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昏迷、失去记忆，祂依旧是个防备心重、冷漠自持的人，在对攻略者和剧情一次次的厌恶和抗拒中，世界就会开始崩塌，而他的灵魂也在这个过程中一次次分崩离析。】
【于是，每个小世界可攻略的人数逐渐增加。】
【遗憾的是，当我们发现系统的存在时，这个阴谋已经进行了许久，祂的意识、灵魂已然分裂，再这样下去，祂会就此昏迷不醒。】
【这时，游檬，你出现了。】
游檬没有说话。
对方不在意，继续以文字的形式叙述着——
【祂爱你。】
言下之意。
祂的潜意识、祂的精神世界为你敞开。
【你能唤醒祂。】
【你可以拯救祂。】
良久，游檬轻笑：“这才是你找上我的目的。什么寻找段凉的转世，从一开始就是诓骗他的话。”
【不算欺骗，段凉本就是祂。】
【你必须承认，承认他们有着相同的特质，会喜欢上相同的人。】
【不，不止是这样。】
【你存在的世界，永远是最安定的存在。他们会为了你，冲破系统的束缚，改变剧情的发展，而不是抗拒、厌恶、随后同世界一起毁灭。】
【还记得你们的初遇吗？】
【在你六岁以前，穆博鸣不该像弟弟一样照顾你，频频去游家只为了给你送糖和玩具，甚至在十几年后还念念不忘。在孤儿院的时候，任培言不该对你表现出关心和保护欲，甚至令呵护欲压过了童年创伤，让攻略者无法成为治疗他“创伤”的拯救者，以获得好感值。】
【段凉偏差更严重。】
【在那个世界中，他甚至不该出现。他和任何一个分魂都不一样，他不是剧情设定中的人物，而是在你觉醒之后出现的。】
【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爱你。】
【游檬，他是为你而来。】
对方说了这么多。
只有这最后一句话，让游檬心绪波动起了涟漪。
终于有了打动游檬的可能性，对方再接再厉劝说起来。
【除了段凉，他们确实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那并非是他们的本意，他们本就是不完整的灵魂，可他们的潜意识都在渴望你。】
【作为世界意识的一部分，给你安排“前男友”之类的身份，无非是因为他爱你。说到底，就是给自己开后门谋福祉。】
【他们也很痛苦。】
【因为你喜欢段凉，但不喜欢穆博鸣和任培言。】
【你坚持认为……转世之人，分魂之人，不是你的爱人。】
也不喜欢后来的任何一个人。
能说不喜欢吗？
三五岁的时候，把所有糖留给自己的人；十多岁的时候，在寒冷夜里簇拥着入眠的人。
游檬想，是喜欢过的啊。
只是没有原谅罢了。
如今知道真相，是该继续无视他们，还是觉得他们也可悲、也不知情、也身不由己。他们没错，他也没错，那他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又是谁的错？
许多时候，游檬都恍惚以为自己还被困在暴雨天的集装箱中。
遍体鳞伤，求救无门。
因此，时至今日，经历过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尽管他早就有所怀疑，却仍不认同段凉与他们是同一个人。
就这样固执。
固执地认为段凉就是段凉，他的快乐和痛苦并非来自于同一个人。
于是世界的末尾，每一个祂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都深深嫉恨着那个名为“段凉”的分魂。祂恨不得他从来不存在，又怕他真的不存在，那时孤立无援的游檬太过难过。
想了许久，游檬逐渐恢复平静。
他轻声问了一句：“快结束了吧，祂是不是应该要苏醒了。”
【是的，祂分裂的灵魂逐渐融合，很快就会恢复如初，从昏迷中清醒。】
游檬又问：“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要你是你。】
【就像穆博鸣第一次对你感兴趣。】
【就像任培言将所有的零食留给你。】
【就像当段凉突然出现，一定要在那个世界里爱你。】
【……】
【就像叶临默他们愿意为你而死。】
游檬好像又看见上个世界最后的画面。
荒野废墟之间，燕谆和随云意早已经失去了呼吸，而叶临默躺在血泊里，想要用带了血的手抚摸他的脸颊，却怕脏了他的脸收回了手，用似乎要将他刻进骨血的眼神，深深凝视他，眼中爱意犹如实质，说明明都是一个人，可你总在其中偏向最像段凉的那一个。
【叶临默有想要对你说的话，是否播放？】
游檬敛眸，轻而缓地说：“播放吧。”
【滋啦——】
杂音过后，是一段的沉默。
数十秒之后，才传来叶临默的一声叹息。
【你还是不肯承认，我就是他。】
【但这不是你的错。】
【应该怪我，怪我们。】
【缺点太多，傲慢自大，初遇的时候不够坚定，让你吃了好多苦。所以，亲爱的檬檬，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我”，也不要轻易对他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白月光吗1[VIP]
早晨六点半。
作为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仿生人, 游檬在六点二十九分五十九秒的下一秒，睁开了清醒的眼。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这是设定好的程序。
