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无法思考。
也无法动作。
萧怀珩的精神似乎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气球,内里正被喷涌的狂喜填充到近乎涨裂。
然而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如同一尊被美杜莎所幻化而成的石雕一般呆呆立着,痴傻地瞪视着自己面前的黑发人类。
他的视网膜中漂浮着无数跳动的金斑,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只有视野中那苍白而美妙的人影。
同时,在僵硬的皮肤之下,他的心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鼓噪跳动,把狂喜的脉动迸泵向四肢百骸,直达发梢。
可以轻松卡死高功率链锯斧的脊椎,此时却像是浸透了酸液一般开始变得绵软。
身体发热,着火似的高烧。
他视物不清、头晕脑胀,可那个人……那个人是多么平静。
洛迦尔垂着茂密的睫毛,俯身轻吻吮吸着异种断裂的肢节。
他的样子淡然,就如同年轻而俊美的牧羊人,随意在长满了香草的泉水旁汲水啜饮。而那花蕾一般的唇肉,毫无顾忌地抵着萧怀珩无比畸形异常的伤口,以至于那些肉芽在这一刻都轰然拥有了自我的意识,挤挤挨挨,贪婪地挤向人类那湿润鲜红的唇间——
是幻觉,强烈的幻觉,借由那些严重畸形的肢体,萧怀珩竟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洛迦尔的口中尝到了一丝无比浅淡,却如同天堂般甘美的甜味。
就算是酒神以生命酿造而成的蜜酒也无法比拟,在感知的极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颅骨之内低喃——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在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
那并不是《月神》中的台词,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在一遍遍重复观看那部电影时候,他心底不断吟诵的声音。
是启示。
来自于神的启示。
于是在这之前他的一切冲动与渴慕,那种对洛迦尔无形间的亲近忽然都有了最为明晰的答案。
萧怀珩几乎要落下了泪来。
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不是三流导演神神叨叨、拼尽全力所幻想出来的神灵,也不是为了缓解内心绝望和痛苦而臆想的救赎化身。
是真正的……月神。
他的神灵。
柔和而明亮的微光不断地从孱弱的人类体内涌出,包裹住萧怀珩的伤口,然后又沿着那个伤口缓缓进入他体内,从脊椎到天灵盖乃至脚趾,他彻底被洗涤——身体里所有的阴影,那些曾经给他带来不安与饥渴的,那些来自异种血脉中无法移除的痛苦疯狂,都在顷刻间被洛迦尔所驱散。
萧怀珩眼睁睁看着自己断手中那些狰狞肉芽一点一点纠缠成形,却并没有如正常情况那样幻化出畸形的肢体,反而逐渐构建成一根洁白而粗壮的骨头,再然后,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红色肌肉,以及逐渐铺开的光滑皮肤。
好像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萧怀珩就再一次拥有了一只手臂,非常珍贵的手臂。
神所恩赐的手臂。
洛迦尔早在肉芽正常化作骨骼时候就已经直起了身体,可萧怀珩依然觉得自己的手背之上,清晰地残留着人类的手指与嘴唇那柔软而美妙的触感。
他几乎就要重新跪倒在洛迦尔面前,摇尾乞怜向其恳求,好让后者能够恩赐他更多的抚摸与垂怜。
又过了两三秒钟,他才听到自己耳内置传声器里,尼禄传出来的吱哇乱叫——
“老天!老天?!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血条被加满了你知道吗?我靠,兄弟,你现在简直就是无敌!”
“我以后再也不笑你追星了真的,你这货看着智商不高直觉是真准啊啊而且爬墙也真的爬得明智啊。你,找到,真神了!!!!!”
……
是啊,他找到了自己的真神。
萧怀珩恍惚地想着,还沉浸在那种因为极乐而微醺般的晕眩中。
他以目光贪婪地舔舐着不远之外的人类,心脏怦怦直跳,然后,后知后觉的,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神。
也许可以跪下来亲吻对方的脚趾?不过驾驶舱内的空间不够……
好吧,如果驾驶舱里空间足够的话,萧怀珩确实会这么做的。
“我,我会保护你,我会好好把你送到外面去然后我会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并且向你献上我永远的忠诚。”
最终,萧怀珩只是干巴巴地,对着洛迦尔呢喃道。
……
洛迦尔俯视着语无伦次的异种。
他对异种这种强烈的依恋与狂喜并不感到陌生。就在刚才,随着身体修复程序的完成,在他的脑海中,萧怀珩已然成为了他系统内的战斗单位。
这样的战斗单位天然会对管理员产生某种狂热的眷恋。
而且这种情况在他成为中级管理员之后只会愈发严重。
不过,就算明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洛迦尔也无法真的对当时的萧怀珩放任不管。
他得承认,他永远无法扔下像萧怀珩这样带有强烈自毁倾向的个体。
哪怕这会让他无法避免地感到极度虚弱。
——决定动用自己管理员权限给面前的异种进行身体修复时,塞涅斯已经向他发来了好几则弹窗,用以表达强烈的不赞同。
但此刻,洛迦尔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不,我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洛迦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面前萧怀珩的头发。
异种高热的体温似乎把他的头发都烘得更加蓬松柔软了一些。
那种勃勃迸发的生机,让洛迦尔感到一阵安心。
“我更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人类开口道。
在萧怀珩,尼禄,甚至是塞涅斯也看不到的地方,洛迦尔上辈子悲惨死去的兄弟们,已经将驾驶舱里那无比狭窄的空间填得满满的,以至于洛迦尔甚至都能清楚地嗅到阿塔那完全溃烂的身体里,内脏液化时所散发的那股又腥又浓的铁锈味儿。
“那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没有人能看出洛迦尔此刻隐藏的疯狂。
至少,在萧怀珩听来,人类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静。
“我希望你能够把他们……完全关停。”
洛迦尔看着萧怀珩,无比轻柔地发出了恳求。
*
塞涅斯在洛迦尔脑子发出了新的红色弹窗。
它警告着自己的人类继续逗留在这里将会带来巨大的危险,但洛迦尔对此却视若罔闻。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最新的战斗单位,在对方因为安全问题而有所犹豫的时候,再次重复了一句:“可以吗?”
……他知道萧怀珩会答应的。
*
洛迦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悲悯天人的圣者。
事实上,他也并不在乎到底是那个星区、哪一颗星球最后爆发了那场伤势惨重的恐怖黑潮。
但是在被萧怀珩护送着一路拼杀时,他透过机甲的视窗看到的一幕一幕,终于让他把之前所察觉到的种种异样彻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上辈子在第三星区发生的“大叛乱”一定跟如今操控着地堡里那些无编号的第三星区守备军的幕后黑手息息相关。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洛迦尔的愿望也变得格外简单清晰——
如果上辈子那场叛乱,真是人为设计,好让伊莱亚斯那种家伙成为所谓的“英雄”……
那么他就必须要让这个布局良久的诡计彻底毁掉。
尤其是,巴尔的言行举止,无一不让洛迦尔下意识地将这里的一切都跟伊莱亚斯联系到了一起。
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逐渐腾起的那种嗜血的渴望。
哪怕,能够入侵主脑,甚至操控这么本应处于严格管控中的官方军队——这些行径已经足以证明,这背后一定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或是某些“公司”的大手笔。
但是洛迦尔对这些都不在乎。
他用的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让这些罐头全部关停。
让那些被囚禁在铁皮之内的灵魂完全得到解放。
就像是他当初想为伊戈恩做的那样。
*
“您的祈愿即是我的目标”
灰发的异种死死看着洛迦尔,他的战术面具早已因为混乱跌落在地,以至于洛迦尔此时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眼中竖起的兽瞳,以及那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谢谢。”
洛迦尔愣怔了一下,随后,他忍不住温柔地冲着萧怀珩笑了起来。
……
尼禄驾驶舱内的场景是完全封闭的。
然而在那之前,白色机甲将两名拥抱在一起的人带入自己驾驶舱内的画面,此刻却已经完完整整地发送到了维塔利亚近地轨道上那艘潜行模式的豪华飞船内部。
本应被置于静滞力场内部进行身体修复的男人,此时却披着一件浴巾,赤裸裸地坐在一张奢华精致的软榻之上。
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依然在往下淌着湿哒哒的药剂,而男人俊美的面孔上,鼻尖与嘴唇处俱是血迹。在他的手边,堆着一叠又一叠刚刚吸满血液的手帕。地堡内分身的死亡再次引发了伊莱亚斯强烈的反应。
伊莱雅斯却没有理会自己如今惨淡的脸色,只是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那只丑陋且畸形的异种肆无忌惮地抱着怀中那个人类的样子。
有那么一刻,伊莱亚斯险些从眼睛里长出许多细密的牙齿,好像这样就能穿过屏幕,直接跳到那处地堡内,大肆啃食那只灰发异种污秽的血肉。
“我知道这家伙。”
伊莱雅斯一边嘀咕着,一边用力啃起了自己的指关节。不多时便啃到皮开肉绽,森森白骨从经络与肌肉之间凸显出来,鲜血也在瞬间涟涟而下。
