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活的,上辈子她死之后,但是既然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那这些人——
请帖单子从她的手中滑落,缓缓坠于地面,李千姿面无表情的一脚踏上,用力踩了踩,后起身,直奔花阁而去。
——
与此同时,花阁之中正吵的一塌糊涂。
花阁分上下两层,一楼待客,二楼坐卧,一楼摆成茶厅模样,一进来便是矮案茶桌,现在,共三人在一楼间茶室内。
夏早日初长,一鸟花间鸣。
东平王府的砖瓦都被雨水浇过,微凉的气息在楼檐处盘旋,屋内角落中的冰鉴已融化过半,其中添加的荷叶随着水流缓缓转动,青翠亮眼,飞鸟偶尔展翅掠过窗沿,便能从半开的窗户窥探到茶室中的三人。
左席是顾瑶姬,右席是刚进府来的顾柔儿与世子爷顾云松。
阁楼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顾云松的声音也顺着窗缝刺出去。
“顾瑶姬,今日你不给柔儿赔礼,便休怪我这个大哥不讲情面!”窗外的枝丫刷刷作响,鸟儿站在枝头,瞧见二房长子顾云松将一道柔弱的身影护在身后,随后转过头来,盯着自己的亲妹妹厉声呵斥:“柔儿不过是想要你一个玉佩,你竟还敢拒绝?”
就在方才,三兄妹一起品茶时,顾柔儿突然指着顾瑶姬的玉佩说“好看”,想要姐姐送她,顾瑶姬立刻拒绝,顾柔儿面露难过之意,一旁的顾云松瞧见这一幕,立刻起身喝斥。
被训斥的顾瑶姬“腾”的一下从花阁席面案后站起,面色都跟着涨红:“若是个寻常玉佩就罢了,但是这一块是父亲当年为你我亲手所刻,非是常物,凭什么要我让给她?”
“凭什么?就凭你在顾府享一辈子的福!可她却要去东倭受苦!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又是这句话!
“我不给!”顾瑶姬只觉一股怒意涌上心头,翻桌子起身喊道:“我早就给过钱了!”
顾云松用大义来压着她,她觉得生气极了,一时间顾不得体面,将那掩藏在下面的秘密挑出来喊道:“我们又没有胁迫她!是她自己情愿替我嫁的,娘的嫁妆都补贴给她了!这明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若是还觉得委屈,她就别嫁啊!干嘛一边答应了,一边又要天天哭丧!”
正在这一对亲兄妹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旁的顾柔儿突然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给顾瑶姬赔礼,又道:“哥哥和姐姐莫要因为我争吵了,我本也是后来的,这玉佩我不要了——”
她此时眼眸含泪,一副懂事退让的模样。
真是我见犹怜。
“不行!”顾云松瞧见她的模样,心头都被刺痛,顿时厉声喊道:“这本就是该给你的东西!”
顾云松这话说的古怪,顾瑶姬听不懂,但是顾柔儿听懂了,她打了个颤,怯怯地抬眸,像是一只误入陌生地盘的小兽,不安的看着她能倚靠的大树。
顾云松被这种目光击倒了。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不能当作看不见!
他必须保护好顾柔儿!
因为他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随着顾柔儿一起进了门的赵氏,其实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之遗孀,而是父亲早些年收来、用来晓事的通房,那顾柔儿,也不是什么随便寻来的良家女,而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他的亲妹妹!
据说是为了迎娶母亲,父亲将这通房养在了外面,不敢接回府。
若是寻常人家,直接就将这赵氏接回府门了,毕竟男人嘛,三妻四妾不可避免,但是李千姿不同。
她的父亲是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的表姐李永安现在贵为女帝,李家天威正盛,父亲怕娘亲翻脸,就一直将人藏在外面,以外室之名一直养着。
后来,这外室生了一儿一女,妹妹叫柔儿,弟弟叫了之,因为不敢用父亲的姓氏,这俩孩子竟是先随了母姓赵。
父亲一直都愧对她们母子三人,本想在其他方面补偿几分,谁料正好撞上赐婚一事,顾柔儿主动提出,愿意为姐姐去和亲。
她说,她为能做父亲的女儿而感到荣耀,只要能让她有东水侯府中的身份,她愿意为姐姐去死,只希望她嫁去之后,侯府能善待她的娘亲和弟弟。
所以父亲才会安排顾柔儿进府来,是想光明正大的认回这流落在外的血脉,想给他们一个身份。
因此,赵柔儿改名为顾柔儿,进了府门,但剩下的赵姨娘和弟弟赵了之依旧不曾改名,现在还在外面游荡,等着父亲和他想办法将他们接回来。
这件事情,父亲不曾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他这个亲儿子。
提及亏欠的妹妹,父亲竟然在他面前红了眼,告诉他:“这个秘密,父亲只能告诉你,日后在府里,多照顾照顾你妹妹和你弟弟。”
顾云松听闻此事,只觉得十分心酸。
他怕看见父亲深邃的眼,更怕让父亲伤心。
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堂堂东水侯、是本朝第一儒将!父亲守护东水安危,不知救下多少人,他是整个东水的英雄,他想要什么都应该有!