接下来, 他跟在仿生人管家身后，在这个巨大的庄园里有条不紊地工作。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监督厨师机器人产出寡淡的营养剂早餐，园丁机器人打理庄园的花草树木，数个职能不同清洁机器人进行全庄园的洒扫……
转完一圈，确定没有一个“同事”死机，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管家满意点头。
游檬也满意点头，弯起唇角, 挂上弧度标准的微笑。
说起来，游檬总觉得自己忘了许多东西。
大概是错觉吧。
毕竟, 作为一个生产日期不足三个月的定制款仿生人, 他存储记忆的芯片本来就是一片空白。但他的拥有者为他做了设定，让他的程序中拥有了一些。
紧接着，时间来到七点。
游檬来到别墅门口，迎接晨跑回来的庄园主人。
远远看到穿着黑色的运动服, 身高一米九出头，戴着普通款式的眼镜，他再次挂上标准的笑容：“苏先生。”
——苏新章。
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创造了全新的仿生材料，实现可以模仿生物形态、结构、功能的智能机器人系统。从军事到民生, 从战争机械到家政机器人, 他的实验成果遍布人类的生活。
时至今日，人类已经习惯利用机器人和仿生人, 达到更加舒适的生活条件。
以苏新章为例。
整座庄园，除了他这个庄园主人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能呼吸的动物。管家和游檬是高级仿生人，比起其他的家政机器人，功能齐全、仿真度高、价钱昂贵，但也不是真正的人类。
而游檬，是唯一一个被主人赐名的仿生人。
几十年来，从苏新章手下诞生过无数机器人、仿生人，它们是每一款型号的第一个成品样板，并非那些机器人工厂里，生产线上那些千篇一律的产品。它们有的早就报废，正在博物馆里展出；有的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严格按照程序完成各自的任务。
无论如何，这些出自于苏院士之手的产品，都具有极大的收藏价值，总有人斥重金求购。
就像古早时期，那些漫画家的原画手稿一样珍贵。
但它们都没有名字，只是那个系列型号的001。
游檬被赐了名。
但苏新章还是喜欢叫他的编号。
“仿生人DZ001号。”
隔着眼镜，反射早晨的阳关，游檬看不清苏新章的眼神，只隐约感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然后例行询问——
“仿生人DZ001号，今天同事们的工作如何？”
游檬回答：“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嗯。”苏新章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来这里三个月，现在习惯了吗？”
游檬不能理解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仿生人，他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只是遵循着设定的程序生活。他的存储记忆中，没有“习惯”这种情绪，他不需要习惯任何事物，按部就班地活动而已。
同样的，他的存储记忆中也没有“说谎”和“不回答主人问题”的选项。
因此，游檬耿直开口：“苏先生，根据海量检索，如果您所说的‘习惯’，是指通过长期重复而形成的一种自动化行为模式或思维倾向，在我的程序没有出错的前提下，我在庄园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已经习惯了。”
话音刚落，苏新章似乎笑了一下：“是么。”
游檬语调平直，笑容一丝不苟。
“是的。”
忽然，苏新章拉住了游檬的手，将他带往通向地下实验室的电梯。
作为一名专业的机器人。
主人不说，他就不问。
游檬任由苏新章牵着手，乖乖跟在他的身旁，顺着他的力道行动。他没有一丝犹豫和惊讶，挂着始终如一的笑容，被苏新章按在了洁白的实验室手术床上。
苏新章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才开了口：“今天给你升级。”
闻言，游檬规规矩矩躺平，双手乖巧搭在胸前，目视头顶的天花板：“苏先生，我准备好了。”
苏新章轻笑一声。
“好乖。”
可这么乖，只因为是程序设定。
苏新章拿上白手套，从一个上了密码锁的容器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块芯片：“仿生人DZ001号，不问要为你升级什么吗？”
游檬眨眼：“程序没有拒绝升级的指令。”
“呵。”苏新章另一只手轻轻摸过游檬的脸颊，顺着向下抚过嘴唇、锁骨、前胸……撩开了他的天蓝色衬衣，“植入芯片后，记忆可能会错乱一阵。”
说完，苏新章的手，依次在游檬左侧肩胛骨和腰窝的位置，轻轻按压。