可伊莱亚斯却完全不曾注意。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了,我梦见过他……他叫……他叫……”
伊莱雅斯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但是他确实梦到过那家伙。在那珍贵的、好不容易能够梦见洛迦尔的梦境里,偶尔会有那么几次,他也会在洛迦尔的身边窥见这个人的影子。
在他的梦中,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然而谁又能错过如此具有辨识度的身形,以及那头乱蓬蓬的灰发呢?更不要说,在梦里时,伊莱雅斯就非常非常讨厌这家伙,这只恶心到极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异种。
梦里的男人曾经被伊莱雅斯亲自逮到过那令人作呕的罪行:男人的房间里贴满了洛迦尔的照片甚至还定制了与洛迦尔等身高的抱枕日日藏在床榻之间,而且对方还曾经偷偷翻找洛迦尔的生活垃圾,他将所有被洛迦尔亲手碰触过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这家伙还趁着某一次洛迦尔的失误,偷藏了洛迦尔的衣服。
伊莱雅斯在对方的保险箱里找到那玩意儿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件衣服远比它应有的状态更加陈旧。
“变态……可恶……我的爱人……我可怜的,可怜的爱人,他好危险……”
一想到此刻洛迦尔竟然落在了这种变态的手里,伊莱雅斯的眼眶瞬间红了。
“伊莱亚斯大人——”
就在这时,某位一直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助手发出了声音。
来自于地堡的信息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敢抬头看伊莱亚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据点那边如今已经确认暴露。我们检测到所有定向屏蔽都已经被破解。还有有大量与那位人类相关的人员,正朝着据点的位置飞快赶去。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撤离该据点的所有备用生物驱动机甲,以免它们被维塔利亚军方察觉——”
“不。”
然而伊莱雅斯却在此时泪眼朦胧地转过脸来,痴痴地看向助手。
“我的爱人还在那个变态的手里,我必须把洛迦尔救出来。”男人幽幽说道,而他口中那个“变态”显然指的是那位白色机甲的主人。
“……我想,我需要跟第三星区的那位罗兰聊一聊。”
听到伊莱亚斯的吩咐,助手的脸色变得格外僵硬:
“罗兰副军团长在之前签订合约的时候就强调过,签字之后,之后任何企图跟他联系、让他有暴露风险的事宜,都将视为对他本人的宣战。”
他近乎绝望地提醒着伊莱亚斯,希望能让对方想起来,那位丧心病狂到与他们合作的副军团长能有多暴虐恐怖。
“噗嗤。”
可伊莱雅斯只是看着他,眼角含泪地笑了。
“已经上了船的人怎么可能再跳下去,除非,他真的想就此溺死在水里…… ”他语气轻柔地对着自己天真的秘书说道。
片刻后,他甚至还颇为温柔地抬起手,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好了,不用怕,就这么跟他说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第三军团真正的控制者,而不是永远的副手的话,他真的很需要再来跟我聊聊。不然,以他现在的地位,又怎么拯救那些总是被那些可恶人类抽掉脑子,沦落为罐头的可悲同袍呢?”
作者有话说: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这句话改编自多马福音。
第132章
基于人类对生物驱动机甲的掌控欲,这些“罐头”理论上来说本应完全遵从主脑的控制并进行战斗。
但考虑到这处地堡明明一直处于对主脑的屏蔽状态,一路上那些袭向他们的未编码“罐头”依然有着明确的目标和行动能力,即便对战斗一无所知的洛迦尔也能察觉,地堡深处必定设置有控制这些可悲之物的“机房”。
想要关停所有的“罐头”,就必须深入“机房”并关停控制中枢。
而就算是再愚蠢的人,在布置“机房”时也会将其小心安置在区域内层层防护的核心要地。想要单枪匹马突入那里,绝对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可萧怀珩毕竟是一名强大到罕见的异种。白色机甲手持高频粒子唐刀,犹如摩西分海般,近乎轻松地一路穿越了那些由毫无神智的罐头兵所构成的黑铁之海,径直向下挺进。
只用了二十分钟,萧怀珩便沿着曲折复杂、宛如矿道般的通道直抵地堡深处。
在这个位置,空气变得格外寒冷,甚至有些稀薄——根据测算,他们现在至少位于地表以下两百多米了。再联想到那些愈发疯狂、如同蝗群般扑来的罐头兵,他们的目标大概就在附近。果然,当萧怀珩再次切开数十名罐头兵的外骨骼,踏着黏稠的鲜血转过拐角,映入洛迦尔和萧怀珩眼帘的,便是一扇与之前所有封锁门都截然不同的宽大合金大门——大门几乎有十米高,门框上贴着黑黄相间的警示条。
尼禄的眼中红光一闪,一道扫描光束扫过那扇门。
“哦,真恶心,这些家伙竟然在这里也涂了屏蔽层,我没法读取这扇门背后的具体用途。但可以肯定的是——门后面有一个非常……非常宽阔的空间……而且里面有很多……很多信号源……嘶,该死,这干扰太……太……”
由于屏蔽系统的严重反制,机甲的声音里掺进了刺耳的电流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洛迦尔忽然抬起头,凝视着那扇大门,眨了眨眼。即便敏锐如萧怀珩,也没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银光。
“那里就是机房。”
他说得笃定无比,萧怀珩却毫不质疑人类这毫无根据的判断。
白色机甲随即一展双臂,那把唐刀瞬间变形,化作闪耀着亮蓝光芒的双刃。
按照常规战术推演,机房这种要害之地必然有重兵把守。事实上,当萧怀珩一步步踏上那条长廊时,他本能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足以令他这样的存在也生出强烈的危险感,显然那隐藏于暗处的玩意,是相当相当棘手的存在。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萧怀珩走到那扇大门前,暗处的危险都没露面。
甚至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也在逐渐淡去。
……萧怀珩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踏上长廊的那一刻,二十台高射速自动粒子炮台、EMP电磁炸弹轰炸集群、战地型离子脉冲炮,以及被囚禁在金属牢笼里的数十台精心打造、只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机甲……全都在同一瞬间,于一层微弱的银光下陷入了沉寂。
金属大门嘎吱作响,缓缓向两侧开启。伴随着空气中浓烈的金属气息,一片宏大的穹窿大厅展现在两人面前。此处垂直高度近百米,占地面积大到足以容纳一艘深渊级战舰。可这并不是让洛迦尔和萧怀珩同时失语的关键。
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他们视野里那道从地面直抵穹顶的淡蓝光柱——
那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泰坦级”量子计算机。
大厅地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能源管道和数据线覆盖,此外便是辅助散热与能量交换的大型机器。所有管线最终汇集到主脑下方的基座里,如同某只庞然巨兽纠缠脉动的血管,在幽暗中仿佛如同真正拥有血脉之躯的怪物般脉动不已。
洛迦尔前世曾以执政官伴侣的身份参观过联邦科学院的核心机房,见识过号称仅次于“主脑”本体的量子计算机“青鸟”。
那台几乎占据一栋楼大小的青鸟,与眼前这尊相比简直变成了微缩玩具——可是,洛迦尔记得很清楚,科学院的那台“青鸟”,一台就足以支撑星区内几乎全部科研单位的庞大运算需求,甚至还能轻轻松松拨出算力照顾星域里每一位科学家的日常起居,以及兼顾整颗星球的正常准转……
那么,这台比“青鸟”更为庞大的机器,又能做到什么?
看着那根蓝色光柱表面不断跃动的淡蓝电弧——那正是量子计算机算力过载的表现——洛迦尔心底惊骇不已。
就算是用来入侵联邦主脑,这台机器的算力似乎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塞涅斯……这台机器,它在干什么?】
他在内心呼唤系统,等来的却是数秒的沉默。屏幕上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几乎与他的心跳同频。
直到好几秒后,他才得到塞涅斯前所未有紧张的回复——
【最高警告——侦测到非法算力集群正在渗透(*&¥#逻辑防火墙
>>>风险指数:高危
>>>即将突破深层裂隙封锁机制。
优先目标:立即摧毁算力集群所在区域物理锁死该非法设施所有运算节点】
【当前入侵行为涉嫌违法超维法则】
【再次警告,该行为即将导致“裂隙”于当前坐标开启
>>>已自动启动危机响应协议
>>>检测到区域内管理员生物特征
>>>开启管理员接入神经直连通道】
……
……
……
塞涅斯的弹窗变得格外密集。
每一个弹窗都是鲜红的,仿佛能从虚空中挤出真实的血痕。
……“开启裂隙”。
可洛迦尔却只是瞪着虚空中的那个词组,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觉得塞涅斯的弹窗内容变得陌生荒诞。
可他的系统在这时给出的信息,偏偏又是如此清晰:地堡内部的这台量子计算机,正在破解某个高维存在在无比古远的过去,为这个时空施加的“防火墙”。
而一旦破解成功,就意味着幕后之人,将在指定位置开启裂隙。
洛迦尔感到一阵眩晕。
从第一次降临到人前,裂隙就一直是笼罩在所有联邦人头顶上从不褪去的阴云,那是人类永恒的噩梦,是无法逃避的厄运与灾殃。
这么多年来,无数科研人员苦苦钻研,却始终对裂隙的成因与机理一无所获。
无法探究,无法准确预测,无法给出任何可靠研究数据……
到了最后,人类在对抗裂隙这件事情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同胞异化为怪物,再用他们的疯狂与死亡来延缓裂隙生物吞噬这个宇宙的步伐。
可现在,洛迦尔却被告知,“裂隙”竟然可以被人为开启!
