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斯毫不留情地掀开了阿图伊的伪装,详细地告知了洛迦尔那位理论上来说尚且是维塔利亚黑户的存在,是如何以惊人实力,在这颗人类主导的星球上,为洛迦尔逐渐了一支完整的战斗小队。
从洛迦尔拿到的数据来开,就算此时此刻裂隙真的开启,他们大概也能将洛迦尔安然无恙地带出战区吧……
至于阿图伊为什么反应得如此应激,塞涅斯也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系统警告——
战斗单位状态异常检测
单位标识:阿图伊·沙利曼德
当前精神负荷:极限临界值
紧张指数:过载(严重警告)
行动模式:待命,指令锁定
战斗单位阿图伊·沙利曼德当前精神状态处于极度紧绷状态,长时间保持高警戒导致负荷持续上升。建议立即执行管理指令以稳定单位状态,避免指挥响应延迟或自主行动偏差。】
又过了几秒,新的弹窗出现。
【战斗单位状态异常更新
单位标识:阿图伊·沙利曼德
外部事件触发:思委会强制退回物品包裹
包裹内容:个人衣物(已确认)
当前精神负荷:降幅异常(警告)
状态变化:紧张指数上升,响应效率下降】
……
洛迦尔:……
他大概能猜到,那些从思委会一股脑打包丢回了沙利曼德临时驻地的包裹,出自于谁的手笔了。
*
就在洛迦尔绞尽脑汁,抱着个人终端想要安抚某位正深陷于各种胡思乱想的的金发异种时,他蓦地感到自己的背脊上滑过一缕轻微的战栗。
人类的后颈开始微微发麻,胸口也有些隐约的闷。
他瞬间停下了手中动作,蹙了一下眉。
那些怪异而压抑的情感并非是他自己的……是从“链接”的某个端口涌向他的。
那是,伊戈恩哥哥。
异种目前……很紧张?不,应该是……忧心忡忡……
洛迦尔感受着哥哥从虚幻链接彼端渗透而来的情绪,努力想要分辨那种微妙的心绪。
披散的银色发丝间,他的触管抽动了一下,然后空气中隐约泛出一丝甜蜜的香气。那是他如今最为苦恼的生理本能,对于自己极为关切的对象,他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对其进行“喂食”以确保那些“单位”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但对于人类来说,这种条件反射显然相当尴尬。
洛迦尔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自己的那些触管,至少让它们停下那些缓慢渗出尖端的淡金色粘液,一边焦急地看向监察官宿舍那厚实无比堪比金库的大门。
明明已经很确定哥哥早已回来,洛迦尔却又等了好几分钟,才等到那扇门缓缓朝着两边滑开。
本应还在工作的伊戈恩带着一身浓郁的信息素掩饰剂的气味,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伊戈恩哥哥,你怎么了?不是说在开会吗,是不顺利——”
洛迦尔焦急的询问,在看清楚哥哥模样后,短暂地卡了一下。
他差点儿没认出伊戈恩来。
虽然最开始的初衷只是单纯觉得穿着委员会免费发放的制服可以省去一大笔置装费,但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伊戈恩还是洛迦尔,都已经习惯了灰眸异种永远制服笔挺、一身漆黑的冷峻模样。
但今天,伊戈恩却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最为柔软光滑,绝不会刺激到洛迦尔皮肤的淡灰色丝绸衬衫。异种高挑的身体与结实的肌肉在那丝滑柔顺的布料下格外显眼。
所有尖锐的,坚硬的配饰都已被卸下,原本的阴郁可怖被线条柔软的服饰包裹起来,让这位在其他人看来宛若食尸鬼般可怖森然的男人,现在看上去却变得格外年轻,格外……英俊。
“哇,”一个没忍住,洛迦尔睁大眼睛发出了一声真挚的低呼,“伊戈恩哥哥,你好帅!”
伊戈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面无表情的面颊像是掠过了一道细细的涟漪。
他努力往下压了压嘴角,若无其事地忽略了洛迦尔亮晶晶的打量,和那声发自内心的赞美。
——他的月亮在做坏事的时候,偶尔也会耍些可爱的小聪明,企图蒙混过关。
至少在最开始,他应该让洛迦尔察觉到家长的强硬态度以免真的被糊弄过去。
至少,伊戈恩仔细研读许久的那本人类相关的青春期教育科普书是这么说的。
这么思考着,伊戈恩开口了。
“……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是不适应环境吗,还是床铺……是睡衣不舒服?”
说话间,灰眸的监察官以严苛的目光仔细地观察起了洛迦尔周围的一切,哪怕在这之前同样的程序他已经重复过许多遍。
洛迦尔也跟他一样,穿着一件丝制睡衣。
青年白皙中透着健康血色的皮肤,映衬着细密的丝绸,看上去竟然比那奢侈的布料更加柔滑。
其实睡衣的材质倒是天鹅酒店总统套房里那件一模一样,毕竟,天鹅为总统套房客人提供的一切,都是整个维塔利亚最高的水平。
不同的一点是,尽管洛迦尔再三表示自己并不在乎穿着的是女士睡袍。伊戈恩还是毫不留情的将原本那一件睡衣从洛迦尔的衣帽间里收走,又花费大量钱财再次定制了一件。
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洛森听见洛迦尔向着自己的哥哥抱怨“浪费”。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洛迦尔在好不容易腾出精神查看终端,却发现自己的账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大笔被洗干净后的“分红”后,决定将这笔钱转给伊戈恩。
他太清楚伊戈恩这么多年来是多么绞尽脑汁,千辛万苦地为他攒钱的了。小时候甚至有很多人嘲笑过伊戈恩那与外表不符的“贪婪”。
偏偏就是怎么锱铢必较的伊戈恩,一旦遇到跟洛迦尔相关的事情,花钱就会变得毫不节制。
所以,哪怕知道之后这一定会引来伊戈恩手术刀般精准锋利的问询,洛迦尔还是把钱转给了伊戈恩。
*
“一切都很好,我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洛迦尔仰起头,冲着伊戈恩笑了。
他说的是真的,睡饱后醒来,身体好像已经逐渐适应了“升级”,尽管依然相当敏感,感官超载的程度却已经大幅度下降。
几秒的停顿。
然后,洛迦尔便鼓足勇气,继续开口道:“所以……伊戈恩哥哥,你收到那笔转账了吧?”