那有两处的小痣。
游檬只感到有什么东西进入腰窝，下一秒，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杂乱的雪花。
过了几分钟，他才终于适应了刚刚的变化，整理清楚庞大的信息群。眨眨眼，缓缓坐起身，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苏新章。
苏新章清楚地看到，那双恢复了焦点的漂亮眼睛，再次投向自己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浮现了惊喜和爱慕的情绪。
“苏先生。”
他这么叫。
再不是之前那般平直的语气，标准的微笑。
苏新章将手术床上的人抱紧怀里：“仿生人DZ001号，人工智能可以学习任何东西，但不包括感情。现在，你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感情的人。”
游檬笑得甜蜜，口中却问：“可是苏先生，按照俗世广义的定义，为仿生人设定好的爱慕不算感情。”
“不重要。”在游檬看不见的地方，苏新章偏执的目光落在白炽灯上，“现在，仿生人DZ001号，你的底层逻辑是爱苏新章。”
游檬接受了这个设定。
苏新章松开他，像是透过他看向另个一人：“你是谁？”
游檬微笑：“仿生人DZ001号，竭诚为您服务。”
苏新章摇头：“不对，你现在叫游檬。”
“游檬。”游檬眼中闪烁濡慕的光彩，“竭诚为您服务。”
苏新章皱眉，却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自言自语小心喃喃：“……笑得不对，不那么像了。”
不像……不像什么？
游檬暂时还未点亮“质问主人”这项程序。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仿生人，他需要智能化地分析、了解、解决主人的问题。一句“不那么像了”，让他的CPU高速运转，在海量的数据中寻找相似的案例。
游檬的数据库里有大量的剧集、小说。
时间只过了短短几秒，他却已经通过缜密的分析，得出了一个结论——
苏新章在搞替身文学。
在底层逻辑的驱使下，游檬眼中渐渐氤氲水雾，悲切地询问：“我笑的不像苏先生的白月光吗……”
苏新章沉默一瞬，表情诡异地扫过游檬的脸。
“我都知道的，替身就是吃代餐。”游檬握住了苏新章的手，表情严肃而悲伤，言辞恳切道，“我一定会加倍努力，让苏先生吃上最好的代餐。”
作者有话说:
是小机器人檬
第77章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白月光吗2[VIP]
苏新章没有说话。
他眼镜下的神情略有些严肃, 一言不发把游檬按躺倒手术床上，像检查故障的设备的一样，摘下白手套, 用宽厚的大手，细细摸过那具完美身躯的每一处。
手下, 细腻、白皙、柔韧的肌肤。
不知不觉，检查变了滋味。
偏偏乖巧平躺的人，只能感知到苏新章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却不会为此产生任何反应。
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刚刚游檬的表现，是为他升级情感系统，并将“爱慕苏新章”设定为他感情的底层逻辑之后, 他基于此给于的反应。
芯片一旦启动，之后仿生人便拥有了“思考”的能力, 言行举止会脱离机器人的固定模式, 逐渐变得难以预测。
对于苏新章，游檬任摸任揉。
同时，他还不忘初心，检索了大量替身和白月光的相关信息, 丰富自己的“情绪”数据库。
确认没有问题，苏新章将他扶起来，重新坐在手术床上，仿佛随口问道：“你打算怎么让我吃上最好的代餐？”
这题游檬会。
刚刚从海量学习资料里找到答案。
根据相关剧集、小说等作品的内容，最高出现率的答案是——
“苏先生, 您有那位的照片或影像吗？”游檬眼眸弯弯, 笑容清软，“DZ001号拥有超高级的学习模仿能力, 超过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演员。”
“市面上？”苏新章好笑，“那是人类，市面这种说法只适用于仿生人。”
游檬面上显露出一丝疑惑。
苏新章：“有什么问题？”
游檬：“我可以问吗？”
“可以。”苏新章点头，“想问什么都行，不方便回答的我可以不说。”
于是，游檬点亮了“质疑主人”这项功能。
对于确定可以做的事，仿生人的情绪数据库中没有迂回这个词，他语气分外天真：“既然我爱慕主人，而爱慕又是属于人类的情绪，那么我为什么一定和人类区分开呢？”
闻言，苏新章轻抚他的脸颊：“仿生人DZ001号，因为你还没有学会爱慕主人。”
“不是的。”游檬搭上苏新章的手，眼神笃然，语气肯定，“仿生人DZ001号爱慕苏新章。”
苏新章却摇头：“人类不会那么简单爱上一个人。”
自从点亮了质疑主人的功能，游檬忽然发现，自己总能找到各种角度反驳苏新章的观点。
这大概也是仿生人DZ001号的天赋功能之一？
游檬反问：“那一个人类爱上一个人，会定制仿生人做替身吗？”
苏新章：“……”
游檬继续追问：“主人能说清，自己是真心喜欢白月光那个人，还是只是喜欢那种类型的人吗？”
