰。
而且伊戈恩记得很清楚,在放置宝石蛋的保险柜内,还放置着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母亲在猩红王庭时一切过往的调查……
“沙——”
合金大门在伊戈恩背后悄无声息地闭合,房间里的光线让异种的面庞变得比以往更加苍白——
洛迦尔知晓了一切。
伊戈恩很清楚这点。
而这让他的舌根处隐隐泛出一丝冰冷的铁锈味。
灰眸的异种并没有纵容自己继续逃避下去。
在深吸一口气后,伊戈恩一步一步,稳稳地从门口走向了办公桌。
然后他顺手合上了那颗宝石蛋,态度镇定到仿佛从未遭遇任何内心崩塌。
“我可以向你解释……”
伊戈恩冷静而耐心(至少表面上他确实是这样的)地对洛迦尔开口。
他先是告知了洛迦尔他调查出来的,洛迦尔那绝密而高贵的真实身份——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任何人一旦看过洛迦尔银发银瞳的妖冶形态,再看看末代皇室那标准的银发模样,都不会错认两者之间的关联性。
然后,伊戈恩喃喃地开始了自己的道歉。
“……接下来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弥补你,我们会纠正这个错误。像是我之前向你承诺的那样,你将回归,你将成为人类世界真正的皇帝,当年联邦从你这里窃取去的东西,将会一分不少地还回你的手中。”
“至于妈妈,妈妈当年做的那些事情……”
“妈妈……”
伊戈恩那副说话流畅姿态冷静的假象,在提及母亲的时候破碎了。
伊戈恩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就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洛迦尔解释妈妈当年所做的那一切。
当然,若他姓氏不是瑞文,仅仅伊戈恩只是一个冷酷而淡漠的监察官。
他大可大言不惭地告诉洛迦尔,作为一名猩红王庭的“蜜蜂”,母亲将王庭最重视的“皇帝”窃取过来,好作为某些阴谋诡计的筹码,这件事本就无可厚非,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地方。
然而。作为多年以来坚信瑞文家是密不可分一体的兄长,仅仅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向洛迦尔解释妈妈当年所作所为,他便哑口无言,甚至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逐渐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占据,更不敢去想,若是洛迦尔若是对兄弟间的感情产生任何怀疑和回避,他该多么崩溃。
……啊,或许这就是从母亲那里遗传而来的自私吧。伊戈恩很清楚,其实若是里没有自己,没有加雷斯和阿塔,这个世界上也有千亿个异种愿意付出一切来爱洛迦尔。
但若是瑞文家的异种们没有了洛迦尔,他们将迅速堕入混乱与疯狂,然后彻底消散。
瑞文家的月亮是妈妈窃取而来的……
“妈妈她啊……她非常非常爱我。”
就在这个时候,洛迦尔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了伊戈恩。
听到这句断言,伊戈恩瞳孔微缩,异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终究只是沉默。
对视几秒后,洛迦尔就像是猜到了伊戈恩的想法。
人类的脸色逐渐冷凝。
“伊戈恩哥哥是觉得,妈妈的爱是有杂质的,你觉得妈妈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我?”
人类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灰暗的空气里。
洛迦尔这种过于敏锐的觉察力让伊戈恩感到了一丝痛苦——但就算是痛苦,他也没有办法真的欺骗自己最爱的弟弟。
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过来,伊戈恩哥哥。”
接着洛迦尔用一种格外低沉的声音,对着异种开口道。
伊戈恩照做了。
他一直走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然后他在洛迦尔面前,很安静地跪下了下来。
“我真的很抱歉——”
我替妈妈感到抱歉。
道歉再次被掐断。
因为在那之前洛迦尔已经抬手,直接在伊戈恩的额心用力地弹了个脑瓜崩。
“抱歉个大头鬼——”
伊戈恩恍惚了一下。额心微微的刺痛和耳畔人类那毫无杀伤力的脏话,无一不让他呆滞。
他看见洛迦尔绷着脸靠近,神色间有种难以描述的生气和苦涩。
“刚才那个脑瓜崩是替妈妈弹的。”
洛迦尔盯着异种额角,那怎么用力都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红痕的位置,气呼呼地说道。
“洛迦尔?”
“……妈妈要是在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可恶,我真的,真的好生气!”
洛迦尔说得很快,他瞪着伊戈恩,愤怒让他的眼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
“伊戈恩哥哥到底把妈妈当成什么了?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也最不会吃亏的人。你真的觉得,妈妈会蠢到花费那么多精力和珍贵的贡献点,就为了挽救一个随时可能归西的婴儿?她要是喜欢玩这种政治交换游戏,从一开始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趁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会立刻把我交换成她想要的利益!”