伊戈恩的瞳孔变得细而窄。
他也没料到,洛迦尔变得那么直率,毫无铺垫就开启了话题。
“是的。”然后他应道,语气很柔和。
他来到了洛迦尔的床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住了自己的弟弟:“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注意到洛迦尔嘴角线条变得紧张。
这也正是月亮紧张时的小表现。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
伊戈恩没催洛迦尔,他只是凝望着他,将他脸上的一切细节,都仔仔细细刻如自己的大脑里以待后续分析……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从洛迦尔的唇间突出那几个他重点揣摩过的名字。(当然,他也想好了自己之后该如何“处理”掉那些见鬼的混蛋。)
“哥……你……对星盗是怎么看的啊?”
可是伊戈恩并没有等来那些恶心异种的名字,反而听到洛迦尔没头没脑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第147章
星盗?
听到这么一个单词从自己不谙世事的弟弟的唇中吐出,伊戈恩的眼皮不明缘由地跳了一下。
“一群无法无天、毫无廉耻的乌合之众——”
无声的警报声再次拉响。
为了让洛迦尔知道那些游离在联邦法则之外的不法之徒们到底有多危险,伊戈恩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们是联邦社会的毒瘤与祸患,无论他们所声称的堕落为星盗的缘由多么可悲可怜,也无法改变他们狂暴嗜血的本质。既然已经被定性为‘星盗’,就意味着他们以劫掠、屠杀与破坏为生。”顿了顿,伊戈恩补充道,“任何与星盗有染、为其提供庇护或协助其活动者,皆应视为同谋,依法严惩,送入极刑监狱,以绝后患——”
所以,是谁告诉你,他与星盗有染?
伊戈恩还想继续,可话未说完,就听到洛迦尔怯生生的低喃。
“……哥,我……我养了一些人。”银瞳的人类目光闪烁,肩头向下耷拉着,如同一支因失水而变得恹恹的白蔷薇,“……他们……大概……就是联邦认定……星盗。”
人类不安地开口,挑挑拣拣将自己与47连驻地行星上那些可悲的原住民,以及那些有幸逃离生天的前·赎罪军的纠葛告知给了伊戈恩。
“我收下了他们给我的分红,那笔钱就是这么来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我目前也算是星盗。”
不……
伊戈恩在心底回应道。
只有担任星盗组织最高领导职务的主脑首领,才有资格获取星盗成员所上缴的收益分红。因此,洛迦尔,我的月亮……你目前的身份并非“星盗”,而是星盗组织的最高统领。
哆哆嗦嗦进行了身份坦白,洛迦尔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伊戈恩的回应。
但过了好几秒钟,他等到的始终只是沉默。
“哥?”
洛迦尔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伊戈恩,只见灰眸的监察官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表情如同雕塑般凝滞。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抱歉,月亮,我需要……我需要想一想。”
伊戈恩闭上眼睛,语气沉重地艰难开口。
嘿,冷静。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事情还不至于到很糟糕的程度,他的月亮是如此纯洁如此诱人,以至于任何一名异种,只要他能够接触到洛迦尔,就定然会对他生出那种见鬼的亲近之意。
所以,那些家伙在与洛迦尔分开后,也必然会想法设法的将洛迦尔拉入伙,以维系那岌岌可危的脆弱联系。
更何况,就算那些愚昧的原住民与疯疯癫癫的赎罪军流落在外成了星盗,也不见得真的能成什么气候,他们很可能不过就是一群自称为星盗的拾荒者而已……在远星边境,那些落魄的家伙们不是随处可见吗?
“那支星盗,有什么名号吗?”
这么想着,监察官努力地平复了心情,以冷静的语调开口问道。
如果只是那些小毛贼,他相信自己可以很好地替月亮“处理”掉——
“劫掠者。”
然后他听到洛迦尔弱弱开口回答道。
伊戈恩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
他确信自己并未在联邦的重点剿灭名单上看到过这支星盗……
但随即他又听到洛迦尔不太确定的改口。
“啊,不对……他们后来似乎改留了名称,他们现在应该是叫做……‘月之狼’还是什么来着……”
*
月魇之狼。
但很多时候,他们更喜欢称自己为“塞涅斯的群狼”。
【……这些星盗以小众的神灵“银月”作为自己的至高信仰,并且充分展现出了狂信者的疯狂与凶残。】
于是,短短数月之内,这群原本籍籍无名的流亡星盗,便迅速聚集成一支在偏远星域令人闻风丧胆的武装势力。
【……月魇之狼在各个方面都显得十分凶残且狡诈。这一点,从他们不屑于劫掠普通商船,反而将目标锁定在载有高价值货物的精英走私船上就能看出来。他们的行动迅速而残暴,毫不留情。目前有证据表明,即便是受到了正规军团庇护的走私舰队,如“亡灵歌”、“红胡子”等,也都多次成为他们袭击的对象,且这些舰队遭受的损失异常惨重。】
【根据联邦安全事务委员会最新发布的通缉名单,“月魇之狼”已成功跻身最危险星盗势力行列,成为重点打击目标。】
*
伊戈恩的大脑已经陷入了从未有过的麻木。
然而之前看过的公文却还是如同自动弹幕一般,缓缓滑过他的脑海。
他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他感到洛迦尔抱住了他。
隔着比皮肤还要薄的丝绸,伊戈恩清晰地感觉到洛迦尔正在发抖。
“对不起,伊戈恩哥哥,我……我又给你们惹麻烦了。我,我很抱歉……”
伊戈恩下意识地拥住了洛迦尔。
比起之前的震惊,洛迦尔此时过于惊恐惶急的情绪反而更加让伊戈恩心悸。
“嘿,不过是星盗而已,这并不算什么麻烦。”监察官拍着弟弟的背,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而且这也绝不是你的错……”
阿图伊·沙利曼德。
在努力安抚洛迦尔的同时,伊戈恩脑海里跳出了那张可憎的面孔。
收到那笔转账时候他就已经对其进行了资金回溯,好吧,他得承认那笔钱被洗得很干净,干净到任何人来看都不会发现问题。
然而正是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伊戈恩立刻辨认出了其中的手笔来自于沙利曼德家族。
再联系上之前种种……
一定是阿图伊·沙利曼德的诱哄,才让自己的弟弟跟那些危险的星盗扯上关系的吧。
并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伊戈恩就找出了事实的真相。
第148章
随着伊戈恩的僵直,洛迦尔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了自己兄长的怀里。
而他正因为那种难以自抑的强烈的内疚与恐惧战栗不已。
哦,是了,伊戈恩方才那副脸色铁青、呆若木鸡的模样,再一次唤醒了人类上一辈子糟糕到极点的记。
当时的他……
他天真到近乎愚蠢,却又因为哥哥们那极致的保护欲而感到喘不过气来:他是那么那么的,那么的爱他的兄弟们,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瑞文家的异种们为了他奔波忙碌,殚精竭虑。