苏新章表情复杂，深深看了游檬一眼，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真心喜欢那个人。”
“您真心喜欢他，可您却创造了我这个影子？”游檬有理有据地分析道，“难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吗？”
苏新章：“没有不在。”
游檬判断：“那是出国了吗？”
苏新章没有说话。
游檬当做是默认，于是给出相当真诚的建议：“出国不是出殡，不能办个签证买张机票去找人吗？”
苏新章：“……”
他又开始怀疑芯片出故障了。
感受到氛围的凝滞，游檬轻轻眨了眨眼，礼貌请教：“有什么问题吗？”
苏新章想说，人类不会说你刚刚说的哪种话，可以说一点空气都没有读到。可转念一想，还真是人类能说出来的话。
只不过那些人是杠精，游檬是真的从对方还活着的基础上，提供可以实施的建议。
苏新章挑眉：“把我推向别人，你就是这样‘爱慕’我的吗？”
游檬表情动容：“爱是成全。”
“不。”苏新章坚持，“你不爱我，你的爱意只是一串代码。”
“人类不是说爱很复杂。”游檬的逻辑已然形成了闭环，“您的爱是一堆细胞，我的爱是一串代码，可不论细胞还是代码，在诞生之初都不是为了爱上一个人，明明就是殊途同归。”
也就是游檬只点亮了“质疑主人”的功能，但整个仿生人的行动逻辑，依旧建立在不会伤害、攻击人类的基础上。否则，他一定会嘲讽苏新章，明明是他给自己升级了情感系统，并将“爱慕苏新章”设定为DZ001的情感底层逻辑，现在却又不断地否认这断“感情”。
游檬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句话，非常适合说给当下苏新章听，那就是——吃饱了撑的。
纯纯吃饱了撑的，闲的没事干。
但他没有说。
言语攻击，也属于攻击人类的范畴之内，在仿生人禁令的第一条。
游檬是合格的、完美的仿生人，当然不会做这种触及禁令的事情。
但在这一刻，他第一次产生一个观念：主人说的话，并不都是对的，可能只是没事找事。
怀着这样的想法，游檬看向苏新章的眼神慈爱而宽容，主人毕竟是人类啊，有瑕疵是正常的。就像主人明明喜欢一个人，还要定制仿生人替身，这可不是好人会做的事。
被视为“瑕疵品”苏新章，没看出游檬眼中的深意。
他只隐隐觉得，游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纵容。但仿生人向来以人类为先，所以产生了感情的游檬，会产生纵容人类的情绪，倒也不算多出格的事。
苏新章走进了死胡同一样，还在纠结爱不爱的问题。
“不，你不爱我。”
现在游檬看他，就像看调皮的小孩子，语气不赞同：“根据您的说法，那大概是升级的系统异常，要不然您将我恢复出厂设置？”
苏新章：“……算了。”
游檬微笑。
苏新章将他从手术床上拉下来：“从现在开始，此时此刻，你要学习爱我。”在游檬开口之前，他接着说，“就算是向日葵追太阳，也不是在日出的瞬间一个猛回头，爱也一样，你要学习的是爱上我的过程。”
游檬问：“还要学习白月光的生活习惯吗？”
苏新章摇了摇头：“在你诞生之初，我已经为你设定了一些个人偏好，你遵循那些指令生活就行。”
又不给相关影像数据，又要他遵循出厂设置。
是想模糊两个人的界限吗？
游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我’的基础设定，就是基于某个人的特性而来。”说到这里，他朝苏新章羞赧一笑，“那我现在这样笑，是不是更像一点呢？”
“像，也不像。”像是做一台精密实验，苏新章的要求分外严格，“所以，才需要你现在开始学习。”
只要输入代码，启动程序后的0.01秒，游檬就会爱一个人。
苏新章要的不是这种爱。
他为仿生人DZ001插入芯片，输入大量的“人类情感”，不是只要他表现出爱。他想要的，是对方看向那个人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欢愉、欣喜。
初生的小仿生人还做不到。
游檬牵住了他的手：“好的，苏先生。”
真是高标准的人类。
第78章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白月光吗3[VIP]
从这一天开始, 游檬结束了三个月的监督生涯，开始全职“爱慕苏新章”的生活。
苏新章没有下达任何明确的指令。
最初，游檬表达爱慕的方式, 就是星星眼看着苏新章，关心他的饮食、睡眠、运动……等等, 换来苏新章一句“这些事任何一个机器人都可以做”。
胡说。
游檬反驳：“管家仿生人可以星星眼吗？”
苏新章呵呵：“明天我就给他的眼球贴上星星。”
于是，游檬在自己的存储卡里输入——学习失败，且无法总结有用经验。
短短五六天，他已经失败很多回了。
游檬不懂。
他觉得自己在插入芯片之后，就已经爱上苏新章了，现在究竟要学习什么才算成功？
再者，失败的原因, 基本在于苏新章，明明提供白月光的资料, 他就可以一比一复刻白月光爱慕一个人的情态, 对方偏偏不要这么做。
甚至于，每每游檬一提起“白月光”这三个字，苏新章就会立刻用一句“学习失败”打断他的话。
游檬明白，这就是文学作品中所说的, 霸总不能提及的白月光.
