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陆卿文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厉翡依言在他下首坐下,姿态娴静,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饭菜陆续上来,比早膳更精致些,但也不算奢靡,几样时蔬,一道清蒸鱼,一盅炖得醇香的鸡汤。
不得不说,留在侯府很好地解决了她的伙食问题,外头可找不到这么好吃又不要钱的厨子。
饭桌上一时无声。
筷尖轻轻点在瓷碟边缘,陆卿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厉翡夹菜的手一顿。
“上午有出去?”
厉翡面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几卷丝线和一枚顶针。
“在街市走了走,买了些针线。”她声音渐低,目光躲闪,“妾身女红粗陋,但想着……或许能为侯爷缝补些什么。”
陆卿文的目光掠过那粗劣的针线包,停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眼前的女子,怯懦,讨好,眉目低垂,与昨夜烛下那抹近乎挑衅的引诱,判若两人。
是了。一个孤女,昨夜或许是酒意,或许是孤勇。天亮了,梦醒了,便只剩这般模样。
“有心了。府里有绣娘,这些琐事不必你做。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浮云城有些乱,记着带些人。”
“谢侯爷体恤。”厉翡低声应着,保持一副心力伤伤的模样。
陆卿文不再看她,慢慢用了几口饭菜,便搁了筷。
厉翡也停了箸。
她是真不爱和陆卿文一起用饭,吃得太快,李翡又需有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自然是侯爷停她也停。
按厉翡的食量,没吃饱。
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新茶。茶香袅袅里,陆卿文忽然问:“沈城主送你的那些嫁妆,可还合用?”
厉翡正替他斟茶,还在想晚上去哪打牙祭,突然回神:“都是城主厚意,妾身受之有愧。”
“给你的,便收着。”陆卿文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袅袅热气上,“沈千山此人,你怎么看?”
厉翡指尖微微收紧,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谨慎,不知该如何评价一位恩亲兼城主。
她字句斟酌,说了一段废话。
“表叔他……对妾身有收留之恩,又蒙他引荐,妾身才得以侍奉侯爷。城主事务繁忙,威仪甚重,妾身不敢妄加评断。”
“威仪甚重?”陆卿文重复了一遍:“你看得倒准。”
厉翡看不出他对这段废话做何感想。
陆卿文却话锋一转:“你那份路引,我看了,做得尚可。云州曾遭洪灾,户籍存档多有散佚,粗看没什么问题。若有心人仔细查对,经不起推敲。”
厉翡在浮云城黑市里买的,五两银子,也就是这个水平。
陆卿文并不像是要发难,语气寻常。
“正好,我让人依着你的来历,重新做了一份。新的路引,文书齐全,籍贯清晰,与你所说一般无二。便是拿到州府衙门,也挑不出错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簇新的信函,推到厉翡面前。
“收着吧。日后若需行走,或有什么意外,这份更稳妥些。”
厉翡怔住了。
她看着那信封,又抬眼看向陆卿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和、高高在上的侯爷模样。
可他的话,他做的事……
厉翡入府的坦白只是为了防沈千山的背刺。城主府每年都有很多所谓的远房表亲,稍作打扮整理,送去浮云城各大豪强府上。
他替她补全了身份上最大的漏洞,用一个更完美的李翡,覆盖了之前那个粗糙的伪装。
为什么?
是施恩?还是掌控?
心跳在安静的膳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厉翡垂下眼,指尖触到微凉的封套。
“侯爷……”
她声音有些发干,那丝颤抖并非全是伪装:“这……妾身何德何能……”
“你既入了侯府,便是我的人。”陆卿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身份不清不楚,终是隐患。此事不必再提。”
他站起身,氅衣拂过椅背。
“我乏了,你回吧。”
厉翡不知不觉已站在廊下,阳光刺眼,景物都模糊。她险些捏破手中光滑的纸张。
杏儿的话在耳畔回响,“侯爷是个好人。”
他不会真的是个纯粹的好人吧……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不。
她立刻掐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