偏偏,当年的洛迦尔却什么都做不到,他压根就没办法做任何事去回报兄弟们的为他做出的牺牲。
这种孱弱,无能,以及自我厌恶压垮了他。
以至于当那个有着明朗蓝眼睛的异种出现在他面前,以神谕般的笃定告诉他:
【“你可以拯救他们,亲爱的,只要我们一起合作……你将再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存在。你可以是他们的救命良药。你可以救他们。”】
【“……也只有你可以救他们。救那些异种。”】
伊莱亚斯为他勾勒出来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人平等,再也没有人类与异种的阶级之分,没有红渴,没有压迫的世界……
让他彻彻底底的沦陷了。
而当他鼓足勇气,向伊戈恩坦诚自己与伊莱雅斯的恋情时,灰眸异种的模样与现在简直像极了。
……
【好了,别害怕,月亮……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你是我心目中的珍宝,你的任何冒险,都会让我心惊胆战。】
【请原谅我们的脆弱与过激,月亮,你知道的,我们只是爱你。】
【我们永远爱你。】
……
本以为通过升级后消除了所有身体隐患就再也不会出现的幻觉再一次显现。
亡灵血淋淋的双手自人类身后探伸而来,在洛迦尔的轻颤中,与伊戈恩宽大苍白的手掌一点点重叠。
他和“它们”同时抚摸着洛迦尔的背脊以及那头茂密的银发。
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与现实中伊戈恩坚定有力的安抚重叠在了一起,让洛迦尔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哥……”
人类喉咙中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自从与伊戈恩构成了那种微妙的“链接”之后,原本冷冽、沉默的哥哥的情绪,对于洛迦尔来说,就变得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一般,一览无余。
只不过,作为阅读者,洛迦尔也很难不受到到伊戈恩的影响。
有那么一瞬间,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触管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活跃。它们如同小蛇一般企图爬上异种的脖颈,而在人类的身体深处,用于分泌安抚基质的那处新生器官,也正不受控制地逐渐酸胀。
洛迦尔那非人的本能正在占据身体。原本努力遏制的安抚基质开始滴滴答答不断渗出喂食粗管的小孔。
挟裹着湿漉漉的淡金色蜜汁,那些来自于洛迦尔的触管殷勤地贴上了异种的臂膀,企图钻进伊戈恩的耳后的呼吸裂——洛迦尔的“本能”正企图通过再次向异种灌输安抚基质来缓解这位监察官内心的情感风暴。
只是,就在洛迦尔企图这么做之前,伊戈恩忽然抬起手,无比用力地盖在了洛迦尔的后颈。
他将脆弱的人类直接按在了自己坚实有力的宽厚胸膛中。
“停下,月亮。”
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显然让伊戈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兽瞳微微闪烁。
他没让洛迦尔看到自己现在模样。
只是,作为兄长,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许无奈。
“你不用这么做。”
他说。
紧接着,洛迦尔便意识到那里来源自伊戈恩的情绪,发生了怪异的变化——惊惧、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深厚而浓重、洋溢着杀意的怒火。
偏偏那怒火倾斜的对象……洛迦尔很肯定,那并非是针对自己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伊戈恩轻松地找到了某个让洛迦尔不得已与星盗混在了一起的罪魁祸首——虽然在洛迦尔看来,那个“罪魁祸首”压根就不存在。
*
“……行了,别这么紧张。我都说了,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不过是星盗而已。如今联盟排名前列的那几大军团或多或少都豢养或者投资了自己的星盗团来为他们干一些脏活。只不过这件事情从未提到明面上来说而已。你也不过是做了他们都在做的事情,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明显已经察觉到洛迦尔的不安,伊戈恩温和地安抚着人类。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发青,但当他望向人类的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冽与沉静。
洛迦尔却并未因此而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伊戈恩那种莫名其妙的怒火明明就变得更加浓厚了。
“‘狼群’里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是我主动去救他们的,哥,你说的‘处理’,不是杀了他们,对不对?他们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存在。如果伊戈恩哥哥觉得这会带来隐患,之后我不会再联系他们了,我会彻底斩断他们与我之间的联系。”
洛迦尔声音微哑地恳求着。
他那银色的发梢一改之前的活泼,此时正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床边,一动不动。
伊戈恩抚在洛迦尔颈后的手掌轻轻一顿。
“嗯,好。我不会对那些星盗动手——在他们没有主动威胁到你之前,绝不会。”
异种轻声道。
这是一个承诺。
洛迦尔听闻,瞬间便彻底地安下心来。
伊戈恩传来的情绪依旧很紧绷,但洛迦尔比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是哥哥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实现。受此鼓舞,平安度过了这一关的洛迦尔因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伊戈恩哥哥……你太好了。”
人类从异种的怀里仰起头,如释重负地微笑了起来。
但就在这一刻,在洛迦尔的“链接”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那就像是一只无形的钩子,在他的神经中用力地勾了一下。
洛迦尔的呼吸一顿。好在伊戈恩没有察觉到他的一样,因为同一时刻,伊戈恩的个人终端也响了起来。
发起通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格雷姆。
怀里还抱着洛迦尔,伊戈恩拧着眉头看着通讯屏幕看了好几秒。
最终,异种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推开了自己的弟弟——他来到了房间一角,确定身后不会有任何泄露人类身形与信息的东西,这才接通了格雷姆的通讯。
画面一闪,光屏里出现了格雷姆那张丧气的脸。
跟之前比起来,格雷姆的模样却是颇为狼狈,他的脸色煞白,西装也变得格外凌乱,下巴处长出了一层许久没有打理后长出的细细胡茬。