“妈妈永远都很小心,她想要自由,想要安全,如果只是为了阴谋诡计,她才不会带着一个有重大隐患,一旦暴露身份会引来无数麻烦的婴儿到处跑……”
洛迦尔的声音随着叙述,愈发显得生气。
他盯着呆呆的兄长,怒火在面容上蔓延。
“妈妈一个懒到饭都恨不得能躺在床上吃的人,结果为了救我,每天都不得不愁眉苦脸地出门打工。她明明那么喜欢喝酒,喜欢美食,也为了筹钱给我治病全部都戒掉了……她会在每天晚上跑来给我念超级无聊的睡前故事,会努力打工给我买医疗舱入舱权限……”
洛迦尔就这样很不高兴地瞪着伊戈恩,最后总结道:“妈·妈·超·级·爱·我,而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就算是你,伊戈恩哥哥,我也不会原谅你在这里诋毁妈妈。”
“……”
伊戈恩听到最后那一句话,脸色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再次睁开。
他的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可你本应该……是帝国皇帝。整个联邦都应该是你的东西,可是妈妈的计划让你彻底失去了它……”
“那又怎么样——伊戈恩哥哥,该不会觉得,在一个到处都是烂摊子充斥着阴谋诡计的所谓的联邦,会比我们自己的家更重要吧?!老天,妈妈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把你的额头都弹破——这个世界上,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东西,比你,加雷斯和阿塔更好更珍贵!”
洛迦尔的声音变得异常激动。
“妈妈已经把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你竟然还说她不爱我?!啊啊啊气死我了——”
伊戈恩的呼吸猛地顿住。
被洛迦尔气得骂了子一大段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周身冰冷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了流动。
灰眸的异种露出了罕见的呆滞表情,傻傻的看着气到几乎要流下眼泪的洛迦尔。
几个月以来那种难以褪去的阴寒与沉重,在洛迦尔的质问下,蓦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得以顺畅呼吸。
“……我错了。”
伊戈恩忽的弓下了背,将头低低垂向人类。
“再打我一次吧,洛迦尔,用妈妈的方式——就当是代替妈妈惩罚我。”
第343章
在伊戈恩收到洛迦尔进入保密区域而立刻中断一切回忆,匆匆赶往自己的舰艇后,被他抛之脑后的瑞文家的异种们却还滞留在0区内部的秘密办公室内,与同样被放置不管的联邦元帅雷昂哈特面面相觑。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近乎诡异。
……伊戈恩的暂时离去给飞快推进的帝国复辟大计按下了暂停键,而一旦回过神来之后,如今还在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来消化“洛迦尔就是旧人类帝国的皇帝”这件事。
当然,真要说起来,三名异种中,大概也只有雷昂哈特显示出了应有的犹疑不定。
事实上在得知那个惊悚事实的瞬间,久经政治阴谋的元帅脑海中就已经闪过了无数黑暗的揣测,而无论是哪种设想都让雷昂哈特感到一阵心惊胆战,他的沉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因为胆怯,因为他担心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把事态推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然而,同一时刻,同在办公室里的加雷斯,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跟雷昂哈特担心的截然相反。
这位外号为青眼死神的异种在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肉眼可见变得愉悦和兴奋起来。
……是的,此时的加雷斯已经后知后觉地,沉浸在了自己成为了皇室成员的快乐中。
他,加雷斯·瑞文,成为了人类帝国最后的皇帝的……二哥!
老天,当初他窝在破破烂烂的机甲里,看的那些奇怪的短视频和小说里,最热的题材除了兵王归来就是皇帝回宫啊!
加雷斯做梦都没有想到,能想到这么夸张这么爽的事情,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发生在了洛迦尔身上!
他的小月亮竟然是……竟然是皇帝!
加雷斯觉得就算当下的这一切都是梦,他醒来之后大概也能回味到笑出声。
而在加雷斯身边,阿塔就跟之前一样,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沉默寡言的本性——显然对于他来说,只要洛迦尔开心,他便会觉得开心,至于自己唯一的人类兄长在身份上的骤变……无论洛迦尔是随时可以进入销毁场的E级人类,还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对阿塔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
……
……
所以真的就只有自己在苦恼吗?
雷昂哈特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后者并不是善于掩饰的类型,以至于元帅甚至很容易就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他们的所思所想——然后,雷昂哈特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变得更加苦闷了。
结果就在雷昂哈特这么想的瞬间,看上去完全没有城府,甚至还有点儿轻佻的加雷斯,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了雷昂哈特。
“啊,看样子,我们的元帅大人现在心情很沉重?怎么,你并不赞同帝国复辟,还想着你自己的军政府?”
说话间,加雷斯用手肘用力地撞了一下身侧坚如磐石的阿塔。
而阿塔还是一语不发,只是冷冷看向了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若是艾伯在此看到这时候的阿塔,大概会震惊于阿塔与雷昂哈特的相似——一旦被触碰到逆鳞,他们都会散发出别无二致的恐怖气息。
“唔——”
雷昂哈特被阿塔瞪得不得不坐直了身体以示认真,然后对上了加雷斯审视的目光。
元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在你们母亲的份上,我可以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始终站在你们这一边……我只是,我只是觉得,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帝国复辟,而是……”
雷昂哈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在孩子们面前坦诚相待:“——而是伊戈恩的精神状态。”
是的,这才是雷昂哈特最担心的事情。
毫无疑问,伊戈恩是一个绝对强势的领导者,无论是他联邦时期作为监察官的过往,还是他在逃往猩红王庭之后所展现出来的恐怖统治力,都能证明这一点。
然而以伊戈恩的聪明才智,在今天早上宣布要让帝国复辟时,却显得异常草率和疯狂,丝毫未曾顾忌这个决定背后的巨大风险和显而易见的腥风血雨。
这让伊戈恩忽然间从一个合格的君主,变成了一个为了弥补某些内心空洞而孤注一掷的疯子。
而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两名瑞文在这件事情上所展现出来的绝对盲从。
这让雷昂哈特不得不直面,他之前并不想深思的问题——
瑞文家的关系,并不像是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仅仅只是关系紧密,相亲相爱的四兄弟。
他们的关系远比雷昂哈特所以为的要病态得多。
表面上看,绝对强势,负责掌控家族走向的人,是伊格恩·瑞文,而负责从旁协助的人,则是加雷斯,负责贡献出战斗力的,则是年轻的阿塔。
至于家中唯一的人类,洛迦尔,则是这个家里被所有异种所珍爱所保护的对象……
这也就是为什么,雷恩哈特在接触洛迦尔之后,本能地将这名人类放在了被保护的位置上。
哪怕洛迦尔在大裂隙事件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也是如此。
雷昂哈特将他送到了与世隔绝的0区,妄想他能永远躲在他与瑞文家其他异种的庇护之下,不用去管联邦的风风雨雨。
……可这真的对吗?