这念头让他震惊到呆滞,却也让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上辈子伊莱雅斯之所以能如此“恰到好处”地成为英雄,除了所谓的第三星区异种叛乱之外,更关键的就是那场毫无征兆的“黑潮”来袭。
在这之前,无论是入侵主脑还是黑掉了某些“罐头”的脑内程序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都还属于可以掌控的程序。
那么,裂隙呢?
伊莱亚斯到底是怎么那么恰好地出现在黑潮爆发的第三星区的?
而如果裂隙的开启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无法掌控的,这些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而且那个答案再清楚,再简单不过——那场黑潮本就是伊莱亚斯一手策划并开启的。
那么……
每年都有那么多异种士兵死在了前线。
每年都有那么多星域沦为死寂的沦陷区。
可三百年来,吞噬了那么多人命的“裂隙”,又有多少是真正随机天灾,又有多少是人为操控的。
……
无数可怕的猜测闪过洛迦尔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管理员洛迦尔·瑞文正在接入“框架”——】
随后,伴随塞涅斯弹窗闪现,洛迦尔眼前的世界开始暗淡扭曲。
不过……那也许并不是外界真的一瞬间变得昏暗,而是“他”自身变得明亮。
柔和的银色光辉宛如粘稠浆液,从他的双眼中不断涌出。
无声之间,时间被无穷拉长,近似停滞——洛迦尔轻轻地眨了一下已经变成银色的眼睛。
视野中,量子计算机上那闪烁的蓝光被定格在虚空,轻微颤动,萧怀珩的动作宛若石雕,脸上却依然带着对洛迦尔的关切。
同时,尼禄驾驶舱内,所有的金属部件也都在洛迦尔的眼前变得冰屑一般剔透,以至于每一个零件都纤毫毕露。隔着已经完全透明的机甲外壳,洛迦尔看见了……
在量子计算机底部,因为能量缘故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探测的能量反应核心区域,有东西正在闪光。
那是有一颗足有足球大小的裂源晶体。
这种级别的晶体完全不会在外界流通,那原本是行星级动能反应炉所用的核心,残留能量高达87%。
而也只有这等规格的裂源晶,才能够支撑这样一台非法量子计算机的全负荷运转。
洛迦尔毫不犹豫地向那颗晶体伸出了手。
奇妙的一点在于,此时的他,物理层面上距晶体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然而,在洛迦尔的心念微动之间,他的手掌便像跨越了空间,直接覆盖在那颗裂源晶上面。
正常情况下,这种正在被抽取能量的裂源晶,表面的温度甚至高到能瞬间烧穿机甲的防护面板。
但在洛迦尔掌心下,它仅仅是一颗微温的、如星辰般璀璨的小石头。
【已锁定能量源】
【开始进行能量抽取……】
【准备启动入侵反制——】
陌生而冷漠的声音,从洛迦尔自己的唇间流出。
【命令已执行】
塞涅斯立刻做出回应,但它的态度与以往相比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那是一种绝对程式化的,没有任何所谓“感情”在内的绝对服从。
只是,此时的洛迦尔却完全不曾在意系统的小小异样。
“人类”掌心中的裂源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而洛迦尔能感觉到,自身在巨量能量注入下正迅速……“扩张”。
仿佛只是一念之间,洛迦尔就已经化身某种脱离了肉体的更高存在。
他的思绪轻而易举地就侵入这座宏大地堡的所有电缆和数据节点,侵入一切可被程序控制的机械装置,乃至所有从区域中枢接收指令的罐头兵那已经完全被摧毁的大脑内部……
这种程度的信息接入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大脑,但是洛迦尔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无需学习,无需适应,那完全就是他的本能。
“管理员”的本能。
需要机甲全速奔行二十分钟才能抵达底部的地堡,此刻却成为了洛迦尔随意在指尖拨弄的玩物。
随后,环绕在洛迦尔身侧,原本就已经开始变得无比虚幻的“现实”,开始在他的思绪中崩解。
尼禄、萧怀珩、那宏伟的大厅,以及那让他震撼不已的量子计算机……
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破碎。
伴随着一股森寒的死寂。
洛迦尔眨眼,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漆黑的虚空。
啊,不……也许,这并不是真正的“虚空”。
银瞳的管理员淡漠地抬眸,凝望前方。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伫立于黑暗的彼端。
就在他这样想的同时,他的视网膜便映出了那“东西”的模样,就好像从始至终它一直就在那里。
那是一幅帷幕,当然,也可以说是一堵黑墙,一座长城……而它本身,用人类的语言来概括的话,是一面横亘在某些黑暗且极度混乱的次元与当前维度之间的“屏障”。
在缺乏更高维度语言的情况下,人类的文字只能称它为“防火墙”。
随着洛迦尔的视线聚焦在这道墙面之上,他也看见了,地堡深处那台量子计算机在此处留下的痕迹——一只微不足道的白色小虫。
然而就是这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虫,却能够将自己那细如牛毛的触肢深深扎入那无比雄伟坚固的墙缝之中。在现实世界疯狂算力的驱动下,它对原本近乎完美的构建造成了些微却不可忽视的破坏。
而本应牢不可破的壁垒,也因为它的出现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仅仅只是一道缝隙而已。
然而,洛迦尔知道,在现实宇宙中……那就是“裂隙”。
无数疯狂的尖叫与扭曲的气息从裂隙的彼端不断朝着洛迦尔的方向涌来,粘稠的黑水不断流淌,如同小蛇一般腐蚀着那道屏障。
洛迦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还来得及。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间,他的手掌在空中幻化出无数重影,是衰老干枯如同一把枯枝的手,是白皙柔软如同面团般柔软的手,是修长纤细似花枝的手,是褪去了所有皮肤血肉只剩白骨的手……
苍老,年幼,青年,死亡……无数种状态同时叠加在洛迦尔此刻的身影之上。而洛迦尔的所有动作,都在这片黑暗中留下了闪亮的痕迹。那些痕迹就如同万花筒一般的不断闪着细小的光芒,而每道微光中都潜藏着无限可能的“路径”。
随后洛迦尔轻把那只小虫从墙上捏了下来。
小虫瞬间僵直了身体。这只由海量算力编织出的生物紧绷触须,在洛迦尔掌心做着最后的挣扎。
洛迦尔盯了它几秒,然后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侧方。
“塞涅斯,你要吗?”
随着他的低声呼唤,一只小巧的蜘蛛状生物从洛迦尔的袖口处爬了出。
它有着精巧的,圆鼓鼓的身子。脑袋形似跳蛛,长着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眼睛,每只眼都如碎钻闪烁。
它轻盈地落在洛迦尔掌中,在听到洛迦尔的询问后,在它“头部”原本的位置上,竟裂开一条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那只小虫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喀嚓”——
仿佛糖球被咬碎,又仿佛无数晶管同时碎裂的声音在洛迦尔耳边回荡。
他只觉身体一轻,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他恍惚间看到了一则新的弹窗。
【检测到当前能源充足】
【自动判定:执行机体升级程序。 】
【升级进程】:进行中……
【警告】:在升级完成前,机体功能可能出现不稳定波动,敬请注意。
……
……
……
“轰隆——”
伴随着炽烈金红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色的机甲正在地堡内正飞速前行。
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在抱头鼠窜。
本应无比坚固的甬道,此时几乎是贴着机甲的脚后跟不断崩落的。
他们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敌人进行阻挠,然而储藏在地堡内的武器装备,却还是在各种重物挤压和坠落下自发开始爆炸。
偏偏作为一架重型机甲,尼禄最不擅长的,第一是在狭窄空间里动作,而就是长时间高速对袭来物品进行闪避。
而现在,在已经开始自行崩解的地堡里,两项都集齐了。
“我靠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救命啊——”
又是一大块铁皮在爆炸中飞速擦过尼禄头盔,机甲AI爆发出一长串惊恐的喊叫。
然而此刻他的主人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连萧怀珩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洛迦尔在看到那台非法搭建的量子计算机的瞬间,身体就开始了发光。
然后,那台巨大量子计算机,在没有任何外力碰触的情况下,自发的开始崩解……一如这处地堡本身。
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每一个储存士兵的舱室都陷入了不明原因的自爆塌陷。
在萧怀珩来得及确认转况之前,洛迦尔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萧怀珩怀里。
异变随着那层微光铺满了洛迦尔的身体
人类原本柔顺的黑发如瀑般垂落,转瞬间在萧怀珩眼前变成了如月光般的银色。
而些发丝仿佛活物般缠绕上洛迦尔的身体,一点点收拢,最终化作一层薄茧。将其彻底包裹在内。
这让灰发的异种彻底忘却了身侧不断崩落的碎片和灼热的爆炸。
顾不上地堡的崩塌,他伸出所有附肢,绝望地抱紧洛迦尔——他唯一的月神——然后不断地用自己的肢体探查着洛迦尔的一切生理特征。
人类的气息其实很柔和。如果不去在意那层薄茧,他几乎就像是躲在一层柔软的纱毯之下陷入了深眠。浓密的香气不断从薄薄的人茧中涌出,足以勾起异种最深的渴望。
可萧怀珩还是魂不守舍地看着洛迦尔,甚至在逃命的关键时候,还将机甲的所有操控权限交给了尼禄。
因为在他看来,眼下的洛迦尔的状态十分眼熟。
许多异种在进行二次进化时也会有类似的情形——他们会以虫态结茧,然后在内部进行身体的重组和进化。
有些异种会在破茧而出后变得更加强大,但是,也有一些……会彻底溶解在自己的茧壳之内,再也无法回归人形。
……那恐怖的想象几乎把萧怀珩吓得灵魂出窍。
幸运的是,在快速瓦解的地堡里,始终有那么一条畅通无阻,能够让机甲擦着边勉强逃离的通路。
“轰——”
随着又一块巨石砸落,在尼禄身后,整条通道如流沙般陷落——尼禄背后飞行装置猛然喷出火焰,带着这台并不擅长飞行的重型机甲如一只破烂易拉罐般,轰然窜出狭窄通道。
几乎是在尼禄逃离地堡的同时,它身后原本那规模宏大的地堡,到开始无可挽回地彻底塌陷。
在一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后。
原本看似平坦且隐蔽性极强的地堡,变成了一处深达几公里的地陷。
尼禄:“……”
机甲悬停在了半空中,看着下方滚滚烟尘,沉默了好几秒。
虽然驾驶舱内,他那位主人已经彻底呆滞,而另一位人类状态也相当诡异……可尼禄还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低呼。
“我靠我靠,好险好险……差点死在下面……这真的要挂在这里,比掉进时空井还离谱,至少那里好歹能剩个全尸在这里真的变成回收易拉罐——”
尼禄后怕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今天大概是我的幸运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本来已经呆若木鸡,连呼吸都被放缓到冬眠水平的萧怀珩,却忽然抬头,兽瞳与獠牙齐齐显现,瞬间接管了机甲的所有权——唐刀一闪,机甲轰然亮起两点红光,他手中刀尖,直指腾起尘埃形成的昏昏沉雾之后,那逐渐显现的人影。
“嗡——”
回应萧怀珩的,是无数高能武器充能时特有的嗡鸣声。
再这之后,才有一排漆黑的装甲异种整齐划一,一步一步踏过纷乱落下的碎石尘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这些异种……都穿着第三军团的制服。
尼禄轻而易举地在他们身上检测到了正规军应有的编码。
“我操,这些家伙不是非法罐头了,这群是真正规军啊——”
又过了一秒,尼禄发出了嘎的一声尖叫。
“靠,竟然动用了重型电磁炮、高能激光炮塔,还有蜂群式导弹打击……要不要这么认真啊这么多武器我待会儿逃起来很麻烦的。”
停顿了一下,它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哭腔。
“……哦豁,抱歉,死狗,我好像……已经被底下那群东西全面锁定了!”