与之对比起来,某位向来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灰眸异种,看上去却是光鲜亮丽,神清气爽到简直能闪瞎人眼。
格雷姆与伊戈恩对上视线,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下一秒,他的神色又再次黯淡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是非常明显的强打精神。
“伊戈恩大人。”
男人声音沙哑地开口道。
“真的非常抱歉,打扰您以及洛迦尔阁下的休息时间,但是……研究所这儿现在出现了一些紧急事态。”
格雷姆努力斟酌着词句,语速却很快。
“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洛迦尔阁下必须要来一趟研究所。”
没有等格雷姆说完,伊戈恩便冷冷地望向了他。即便有弟弟之前的关心,伊戈恩现在的心情依然实在称不上“好”。
尤其是在听到格雷姆那句话之后,他更是高高地吊起了眼角,洛迦尔在一旁倒是想说什么?
伊戈恩冲着他做出了噤声的手势。洛迦尔目光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保持了沉默。
了。
【乖。】伊戈恩再次做出了手语。
但他对通讯那头的格雷姆说话时,语气却凉得好像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冰锥。
“我的弟弟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伊戈恩嘶嘶低语,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那是一场直接关系到他生命安全的绑架,而若是我记得没错,你们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截止到现在,都对这件事情都毫无表态。在这种情况下,你现在告诉我,洛迦尔还得牺牲自己的休假时间,替你们跑到研究室里继续干活?”
若此时房间里还有那些已经逐渐熟悉伊戈恩行事习惯的思委会成员,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此时伊戈恩脸上的表情,正是他平日里走进审讯室去把自己的审讯目标一点一点切碎并且分门别类摆在盘子时的那种。
而格雷姆,他或许不曾见过伊戈恩在工作时大开杀戒的模样,但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擅长于察言观色的异种,以至于此时他光是瞥一眼伊戈恩,脸上那种苦涩的情绪就变得更加浓厚了。
“……是洛迦尔阁下负责的那只实验体。”他当机立断地大喊道,“他醒了,而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快要把研究所给拆了。”
第149章
伊希斯研究所——
众所周知,第七研究室,作为一处被林长青重点针对的科室,一直以来都处于研究所的边缘。
于是,它所在的那条长廊,在平日里也变得格外门可罗雀。
除了必备的实验机器人以及唯二的研究室成员,很少有人会特意经过那里(在此,让我们先排除那些因为听到了传言而鬼鬼祟祟跑去围观的内部人员吧)。
可现在这条原本空旷的长廊里却是人影重重,被挤得水泄不通。
穿着深白制服的安防部门正一声不吭地带着安防机械以及武装异种奴工,对这条走廊进行战术封锁。
为数不多的研究成员混杂在其中,时不时会擦着汗水,为安防部门提供某些繁杂拗口的数据——在这么多气势凛然的战斗异种的包围下,他们每一个人也是脸色铁青,满脸惶恐不安。
尽管这里已经称得上人来人往,可除了必要时候,几乎没有谁开口说话。
现场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正因如此,从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的簌簌声与那黏腻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中愈发清晰。
“洛迦尔什么时候到?”一个老人的声音打破了走廊内部的死寂。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目前研究所的最高领导人林长青正在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但那已经开始颤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彰显出他内心的不安。
格雷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林长青对话的人是自己。
他转过头去,正对上那个老人严厉而锐利的目光。
对于联邦中绝大多数人来说林长青都是位不折不扣的大人物。更不要说在第三星区这种地方,人类在面对异种时天然就更高一等。
当林长青板着脸看向格雷姆时,不得不说,站在外人角度来看,那目光极具压迫力——只可惜对于刚刚经受了某位监察官的精神拷打的异种来说,这种无形的逼迫就显得有那么一点儿可笑。
格雷姆撇了撇嘴角,轻哼了一声之后,才勉强在自己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我已经跟洛迦尔阁下取得了联系。对方刚刚经历完一次非常可怕的劫持,之前还正在休息呢,但尽管这样,他一收到消息,就已经尽快在朝这边赶来了。只不过……”格雷姆装模作样地举起个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洛迦尔阁下身体虚弱又正处于疗养时期,或许他还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
“时间?时间……我们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林长青看着格雷姆的表情不由竖起了眉毛,几乎是在与他提高声音说话的同时,从原本的走廊进口再次传出了黏腻湿润的声音。
“洛……洛迦尔……”
那是一声被拉长的呼唤。
“我要去……洛迦尔……身边……”
同时,还有某种尖锐之物缓缓划过金属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在走廊的彼端——那里的照明早已失效,如今早已陷入一片漆黑。
而之前放置的高强度电网却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了蓝紫色的光。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在电光的照耀之下,屏障彼端的那只漆黑之物隐约露出了点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只硕大无比、丑陋而可憎恶的蜘蛛——一只彻彻底底的人面蛛。
它的上半身精干、苍白、瘦削,骨架上却覆盖着异常紧实的肌肉。
头颅因为身形的缘故微微向下垂着。似乎有所察觉自己如今的面目不堪入目,或者是往昔的记忆依然在身体里发挥着些微的作用,它在自己头上罩了一件破破烂烂,如同抹布般的黑色烂布,挡住了那三对发红的眼睛,和几乎要裂到耳下的嘴唇。
而在那青筋脉络清晰的人身之外……自腰部以下,它的身体则完全膨胀为了蛛形异种。
当然,仅仅只是外貌的变异,不可能让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这帮人如此紧张。真正让他们紧张的是它身后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无数丝线悬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尸体。