直到今天,雷昂哈特才忽然反应过来,伊戈恩·瑞文在所有情报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绝对强势,仅仅只是假象。
真正掌控着伊戈恩……还有整个瑞文家异种(如今恐怕还要加上整个联邦未来命运)的人,有且只有洛迦尔。
洛迦尔压根就不是个被保护者。
他才是那个……控制者。
一旦正视这一点,瑞文家的异常竟然也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要知道,异种自出现以来,始终被人类社会认为是感情淡漠的异类——而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似乎也确实毋庸置疑的事实。
异种们的繁殖能力远超人类,一个家庭里有十到几十个子嗣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人们很少能看到一个长久传承的异种家庭。因为几乎所有的异种,在进入成年之后便会不受控制的开始疏远或者说是厌恶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
源于阿古斯虫群的底层代码会让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彼此竞争,甚至是自相残杀,一旦异种家庭里的母亲死去,整个家族便会瞬间四分五裂。
如果按照正常的走向,在瑞文女士去世后,瑞文家的三名异种也将如同联邦中千千万万个异种家庭一样,会在成年之后迅速的疏远,分离,直到老死不相往来。
人类社会所特有的亲情对于异种来说,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幻梦。
就算多年后有幸再次与同胞兄弟重逢,这所谓的亲情也是人类难以想象的稀薄。
然而瑞文家成了异种家庭的绝对例外。
洛迦尔是这个家族里唯一的人类,他孱弱,年幼,对于年长的异种来说,他是族群里的最弱者,更是需要看护的存在。
站在一手将洛迦尔拉扯大的伊戈恩的角度来看,黑发的人类几乎等同于他自己的子嗣……偏偏洛加尔却并不仅仅是家族里的“幼崽”。
事实上,在母亲离世之后,人类阴差阳错之下替代了孵化者的角色,他将阿塔带到了人世间,并且在不知不觉替代了原本缺失的母亲的位置。
也许是基于某种生存的直觉,也可能是神秘力量的保佑,洛迦尔在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维系起这个由强势异种共同组合而成的家庭,他让所有个体都处在一种格外紧密也格外团结的状态。
洛迦尔成为了瑞文家真正的“妈妈”。
因而他也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得以在风雨飘摇,环境恶劣的卡恩星区顺利地活下来。
于是,只要是洛迦尔所渴望的,他的兄弟们都将不惜一切代价为之实现……
可洛迦尔毕竟只是一个……人类。
哪怕跟洛迦尔的相处不多,雷昂哈特也能感觉到,人类始终拥有着慈悲而温柔的内心,他的灵魂温暖而甜蜜,与传说中那绝对冷酷绝对无情的帝国皇帝相差甚远。
像是伊戈恩那般,一意孤行地让脆弱的人类担负起皇帝的职责,真的会好吗?
想到这里,雷恩哈特的心绪不由变得格外沉重。
然而,面对雷恩哈特不经意吐露的担忧,他的两个孩子却显得格外没心没肺。
“等等,你愁眉苦脸就担心这个?”
尤其是加雷斯。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伊戈恩再怎么发疯,也不至于发疯到洛迦尔面前去。退一万步讲,如果月亮真的不想搞什么人类帝国复辟……”
提及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加雷斯的触须晃了晃,露出了有些微妙的遗憾表情。
“反正,伊戈恩最后肯定会听他的。”
“可是——”
年轻异种瞪着会议室另一端,依然在杞人忧天的元帅:“没有什么‘可是’,我们家都是月亮说了算,要知道当初他背着我们所有人跑去死亡军团当什么安抚师,正常家长怎么着也得把不听话的小孩带回家吧,结果伊戈恩那货都愣是把人放跑了……”说到这里,就像是想到了极为晦气的存在,加雷斯忽然话音一顿,然后用力磨了磨口腔深处的切割齿,“不然你以为外面那个叫阿图伊的炭头蝴蝶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嗯。”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塔在听到熟悉的名字之后,难得发出了一声气音,表示了赞同。
——如果不是碍于洛迦尔的心情,别说是阿图伊了,什么萨金特什么琼什么萧怀珩一律都是他的斩杀对象。
雷昂哈特:“……”
元帅阁下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加雷斯的反应实在太过于轻率,雷昂哈特觉得自己很是有必要对当前严峻的形势做更进一步的分析。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好像真没什么好说的。
加雷斯那看似轻慢无脑的分析,细想起来……竟然也很有道理?