第133章
没有喊话。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接洽,更没有人企图跟萧怀珩沟通,哪怕只是确认其身份。
那些人完全没有在乎萧怀珩刚刚从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地堡中逃出来,而他很可能是唯一幸存者。
在尼禄发出了那声无奈的咕哝之后,扑向他们的,是第三军团铺天盖地的炮火。
大地再一次震动了起来,空气仿佛也在燃烧。
银蓝色的能量束在半空中勾勒出细密却致命的光网,径直朝着白色机甲笼罩了下去。
“¥#@!”
尼禄骂了一声脏话——伴随着那句脏话的,则是萧怀珩鬼魅般的闪避动作。
脱离了压缩模式的机甲有着庞大的体型,此时却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在半空中一个翻掠,落向地面。
数十道高能脉冲能量擦着尼禄的外甲边缘直掠而过,瞬间在它白色的涂装上留下好几道焦痕。
在它身后的地面则在无声无息中出现了好几团亮晶晶的能量坑,那是地面沙土在瞬间被液化成了玻璃。
但即便萧怀珩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称得上奇迹的操控,他依然不曾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因为就在他横切地面,稳稳滑出数十米,并且险而又险躲过了尾随而来的袭击后,腾起的烟尘之中又猛然间窜出了数道鬼魅般的影子——
那些“东西”已经很难说是异种了,畸形的装甲似蝎似蛛,但无论是什么,在他们身上都已经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为人的痕迹。
这些用于突袭的“罐头”在萧怀珩探查到他们的瞬间已经猛然弹起。
下一秒,他们就以惊人的速度直接贴上了尼禄的外壳。
他们借由专门的吸附肢紧紧贴在白色机甲的装甲之上,多余的虫肢猛然展开来,将某些类似于黑色吸盘的装置用力贴上机甲的外壳。
“艹——”
尼禄又骂了一声。
“搞什么鬼,想直接生挖我的驾驶舱?他们到底搞没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时代的机甲啊——”
无需萧怀珩输入指令,作为机甲ai的它已经自行启动了电磁脉冲。
“滋——”
机甲的金属外壳闪过了一道青蓝色的电弧。
爆破吸盘失效,爆炸,冒烟,紧接着原本死死贴在尼禄表面的突袭者们身体也在瞬间僵直,随后他们就像是被剪了线的木偶一样,纷纷掉落。
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一直到这一刻都依旧完整无缺,然而在外骨骼的缝隙中却能看到些许干涸的碳粉——内里搭载的活尸们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尽数被电成了碳化物,终于陷入了永恒的深眠。
可面对如此惨状,这些人的同伴没有丝毫的退缩或是触动。
全黑的面罩覆盖在他们的头颅之上,麻木地记录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
接着,更多的突袭者在程序的指令下前仆后继地朝着尼禄扑去。
对比起骂骂咧咧的ai,机甲入境真正的操控者却沉默得如同一颗石头。
只是如今,这颗“石头”下颚的线条已经在不知不觉绷紧了,两对兽瞳更是在显示屏光芒的倒映下,闪烁出两点鬼火般的微光。
……毫无疑问,那些突袭者的种种动作都在说明一件事:那些人想要将驾驶室挖出来。
而萧怀珩可不觉得那些家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真正想夺取的,只会是自己怀里的人类,不然,以这些人的火力,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第三军团这些人的行为完完全全撩起了萧怀珩的狂暴——无论是对于一名雄性异种,还是作为一个终于找到自己信仰的狂信徒来说,这都是彻头彻尾挑战底线的行为。
于是,在这堪比前线战场的废墟之上,尼禄背后的动力引擎忽然发出了刺耳轰鸣,随后,它开始以诡异的姿态迅速重组,体型瞬间涨大为原本两倍,在原本那看似装饰的纹路之下,探出无数森森尖刺,普通军团需要用专门载具负责运送的重型脉冲能量炮,此时却直接从尼禄的肩头和关节处直接蓄能探出,正对上第三军团。
那是真正的战场屠戮者才能有的恐怖形态。
随着能量炮的瞄准,就连尼禄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能量的聚集变得扭曲。
眼看着萧怀珩即将操控着尼禄,对那些依然在疯狂向他们倾泻弹药的“罐头”们施以毁灭性打击……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从灰发的异种怀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在炮火轰鸣的环境音中轻得简直像是幻觉。可是,本来正在专心致志战斗,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斗中的异种,却觉得自己的心神骤然一紧。
就像是有只冰凉的、无形的手探入了他的胸腔,又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地挤压了一下。
萧怀珩不由低下了头,目光正对上怀里的洛迦尔。
就跟之前一样,黑发人类被他的两对附肢紧密的揽在怀里,依然是一动不动,沉睡一般的昏迷着。
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本包裹着人类身体的薄茧,如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
就像一层软质的琉璃一般,覆盖在内里那由银子与蛋白石精心铸造出来的神像之上。可隔着那层柔软的薄膜,人类的面容却不复之前的安宁平静
萧怀珩的月神此刻正不自觉地蹙眉,仿佛正在忍受着某种隐秘的痛苦。
……
【好吵。】
洛迦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他的眼前,虚拟的升级弹窗上,依然有飘忽不定的数字。
那些数字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跳动。
而糟糕的一点在于,之前在地堡深处接入框架后,那种“自身”蔓延至整个世界的全知全能之感,竟然一直到现在都依然存在。
但是,随着自己从那个特殊的维度回归现实,这种全知全能,现在反而更类似于世界的一切信息都在不受控制地强行灌入他的感知记录了下来。
而洛迦尔几乎快要被那些过载的信息强行撕裂了。对于毫不知情的萧怀珩来说洛迦尔一直在昏迷,可实际上洛迦尔能清楚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包括每一缕袭向他们的能量束的温度;每一颗子弹的轨迹;电磁脉冲无形的磁圈……
甚至就连身侧异种在战斗中因为极度亢奋而血脉泵动的声音,还有机甲遇袭时候防护力场的嗡鸣……一切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尤其是高能武器蓄能时引发的海量的能量蓄积,更是让洛迦尔宛若直接被甩进了海啸的波涛之中,他几乎要被撕碎了。
【好吵。】
【好乱。】
【……停下来……】
洛迦尔被过量的信息冲击到无法动弹,只能无比痛苦地蜷缩在意识深处。
出于一种本能,他想要动用管理员权限,让一切都停下来。
然而,在他企图那么做的刹那,他眼前的弹窗闪烁了一下。
【升级中,无法干涉当前维度的物质现实,请管理员在升级完成后再进行尝试。】
洛迦尔的意识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
……
萧怀珩忽然间停了所有的动作。
随着双手在操控面板上的动作,他忽然中止了所有攻击行为,只是将所有能量直接集中在了防护力场上,防护力场的加强让外界的攻击忽然变得无比朦胧,虽然火力一如既往,但却像是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海绵,传递到舱室内时,只剩下些许低沉的闷响。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萧怀珩彻底陷入了被动防御的状态。
“死狗你疯了?!你在干什么?!现在情况还没糟糕到要拉着自己偶像一起殉情的时候吧?!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这么没品的人啊——”
尼禄震惊地对着灰发异种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驾驶座上的异种咬肌紧绷,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面对尼禄的质问,他只是定定地低头凝视着怀里的洛迦尔,眼瞳中隐约闪过了一丝几乎称得上慌乱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我……他很难受。他无法承受那么多冲击……”萧怀珩喃喃开口。
