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觅行踪(2 / 2)

两人在门槛内外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陆卿文一副要外出的打扮,这倒是很稀奇。他平素一整天就窝在书房,做些厉翡看不懂的风雅事,焚香,品茶,兴致来了教她看账本。

杏儿近来很是高兴,说想必是侯爷置办的外室也失宠了,侯爷都不常出门了。

此刻陆卿文面色依旧冷白,厉翡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每日傅粉以达到病如西子的状态,洞房夜特地搓过——确实是没有的。

长裕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个小药箱,见厉翡从外头回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恭谨唤了声:“夫人。”

厉翡福身行礼,目光飞快扫过陆卿文周身。

长裕手里那药箱不像往日所用,是更小巧的样式。

她抬起眼,声音放得轻柔:“侯爷要出门?”

陆卿文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只是半日未见,他竟看出些如隔一秋半的劲头。

他声音温和:“去城外访友。”

日头渐低,压在天际线上,厉翡微微蹙眉:“这个时候出城?天快黑了,侯爷的身子不好,路上可要当心。”

这话说得体贴,符合李翡该有的关切。可不知为何,说出口时,她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好似真的在担心。

陆卿文闻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妨事,长裕在呢。”

“我同友人多年未见,或许要促膝长谈,你在府中好生待着。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四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厉翡听在耳中,心头那点异样感更浓了。访友而已,何须特意强调归期不定?

她垂下眼,顺从地应:“是。妾身会好好守着府里,等侯爷回来。”

陆卿文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长裕提着药箱跟上,经过厉翡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头快步跟上。

厉翡站在原地。

暮色渐浓,他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鸦青氅衣被晚风轻轻撩起一角。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氅衣的系带,动作很慢。

不知为何,侧过脸,朝门内看了一眼。

正对上厉翡的目光。

隔着数步距离,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中依旧清晰。

厉翡心头忽而很紧张。

下一瞬,陆卿文已收回视线,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长裕跃上车辕,扬鞭低喝:“驾——!”

马车驶离侯府,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渐远。

城外二十里,沿画像所附地图,到无名山下破庙。

陆怀钧勒马,停在庙门外十丈远的乱石滩上。残阳已尽数被天际吞没,只余下漫漫霞光,泼染着枯草断壁。

长裕紧随其后勒住马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还是让属下先进去探探。接悬赏的人来历不明,行事又如此鬼祟,万一是埋伏——”

“若是埋伏,更应是我去。”陆怀钧淡淡道,目落在那扇半塌的庙门上。

“既是冲着我来的局,自然该我入。”

“可我们此行隐秘,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若是……”

“没有若是。”陆怀钧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这时又忽然想起李翡。

她站在暮光里,总是梳简单的发髻,插一根半旧的银簪子,细长的眼半眯着看人,好似有担忧不完的事。

他需要证据。

吃下袖袋中息脉散的解药,缓缓将面具覆在脸上,铁是冷的,触到温热的肌肤,只露出眼睛和下颌。

状似恶鬼的人合该有一双冷沉尖锐的眼睛。

“你带人在外接应。若一炷香后我未出,不必犹豫,不必等号令,直接以剿贼论。”

陆怀钧语气强硬:“——强攻。”

“大人小心。”长裕服从命令。

陆怀钧已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他,抬步朝破庙走去。

枯黄脆裂的衰草没过靴底,碾过时响声清脆。是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反常,连惯常的夜枭啼鸣、虫豸窸窣都无。

庙门虚掩,露着一道深黑的缝隙。

他伸手推开,腐朽木轴不堪重负地长鸣,回荡在空荡的破庙里。

蛛网四处垂挂,梁柱歪斜,香案已坍塌了大半,供奉的神像面目模糊,半边脸已剥落。

庙堂正中的梁柱只剩下一半,粗糙的麻绳环过,捆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脖颈因无力而弯折,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唇下那道旧疤。

她穿着夜行衣,好几处布料被刀刃划破,底下的白色中衣沾了血迹。

陆怀钧看见血迹的颜色,深褐与暗红之间,应是两日之内受的伤。

身形高度一样。

陆怀钧一根一根细看她的手指,右手食指中指略微变形,指腹似有薄茧,虎口却是光滑的

精通暗器之人的手便是如此。

他几乎要确认这就是非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