无论伊格恩如何神经质如何疯狂,整个瑞文家的异种脖颈间的缰绳,依然掌控在了洛迦尔的手中……
“但愿吧,我现在只希望事态不要太过失控。”
最终,雷昂哈特只得小声嘀咕道。
至少能让他跟伊戈恩能商讨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雷昂哈特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蜂鸣。
元帅猛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腕间——自从多日前主脑那灾难性的全域宕机后,已经沉寂多时的个人终端竟在此时蓦然亮了起来。
第344章
【重启完成】
【当前主脑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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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使用当前主脑】
……
……
……
第一星区
联邦主脑机库——
伴随着一阵难以忽视的蜂鸣,已经沉寂许久的联邦主脑机库内,再一次亮起了数据运转特有的微光。
熟悉的银蓝色徐徐铺满了整个主要数据室,也照亮了数据室里的所有人——从坐在操控台上那些恍惚而僵硬的研究员,到占据了数据室高处控制位,面无表情手持枪械的黑衣武装人员。
当然,这光芒也慢慢笼罩上了整个数据室的绝对中心,名为阿列克谢的苍老男人。
他坐在轮椅上,稍稍抬了抬眼皮,看向了偌大数据室正上方的控制屏。
在看到那代表着主脑重新上线的弹窗后,老人消瘦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辛苦各位了。”
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按道理来说应该充斥着研究员们兴奋欢呼的数据室里依旧一片沉寂。那些年轻人们依旧惊悚地看着阿列克谢,就像是后者还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这让阿列克谢眼底多了些唏嘘。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帝国最顶尖,最聪明的小家伙们会表现得这么愚笨。
要知道,他之前在科学院所做出的那些决策,实际上绝非他所愿——他从来不想,更加不愿意让这些珍贵的智慧代表们受到太多折损。
按照计划,主脑本应该在几天前就重启成功。
然而在科学院给出的节点上,主脑却依然保持着之前那种诡异的更新状态。
唯一的不同就是,屏幕上的弹窗已经从正在更新,变成了“正在加载更新包”。
什么是主脑的更新包。
更新包里到底藏着什么。
主脑到底是从哪里得到全新的数据。
……
全新的弹窗让整个科学院以及所有正在关注主脑的人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迷茫。
而最让人无语的是,碍于主脑内部的绝对黑盒,就连科学院内最资深的研究大拿们竟然也不知道主脑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阿列克谢不得不动用了一些稍微过激的手法,好来“督促”一下那群研究员。
于是科学院里多了些许血迹,少了些人。
不得不说,至少在阿列克谢看来,这些手段虽然稍显血腥,却确实好用。
尽管他们依然无从知晓主脑到底更新了什么,但最终,主脑还是按照阿列克谢的意愿重新上线了。
想到这里,阿列克谢长舒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甚至有一些慈祥。
“好了,接下来就按照之前我们商定的计划……”
然而,就在阿列克谢开口打算让人执行自己原定的那则计划时,场中却忽然传来恍惚的询问。
“居住节点……入住申请开放……?这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名异种血统的研究员,他怔怔地看着前方,显然,现在他是在看自己的虹膜内置终端屏幕。
随着异种眼珠的微微颤动,他的表情愈发不解。
*
【标准居住节点 A1243-3A-215现已开放入住申请。为确保您能顺利入住该标准居住节点,请在720通用联邦星历时内提交申请者的血统证明(含生物识别信息……请提供各自的入住需求说明,包括栖息类型,期望入住期限,同住成员人数……请提供您所需的随身物品清单(附件:受限物品申报表)……】
好啦,现在一头雾水的研究员们能知道,这次主脑的更新到底更新了什么。
——它向联邦的异种们,发送了一则相当莫名其妙的……入住申请单。
最开始,数据库那些侥幸存活到主脑上线的异种研究员们,都本能地将其认为是主脑感染的病毒。
当然也有人以为这不过是之前内置在数据底层的,某个已经取消的政府项目,因为系统更新而被错误的释放到前台……
但他们到底是联邦科学院里最顶尖的研究者,很快他们便无不惊悚的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什么见鬼的病毒或是政府项目。
因为,能够看到更新后主脑所发送的居住节点申请弹窗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异种。
……也只有异种。
当然,更加准确地说,是只有在内心始终对某位活圣人——洛迦尔·瑞文——报以足够信任和友善的异种,才能收到由主脑主动发出的,所谓的“第一批入住申请”。
而在这其中,被定性为阿尔法级邪教的塞涅斯教,以及那些“月亮”的信徒们,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批弹窗接收者。
好吧,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则突兀出现的入住申请代表着什么。
哪怕之后发送给他们的附件中,明确介绍了,弹窗中的居住节点A1243-3A-215究竟是什么地方,它看上去依然太荒谬,太让人觉得可疑了。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异种义无反顾地终端上填写完入住申请单,然后按下了申请键。
最开始,这些申请者们会发现一切都并无不同。
那些鼓足勇气试探着按下申请的异种只会发现弹窗上的文字从“是否申请”变成了“资质审核”,然后就是看上去格外夸张的排队人数。
除了右上方时不时变动一下的倒计时之外,这些异种的人生依旧苦闷,绝望,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更不会有那幻梦一般的天堂可供他们逃避,直到……
直到某个夜晚,或者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的脑海里会忽然炸开一道白色的光芒。
*
与身为管理员的洛迦尔进行的那种格外特殊的精神连接完全不一样。
主脑并没有让这些申请者的意识真的转移到遥远的彼方,但它确实可以让这些懵懂无知的申请者,以精神形式了解他们即将入住的居住节点。
而这并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
申请者们失去意识最长也不过二十秒,最短也许只需要三四秒。
随即,这些人会像是从恍神中忽然惊醒过来。
