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附着画像,墨迹还新,笔触细腻,是她的脸,无遮无掩的真容。
厉翡盯着那画像看,像要盯出一个洞把画像的人掏出来杀了。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咬牙切齿也没有用,她慢慢将纸折起,塞进袖中。
雇主有什么不明,肯定是陆怀钧。有这么多钱不如给自己烧纸钱。
嘶哑的声音飘过来:“非羽大人这次可栽了个大的。”
厉翡没抬头,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支毛笔,手腕一抖,擦着那人身侧,笔头“斗”地一声钉入门框。
“灰鼠,神机处陆怀钧抓我尚且要悬赏五万两。”
灰鼠身体一震,听得极冷的女声继续:“杀你,不过一息。”
长命锁里没什么好人,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不敢动。
灰鼠语气微收,拱了拱手:“这任务是娇娇大人吩咐过,您必须接。”
不接也得接,她需要五千两,更需要这张新脸。顶着五万两的真脸出去走一圈能被撕烂几百回。
厉翡应下,抄起木盒里的几张银票,又摸了摸怀里——陆怀钧赔的那锭银子,还剩不到一两,是她身上最后的盘缠。
五万两。
她入行八年,接的单子加起来,就算不刨去暗器损耗、买情报、各路小鬼大鬼打点,也没有这个数。
陆怀钧明明是条子,说好的为官清廉,厉翡心中暗骂,他肯定是贪污了。
天色将晚,她在街边摊子上买了一包蜜三刀,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
离四神桥还有些距离,厉翡边走边吃,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甜食吃得喉咙发黏,她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别的东西。
比如陆怀钧的骨头。
远处更鼓敲过,亥时三刻。
浮云城的夜喧闹,四神桥一带却冷清。石板缝里长满青苔,桥下河水浑浊,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厉翡蒙了面,隐在桥墩阴影里。她的新脸可不能再出事了。
子时正,桥上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听着是个练家子。
那人走到桥中央,面朝河水,姿势像在赏夜景。
但谁会在浮云城这样的地方,独身在水边,看一条近乎淤堵的河。
厉翡等了几息,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在对方身后不远处。
那人没回头,声音低哑,混在流水声里几乎听不清:“一唇点萍偏落。”
厉翡眼皮都没抬。
长命锁的任务下达分两路。线人只知道接头暗语,不知目标是谁,也不知来的是哪个杀手。杀手则掌握解码的模本——一套用古诗词反切拼字的法子。
她脑中迅速闪过解码。
无影手。周谨。
那个消失了一整年的天下第一飞贼,专偷世家珍宝,从未失手。江湖传言说,他一年前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被仇家做掉了。
原来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来了浮云城。
厉翡声音压低,刻意变了音色:“今夜东风恶。”
这是确认接头的暗语。意为任务我接了,风雨无阻。
桥中央的人似乎听见了,似要转身离开。但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又问:
“长命锁来人,是谁?”
厉翡瞳孔骤缩。
不对。
线人永远、永远不该问这个问题。这是铁律。因为线人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暴退!
同一刹那,那人转身,手中剑光如雪,撕裂夜色,直刺她咽喉!
剑风凛冽,寒意砭骨。
厉翡后背着地,在湿滑的桥面滚出三圈,袖中匕首滑入手心。
她没有用暗器,没有用任何可能暴露非羽身份的东西,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扑来的黑影。
只有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但剑风破开夜色的一瞬,厉翡闭着眼都能认出恨霜剑。
陆怀钧怎么会来浮云城,他不应该在蔚城坐镇抓她吗。
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如伏兵不止他一个人………
保守起见,先逃。
厉翡脚尖一点桥栏,身形如燕倒翻,毫不犹豫地扑进水里,溅起惨白的水花。
河水冰凉,那柄剑直刺向下,只剩一道冷白的光。
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