尼禄似乎又骂了他什么。
好像是在骂他发神经,一动不动结果反而让外面那群家伙找到机会,构建出了完整封锁线。
又似乎是在骂他,这样下去他们全部都得挂,再怎么恋爱脑,好歹要分个轻重缓急……
……
虽然大部分时候,尼禄都很聒噪饶舌且嘴贱,但作为顶尖的机甲AI它对战局的判断其实从来都没错过。
萧怀珩很清楚,其实按照尼禄说的去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
但是他没有办法动作。
随着两人之间的拥抱,那种近乎幻想的,来自于洛迦尔的痛苦,似乎也顺着附肢传递到了他的体内。
萧怀珩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无助和痛苦竟然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明明三颗心脏都完整无缺地镶嵌在胸腔内,也没有受到任何致命伤,可以他的身体素质,竟然会有种难以忍受的心悸之感。
洛迦尔正在被折磨,但他却完全束手无策。
光是想到这里,一股无法遏制的自责与疯狂,就像是神经毒素一样灼烧起了他的血液。
萧怀珩残存不多的理智一直企图说服他,洛迦尔不是人类,他现在的状态也很难说是“蜕变”。
但他的本能却一直强迫他回想起自己幼年时,在公司的内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异种。
为了培养更多的“猎手”,深白总是不吝于用各种方式增加公司内部的高等级异种资源储备。这些高等级异种有的是通过招聘,有的是通过人口贩卖,当然也有一些是在公司内部挑拣出有潜力的个体并且用药物提升等级。
对于最后那些异种来说,蜕变的时期恐怕会是他们人生中最脆弱、最危险的阶段。为了获得进化,他们会将自己包裹在茧中,进入长时间的沉眠状态。
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们需要绝对的安静与静置,因为一旦外界产生剧烈的波动,已经在茧内化为生物浓浆的他们,就无法进行稳定的重组。
在很多时候,那些不幸的倒霉蛋会彻底被困在自己的茧壳中,肉体融化,意识溃散,化为一滩再也无法重生的血肉残骸。
是的,洛迦尔不是异种……但若是他也跟那些异种们面临同样的情况呢?
如果自己现在继续激烈对抗外界那群家伙,战斗产生的冲击波与能量波动会不会就此直接摧毁洛迦尔的神经系统?
如果洛迦尔真的就这么死在他眼前呢?
……
那些恐怖的想法让萧怀珩喉咙中涌起一团腥甜的铁锈味。
他的动作也愈发迟缓小心。
“……”
不远处的第三军团阵地内,负责这次行动的小队长正看着尼禄。
一改之前的恐怖对应,此刻那台白色机甲明明正在被炮火齐射,却始终只是规避,而非对抗。
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被动。
但是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尤其是对方的身份又是如此特殊——特殊到那位令人崇敬的男人单独找到了他并且下达了死命令。
【“……不惜任何代价,你必须让那台机甲的操控者死在那里。然后,你得想办法把机甲里的那个人类给我带回来。”】
这是一个难度很大的任务。
但是作为那个男人最忠诚的部下,小队长只会接受命令,然后想方设法完成它。
“K1425!”
想到这里,他轻点了一下终端,向着自己的副官发出了指令。
“重力牵引索的功率开到最高——把那家伙给我弄下来。”
他说道。
K1425,也就是他的副官那完全被头盔覆盖的头颅上,有灯光闪烁了一下,预示着他已接到命令。
哪怕作为第三军团的成员,他本应该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将重力牵引索的功率开到最大,将会付出惨痛代价,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好吧,K1425当然不会有任何动摇,毕竟,他早已沦为了程序控制的产物——
小队长所率领的队伍有三百士兵。
但是,这里头能够独立思考的又多少?
五名?三名?
小队长一边想着,一边木然地看着重力牵引索的功率提高后,负责控制和固定装置的士兵因为过于接近引力场范围,在坚持了数十秒后,直接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一团血肉模糊的金属铁块,然后死死贴上了发生器的外壳。
他的血将重力牵引索的发生装置外壳染成了一片猩红。
但下一刻就有新的士兵接替了死者的位置,继续操控起那台致命的武器来。
而此时,那台狰狞恐怖的白色机甲,在人工不断施加的强重力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慢慢下沉。
……没关系,很快就能结束了。
小队长在心底轻声开口道。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句话他到底是对着苦苦支撑、随时可能被压碎的部下说的,还是对着那台负隅顽抗的机甲驾驶者说的。
然后,他忽然感到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那是一种完全出自于生理本能的惊悸。
小队长下意识地回头,从而躲过了一道粗糙却绝对致命的劈砍——再然后,他才看到了一道红影。
一道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红影。
一台红色的机甲。
事实上,那台机甲的样子甚至能称得上好笑。
大概是从谁家的机库里强行开出来的基础机甲吧。在机甲外壳上,甚至还贴着好几处尚未被撕下的维修标签,大量导管外露,护甲上有明显的陈旧伤痕,而且,所有可见的武器槽都空空如也,早已被清空。
而此时屹立在军团异种面前的红色机甲,动力装置轰鸣得近乎死前哀鸣,关节处到处都在往下掉零件。
可也正是这么一台玩笑一样的机甲,竟然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般割进了第三军团规整的阵地,然后带来了一片死亡的血雨。
跟如同战神般凛凛威风坚不可摧的白色机甲比起来,这台机甲的动作无比扭曲,但这种扭曲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的凶残。
就像是古地球文化中那些幻想出来的丧尸狗一般,它对于喷涌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打击都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收割着第三军团异种们的生命——以及,他们死后留下的武器。
然后它继续用那些武器开启自己的杀戮。
基于程序指令,军团的士兵们迅速对它做出了反击,能量炮、粒子束、电磁导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扑向了它,它也在眨眼间的功夫里变得愈发残破。
但奇妙的是,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之下,它却始终能巧而又巧地避开要害,护住自己的动力系统和手中的武器。
紧接着,那名小队长觉得……那台机甲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部。
在枪林弹雨中,它好像与不远处的那台机甲,对视了一眼。
这个念头闪过时候,小队长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发疯,先不说现场他们早已布置了屏蔽设施,除非是军团内部通讯线路,一切终端皆不可用。
就算是终端可以启用,机甲和机甲之间也不可能通过眼神传递什么信息。
……
可就在下一秒,红色机甲猛然抬起手,恰到好处地,用一记精准的光束炮直接轰向了第三军团后方的重力牵引索发生器。
“轰——”
爆炸的冲击波卷起无数砂石轰然荡开。
发生器的嗡鸣因这忽如其来的攻击停止了一瞬。也就在这时,第三军团针对尼禄强行构建而成的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缝。
白色机甲也在此时身形一闪,抓住了这宝贵的机会瞬间逃出了包围圈。
“快追——”
眼看着目标瞬间脱离包围,
小队长顿时发出了一声爆喝。
偏偏红色机甲又一次转身,直接挡在了他们前面截断了他们第一时间的追击。
为此,第三军团的火力如暴雨般倾泻在红色机甲身上,机甲的外壳顿时变得坑坑洼洼,装甲板破碎后更是直接露出了内里的机械骨架。
可是,它却依旧稳稳地,疯狗一般挡住了所有来自于第三军团的攻击。
十秒。
它死死地挡住了敌人的追击,整整十秒。
那十秒的时间,足以让尼禄彻底脱离第三军团的探测范围。
等第三军团终于炸开红色机甲的装甲,冲过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时,尼禄早已无影无踪。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队长的身体逐渐开始因为情绪暴动而异化变形,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也瞬间断裂。
“杀了他!”