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跟之前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脑海里已经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从未出现在他们人生规划中的方案。
一个光怪陆离的幻梦。
一个在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的遥远之处的……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剥血,更没有任何歧视与纷争的天堂之地。
冥冥中回荡在他们脑海深处的温柔声音,坚定无比地告诉他们,那个地方,将会是他们的……“家园”。
*
第一星区
总统官邸。
“经查,最近在全联邦范围内泛滥的居住节点邀请弹窗,系塞涅斯邪教徒恶意投放至主脑系统的病毒程序……该组织部分成员将此行为歪曲为系大裂隙之战后的第二神迹,严重误导公众认知,更是充分暴露出该群体的极度愚昧无知……”
“我们在此郑重提醒广大群众,如您的终端出现该异常弹窗,请立即停止使用终端设备,并前往就近检查站进行自检……如发现您的家人或朋友,同僚等受到相关信息蛊惑诱导,请立刻向辖区内思委会巡逻站点进行举报……”
第一夫人推开了起居室大门,首先落入耳畔的就是全息屏幕上平稳单调的新闻播报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随即投向那正坐全息屏幕前的男人。
奇妙的是,首先被第一夫人注意到的竟然不是别的,而是男人鬓角忽然泛滥的花白——她的丈夫,如今的联邦总统,这个理论上来说,本应是联邦最高权力的所有者,竟然非常短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衰老了下去。
第一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了他的身旁,慢慢地坐了下来。
总统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上的新闻,但很显然他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那已经滚动播放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新闻上。
女人不得不关掉了屏幕,然后在随之到来的寂静中,将手放在总统的手背上。
后者在沉默中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科学院那边还是没有人给出解决方案吗?”
夫人强颜欢笑地对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女人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来。
“没关系的,再差也不至于比当初大裂隙危机时更差。你可以冷静一点,再等等看好了。既然那个叫洛迦尔的人类可以主脑中投放病毒,那就意味着我们也有办法将它从主脑中清除出去——”
“病毒的说法,不过是思委会那边的意思。”
终于,总统开口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对第一夫人说道。
“事实上,科学院给出了大量的计算和分析,得到的结果是……”
他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第一夫人见到总统眼底闪过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恐惧。
甚至,就连当初整个人类文明都即将灭亡,大裂隙即将吞没联邦的时候,总统都从未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可能性,弹窗里所说的内容属实。那并不是病毒,而是一个……一个超出我们能够理解范围的移民计划。”
房间陷入了沉默。
第一夫人迟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而总统这么回答道,他有些神经地咧了咧嘴,第一夫人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个笑。
她倒是宁愿自己的丈夫不要那么笑。
“……这段时间联邦范围内所有星域都检测出了超常规的能量波动……你看,这么多年了,我们总是会抱怨主脑的发疯,它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会突然之间动用无人设备在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设置一些看上去没有任何用途的人造工程,又或者给那些见鬼的港口装上一些根本看不懂的奇怪装置,人类的科学家总是解释说,这就是不可避免的程序错误。说到底主脑也不过是一段程序什么的,好了,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主脑从来不发疯……它也压根就不是什么服务于人类的乖乖工具。”
总统将自己的妻子握得越来越紧,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彻底破碎了,那种巨大的恐惧渗了出来,几乎要让第一夫人也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我想,只要那些异种愿意,他们是真的可以……可以离开联邦。”
最终,总统失神地将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当初若是大裂隙彻底失控,裂隙生物吞噬整个宇宙,无非也就是所有人都一起死。
而死亡是公平的,死亡会给脆弱的碳基生命以绝对的死寂与平静。
当初面对即将吞噬整个人类文明的大裂隙时,总统曾经害怕过那个全员灭绝的未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更恐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主脑给了所有异种一张逃离联邦,逃离人类世界的门票。
一想到这里,总统就觉得舌根开始泛起苦味。
人类。
异种。
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其实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分歧其实越来越深,矛盾也越来越难以调和。
甚至很多人类都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异种——他们虽然脱胎于人类,但在很多地方来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与人类不同的生物不——而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类与异种之间必然还有一场血腥的冲突,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可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人能够否认,如今整个联邦的运转,是建立在异种的血肉之上的——