那些尸体中,的确有一些来自于安防机器。
那些家伙在这东西面前简直跟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密密麻麻的尸体几乎遮掩了所有探测仪以及人类的肉眼窥探。
不过,格雷姆却很清楚,在那些尸体的最末端……一定悬挂着一具人类的尸体。
而那名尸体正是林长青的亲信。
*
洛迦尔被劫持的事情在伊希斯研究所内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也不算一个秘密。
第七实验室唯二研究员许贺同样因为主管的被劫持而心神不宁,对研究室里的研究任务也有些松懈。
与此同时,一直如同冬眠之蛇一般盘踞在研究所里的K,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深白的高层带离了伊希斯研究所。
种种原因叠加之下,当那被安顿在第七研究室水槽中的重要试验体开始蜕变时,只有林长青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令人惊喜的数据反馈——
不,他不会将那认为是数据窃取。
他只是单纯地认为,琼是非常有研究价值的试验体。他实在不忍心将其重要的价值浪费在一个以色示人小金丝雀的手上。
所以,他才对其进行了一些额外的关注,仅此而已。
事实也就像是他所认为的那样——监控画面中原本丑陋可憎的怪物,在药水作用下逐渐剥离了身上所有胡乱生长的畸形肉块,重新生长出了完全符合其阿古斯基因分类的虫态。
死寂的精神值也重新出现有规律的涟漪。
这意味着,琼正在从混沌的疯狂中逐步苏醒。
这将是整个联邦历史上第一只接受了K0药剂的注射并且克服了其严重的副作用的试验体。
可想而知,一旦洛迦尔回归,光凭着他手上的那只试验体,他就将成为整个研究界的明日之星——那群蠢货又怎么会相信,从始至终,这个好运气的漂亮小玩意儿其实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对琼进行了一些基础处置,试验体就自行恢复了?
那些人不会这么想的,他们只会认为,洛迦尔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所以才会在接手那么棘手的试验体后轻松做出了这么耀眼的成绩。
而之前毫不掩饰,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对洛迦尔各种不满的林长青,也将在琼的成功面前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每每想到这里,林长青几乎要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
好在,据他所知,洛迦尔的兄长对其关怀备至,甚至强制勒令他再休息几天才会回到研究所。
还有时间。
而且,林长青在研究所里也不乏崇拜者。
那些傻瓜们非常坚定地认为,只要跟随着林长青,就必然能够得到一个好前途。
……于是,就有这么一个傻瓜,在收到了林长青的暗示后,在一个无人的夜晚想方设法摸进了第七研究室。
利用林长青给他发放的高权限控制芯片,他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洛迦尔之前设定的自动药剂槽,并且准备为其添加些小小的“辅料”。
那些辅料不会对琼造成任何致命的伤害,却会让林长青之后接手对“琼”的研究时,方便很多
只是,在动手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些黏糊糊的东西滴在了自己身上。
倒霉蛋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时候,他才发现,本应被禁锢在水槽中的异种,早已在无声无息中破出了严密的禁锢装置。
它舒展着自己足有7米的身体,倒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红的眼睛正毫无情感波动地看向他。
……
……
……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林长青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他所入侵的研究室监控就自行断线了。
林长青只知道,没过多久,那名下属的生命数据也同时中断了。
然后,琼强行离开了研究室——他的看上去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但又很难说是完全恢复。
他身上没有再长出任何可憎可怖的赘生物,也展现出了k0药剂预计中的,对其基因的极致开发。
但他的神智……他的神智明显不太对劲
“洛迦尔……”
“洛迦尔……他在呼唤我……”
“洛迦尔……”
那破烂的面纱之后,不断传出男人的呓语。
那里所蕴含的痴迷与狂热令人胆战心惊,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消亡,而他所在乎的事情,只剩下那位并不在场的人类。
在探查到“琼”的失控后,林长青当机立断开启了研究室内最高程度的封锁,并且还额外布置了武装封锁线,可是最终效果却差强人意。
在牺牲了无数的安保机器人之后,琼依然以缓慢却格外稳定的速度,不紧不慢的突破一层层封锁,准备离开研究所。
为此他在自己身后留下了地狱一般的场景:分散的肢体,摇摇欲坠的尸体,尚且还有活动功能的机器人,被麻醉后动弹不得的武装异种……他们被从未记录过的特殊丝线团团缠绕,悬吊在黏乎乎的天花板之上。
那些蛛丝正在轻松地腐蚀——或者说,同化他们。
因为没过多久,那些幸存者,以及,那些尸体,都如同琼本人一般开始了悠长而贪婪的呼唤。
“洛迦尔。”
“洛迦尔。”
“我的……洛迦尔……”
比起真正的死亡,眼前的一幕让封锁线外的众人愈发沉默。
即便是林长青,此时也不得不主动要求让洛迦尔回研究所来——几个小时前安防主管就已经一脸铁青地告诉他,他们快撑不住了。
若是继续增援,很有可能引来维塔利亚政府的注意力。而一旦研究所内真实的研究目标曝光……
好吧,没有人能够承担那种后果。
可是,在林长青皱着眉头开口让洛迦尔回来后,格雷姆看向林长青的目光,让这位一向位高权重的老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那个见鬼的下贱异种眼睛里似乎有异种特别的神采。而那神采正在告诉他——嘿,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本来就拥有监督和管辖下属研究室的权限。
林长青在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
……
异变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只怪物会在忽然间暴起——电网和金属隔离门在转瞬间被撕成了碎片,预计还能坚持两小时十七分钟的封锁区,在十秒钟就被“琼”尽数突破。
在研究员猝不及防的惨叫哭喊中,安防部门开始了疯狂射击,照明设施因此失效,光线散去,只余墙角边线的应急红灯闪烁不休。
再然后——射击声也消失了。
在仿佛凝着血的漆黑中,枪械落地的声音噗噗直响,林长青跌坐在地,眼角余光只能看到无数新增的人影在半空中呜咽晃荡。
“射击——射击啊啊啊啊!保护我!我可是林长青——安防部门的人呢?你们人呢?!”