他阴森森地看向了红色机甲的残骸。
已经完全变形的单薄驾驶舱里,有异种的血液汩汩流淌而出。
而在变了形的金属缝隙中,隐约能看到,有名高大的异种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不知生死。
追击白色机甲成功的可能性已经直跌至零。
这将是小队长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未能完成那位副军团长交给自己的命令。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便感到一股刻骨噬心的暴怒。
既然原定目标已经消失。
这里就只剩下那位不知来历的“援军”了。
不管对方是谁,不论对方有什么身份,小队长都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让那台机甲的驾驶员付出应有的代价——反正审问时候,对方还拥有一些拥有活性的脑神经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迈出步伐,准备让人撬开那台红色机甲残骸,把那碍事的东西给拖出来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小队长愕然抬头,目光穿过硝烟与尘土,望向半空中那本不应该出现的阴影。
那是一艘全黑的浮空舰,全舰上下唯一可见的标示,正是一道联邦异种们永远都不可能认错的眼纹。
……来者,竟然是思委会的人。
小队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
随着更高权限者的到来,无声的指令被下达给了所有的“罐头”成员。
即便小队长此时的双瞳正因为异化而泛出血光,他理论上的部下们依然无比顺从地停下了所有动作,收敛一切武器……并且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手,向那艘黑色舰艇星行了礼。
几分钟前还一片轰然作响的战场,如今只剩下了浮空舰降落时的气流声,还有红色机甲残骸中时不时响起的细小爆炸声。
黑烟滚滚,被气流挟裹着,不断飘向远方。
再然后,浮空舰的金属门开启,一个身形高挑,一丝不苟穿着全套黑色制服的男人大步从舰艇内走了出来。
【见鬼,怎么会是他——】
看清楚来人后,即便是尚且还处于异化亢奋状态的小队长,也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而现场更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变得如同深海坟场一般死寂凝重。
小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去,迎上了那位灰眸监察官——
“伊戈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问道。
伊戈恩·瑞文。
食尸鬼。
恶魔。
吸血毒龙……
军团内部对这个男人的各种称呼众多,但共识却只有一个——当他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能选择的最好的下场,就是死了。
小队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一个人,如今却空降到了自己的面前。按照第三星区那帮胆小鬼的脾气,就算是把维塔利亚炸了,他们都不可能允许像是伊戈恩这样凶残的异种踏上这颗星球。
再联想起下达命令时,自己的上司罗兰副军团长那怪异而凝重的神色,小队长已经能嗅到那股浓浓的、极其不详的气息。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佯装镇定地,摆出一幅尽可能冷静强势的模样,并且祈求这位伊戈恩监察官的任务对象不是自己,也不是第三军团中的任何人。
……
伊戈恩神色异常冷漠。
大概是因为工作极度繁忙,他眼底泛着一团浓浓的阴影,皮肤在苍白中隐隐透着一抹青色。
这让他愈发像是鬼怪故事里靠噬人维生的某种怪物。
见灰眸异种一言不发,小队长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
“维塔利亚第三星区的军团备用生物驱动用体仓库,在一个小时前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追捕涉事目标,此事涉及军事机密,属于军方职权范畴。依照联邦职权划分规定,此事应不在思委会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他硬着头皮挤出来的应对,伊戈恩竟然旁若无人地,直接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
男人直接来到了那台已经近乎解体的红色机甲旁。
在小队长被其他思委会的特工们套上锁链和头罩强行带走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位看似普通,并不专精武力的灰眸异种,徒手将机甲驾驶舱完全变形卡死的金属护甲一把撕开的画面。
*
“萨金特·7Z64。”
伴随着金属被撕裂时刺耳的噪音,被一片变形金属板对穿钉死在机甲驾驶座上的红发异种,所有所觉地缓缓抬头,驾驶室里的光照系统早就已经失效,而大概是因为受伤过重,从裂口处泄露进来的天光竟然莫名让萨金特感到了一丝刺眼。
“……你之前声称,洛迦尔遇到了危险,然后强行逃离了管教所。”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驾驶舱旁,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红发异种,然后他毫无起伏地开口问道。
“在那之后我收到了讯息,洛迦尔……”男人的声音微不可及地顿了顿,“确实遭遇到了未曾意料的危险。他被人劫持了,而最后的通讯坐标,与你逃离后前往的地点完全符合。”
自始至终,伊戈恩似乎都像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已经完全塌陷,那所谓的“军团备用生物驱动用体仓库”,他完全没有往那个深坑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我姑且认为你与洛迦尔之间,尚且留存某种我暂时未曾探查到的联系方式。”
伊戈恩的瞳孔倒映着驾驶舱里的血光。
“……所以,告诉我。”灰眸的异种一字一句地,问出了最后那句话,“我的弟弟洛迦尔,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134章
洛迦尔被萧怀珩带往了自己的安全屋。
不过,跟绝大多数人所设想的那种位于黑市坑道里阴暗简陋,如同老鼠窝棚般的安全屋不同,萧怀珩的安全屋实际上正是维塔利亚最高级的酒店“天鹅”的顶层总统套房。
基于许多权贵的特殊需求,天鹅酒店对入住者的身份审查并不算严格。事实上,只要付出足够多的钱,即便是异种也可以顺利入住这里,而酒店方绝不会对入住者伪装文件之下的真实身份做任何多余的追究。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正是因为这里的入住者身份复杂,且酒店方本身拥有强大势力的庇护,行星级别的安防部门根本不可能强行侵入酒店范围对入住者进行搜查。
这一点足以让这里成为最好的安全屋地点。
而非常恰巧的一点在于,作为深白矿业唯一的继承人,萧怀珩唯一不缺的就是钱。
订下天鹅那套每天的房费就能抵得上一个政府官员一年收入的总统套房时,萧怀珩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基于本能,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在维塔利亚的临时落脚地。
只是在此刻,他从未如此感谢过自己的之前决定。
哪怕这里的条件和设施依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至少在这时候,他的神灵——那脆弱的人类——能拥有一个稍微称得上舒适的环境进行休息。
只是这种庆幸在下一秒就从萧怀珩的心底彻底消失了。
当他抱着洛迦尔从隐形模式的尼禄驾驶舱内翻身跳进套房的阳台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了两人。
萧怀珩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碎的轻响。
他愕然地循声低头,然后就看到,原本紧紧包裹着洛迦尔的那层薄膜,竟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晶体化——它们就像是被削薄到极点的云母片一般,哪怕最轻微的一点小动作,那些茧壳也会如同雪花一般纷纷碎裂,然后从人类的体表剥落。
萧怀珩的呼吸骤然停止。
条件反射般地,他带着人类直冲自己的房间,并在下一刻开启了最高强度的环境屏蔽程序。
看不见的屏障瞬间腾起,套房的区域仿佛置身于隐形的蛋壳之内,外界所有的纷扰都被彻底隔绝。
然而,还是没有用。
洛迦尔身上的那些薄膜,或者说,那些晶体碎片,依旧不受控制地纷纷落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薄膜之内掉了出来。
萧怀珩迅速捡起,然后才发现那竟然是洛迦尔的个人终端。
灰发间,异种的触须弹了出来
作为在联邦生活的重要工具,每个人的个人终端都是植入式的,其许多部件甚至是直接嵌入到佩戴者体并且与神经直接相连的。
一般情况下,除非佩戴者个体死亡,个人终端否则绝对不可能主动脱落。
一想到这里,一阵彻骨寒意猛然袭来,沿着脊椎爬上了萧怀珩的背脊。
异种体内的三颗心脏似乎在那一刻齐齐停止了跳动。
就在下一秒,作为高级异种的萧怀珩,听到了来自洛迦尔那平缓的呼吸声,那生声音听起来安宁而平静。
随后,随着茧壳的完全脱落,人类的一头银发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滑过异种结实的手臂。
这种又轻又柔、微凉的触感让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像是中了致幻剂一般,萧怀珩恍惚地抱着洛迦尔,将他珍重地放在了总统套房那张宽大柔软的圆床之上。
然后,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呆滞地看着床上的人类。
云母片般细碎的茧壳已经不见踪影,连带着洛迦尔原本穿着的衣物也像是经历了某种高能量冲击,变成了无数不比指甲盖大的碎屑,纷纷落在地上。
于是,在这一刻,洛迦尔毫无保留的,以最天然的姿态落入了萧怀珩的眼中。
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而花蕊之中沉睡着世上唯一至高无上的纯美神灵。
萧怀珩知道自己本不应如此无礼。
但他无法从洛迦尔的身上挪开自己的目光。
那是从最为虚幻飘渺的世界中,不小心掉落在他眼前的神。
真实的,梦一般的,至美的。
然后,他忽然嗅到了一股简直摄人心魂的香气。
香气自那银白色、散发着雾气般柔和微光的身体之内传来,一点点渗入异种的皮肉之下,像是无数细腻的钩子般,将他的血肉拉扯向香气的源头。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丝细微的水声。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发现酒店价格不菲的天鹅绒地毯已经被浸湿了一片。
一些粘稠的唾液正从他完全虫化的口器中汩汩流淌而出。
——他好饿。
萧怀珩想。
他看着毫无防备的人类,那人的皮肤是如此细腻白皙,仿佛是直接用甘蜜与牛乳调和而成——他几乎能幻想出自己将舌头附着在上面慢慢舔舐时所能得到的奖赏。
是的,他想舔舐……
等等。
他怎么能这么做?!