那些残忍,却已经习以为常的掠夺与压榨,甚至让很多纯血人类忽略了,在人类帝国覆灭之后,整个人类文明在科技上一直是严重退化的。
是异种,用自己的生命与血肉,填补了人类科技的空缺。
但现在……他们可能要离开了。
异种将抛弃人类。
……
第一夫人显然也被丈夫所描绘的那个未来吓到了,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不由发出一声喃喃的询问:
“你是说,所有异种都要走?这怎么可能……我,我的意思是,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应她的却并非神色恍惚的丈夫,而是忽然间被人以暴力撞开轰然作响的房门,以及一整队全副武装神色冷漠的卫队。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伴随着开门时涌起的气流灌进了原本寂静宁静的房间内,很轻松就抹去了第一夫妇惯用的高级香熏味。
总统夫人发出了尖叫。
她惊恐地看向来人,那并非之前一直让总统惴惴不安的军团异种,也不是常规联邦政府军的任何一支——
来者全都穿着宛如送葬者般的全黑制服,肩头和膝盖上都佩戴着显眼的眼纹徽章。
他们竟然是思委会的卫队。
而在那些卫队身后,总统夫妇看见那些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保镖们,已经全员伏趴在地,彻底没有了声息。
总统彻底变了脸色。
“你们要干什么——”
他一把将自己的妻子拉在身后,震惊地看向这些忽然暴力闯入总统官邸的思委会成员。
他其实曾经想到过如今这个场景——在他轻率地将权力让渡给那名野心勃勃的异种元帅之后,他会遭遇到极为险恶的场面。
但总统完全没有预料到,比雷昂哈特更早动手的人竟然会是思委会,或者更确切一点地说,是阿列克谢。
在总统的质问之下,这个本应因为调查而被软禁在疗养院内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慢慢推上前来。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就像一具真正的活尸唯有镶嵌在眼窝中的灰色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阿列克谢。”
总统慢慢站直了身体。
“如果你要在总统府内部进行思想审核,你应该提前提交申请才对。”
他对他说道。
阿列克谢眯了眯眼。
“别那么紧张,总统阁下,我老了……老得已经没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用功上了。”老人咳嗽着,近乎虚弱地对总统开口道,“我没有恶意。”
他说。
“我只是来……寻求一些帮助。尊敬的总统阁下,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洛迦尔·瑞文对主脑投放病毒进而动摇整个联邦的恶劣行为。”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联邦,啊,我想说的是,他正在危害所有的人类。”
阿列克谢平静地凝视着脸色惨白的总统。
“我想,在如今的情况下,是时候让联邦进入真正的紧急状态了。”老人开口道。
“……考虑到您以及您的夫人非常不幸地,遭到了塞涅斯邪教徒的残酷杀害,思委会将不得不在这期间,接管联邦最高决策权限。”
*
主脑上线后的四小时十七分。
总统夫妇在总统官邸里遭受刺杀去世。
十分钟后,思委会最高委员长阿列克谢,宣布联邦进入紧急事态。
主脑上线后第二十分钟。
思委会开始对整个联邦范围内的所有异种开展史无前例最严苛的思想□□活动。
思委会向全联邦宣告了洛迦尔·瑞文以及其主导的塞涅斯邪教犯下的惨无人道的种种罪行。
在该邪教洗脑下,所谓的邀请,不过是一场在洗脑催化下,由异种群体自行开展的大规模集会自杀行为……
……
主脑上线后的第七小时十二分。
思委会根据联邦紧急法案的最高权限,完全控制了主脑控制下的芯片管控部门,由此,思委会对所有内置主脑芯片的军团异种下达戒严令,任何妄动的异种都将即刻被销毁。
主脑上线后的第九小时零三分——
全联邦范围内的所有思委会成员,开始对确认,或者疑似信奉塞涅斯的异种成员进行必要的清理。
*
主脑上线后第十个小时。
洛迦尔挡在了紧急回程的雷昂哈特的面前。
“……我和你一起回去。”
黑发人类很平静地仰起头,对面前的联邦元帅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我那天忽然觉得哨向if也很萌。
就那种末日背景。
普通人被基地圈养成廉价劳工废料,哨兵成了打架斗殴先锋天天在外游荡收集资源啊打打怪物啥的。
而哨兵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向导全部掌控在运营各大基地的大公司手里——在末日没来时候其实就已经是这样了,哨兵容易失控,容易发疯,只能靠疏导救命。
但是多年来研究表示向导精神海敏感导致体质极度虚弱。
就正常的世界里,向导就是超绝脆弱濒危动物,任何一点点刺激都养不活。
所以一旦分化成向导,想要活命就必须立刻进入指定机构,然后被“保护”起来。
反正就是天天喝特制的药物续命。
然后向导就靠给哨兵疏导赚钱给公司来偿还多年的医药养护费用,哨兵就天天在外打野赚钱买疏导。
现在末日来了,情况也没变……啊变得更差了,因为大灾变中好多向导都死了,以至于如今还活着的向导变得更加珍贵也更加昂贵。
哨兵们明明强的一批,但是还是只能捏着鼻子给基地当狗。
故事一开始就是沙利曼德家的顶级哨兵阿图伊的翻车。
他跟其他哨兵不一样,末日后他没有被植入芯片,也没当狗,因为他家之前很吊炸天,有人工合成向导素的技术(当然末日后整个研究所坐标都被抹掉了)。
基地这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视他为眼中钉,疯狂追杀。
阿图伊一路炸基地一路搞破坏终究还是阴沟里翻船,最后虽然逃出包围圈还是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嘎在荒郊野外被怪物吃了——
然后就被一支沙匪给救了。
醒来后阿图伊发现一个好消息——他还活着——坏消息,活着可能比死了还惨。
就哨兵的性格大家懂,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基地的狗。很多人宁愿发疯也不愿意听话最后就只能在危险万分的荒野区游荡,全靠各种非法乱纪过活。然后都这样了自然也不可能有向导疏导,所以沙匪一般都是纯粹的疯子集团。
阿图伊醒来时候发现自己躺地上还活着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我靠我要被当储备粮了……再然后就看到了三个哨兵靠了过来。
定睛一看,阿图伊就难得有点慌了。
因为他认出了哨兵身上的月亮标志——是塞涅斯——
之前不是说沙匪都很疯,所以其实基地没怎么把这些疯狗放在眼里因为也活不了多久。但唯独有一支沙匪例外。
那就是塞涅斯。
最根本原因就是塞涅斯是真的强,强到真的能把普通基地一锅端那种程度——当然其实这些阿图伊也能做到,但他能做到是因为他背后还有沙利曼德一整个家族的私兵军团协助。但塞涅斯最著名的特征就是人少。
少到只有寥寥三人。
以及……这三个人都哨兵,却始终没有发疯。
【不想写正文,更下if……】
之前不是写阿图伊发现自己被塞涅斯救了吗,正紧绷的时候,对方直接撤掉了面具。
阿图伊悚然发现这三哨兵竟然都是他认识的。
“是你们?”