在林长青的惨叫中,一股阴冷的风徐徐吹来。
怪物踩着虫肢自天花板处轻盈落下。
警示红灯一闪,刚好引出那直抵在林长青鼻尖前的,苍白的脸。
怪物的面孔自破布的缝隙中露出,六颗眼珠正咕噜噜狂乱地转动着——又在瞬间齐齐顿住,钉在了林长青身上。
“嘶……是你……”
从琼的喉咙深处传出了含糊的声音。
“你的气味……跟那个家伙……一样……我听过……你……的声音……你的咒骂……”
“你曾对我的主人……洛迦尔……不敬。”
“其罪……当……诛……”
从这段发声来看,琼竟然还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之前对洛迦尔的不断呼唤并非只是因为他的神智混沌——那反而是一种单纯的情感表达,就像是婴儿会本能的通过哭泣来吸引母亲的注意力一样。
林长青条件反射地分析起面前试验体的行为举止。
然后,他才感到那股彻骨寒意。
那是死的气息。
有东西缠上了他的四肢,一点点绞紧……
即将被分尸的剧烈疼痛袭来,林长青的喉咙却像是已经被毒素麻痹了一样,以至于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浑浊的眼泪与裆下的臭烘烘的湿热同时涌了出来。
林长青这辈子从未如此近的靠近过死亡……
“停下,琼。”
然后,他听到在走廊的彼端,有人气喘吁吁的,发出了一声命令。
第150章
随着那声虚弱的呼唤响起,近在咫尺的杀戮机器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林长青眼睁睁看着那怪物转动头颅,三对兽瞳一眨不眨盯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嘎……嘎吱……”
在走廊尽头正伫立着一扇厚实的隔离门。
虽然事实已经证明,在如今的琼的攻击力下,这种隔离门并没有什么用,但按照自动安防程序,那扇门在方才事态失控的第一时间就已迅速闭合。
可现在,那扇门却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重新打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门后透了进来。
林长青也同时猛然扭头,只见门后正影影绰绰地站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方才的声音,正是那道人影在情急之下在门都还没有开的情况下,大声喊出来的。
在那人影之后,则是如今硕果仅存的那些深白安防部门的武装异种和机器人。
琼暴起时,这些人刚好位于走廊末端,因此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怪物的攻击范围,就这么幸运的苟活到了现在。
“救我——立刻执行救援——”
眼看着救兵近在咫尺,因为极度恐慌而卡住的声带忽然恢复了运作。
林长青强装镇定,对着那些人喊道。
“启动最高密令,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试验体,并且将我带离危险区。”
没有人回应他。
明明试验体已经停了下来,那些人却放弃了这么珍贵的攻击机会,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道单薄瘦弱的人影,像是死了一样凝滞不动。
这一幕简直让林长青的声音逐渐变得严厉:“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现在的行为是严重的违宪,作为高权限人类,我有权得到最高级别的救援……”
……
……
……
“洛迦尔阁下?抱歉……按照程序,我们必须启用一切手段好让林教授脱离危险区……”
在那扇金属门后,侥幸活到现在的深白安防主管,一边听着内里不断涌出的谩骂,一边干干地咽着唾沫,紧张地看向方才匆匆赶到的黑发人类。
其实刚才那一刻,他已经嗅到了死亡到来之前那股冰冷的气息。
他也看多了实验体失控而造成的各种惨剧。
说实在的,安防主管对于自己即将成为某项试验失控事故中微不足道的遇害者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既然干了这一行,这个结局几乎就是注定的。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前看似单薄瘦弱,并且在传言中还是一个纯粹只靠着美色晋升的人类,能够仅凭着一句虚弱的命令,就让那凶悍到不可思议的试验体停下所有的动作。
就像是林长青所设想的那样,其实在那一瞬间,安防主管是打算抓住机会,立刻对那只试验体全方位开火,好救出林长青教授的——不管怎么说,那一位作为联邦科学院的首席,身份权限远远高于在场的任何人。
而且,在宪法中,高阶人类的安全高于一切。
偏偏洛迦尔却喊停了他。
“不许动他。”
人类的声音很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那声音里却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让在场所有的武装异种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你们目前的攻击,对于琼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你们的攻击到了最后只会让林长青教授死得更快。”
对上异种们因为琼的气息压迫而呈现出的无数双虫瞳,洛迦尔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林教授会被那玩意儿给杀了吧。”
顿时,有人所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咕哝。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挟私报复才这么说。”
那声音被压得更低了。
然而,在场的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异种,即便那人声音压得再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事故发生时这些人类总是被保护得最严密的,因此就算其他异种已经严重减员,他们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不过,大抵是因为受到了惊吓,以至于他们在此刻也急于找到个情绪的发泄口。
洛迦尔的所言所行刚好让他们抓到了把柄。
“对啊,林教授的口头授权大家都听到了,他让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干掉那只试验体呢。你们在这里对他的命令视若罔闻,我可是会向主脑报告这件事的——”
“就是,那个家伙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让你们不准救援……可能就时为了保住自己的试验项目才这样对林教授见死不救吧!”
