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尘缘(2 / 2)

“坐吧。”陆卿文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厉翡依言在他下首坐下,姿态娴静,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饭菜陆续上来,比早膳更精致些,但也不算奢靡,几样时蔬,一道清蒸鱼,一盅炖得醇香的鸡汤。

不得不说,留在侯府很好地解决了她的伙食问题,外头可找不到这么好吃又不要钱的厨子。

饭桌上一时无声。

筷尖轻轻点在瓷碟边缘,陆卿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厉翡夹菜的手一顿。

“上午有出去?”

厉翡面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几卷丝线和一枚顶针。

“在街市走了走,买了些针线。”她声音渐低,目光躲闪,“妾身女红粗陋,但想着……或许能为侯爷缝补些什么。”

陆卿文的目光掠过那粗劣的针线包,停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眼前的女子,怯懦,讨好,眉目低垂,与昨夜烛下那抹近乎挑衅的引诱,判若两人。

是了。一个孤女,昨夜或许是酒意,或许是孤勇。天亮了,梦醒了,便只剩这般模样。

“有心了。府里有绣娘,这些琐事不必你做。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浮云城有些乱,记着带些人。”

“谢侯爷体恤。”厉翡低声应着,保持一副心力伤伤的模样。

陆卿文不再看她,慢慢用了几口饭菜,便搁了筷。

厉翡也停了箸。

她是真不爱和陆卿文一起用饭,吃得太快,李翡又需有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自然是侯爷停她也停。

按厉翡的食量,没吃饱。

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新茶。茶香袅袅里,陆卿文忽然问:“沈城主送你的那些嫁妆,可还合用?”

厉翡正替他斟茶,还在想晚上去哪打牙祭,突然回神:“都是城主厚意,妾身受之有愧。”

“给你的,便收着。”陆卿文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袅袅热气上,“沈千山此人,你怎么看?”

厉翡指尖微微收紧,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谨慎,不知该如何评价一位恩亲兼城主。

她字句斟酌,说了一段废话。

“表叔他……对妾身有收留之恩,又蒙他引荐,妾身才得以侍奉侯爷。城主事务繁忙,威仪甚重,妾身不敢妄加评断。”

“威仪甚重?”陆卿文重复了一遍:“你看得倒准。”

厉翡看不出他对这段废话做何感想。

陆卿文却话锋一转:“你那份路引,我看了,做得尚可。云州曾遭洪灾,户籍存档多有散佚,粗看没什么问题。若有心人仔细查对,经不起推敲。”

厉翡在浮云城黑市里买的,五两银子,也就是这个水平。

陆卿文并不像是要发难,语气寻常。

“正好,我让人依着你的来历,重新做了一份。新的路引,文书齐全,籍贯清晰,与你所说一般无二。便是拿到州府衙门,也挑不出错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簇新的信函,推到厉翡面前。

“收着吧。日后若需行走,或有什么意外,这份更稳妥些。”

厉翡怔住了。

她看着那信封,又抬眼看向陆卿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和、高高在上的侯爷模样。

可他的话,他做的事……

厉翡入府的坦白只是为了防沈千山的背刺。城主府每年都有很多所谓的远房表亲,稍作打扮整理,送去浮云城各大豪强府上。

他替她补全了身份上最大的漏洞,用一个更完美的李翡,覆盖了之前那个粗糙的伪装。

为什么?

是施恩?还是掌控?

心跳在安静的膳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厉翡垂下眼,指尖触到微凉的封套。

“侯爷……”

她声音有些发干,那丝颤抖并非全是伪装:“这……妾身何德何能……”

“你既入了侯府,便是我的人。”陆卿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身份不清不楚,终是隐患。此事不必再提。”

他站起身,氅衣拂过椅背。

“我乏了,你回吧。”

厉翡不知不觉已站在廊下,阳光刺眼,景物都模糊。她险些捏破手中光滑的纸张。

杏儿的话在耳畔回响,“侯爷是个好人。”

他不会真的是个纯粹的好人吧……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不。

她立刻掐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