伊戈恩·瑞文。
加雷斯·瑞文。
阿塔·瑞文。
……是赫赫有名的瑞文家的哨兵们。
阿图伊无意识地扫过他们冷峻的面孔,在意识到之前莫名觉得胸口闷闷的。
少了一个人。
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
那已经是末日来临前的事情了。
阿图伊就跟当时所有的权贵子弟一样进入了第一军校接受严苛的训练。
而当时第一军校里有一个很……很特别的小团体。
那就是瑞文家。
分别是九年级首席伊戈恩,八年级首席加雷斯,和刚刚入学却直接在全区机甲格斗大赛上碾压所有人的双子星阿塔……还有洛迦尔。
瑞文家的哨兵们在整个第一军校都引人注目。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来自于不久之前才被联邦勉强“收复”的猩红王庭——据说还是王庭里的贵族。
另一方面则是他们那迥异于南大陆联邦人的长相。在普遍有着蜜色肌肤健壮身体的南大陆哨兵中,肤色苍白,外貌冷酷的的瑞文哨兵们简直就跟吸血鬼一般,格外显眼。
……尤其是瑞文家的老三,洛迦尔·瑞文。刚入学时候直接引起了全校暴动,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就跟南大陆这边传说中因为有着绝世美貌而被永远禁锢在月亮上的月神一样……
结果后来干脆洛迦尔在军校里的外号就是“公主殿下”。
但就算是直接空降成了第一军校所有人的梦中情人,实际上上学那些年,就阿图伊所知也没有什么人真的能靠近洛迦尔。
倒不是说对方有多高冷(恰恰相反,这位月亮殿下恐怕是整个瑞文家中唯一一位性格温和的对象),只是……只是洛迦尔几乎永远都只跟自己的兄弟们待在一起。
更确切的说,他的兄弟们永远都护在他的身边。哪怕高年级这时候已经有很多实战任务了,作为首席的大哥二哥也会特意错开时间,然后排班守在洛迦尔的班级外。
而就算那两个麻烦的哥哥们不在,洛迦尔还有个跟他完全不像的孪生弟弟阿塔——任何企图跟洛迦尔搭话的人都必然要接受阿塔作为S级哨兵的精神力恐吓……
所以在阿图伊的记忆里,瑞文家的四兄弟几乎就是自顾自玩在一起。对于身边的联邦人完全是视若无睹的。而且他们也确实有种很特殊的氛围,能直接将外来者完全排除在外。
久而久之,这种怪异的,紧密的兄弟关系,让瑞文家的哨兵们成了绝对异类,恶意的流言也随之泛滥。
尤其是洛迦尔跟阿塔之间的很多互动更是被恶意曲解——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声称自己曾经在午休时候看到了洛迦尔在学校的隐蔽处给自己的弟弟阿塔喂奶的画面——接着又有人翻出了当年联邦对猩红王庭那边的所谓的报道,宣称在猩红王庭因为长期没有向导所以哨兵间为了结盟会形成格外y乱的□□关系以构建稳固的家庭联盟什么的……
但阿图伊很清楚那只是一派胡言。
他确实也曾经看到过学校角落里,以近乎扭曲的方式死死相拥的瑞文兄弟——阿塔几乎是整个人都蜷缩在了瘦小的洛迦尔怀里,因为极度痛苦而控制不住痉挛。
作为联邦顶尖的家族阿图伊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阿塔发作了神游症——也是所有高等级哨兵的绝症。
想要延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找到联邦并且植入芯片,这样就可以在发作时得到一些释放的向导素作为安抚。
不过……
不过阿塔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在这个年纪就发作神游的哨兵,会被联邦视为高度危险份子,别说植入芯片了,一旦被发现了直接就会被带走接受检查,不合格的话就会就地销毁以免后续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所以,在那时候,阿图伊才刚把视线投过去,就直接被洛迦尔用狙击弩锁定了眉心。
……树荫间少年的面孔依旧漂亮到让人心悸,然而眼底只有对发现者的绝对杀意。
*
阿图伊还记得当时自己有些恍神,因为也没想要,有朝一日会被想要杀掉自己的哨兵,漂亮到头晕脑胀。
然后就很老实地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陈恳的表示。
顺便还丢了一管合成向导素过去——是家里的绝密产品。
说是大概能帮上忙。
……最后也不知道是态度诚恳还是那管向导素起作用,总之钉在他眉心的狙击弩移开了。
阿图伊毫发无损地离开了那片树丛。
后来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在那天看到的事情。
再后来,那些在学校里乱嚼舌根的人,都被人暗中袭击,被以格外残忍的方式切下了舌头——所有人都怀疑那是瑞文家的那两个大怪物干的,但没有任何人能拿到切实证据。
接下来随着那些自地核中爬出的怪物开始愈发猖獗,人类世界的末日也拉开了序幕——在那样混乱的场景下,那些小小的,无关人命的袭击也再也无人追究。
*
末日开启后这么多年,就连阿图伊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昔日的军校同窗。
而且还是当初鼎鼎有名的瑞文家的哨兵……
跟记忆中比,当年尚且还有些青涩的哨兵已经完全成熟,周身都散发着格外恐怖的气息。
阿图伊被压制得忍不住咳血,但还是没忍住盯着阿塔看了好久,心中也很疑惑,当初这货就已经开始有神游症了,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下来了,对方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毕竟都是做沙匪的人了,阿图伊也不会觉得对方是那种会为了续命而植入芯片的类型。
然后开口时,阿图伊就一下说秃噜嘴,原本的试探话术忘光光,脱口而出就是:
“怎么只有你们?公主殿下呢?”