……
幸存的人类研究员们因为有了同伴的附和,声音也渐渐高涨。
而那名安防部门负责人显然也有所动摇。
的确,哪怕就像是洛迦尔说的那样,他们的攻击对那只试验体毫无用处,甚至会激怒对方,但根据内部制度,一旦高阶人类林长青明确下达了指令,从程序上来说他们依然必须予以执行。
他僵硬地看向洛迦尔:“十分抱歉,洛迦尔阁下。尽管您在场人员中拥有最高的实验权限,但根据研究所内部管理条例和安全协议,您无权干预安防部门的行动。我们必须优先保证林长青教授的生命安全,并严格执行他所下达的指令。”
说话间,负责人缓缓抬起了手,刚打算做出再次攻击的手势,一股凛然的寒意混杂着金属气息的信息素,激得他瞬间全身僵直。
“权限?所以,你只听从高权限人士的命令?”
一直站在洛迦尔身侧的高大异种微微偏头,在进入研究所后这么长时间里,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因为气息沉寂,又全程都对人类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洛迦尔一米距离内……在这之前,负责人一直都以为,这位是洛迦尔在遭遇了劫持后,因为恐慌而给自己雇佣的高价私人保镖呢。
而此时,那位“保镖”却一脸阴冷地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双冰锥般的标志性灰眸。
随后,男人抬起手,将掌中的身份标示展现在了安防主管的面前。
标示上那明晃晃的眼纹惊得主管瞬间竖起了触须。
伊戈恩·瑞文。
他一眼就看到了身份标示上的名字。
只要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大概都听说过这位最近名声鹊起的思委会新秀——这种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维塔利亚?
等,等等。
伊戈恩·瑞文。
洛迦尔·瑞文。
同样的姓氏让主管大脑停摆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一只异种和一名人类,怎,怎么会是同一个家庭里的人。
而在这时,主管的耳畔已经传来了伊戈恩毫无起伏的声音。
“……那么,我想作为思委会的监察官,我有权命令你们听从这位洛迦尔主管的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根本无需主管的回应,伴随着个人终端的低鸣,所有武装异种的权限都在瞬间被锁定。
*
为什么对于联邦中大部分人来说,思委会都是无比可怖的存在。
因为只要他们能找到合理的原因,上报他们所找到的“不纯洁”的事故,主联邦主脑即会赋予思委会高度优先的处置权限。
*
“……你们在磨磨蹭蹭什么?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可恶,洛迦尔·瑞文,我看到你了,你会为你现在做的事情而后悔的……你这是在谋杀……”
……
金属门的缝隙那头,再次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不同于几分钟前的佯装镇定,这一刻,他的声音里多了些扭曲和癫狂。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谁敢开口说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地看向了洛迦尔身侧的那个男人——那位来自于思委会的“乌鸦”。
除了知晓了伊戈恩名字的主管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会忽然出现在第三星区的维塔利亚,又是为什么对那么一个孱弱普通的人类那么呵护有加。
“也许……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先给林教授来一枪麻醉剂,这样至少能让他的情绪冷静一点。
几秒的死寂后,安防主管舔了舔嘴唇,然后干涩地开口道。
“不用。”
洛迦尔听着门内的动静,微微蹙眉,开口道。
“任何类似于攻击的行为都只会让琼更加暴躁……我想,我得去看看他。”
洛迦尔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听着青年柔和的语调,所有人都知道,他轻描淡写打算去“看看”的对象,正是那只神志不清行为诡谲的试验体。
“啊?可,可是——”
“洛迦尔——”
安防主管和伊戈恩同时发出了不赞同的声音。
即便琼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但是没有人能够忽略掉空气中那种依旧紧绷而凝滞的气氛。
那可以说是一种根植于基因中的本能,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都能察觉出琼跟以往那些被红渴症搞得疯疯癫癫的异种的不同。
伊戈恩是例行的保护欲作祟,压根不愿意让洛迦尔跟那只失控玩意儿进行接触。
而安防主管,他只是有些不太信任洛迦尔——哪怕刚才洛迦尔用一句话,就让琼停下动作,但是面前的人类给主管的感觉实在是太单薄,太过于瘦弱。
见惯了各种惨烈的试验后果的男人,根本不觉得洛迦尔真的能完全控制住那样一头失控的野兽。
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在潜意识里就不想让面前的人类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
*
伊戈恩的双眸中已经隐隐浮现出细而锐利的兽瞳,他直勾勾盯着洛迦尔,竭尽全力保持着冷静。
“你答应过我不会乱来。”他说道。
洛迦尔抿了抿嘴角。
“这不是乱来。”
人类说道。
因为军用的光学伪装装置,他那耀眼的银瞳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但他的目光依然拥有一种让伊戈恩为之心颤的说服力。
“——琼会很听话的。”
*
“祂”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琼的眼睛则在黑暗中炯炯闪着危险的红光,在洛迦尔与其他人周旋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一直专心地执行着“祂”的命令。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尽管因为极度的渴望而肌肉痉挛,唇齿间更是不断溢出饥渴的唾液。
“洛……洛迦尔……”
他嗅闻着空气里人类的气息,断断续续重复道。
林长青的声音很吵。
吵得他几乎都快听不清门的那一头人类的轻声低语。
于是,琼不耐烦地将林长青丢到了一边——一缕蛛丝瞬间将老人倒挂起来,伴随着毒素腐蚀皮肤带来的剧痛,老人惨叫出声。
那声声音显然吸引了那个人的注意力。
