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算输赢(1 / 2)

沈千山这辈子的冷汗都流尽了,手一抖,炭笔摔在书案上,没等厉翡先发难,自己摸索着捡回来。

颤颤巍巍地添了两个字,勉强能辨认。

账本。

天下第一飞贼的盛名之下,沈家请周谨帮忙偷账本。里面记的一定是要命的证据,而世家会做的事情是——

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追魂针向前一寸,沈千山不得已又拿起笔:“拓印。”

周谨拓印了一份账本。为了护自己的命,或者更高的价码。于是沈家杀不了他,遍地找人。

可即便如此,一册账本,就能动摇国本?

她心中疑云翻涌。赵家、沈家,哪怕再加上几个世家大族的阴私账目,捅出去固然是泼天大案,但也无非是朝堂震动、几家倾覆,如何称得上动摇国本?

更遑论让天子亲自下密诏,让陆怀钧这位简在帝心的神机处指挥使亲赴浮云城暗查。

厉翡看向陆怀钧。这个人的眼神永远如此冷淡,看不清他来此的目的,只能看清这张脸。

就算厉翡极为苛刻的评判,他也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英才也是需要外貌的。

陆怀钧在将恨霜剑缠回腰间鞘内。这柄剑柔软如绢,造价不知几何,更能弯曲如腰带缠绕腰间。

厉翡认真回想,恨霜剑长二尺七,刃长二尺一,又观了一眼。

蜂腰猿背,窄而有力。陆怀钧此人腰长应是二尺一。

他若拦路,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杀掉。

厉翡摸到袖中最后一枚三棱镖。

沈千山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这老狐狸人老精滑,方才被生死所迫,也只吐出这些边角料。再问下去,要动刑。

这里显然不是动刑的地方。

按照约定,问完人归陆怀钧。

虽然厉翡不肯承认,输给他的确是经常的事。条子人多势众,几百个追她一人。可今日,陆怀钧孤身一人。

她不甘心。

陆怀钧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折进衣袖里,余光依旧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厉翡凑过去,那人手就掠到腰间,仿佛她马上就要做些什么暴起杀人的事。

“看我做什么?”

“你会使诈。”

虽然确实如此想着。

厉翡只是摆了摆手:“相识八载,怎能如此想我?”

陆怀钧没理她,沈千山瘫在椅子上,皮肉鼓起的脸拧出几条五官的横线,眼皮死撑着睁开。

好似终于知道,他被分给了左边那位不知名姓的黑衣煞星。

陆怀钧弯下腰,要去提他后领。

就是此刻。

厉翡忽而动了,陆怀钧下意识拎起沈千山,视线死死盯住她的右手。

“想干什么?”

陆怀钧话音未落,她袖中滑出最后一枚三棱镖,手腕下压。

陆怀钧尚在侧身躲闪,右手一抹长剑出鞘,腾出另一只手将沈千山扯到书案底下。

可那支光杆镖不是冲向陆怀钧,也不是灭口沈千山。

昼夜之交,冷铁如流星!

镖尖穿破窗纱,一往无前冲出卧房,挂在门檐下的护花铃应声而断,铜铃坠地,尖锐的爆鸣瞬间炸开。

远处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城主府家丁惊呼着什么,刀刃出鞘声错杂其中,伴着嘈杂的人声拥促着涌来。

陆怀钧猛地抬眼看向厉翡。

她已疾退至窗边。天终于亮出一线,晨光落在她袒露的眉眼。

非羽的脸终于有了最适宜的表情,从那张悬赏令的画上脱离,英气而肆意。

她甚至特意朝着他挑了下眉梢,眼尾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

——人,我带不走,你也别想带走。

目光相触,一瞬仿佛被拉长。

“陆指挥使,不祝你好运了。”

厉翡甩下一句话,翻身跃出窗外,依她的身法,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怀钧黑巾下的唇角绷紧,城主府家丁的脚步声逼近,至少已到主院外。

追不上,带不走,来不及。

沈千山还窝在檀木书案地下,已是魂飞魄散,又喊不出什么话来,急得在地上蠕动。

陆怀钧又看了眼洞开的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卧房另一侧的阴影里。

*

厉翡回到侯府西厢时,天终于亮了。

她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时手腕一撑,一阵刺痛传来。

昨夜被陆怀钧反拧过,手腕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红。打架时心神凝聚还无甚感觉。

厉翡甩了甩手腕,这人手劲真大,贴身缠斗她几乎没赢过,这辈子想的阴招都快试过一遍了。

她褪下夜行衣,从妆匣底层取出易容用的膏脂,仔细将腕上淤痕遮盖妥帖。

心里把陆怀钧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连带着他陆家祖宗十八代都未能幸免。

和衣躺回床上时,已能听见府中零散人声,早起的厨房小厮开始走动,厉翡刚准备入眠。

账本,拓印,周谨。

长命锁的任务是杀周谨。谁下的令?娇娇只说是指定任务,未言明雇主。是沈千山?赵家?还是账本真正牵涉的其他人?

不知道的问题越来越多,思绪结成乱麻,手腕隐隐作痛。

书房里那场短暂激烈的交锋仿佛又回到眼前。

陆怀钧好似又精进了。恨霜剑专克暗器,厉翡一直怀疑此人锻造这柄剑就是为了抓她。

明明是她扳回一城,还是烦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再醒来时,已近午时。

杏儿端着水进来,忍不住念叨:“姑娘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侯爷那边午膳都等了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