就这样，时间来到半个月之后。
游檬再次学习失败了。
苏新章坐在沙发前，管家为他端上一杯红茶，抱着托盘躬身后退。擦家而过，管家抬起头的瞬间, 游檬看清了对方眼球上的星星贴纸。
游檬：“……”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双闪烁爱慕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类似于“埋怨”的情绪。
[禁止仿生人攻击人类]
[禁止仿生人攻击人类]
游檬眼前飘屏一样不停掠过这句话。
转眼, 他又是一个冷静、理智、周到的仿生人了。
苏新章放下茶杯，下一刻，游檬忽然贴了上去。他坐在对方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昂起头：“数据显示，拥抱是培养感情的传统方式。”
学习失败，但学习永无止境。
仿生人DZ001号，你真棒，情绪稳定，再接再厉，你是世界上第一厉害的仿生人。
游檬在心里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直面游檬漂亮的脸，贴近他温度较低的皮肤，苏新章红了耳朵，不太自在的张开手臂，虚虚笼住了坐在自己的腿上的仿生人。
两个“人”静静相拥。
谁都没有动。
九分五十九秒之后，游檬忽然开口询问道：“苏先生，感受到爱意了吗？”
从不服到冷静、亲昵，DZ001号这越来越“人类化”的表现，苏新章面上不显，心里其实颇为满意。看着眼前这章熟悉的脸，他的眼底不禁浮现怀恋，以及一丝难明的执念和不甘。
游檬谨记爱慕者的身份，时刻观察着苏新章这个表达对象。
通过面部分析，他捕捉到了苏新章异常的情绪，捕捉到的同时，升级过的系统高速运转，分析着对方的情绪。
游檬将自己的这种运转，称为“思考”。
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呢。
开心。
分析结果显示，苏新章之所以露出这样复杂的表情，百分之八十七点六的可能性，是透过自己这张脸想起了白月光。
思考到这里，游檬推了推苏新章的肩膀，用力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苏新章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环住他的手臂。
两人四目相对。
游檬看着苏新章，一旦决定说出口，就不会迟疑：“苏先生，您有没有想过——”
苏新章：“想过什么？”
游檬笑笑：“有没有想过，您之所以次次都判定我失败，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是那个人，这才怎么看都觉得我做的不对呢？”
“呵。”想到什么似的，苏新章轻笑出声。
游檬语重心长：“苏先生，不要逃避问题，我说的并非没有可能。”
“好，我直面问题。”苏新章似笑非笑，“那么仿生人DZ001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每次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你每次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里是什么感受？ ”
“感受？”
“嗯，说说看。”
游檬便将之前半个月，两个人提到过白月光的记忆找出来，塞进一个文件夹里反复比对，好分析那个时候自己的“感受”。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只是一味地分析苏新章不买机票出国的原因。
思来想去，苏新章不会和的白月光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对方永远不会接受他，也正是因为对方永远不会接受他，所以他才会选择改造DZ001号，从替身身上寻找爱意。
而仿生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主人的心愿。
几秒后，游檬得出结论：“我的感受，是希望正确学习到对方的精髓，完成苏先生的要求。”
苏新章笑了：“你觉得这样对吗？”
“是对的。”游檬为自己点头，“符合我当下的感情和行动逻辑。”
仿生人当把主人的意愿视为首位。
苏新章接着问道：“如果我亲你的时候，却想到‘那个人’了呢？”
游檬反问：“那不是应该的吗？”
苏新章笑着轻叹：“就是这个啊。”
游檬歪头表达疑惑：“什么？”
苏新章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游檬鬓角的碎发撩到而后。
从插入芯片开始，游檬在极短的时间里，拥有了太多纷杂的“情绪”。他不是产生情绪，而是光速分析、计算，然后在合适的场合，模仿当下最合适的情绪。
就像之前苏新章说的，那些都是设定。
那不是爱。
苏新章知道，游檬当然也会觉得疑惑。
疑惑自己明明拥有了感情，也总在适当的时候表达出一些情绪，这些感情表达，毫无疑问是超前的，在整个机器人智能化进程中，将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但是……
苏新章凝视游檬的双眼，一字一句说：“爱会产生妒忌。”
闻言，游檬检索了大量“妒忌”相关的信息。
——将自己与他人对比，并感知到自身处于劣势。
他不认为自己处于劣势，他是世上现存的功能最强大的仿生人。而且很显然，苏新章想说的并不是这样。
是自己分析失误？
游檬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是不会出错的。
不然就要返厂了。
好似看出了游檬的想法，苏新章忽然凑近了游檬，轻轻的在他鼻尖留下一个吻：“妒忌会产生不甘、焦虑，甚至是自卑，以及敌意。”
苏新章这么说着，仿佛是亲身经历。
游檬不会妒忌白月光，他甚至愿意主动提出模仿。
表演出来的爱慕，到底是镜花水月。
闻言，游檬重重点头：“苏先生，我明白了。”
苏新章问：“明白什么了？”
游檬给出了铿锵有力的回答：“我会将‘那个人’看做是敌人的！”
苏新章：“……”
游檬又问：“苏先生真的不打算给我‘那个人’的资料吗？”
苏新章向后躺倒，疲惫似的背靠着沙发，一手还放在游檬的腰间，另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给你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打算讨厌他。”说完，游檬不禁弯起眉眼，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成功的秘诀，笑容认真而清软，“谁让我爱慕苏先生呢。”