可是现在,父亲竟然因为娘亲而隐忍了这么多,只一听就让他觉得心中生痛。
而他那从未见过的妹妹,竟然肯为顾瑶姬去死,可见其本性。
他因此而怨恨娘亲。
娘亲为何能这么不懂事呢?
就因为娘亲不愿意,父亲的血脉竟然在外面不见天日的游荡这么多年,这对父亲何其不公?全天下男人都能有的东西,他的父亲却要不见光的藏着,柔儿本也是他的妹妹,却连一个身份都不能有!
这东水侯府,本就亏欠顾柔儿,亏欠赵姨娘,亏欠赵了之,更亏欠他的父亲。
这一切根源,都在娘亲身上!
若是娘亲肯为父亲纳妾、开枝散叶,顾柔儿怎么会吃这么多委屈?若是顾柔儿在王府中长大,说不定顾瑶姬身上那桩好婚事还会落到顾柔儿身上,那玉佩,本来就该是顾柔儿的,可偏偏被顾瑶姬抢了去!
世代女子都应该温良恭俭让,娘亲却从不同,总要事事争锋,大概是因为出身在李氏,沾了那些不好的习气,连带着家门都治不好,孩子自然也教养不好。
再看顾瑶姬,从出生开始就受尽宠爱,现在被养成这样刁蛮的性子,柔儿连命都能舍出来,她却连一块玉佩都不肯给!
顾柔儿都要为顾瑶姬去死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如何能眼睁睁的继续看着顾柔儿受委屈?
所以顾云松总是忍不住偏爱顾柔儿,哪怕知道这块玉佩并不简单,也想将玉佩给顾柔儿要过去做补偿。
“顾瑶姬!我说过了,你给多少都不够!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思虑至此,顾云松神色越发冷冽,正要训斥顾瑶姬时,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通禀声。
“夫人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道冷漠声线,尾音微微上扬,夹杂着几分金玉之音,缓缓落下:“这是在闹什么?”
听见这声音,阁内三人都是一惊。
他们看向门口,正瞧见一道正红色长裙款款走来,薄纱重重流光波转,正幅襞积,裙边封片石榴石。
远远一望,富贵逼人。
“娘——”是顾瑶姬。
“娘!”是顾云松。
一个“娘”字在口中描摹几下,却还是没能吐出来,只能匆忙站起身俯身行礼,是顾柔儿。
李千姿从门外走进来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她的女儿面上噙着委屈向她扑过来,她的儿子一脸震惊的起身,而那个顾柔儿在一旁已经跪下行礼。
“娘,我只是实话实说。”顾云松本是没想到娘会来的,因为娘向来只顾着忙和长安的大事儿,很少管儿女小争斗,没想到娘今日竟然亲至了。
但这也并不能让他闭嘴,他知道娘偏颇二妹妹,但是他今日,一定要为三妹妹说句话。
于情于理,他们侯府都欠三妹妹的!
“娘。”顾云松从案后走出来,道:“我这般做有什么错?您不是总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我只是想报恩而已,三妹妹为了东水远嫁东倭,日后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只是要一个玉佩而已,二妹妹却死活不肯给!”
这时候,顾瑶姬刚刚走到李千姿身旁,乳燕投林一般依偎在李千姿身旁,看起来与平日一般,但细看眉眼,可以瞧见她的委屈与不安。
她听见兄长对她的指责,只觉得心口越发堵得慌,她不知道为什么一贯疼爱她的兄长突然对她变了脸,她本能的依靠她的娘亲,让娘亲为她出头。
娘才不会让被人欺负她呢!
这时候,她身旁的李千姿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让你三妹妹远嫁东水,实在是受了太多委屈。”
顾瑶姬惊讶的看向她的娘亲。
而她的娘亲,东水侯夫人,只是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又转过头去,那样静静的看着其余人。
顾云松则是惊喜的抬起眉眼,说道:“娘说的对!”
娘虽说在后宅上处事蛮横了些,但今日却是识礼许多。
而一旁的顾柔儿也忐忑的抬起脸来,手指抓着裙子不说话,她面上的怯懦还不曾下去,瞧着像是个刚出生的幼猫,浑身上下都凝着迟疑与不安,任谁都能看出来她脸上的畏惧。
但李千姿却仿佛透过那一层皮囊,看到了其下恶臭粘腻的魂魄。
自从顾柔儿进府来,便时时刻刻发生争端,这个十六岁的姑娘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背后不知道挑拨了多少。
“真是太可怜了。”李千姿幽幽的看了顾柔儿半晌,随后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瑶姬,道:“瑶姬,把你的玉佩摘下来,给你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