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洞房(2 / 2)

“三日后是吉日,侯爷的意思,一切从简。委屈姑娘了。”

纳妾,不需要三媒六聘,告祭宗祠,什么拜天地也一并省掉。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一桌酒菜,便是礼成了。

厉翡对着那四口箱子扯了扯嘴角,也算谋到一些意外之财。

成婚前夜,沈千山在城主府设宴,旗号是为他的远房表亲庆祝。

厉翡坐在陆卿文下首,依旧一身素淡衣裙,低头小口吃着菜,活脱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户女子。

席间推杯换盏,说的都是各处风物人情,偶尔提及京中局势,也一带而过。陆卿文确实话很少,只是应一两声,多数时间都在喝茶。

厉翡一直盯着他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有时轻颤,一点酒水都不沾,看着就不是什么身体康健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陆卿文低低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轻咳,他抬手掩唇,肩背微微弓起。旁边沈千山还在高声劝酒,并未注意。

可咳嗽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从喉间压抑的闷响,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整个身子佝偻下去,指节用力到泛白,撑在桌沿上。

“侯爷?”沈千山终于察觉,变了脸色。

陆卿文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张口,却是一声剧烈的呛咳,一点暗红染上他的指缝。

是血。

席间瞬间死寂。

歌乐停了,舞女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陆卿文盯着指尖那点红,猛地起身想往外走,厉翡连忙赶着去搀他,可他才迈出一步,便整个人栽倒在她身上。

迎面飘来的是清苦的药味,还有一身轻得过分的骨头,厉翡暗自掂量了一下。

比之死掉的成年男子,轻得不是半点。

陆怀钧要是这样的身体,她明日就可以去神机处门口放爆竹。

她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等插曲竟没影响到成亲仪式,据淮阳侯本人说,他咳血不打紧,常有的事。

于是第二日。

侯府没有张灯结彩,她住的西厢门楣上单独贴了一张小小的囍字,红得有些孤单。

厉翡换上沈千山送来的嫁衣,不是正红,是水红色,料子普通,绣工也寻常。

杏儿早早将她的头发绾起,插上一支鎏金的簪子。镜中人眉眼清淡,唇上点了些口脂,多了几分鲜妍。

厉翡不曾穿过嫁衣,以往杀人不需这样繁琐,更无需成亲。

杀手披了喜服,也像随时准备褪下这身皮,潜入夜色的鬼。

红烛高烧,烛泪一层层堆在烛台上,凝固如血。厉翡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视线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红。

她在等。

等陆卿文进来,挑盖头,喝合卺酒,然后……

她手指蜷了蜷,袖中那枚薄如柳叶的刀片转而贴到床架以下。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陆卿文隔着盖头在看她,以呼吸声估计,厉翡大约能确定他的位置。

金秤杆的尖端探进来,轻轻一挑。

眼前豁然开朗。

烛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陆卿文也换了一身大红的喜服,还未入冬,外头又披了件厚重的氅衣。

红衣衬得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唯有唇上一点檀色,应是特意涂了口脂。

水墨冲淡的清俊五官,被喜色衬得浓烈,不像个新郎官,倒像哪个话本里会写的艳鬼。

只是这艳鬼并不勾人,眼里没什么情意。

陆卿文声音比平时更哑:“可是累了?”

厉翡垂下眼:“不累。”

“坐了一天,怎会不累。”他在她身侧坐下。离得近了,那股药香混着松木气更清晰,几乎将她包裹。

“侯爷身体可好些了?”真正关心夫君的新妇如此发问道,语气恭敬。

陆卿文没答,只是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金簪。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厉翡浑身一僵,这人的手……很冷。

“沈城主还是大方。”他指尖顺着金簪往下,划过她的鬓发,停在她脸颊边。

一个近乎抚摸的动作,本应是暧昧的。

厉翡配合了一下,呼吸微滞。

“昨日晚宴,”她声音放得很轻,“侯爷席间还咳了血,昏了过去。”

厉翡努力咬了咬唇,说完这句有些冒昧的话:“侯爷……身子若是不适,不必勉强。”

她在试探他今晚有没有力气圆房。

陆卿文看着她,被问出这种问题,他也不恼,浅淡的笑容浮在唇角:“夫人是在关心我?”

“自然。”厉翡也笑,笑容温顺,指尖却微微向下点住床沿。

“那夫人可以放心。”陆卿文收回手,慢慢解开喜服的系带,“虽有些旧疾,但还不至于……连洞房花烛都撑不住。”

氅衣和喜服滑落在地。

里面是一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烛光下,厉翡看见他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厉翡的视线凝在那截脖颈上。

那么细,那么脆弱,就是一个人的命。刀片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开血管,让血喷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