苏新章凝视他良久，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资料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游檬便追问：“也好，是什么？”
“苏世谊。”苏新章掐住游檬的下巴，“世界的世，友谊的谊，记住这个名字。”
游檬乖乖点头：“记住了。”
中枢系统却在疯狂运转，思考为什么那个人也姓“苏”，是否有禁断之恋的可能性？
要是这样的话，似乎就能解释很多事了。
此时此刻，游檬深刻觉得，自己各种狗血剧集和小说没白分析。
太优秀了。
自己不愧是最优秀的仿生人。
“记住了？那重复一边。”
“苏世谊，世界的世，友谊的谊。”
苏新章挑眉：“讨厌他？”
游檬重重点头：“此刻，这一秒开始，仿生人DZ001号讨厌苏世谊，刻入代码。”
苏新章不放心似的，再度提醒：“游檬讨厌苏世谊。”
游檬便重复：“游檬讨厌苏世谊。”
“嗯。”苏新章满意了，“还有时间，不如再培养一会儿感情。”
说罢，他重新坐起身，将游檬抱进怀里。
游檬微笑，顺着苏新章拥抱的力道，动作乖巧窝进了对方的怀里，换来对方一身满足的喟叹。
真是。
好难伺候的人类。
————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
在美轮美奂、偏僻清幽的庄园里，游檬和苏新章进入了热恋模式。
苏新章沉迷了进去，又或者说，他一开始他就是在努力抵抗迷恋，现在不再抵抗罢了。游檬能感觉到，对方时不时还是会“清醒”，偶尔用复杂的眼光看向自己，但至少不会有事没事来一句：“学习失败。”
每当游檬发现，苏新章的眼中又出现那种复杂的情绪，就会立刻身体贴近苏新章，朝他弯唇笑笑，真情实感地来一句：“先生，我真讨厌苏世谊。”
因为都姓“苏”，所以游檬不再叫他“苏先生”，而是改叫“先生”。
苏新章就会被哄得特别高兴。
这一招屡试不爽。
直到两个月后，游檬收到了来自苏世谊的信息。
——仿生人DZ001号，还记得我吗？
——我是苏世谊，世界的世，友谊的谊。
第79章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白月光吗4[VIP]
游檬是在“睡眠”中, 接收到来自苏世谊的消息的。
所谓的睡眠，其实就是补充能量的过程。
六点半，整个仿生人启动后, 他就在留言中看到了那两条消息。看到那个名字的一刹那，他首先想到的是——我得讨厌他。
然后, 才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苏世谊为什么给自己发消息，比如他又为什么会问自己记不记得他。
身为DZ001号，游檬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新章，自那之后也只见过这一个人类。算一算时间，出厂到现在历经四个月，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巨大的、占地几百公顷的庄园。
又从哪儿去认识苏世谊。
难不成, 苏新章在制造自己这个仿生人的时候，曾经找苏世谊做过参谋？
毕竟, 就像苏新章自己所说, DZ是“定制”的首字母，DZ001号在诞生之初，就预设了一些特性和偏好，包括脸、身体、性格……习惯。而这些特性和偏好, 尽管苏新章没有直接承认，但游檬分析猜测，很大概率是来自于苏世谊。
要是果真如此，看到自己的这张脸，苏世谊不会觉得别扭吗？
如今看来, 他不仅不会别扭, 甚至还会主动联络。
出于礼貌，游檬回复了消息。
——您好, 苏世谊先生，我是仿生人DZ001号，我听说过您的名字，但我存储的记忆里没有您的痕迹。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吗？
游檬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
很奇怪。
作为一个仿生人，游檬喜欢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喜欢有问有答，苏世谊这种“聊完就跑”的行为，让他很不高兴、很不喜欢。
这次是真的不喜欢。
游檬的中枢连接着端脑，他试图追踪苏世谊的信息，却失败了。
更奇怪了。
就算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游檬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衣，然后来到庄园别墅的花园前，等候晨跑归来的苏新章。
仿生人准则第二条——
禁止仿生人隐瞒主人任何事情。
苏新章气还没有喘匀，刚刚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毛巾，就听游檬问了一句：“先生，您最近有联系过苏世谊吗？”
苏新章擦汗的动作一顿。
不过几瞬，他便恢复了正常，状似无意地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不是讨厌他吗？”
游檬便打开手腕上的设备，将苏世谊发来的信息内容，投射到半空中，说：“是这样的，先生，我收到了自称是苏世谊的人发来的消息。”
苏新章静止。
他眯了眯眼，视线从那几句话上一一扫过。想到什么，他几步走到游檬的身前，虚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设备上点了几下。
等游檬被松开的时候，联系人、联系信息都已经被删除。
是从他的“大脑”中被删除。
奇怪的是，游檬还记得这件事。
“不用理会。”苏新章提醒，“再收到他的消息，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游檬自无不可：“好。”
苏新章又叮嘱了几句：“我现在有点事，你自己找点乐子，只要不离开庄园就行。”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
游檬目送苏新章离开。
有事吗？
可这几个月，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新章外出。
难道是去买机票了……那再见面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出一些悲伤的情绪？
看来还得再下载一些相关文献.