萧怀珩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这样只会让更多的香气融入他的鼻腔。
世界仿佛在融化,光影扭曲。
香气如洪流,如风暴,让萧怀珩不由自主失去了理智。
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人形,膨胀出异种最为凶残恐怖的狰狞本体。
那庞然大物的阴影几乎遮去了房间内所有的灯光,然后,笼罩在了床上那依旧沉睡的人类上方。
阴影之中,洛迦尔的身体如同朦胧的月色一般,泛着晶莹的微光。
……
……
……
第三星区军体备用仓库废墟附近,属于思委会的黑色舰艇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所有涉事的第三军团异种们,都已经被思委会的人有条不紊地收监。
对于尚有思考能力的、数量不多的几位管理阶层,他们派了专门的人手对其进行审讯,至于剩下的那些“罐头”则是在后颈插入特制的电缆,直接读取他们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伊戈恩所带领的小队就这样有条不紊、分工明确地开始“消化”和“吞食”起这帮第三军团异种的一切,从身体,到精神。
而在舰艇内部医疗室里,唯一一名异类——那名红发的异种,正被五花大绑地束缚在治疗椅上,金属制成的支架深深扎入他的体内,在没有任何麻醉的前提下,治疗臂直接探入了他敞开的腹腔,对其破损的内脏进行缝合。
于是,猩红的血液开始不断顺着治疗仪的栏杆哗哗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血液浓厚的铁锈味。
站在腹腔和胸腔都如同风筝般敞开的萨金特对面,一名灰眸的异种正稳稳地站在那里,那极其冷酷的目光凝视着面前堪称残酷的治疗过程。
荡漾在男人的眼底是浓厚得宛若实质一般、完完全全针对萨金特的杀意。
萨金特忍受着肺腑间烙铁一般炙热的刺痛,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看向对方。
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洛迦尔,伊戈恩恐怕会借着之前自己严重受伤的机会,顺水推舟地,把将他直接推进死亡的深渊——只要那死亡能够让他离洛迦尔远一点,那么伊戈恩就是会那么做的。
但事实上,伊戈恩并没有动手。
甚至,在发现萨金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濒死昏迷之时,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他从那块将他钉死在驾驶座的金属板上扯了下来,接着伊戈恩就像是丢垃圾一样,将他丢给了医疗机器人。
这挽救了萨金特的生命。萨金特得承认这一点。
而且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安静听话地呆在原地忍受伊戈恩目光的鞭笞,则是因为,这个满脸冰霜、看上去就非常不好相处的男人,是洛迦尔的哥哥。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洛加尔在哪里?”
男人无视了萨金特摊开的内脏,在萨金特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口问道。
……之后若是要跟这种家伙呆在同一屋檐下,恐怕会是一场艰难的修行吧?
这样想着,萨金特忍受着那种仿佛连脑浆都要彻底烧干的剧痛,沙哑地开了口回答道。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洛迦尔具体的位置在哪里?我……我只是能感觉到他……我们之间拥有……链接。”
“链接?”
伊戈恩双手环胸,阴森森地重复了一遍。
治疗臂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切下了红发异种的一截已经坏死的肠子,萨金特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联络器……我就是可以感觉到他。当他需要我的时候,他会召唤我,而我……我也会立刻响应他的召唤。”
“呵。”
听到这里,伊戈恩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莫名的,萨金特打了个寒战。
他干干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勉强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但是,只要放我出去……我就能找到他……他现在……”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萨金特继续开口:
“……他现在没有太大的危险。”
话音落下,萨金特凝视着伊戈恩的脸,企图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某种端倪。
然而,作为思委会如今最为强势的监察官之一,伊戈恩显然和萨金特之前应对的那些歪瓜裂枣完全不同。
男人仿佛不会产生任何情绪。
萨金特甚至不知道对方此刻到底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但他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萨金特确实觉得,在某些契机之下,他已经和洛迦尔,甚至和洛迦尔身边的某些异种形成了一种隐秘、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链接。
就好像之前在战斗正酣的时候,他接收到那台白色机甲传递而来的“信号”:洛迦尔需要立刻离开现场,前往更加安静的地方。
所以,本来满心满脑都是要找到洛迦尔,并且将洛迦尔带走的萨金特,才会冒着自己死在原地的风险,为那台白色机甲创造契机逃走,而自己则挡在了第三军团的炮火之下。
这绝对不是原本的萨金特会做的事,但是在那一刻,他的大脑好像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而是归属于另外某种庞大的意志。
接着,他自然而然地那么做了。
终于,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萨金特听到伊戈恩阴沉沉地开了口:
“二十分钟后,你将完全脱离生命危险。”
男人瞥了一眼医疗治疗仪的面板,他的指尖在肘部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枚银球从他手套的边缘滑落出来,表面已经被摩擦得闪亮发光。
“然后,你会带我去找到洛迦尔。你最好能完成这个任务,不然……你抢夺思委会重要财产,未经允许逃离思委会对你的监管,再加上袭击第三军团正规军……这所有的违规行为都会在主脑那边进行结算。而这些违规足够让你在矿工罐头里服役超过五百年。”
伊戈尔幽幽对着萨金特说道。
没等后者回答,他已经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疗室。
……
在前往舰内的监察官办公室的路上,一位忠诚于他的“助手”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走上前来。他们沿着空旷的走廊一同向前走去。
“许家的继承人,以及阿斯嘉的那位西尔文,都在过去两小时内,多次动用自身势力,企图寻找洛迦尔阁下的下落——”
然后,伊戈恩听到了助手的汇报。
“让他们‘安静’一点。”
只是伊戈恩显然已经失去了往昔应有的耐心,没有等助手说完,便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助手的眼瞳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自己上司口中的“安静”意味着什么。运气好一点,那些碍事者会进医院,陷入昏迷;运气更差的话,对方很有可能就此彻底消失,永远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考虑到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维塔利亚,而针对的对象更是两家“公司”的继承者,伊戈恩的这个命令显然有些过激。
“……我不希望‘他’的存在被太多的人注意到。”
助手耳畔响起监察官冷峻的低语。
“好的,我明白了。谨遵您的吩咐,大人。”
助手手持电子板,在上面轻轻地点了点。说话间,已经有数道隐秘的命令沿着秘密通讯网络,传到了布置在维塔利亚的特工终端上。
但是,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位向来聪明识趣的助手依然没有离开。于是,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定向那个面容平淡的年轻人。或许因为伊戈恩的目光过于冷酷,助手悄然打了个寒战,随后才继续开口道:
“‘有人’给大人您留下了讯息——就在您的桌上。希望您能及时查收。”
听到对方提及“有人”,伊戈恩面色愈发阴沉,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道:“我知道了。”
舰内监察官办公室的金属大门在伊戈恩面前缓缓滑开,而此时他的身侧已经空无一人。他走进这封闭、完全由金属构成的灰色房间后,金属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并且启动了区域封锁——
在伊戈恩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张小小的金属卡片。
伊戈恩稳稳上前,将金属卡片插入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随即,一则经过严密加密的信息出现在他瞳内的屏幕上:
【致尊敬的伊戈恩阁下:
鉴于您的特殊请求,我们已尽力协调相关事宜,为您提供了进入维塔利亚的临时许可。希望这一安排能符合您的预期,并助您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事务。
然而,正如您所知,世间万物皆遵循等价交换的法则。此番协助已然记入我们过往的友好往来之中,且无可避免地成为您欠下的一份人情。
请放心,能够为未来的尊主服务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吾等的荣耀。只是,适逢其时之际,我们期待您也能为这份小小的协助做出应有的回应……】
伊戈恩神色淡淡地看完了那则信息,紧接着,屏幕上的字迹开始褪色消失。他将个人终端里的金属片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枚金属片就像燃烧的镁条一样,迅速冒起青烟,然后很快就在灰眸异种视线之下化为了一捧灰烬。
任何人也无法二次查询其中内容。
金属片燃烧的过程中,伊戈恩的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男人的指尖仍不自觉地敲击起桌面,一下、两下……很快,金属桌面上浮现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在收到格雷姆的紧急通讯,并得知洛迦尔被人劫持的消息之后,伊戈恩迅速做出了反应。按照正常流程,即便动用监察官的权力,企图强行突破封锁进入第三星区管辖之下的维塔利亚,也需要耗费长达两天的时间。当然,他也可以不管不顾地直接强行突破,但后续引发的混乱,尤其是那些“罐头兵”的追捕,只会让他无法全心全意找到自己的弟弟。
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短暂思索之后,他当即联系了自己并不喜欢的那些人——那些来自于猩红王朝的家伙。
果然,就如伊戈恩所预想到的一样,这些来自旧帝国的遗老遗少们,依然在联邦内部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没过多久,伊戈恩便得以“调查任务”为由,顺利进入维塔利亚。
但是,伊戈恩实在很难对那些人产生任何感激之情。
他始终能感受到,那些看似谦卑的所谓王庭侍从在看向他时,那种隐秘的窥视目光。
那些人就像是鬣狗一般,一旦找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吞噬殆尽——
伊戈恩一点也不怀疑这点。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够确保洛迦尔的安全,无论最终他将付出什么,他都将甘之如饴。
“月亮……”
伊戈恩将手中的银球握于掌心,死死抵在自己的胸前。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个人终端又是一闪。
这次,信息弹窗是红色的,证明那是他特别设置的紧急信息。在当下,对于伊戈恩来说,唯一的紧急信息就是关于洛迦尔的。
伊戈恩立刻打开了那个弹窗,紧接着,一道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根据主脑信息办公室提供的最新数据反馈,人类个体洛迦尔·瑞文的个人终端,已确认处于离线状态。】
伊戈恩看着那则消息,过了好几秒,才勉强理解了这行文字所携带的信息。
然后,他彻底僵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当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掉那则带来不详消息的信息窗时,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
就连他掌心的银球触感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模糊,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
伊戈恩艰难地眨着眼睛,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的办公室仿佛融化的热蜡一般,正在一点点扭曲变形。
根植于异种血脉深处的疯狂,在这一刻对伊戈恩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凶狠攻击。幻觉与现实之间的分界线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变得异常模糊。声音、现实、物质,都在这一刻被不断地拉长、扭曲。伊戈恩甚至产生了某种强烈无比的错觉:
自己只是在做噩梦而已。
他想。
……他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洛迦尔,所以才在某个夜晚梦到洛迦尔被人劫持、袭击,踪迹全无。
他只是梦到了洛迦尔的个人终端离线。
梦到洛迦尔最后消失的地方已经成为了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废墟。
是的,一切都只是噩梦。
他的身体如今正在某艘舰艇内的休眠仓内沉睡,而洛迦尔依然在第三星区的科研中心里,进行着他最喜欢的学术活动。
【冷静。】
正当伊戈恩即将说服之际时候,一道更加冷酷尖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伊戈恩这才勉强地收拢起些许理智。
是啊,还不到发疯的时候,洛迦尔绝不可能就这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就连那顶着一头红毛、被月亮从边境死亡军团里捡回来的杂种,都能口口声声地宣称自己与洛迦尔之间有着隐秘的链接。
那么,如果他的月亮真的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失去,作为哥哥的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毫无感觉?