……
嗯,话音刚落,动脉上直接就抵上了冰冷的刀锋。
显然,就算过了这么多年,瑞文家的哨兵们还是很讨厌当年联邦人给他们最爱的洛迦尔取的外号。
某些很危险的精神体骤然现身,阿图伊现在受创分不出精神体但是能感觉到整个帐篷都因为精神体的出现变得逼仄起来。
很好一言不发就直接碎尸万段的风格……就很正常的沙匪手段。
然后就在差点被两米多高的毒蝎开膛破肚放血风干的那一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声音。
“冷静点,加雷斯哥哥……还有阿塔。他没有恶意。”
已经在暗中蓄力准备反击的阿图伊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一时不察,被加雷斯的精神体勾着脚铐就直接倒挂在了半空中,刚好看到帐篷被掀开,而他刚才询问的人裹在长袍中走了进来。
为了避开风沙所以头面部都被面纱和头巾彻底遮蔽,看不清面容。
然而刚才掀开帐篷时,从袖口中露出来的一截手指却依旧像是上等的玉石般莹润白皙。
伊戈恩是兄弟里始终一言不发的那个,跟明显表露出对阿图伊敌意的加雷斯和阿塔不一样,进帐篷之后他甚至都没多看角落里落魄如狗般的大个子异种,还在那里用很复杂的香料仔细地煮着茶。
直到洛迦尔到来。
伊戈恩立刻从某种鬼魅的非人造物回归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甚至没等洛迦尔自行取下面巾,便已经皱着眉头替弟弟整理起了衣裳,然后还要很不赞同地责怪洛迦尔怎么不好好休息……
当然伊戈恩说什么这时候阿图伊也没注意了。
因为此时洛迦尔已经自顾自地取下了自己的面巾和兜帽,侧身看向了阿图伊。
在看到那张面孔的瞬间,那种久违了的,头晕目眩地感觉又一次袭击了年轻而强壮的哨兵。
跟当年那个黑发黑眸的哨兵不同的是,如今出现在阿图伊面前的洛迦尔,有着一头月光似的银色长发,就连眼瞳都变成了奇异的银色。
……那种极致的美貌简直到了让人心悸的程度。
……
……
“……你还好吗?还有什么不舒服?”
恍恍惚惚听到了洛迦尔有些迟疑的问话。
阿图伊过了好几秒才注意到对方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然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
“我靠,打轻了啊啊啊啊啊——”然后还开始语无伦次。
阿塔(杀人的目光):“……”
加雷斯:“月亮是皇帝啊,真正的旧帝国皇帝啊啊啊啊。”
阿塔:“……”
加雷斯开始比划:“就那个扑棱蝴蝶,绿茶炭头——他个沙利曼德家放旧帝国时代就一看大门的啊,什么沙利曼德家大家长,他不就是我们月亮的保安吗?”
异种开始抓头发:“……保安,爬了,我们家月亮的床。”
阿塔:“……"
在沉默中果断起身,装备武器。
嗯,是正式准备去杀人的样子。
第345章
作为即将紧急离港的登机舰桥,此时这条狭长的金属走廊本应充斥着嘈杂与纷乱,但此时这里却因为洛迦尔的出现而彻底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训练有素的红龙们,还是那些如同工蚁般忙忙碌碌的地勤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舰桥。
……通常来说,当雷昂哈特与那些气势逼人的近卫们一同出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除了元帅队伍之外的人,更不要说谁能胆大妄为到直接带着一队人马,在舰桥上硬生生挡在对方的去路上。
哪里差不多有一整个中队的人,成员却错综复杂。
有佩戴着沙利曼德家族徽章的私兵,也有穿着深白矿业雇佣兵制服的武装异种,有披着狼群图标的星盗们,更有穿着显眼囚服却在胸口纹着月亮徽章的0区囚徒……
放今天之前谁都想不出这么一群完全不相干,彼此之间或为死敌的人,竟然能集结成一个整体,但毋庸置疑,哪怕他们只是沉默不语站在那里,释放的气势也足够慑人。
偏偏带领着这么一支队伍的首领,却是洛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