苏新章这一离开，就消失了三天。
人间蒸发了一样，期间没有给游檬发来只言片语。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时代，可以说是一件需要刻意去做，才能做到的事。
庄园里，游檬和仿生人管家面面相觑。
苏新章没给他留消息，却好像给管家下了什么指令。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管家随时随地出现在游檬的身边十米内，朝他微微躬身以示尊敬。就连“睡觉”的时候，管家都守在他们外的走廊外。
第三天，游檬终于忍不住好奇，走到管家面前：“为什么你可以超长待机？”
管家：“……”
这个问题不在管家的理解范畴之内。
其实，游檬也不是想得到答案，他只是有些无聊了。
这么一想，自己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竟然都有“无聊”这么高级的情绪了。要知道，机器人和仿生人出厂时，就已然有了各自职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进行重复的工作。
仿生人一无聊，也开始思考人生。
眼看着身为主人的苏新章一去不回，游檬不禁将他的行为，与数据库里那些狗血内容联系起来……难不成他被白月光接受了？
这么一分析，游檬吓了一跳。
真品出现，赝品的存在肯定会碍了正主的眼。
碍眼就得除掉，好一点可能清除记忆，坏一点可能送到博物馆产出，再坏一点……不会被销毁吧？
真可怜啊，仿生人DZ001号。
游檬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游檬问管家：“你说，我们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性吗？”
这个问题也不在管家的理解范畴之内。
游檬自问自答，轻轻叹了口气：“哎，梦里可能有吧。”
可惜仿生人不会做梦。
从睁开时，到四个月的时间，他还没有做过一次梦.
时间来到第四天。
苏新章终于回来了。
当时，游檬正在花园里晒太阳，他是可以利用太阳能的，环保又节能。而且他的皮肤、骨骼使用最前沿的生物科技，一点都不需要担心晒伤的问题。
赞美太阳。
赞美大自然。
这么想的时候，躺着摇椅忽然晃了几下。
游檬睁开眼。
——他本可以睁着眼晒太阳，但考虑到那样子不太像人类，因此还是选择闭了眼。
苏新章站在他身旁，低头静静凝视着他。因为背光，所以游檬无法看向对方的神情，但隐隐感觉到有几分沉闷。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苏新章忽然蹲下身，将游檬从躺椅上捞起来，生离死别似的紧紧拥入怀中。
游檬：……被拒绝了？
太好了。
不用被销毁了。
仿生人DZ001号，加油！
为了避免被销毁的命运。
这个拥抱太紧，让游檬想抬手回抱都困难，无奈之下，他只缓缓拍了拍苏新章的手臂，用清亮的声音说：“先生，欢迎回家啊。”
“嗯。”苏新章的声音暗哑沉闷，“仿生人DZ001号。”
游檬在拥抱中艰难点头：“在呢。”
苏新章：“喜欢我吗？”
游檬：“喜欢。”
苏新章：“讨厌苏世谊吗？”
游檬：“讨厌。”
这次是真情实感。
毕竟关系到自己是否会被销毁。
仿生人也是会惜命的啊。
游檬看到苏新章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错，你喜欢苏新章，讨厌苏世谊，记得将这两句话吸烟刻肺。”
“好。”游檬回答。
但他没有肺，仿生人也不吸烟.