对了,萨金特也说过的,洛迦尔一切都很好,他是安全的……
所以个人终端的离线,一定是只是什么意外。
那从来都不代表终端的佩戴者已经死亡。
【——人类个体洛迦尔·瑞文的个人终端,已确认处于离线状态。】
然而,那行血红的字自始至终依然在伊戈恩的眼前闪烁。
伊戈恩开始发抖。
为了能够从那种幻觉般的疯狂中迅速挣脱,他猛然间从腰间抽出了配枪,然后直接将枪口抵住自己的掌心。
扣动扳机。
枪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血花,猩红的液体直接喷溅到办公桌上,染红了不少他之后需要处理的文件。
可奇怪的是,本应让伊戈恩瞬间清醒的疼痛,却始终显得迟缓而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一般。
他感觉不到疼痛。
“我得冷静下来。”
伊戈恩听到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
然后他再次把手指扣上了扳机。
“我必须得从噩梦中醒过来。”
他嘀咕着。
而就在他即将开枪的那一刻,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颤抖的呼唤:
“伊戈恩哥哥?”
一双散发着微光的手毫无预兆地自空气中探出,死死盖住他握枪的手。
“你在干什么?!”
然后,伊戈恩的耳畔,响起了洛迦尔的声音。
第135章
伊戈恩缓缓地抬起眼,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银色的双瞳似钻石般光溢流转,朦胧的微光自他的身体之内逐渐向外溢出,让他看上去如同一抹月光下虚幻的薄雾,又像是濒死之人在临终时所见到的悲悯神灵。
那真的是人类吗?作为监察官,伊戈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这一点,毕竟当美丽到了极致,便会变得虚幻,甚至有种隐约的恐怖之感——
然而,在混沌与虚妄之中,他灵魂中的某些东西,甚至比他的理智更加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了那道影子的真实身份。
那是洛迦尔。
他的月亮。
而此时,洛迦尔正双手捧着他受伤的那只手,面色惊惧地凝望着他。
“伊戈恩哥哥?!”
青年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伊戈恩的耳中。
伊戈恩张开双唇想要做出回应,喉咙中却只能挤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他昏昏沉沉,无法发声。
这也许又是一场梦,又或者是他的妄想……伊戈恩已经完全无法分清了。
隔着洛迦尔的银色影子,伊戈恩可以清楚地看到办公室后侧的金属墙,然而虚幻影子的触感又是如此真实,伊戈恩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洛迦尔此时正在发抖。显然,他的弟弟已经被他自残的一幕吓得不轻。
“哥哥?”
洛迦尔见伊戈恩不曾吭声,脸上的神色愈发焦急,那头银发如同液态的银一般,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流淌、晃动,而每一根发丝都在这一刻闪烁出碎钻一般细密璀璨的光。
“你在哪里?”
终于,伊戈恩强行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喃喃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发生了什么……你还安全吗?你,你还……活着……对吗?”
他一点一点曲起指节,不顾自己掌心依旧在渗血,反手死死地抓住了洛迦尔的手腕。
——他确实抓住了自己的弟弟。
洛迦尔的皮肤光滑柔软,伊戈恩感受着对方皮肤之下渗出的温度,还有腕间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脏也随之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伊戈恩此时的表现堪称混乱,但是洛迦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就那样直盯着自己的兄长,恍惚地回应着:“我很好,我活着,哥哥,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只是……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我现在正在……”
眼睁睁看着伊戈恩竟然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如此惶恐,洛迦尔本能地开口,打算说出自己的位置,却在回答之时蓦地卡住。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因为宇宙中有无数个“他”,在这之前,“他”几乎无所不在。
洛迦尔可以说自己正在参宿四环星迁跃航道的内部一条未经编号的非法虫洞通道内,他的二哥加雷斯正驾驶着一艘飞艇,如同雨燕一般翻腾飞驰在奔涌不休的时空潮中。在他前进的航道之上,有一口非常微小的时空井。
下意识中,洛迦尔抬了抬手,飞艇的引擎因此而加强了一份动力,随着航线的轻微偏移,飞艇擦过了那口致命的时空井,奔向数十光年之外的现实宇宙。
洛迦尔也可以告诉伊戈恩,他大概也出现在伊希斯研究所、他自己的研究室内。
他看见水槽内畸形可悲的“怪物”依然在沉睡,于是,循着本能,他抬手替琼一点点剥去那些人类的肉眼与仪器都无法观测到的扭曲污染。
他向自己的战斗单位注入了全新的能量。在面板之上,属于琼的数据迅速开始好转,升级的进度条也再次一点点向前推进。当洛迦尔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本应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的琼却主动地抬起了自己的狰狞节肢——在琼徒劳地企图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那道纤细人影完全锁入自己怀中之时,在数光年之外的太空中,一艘机甲正如同坠星般带出长长的火光,划过漆黑夜空。
他的身后是数之不尽的追兵,而在机甲内部的通讯频道里,帕萨正在惨叫:“头儿?啊啊啊你冷静啊,强行潜入第三星区,一旦被发现我们就完啦!你就不能稍微再等一等吗?沙利曼德家族的特权通道申请一下来,你就能直接进入维塔利亚了——”
洛迦尔飘在无垠的星空中,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全封闭机甲内金发异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回答:“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必须立刻赶到他的身边,他……他在召唤我。”
听到这句话,洛迦尔诧异地扭头看向机甲的驾驶舱,而阿图伊却像是若有所觉一般,猛然抬头,直直迎向驾驶舱之外漆黑的太空。
“月亮?”
洛迦尔听到男人发出了一声诧异的低呼。
再然后……
再然后洛迦尔就听到了伊戈恩的声音,听到了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
【“月亮。”】
于是,无数个标记点上的“洛迦尔”都在瞬间坍塌。
当再次清醒时,洛迦尔已经出现在了伊戈恩的办公室里。而他的双手正捧着异种受伤的手掌,整个人没用地发着抖,几乎无法做出其他动作。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哥哥如此自残,洛迦尔从来没有如此难受过。
伊戈恩的血甚至留在了洛迦尔的指缝中,那些血液从物理层面来说已经完全冷却,但此时却像是岩浆一样,给洛迦尔带来了灼烧的刺痛。以异种普通碳基生物无法理解的方式,洛迦尔清晰地感受到了伊戈恩的痛苦以及那种糟糕到极点的混乱与疯狂。
伊戈恩本不应该这样。
这名灰眸的异种是洛迦尔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而他应该好好的才对——他应该被最细心、最全方位地安抚,直至所有数值完全回升到优秀线之上才对。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洛迦尔忽然发现自己的长发……不,更准确地说,是隐藏在他发丝间的某些特殊的“东西”,忽然晃动了一下。
再然后,洛迦尔猝不及防地看着那些如同水母柔软细长触肢一般的东西,迅速从自己的身后腾起,然后一把缠上了毫无防备的伊戈恩。
它们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乍一看似乎只是洛迦尔银发间细细编成的小辫,可实际上它们却像是拥有自我意志的活物一般飞快地攀附在伊戈恩的肩头,脖颈,最后准确地找到了异种耳后颈侧的呼吸裂缝。
它们钻了进去。
下一秒,伊戈恩身体猛然一震。
然后,男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像是遭受了高压电流的刺激,他的翅膀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身后绽开,巨大的眼纹在翅脉之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闪烁扩张。蓬松修长,羽毛状的触须更是如同绷紧的鞭子一般,从监察官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间一把弹出。
然后,伊戈恩的喉结滚动着,他竭尽全力地抿紧了嘴唇企图维持住作为监察官——作为兄长——应有的冷静自持。
可是他的唇缝间依然不受控制的,溢出了一声又急又快的喘息。
在意识尚未完全模糊的最后一刻,伊戈恩抬起手扶着椅背,企图让自己站稳,但是这最后的挣扎却完全无济于事。
伊戈恩最终还是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翅膀轰然张开到最大幅度,腰侧和背后的附肢如痉挛般绽开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