琼无比欣喜地喘息着,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那道人影缓缓走进了金属门内。
“洛洛……洛……”他几乎都有些口齿不清了,顿了几秒后,他模糊的记忆里猛然闪现出了一道红头发的影子。
他记得,那个人似乎用过一个更加……更加美好,更加亲近的名字称呼“祂”。
“月亮。”
蓦地,怪物从破烂不堪的面纱后面,发出了一声甜润的嘶鸣。
再也无暇顾忌之前人类的命令。
他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对方。
“琼,停下,站在那里不要动……冷静下来。”
洛迦尔对琼喊道。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理会林长青那连绵不绝的惨叫,人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试验体上。
从塞涅斯传来的数据上看,琼现在的状态有些糟糕。
刚刚才升级完毕的战斗单位,本应保持绝对的安静与幽暗,好让其精神适应蜕变后的身体。
琼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安宁。
尚在朦朦胧胧的升级中,他就隐约感受到了洛迦尔遭遇了危险——于是在苏醒后的第一时间,他便完全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暴走状态。
基于对管理员,以及潜意识中对洛迦尔本身的担忧,他根本就无暇思考现实,只会不顾一切突破一切限制,立即赶往管理员的身边。
他的这一行为理所当然招来了伊希斯的极力阻挠,那些用以阻止他的手段,电网以及火力攻击,反而愈发激发了他的狂暴。他那原本就不太稳定的精神知更是变得一塌糊涂。
“琼,听话。”
……即便是人类的出现,也没有让他安静下来。
人类甜蜜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浮动,牵动着他的神经。
琼的动作愈发急切。
“月亮……我的月亮……”
他呜咽着,声音又急又喘。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干脆猛然张开自己所有的虫肢,在半空中一跃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掠向了自己极致渴望的那道影子。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洛迦尔,一连串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关节处。
攻击止住了琼的疾冲,他猛地顿住,然后就注意到了洛迦尔身侧的存在。
有另外一只异种,高大,冷峻,面色阴沉。
而且身上沾满了洛迦尔的香气。
下意识地,琼站在原地,高高立起了身体,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细长的恐吓嘶鸣。
*
独占欲。
那是人类科学家永远也无法知晓的,那根植于阿古斯基因最深处的劣根性。
——在远古文明将曾经的阿古斯虫群改造成有效的集团战斗武器前,那些彻头彻尾的虫群便有着根深蒂固的恶劣本性。
在那个古老而强大的种群内部,只有最强悍的雄虫才有可能得到虫群最高主宰的欢心,可以进入“虫母”的巢房,伏趴在那至高存在柔软雪白的身躯之上,尽情啜饮“母亲”慷慨提供的乳汁……甚至是更多的欢愉。
为此,几乎每一只“雄虫”在成年后,都将竭尽全力地讨取“母亲”的怜悯与慈爱。除了拼命进行发育变得更为凶悍疯狂之外,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身地位的其他雄虫都杀戮殆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早已在这个宇宙中消身匿迹的强大文明,正是利用了阿古斯虫群这种无可救药的,对“母亲”的极致依恋渴望,构建出了之后用以对抗裂隙的“虫群”构架。
……也奠定了“管理员”对所有战斗单位的绝对控制权。
*
不过,这些都是洛迦尔要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的事情。
目前来说,他正苦恼于其他“管理员”绝对不会遇到的棘手问题。
作为唯一成功升级的“战斗单位”,琼身上的信息素本应能瞬间让其他个体匍匐倒地,不战而退才对……
然而,面对琼竭尽所能的威吓,站在洛迦尔身侧的伊戈恩却丝毫不见畏缩退却。
“呵。”
相反,那个全身上下都弥漫着阴冷杀意的异种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下一秒,在琼即将再次行动前,又是一连串能量束击打在那只半人半蛛的怪物正前方,像是划出来一道隐形的分界线。
“退下。”
伊戈恩微微偏头,双瞳在暗影中闪烁着冷光。
他阴森森地对着琼开了口。
洛迦尔不动声色地抬手,捏了捏身侧兄长的手掌——在琼散发出恐吓的同时,其实伊戈恩也在情不自禁中,展现出了凶残的虫态特征。
证据就是伊戈恩逐渐成锋利钩状的指甲,以及他颈侧愈发明显的虫纹。
“哥,你冷静点。你知道的,我能控制好……你试过的。”
洛迦尔无奈地发出了低语。
他其实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单独与琼接触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危险,奈何,伊戈恩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最糟糕的是,在洛迦尔发出暗示后,伊戈恩那针对琼的杀意反而变得越来越浓厚,越来越强烈。
而结果就是,甬道内的空气中很快溢满了异种相争时候特有的辛辣而浓厚的金属气息。
在洛迦尔本来的计划中,他可能得稍微等上一阵子,直到面前两只异种发泄完那莫名的对抗欲才慢慢行事。但很快,几乎已经被异种们凶残狂暴的信息素浸透的人类脸上浮现出了苦恼的神色。
酸,涨。
以及,颤抖。
洛迦尔能感觉到,在好不容易才安装完毕的光学伪装装置下,他那些不听话的喂食触管再次不听话地开始了簌动。有些甘美诱人,却绝不应该暴露在人前的汁液……正在从他体内的新生器官中汩汩涌出。
他的某种本能正渴求着通过喂食安抚基质,来止住面前两只“雄虫”的狂暴。
然而,洛迦尔有一种预感,若是他胆敢当着伊戈恩对琼进行“喂食”的话……
琼·绝·对·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琼,拜托了……你,你也乖一点。”
于是,人类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小心翼翼探入发间,捏住了自己不听话的触管,然后在身体不自觉的战栗中,他为难地抬头看向了半人半蛛的异种,涨红了脸,轻声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