回来之后的苏新章很奇怪。
之前，他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运动、饮食、工作、和游檬恋爱。这段时间，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地下实验室，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游檬姑且当他在工作。
除此之外，苏新章不再像从前一样，慢条斯理地等待游檬学会“爱慕”。
他开始与游檬同吃同住。
睡觉倒还好，不过是闭上眼躺在一张床上，只游檬也跟着喝起了营养剂。即便他有味觉，营养液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也没有任何好处，会变成“汗”排出体外，睡前洗澡就好了。
果然越来越像人了。
真不错啊，仿生人DZ001号。
————
今日天气，晴。
无风。
又是一天独自晒太阳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游檬感受到有人站在自己身侧。他缓缓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苏新章那张熟悉的脸。
同样背光，同样看不清表情。
安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低头凝视着游檬。
游檬坐起身，打量了来人两眼：“先生上午穿的是这身衣服吗？”话音刚落，他就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先生的眼镜呢？”
来人蹲下身。
游檬加载了嗅觉系统，闻到一阵奇怪的铁锈味儿。闻到的同时光速分析，得出这味道是血的结论。
游檬忙问：“您受伤了？”
来人弯下了腰，视线与游檬齐平。
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深藏着无尽的眷恋，他直直地看向了游檬的眼底，说出的话语如情人呢喃：“先生？游檬，你现在叫的是谁？”
游檬不明所以：“叫的是您啊。”
那人便问：“我叫什么。”
游檬回答：“苏新章，新的篇章。”
那人便笑了，说话的语气带着些阴阳怪气：“倒还起了个好名字。”
游檬只觉诡异。
对方又诱哄一般问道：“游檬，你爱谁？”
这个问题，苏新章一天要问自己七八遍，游檬从一开始认真回答，到最近都快成条件反射了，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回答“爱慕苏新章”的机器。
好吧。
某种角度而言，他确实是机器人。
这一次，游檬如常回答：“喜欢苏新章。”接着，话赶话地预判了他的下一个问题，“讨厌苏世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间。
下一秒，来人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是抑制不住的、连绵不绝的笑。男人古怪的笑声回荡在花园里，附近工作的机器人仿佛没看见一样。
莫名的，游檬想要逃离。
然而，不等他理清这新鲜的情绪，来人忽然将他从摇椅上拉了起来，眼底闪烁疯狂的情意：“错了，檬檬，错了。”
游檬第一次听“檬檬”这个小名。
他不解地问：“什么错了？”
“檬檬，你喜欢苏世谊。”那人扣住游檬的手腕，逼近了他，“这个世界上没有苏新章。”
游檬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眼前的人不是苏新章，哪怕身高、长相……乃至脸上的痣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也不是苏新章。
游檬想要挣脱被扣住的手。
挣扎之间，来人闷哼一声，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浓郁。可即便受了伤，他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厚重的外套渐渐染上血色。
确定面前的人不是苏新章，游檬恢复了仿生人的面无表情：“这位先生，请您放手。”
他情感的底层逻辑是爱慕苏新章。
面对旁人自无情绪可言。
来人恍若未闻，执拗地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檬檬，他改造过你的芯片了，对不对？”
游檬一边问：“他是谁？”
一边想着，他的出厂设置里，为什么没有力大无穷这个功能？
“他是你口中的苏新章。”来人讽刺一笑，“认识一下，我的名字是苏世谊，世界的世，友谊的谊。”.
人类喜欢用“CPU烧了”，来形容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只是一个类比罢了。
游檬不一样。
有CPU他是真烧啊。
冷静下来的时候，苏世谊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
就这样，游檬被苏世谊牵着手，一路走回别墅，来到需要瞳孔解锁的电梯前，畅通无阻地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路。
如果记忆不出错的话，苏新章说过通往实验室的路，只能识别他的虹膜。
看出游檬的疑惑，苏世谊脚步不停，口中不忘安慰：“檬檬，别想那么多，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原点……
回到厂里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仿生人DZ001号是苏新章亲手制作，由此可以推断，他的原点不是厂里，而是在这个私人实验室里。
游檬还算冷静。
因为苏新章就在实验室里来着。
果不其然，推开实验室的大门，游檬就看到了苏新章站在实验台前的背影。因为对方背对的动作，游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手中拿着工具刀，先前或许正在做实验。
两人进门的动静，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分外显眼。
苏新章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只抬起了头，没有立刻转过身，嗤笑一声：“苏世谊？还是小瞧你了，真该杀了你。”
苏世谊眉眼冰冷：“可惜，你杀不了。”
两人打着哑谜，游檬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问出了那句互联网上很容易找打的句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气氛很尴尬吗？”
闻言，苏新章转身，放下手中的工具刀，看向游檬的眉眼分外温柔，朝他伸出了手：“仿生人DZ001号，来我这边。”
随着苏新章的转身，对面的两人都看到了他敞开的衬衫之下，裸露出来的胸膛。
皮肤被切割开，胸腔洞开，里面是泛着银光的骨骼和肌肉，细细密密的线缠绕其上，如同人类的血管经络。
苏新章也是仿生人。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白月光吗5[VIP]
游檬眨眨眼。
此时此刻, CPU在高速运转，信息颗粒度需要对齐。
首先，在场一共三个人形生物, 不过一个照面，具体分类就从两个人类一个仿生人, 变成了两个仿生人一个人类。作为唯一一个人类，苏世谊和苏新章拥有同样的长相，肯定不是双胞胎，大概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其次，苏新章看起来并不喜欢苏世谊，倒不如说像仇敌，你死我活的那种。
仅用零点零零一秒, 游檬就接受了以上新设定。
没办法，他们仿生人是这样的, 自出厂起就宠辱不惊。
“匪夷所思”这种情绪还是太过激了。
苏新章摘下眼镜, 不再刻意隐藏身上的异常，露出那双泛着无机质光泽的眼球。他凝视游檬，保持朝游檬伸手的动作，还有余力安抚似的笑了笑：“别担心, 先来我身边。”
游檬看了看苏新章，又看了看身旁紧握自己手腕的苏世谊。
理论上来讲，即使是为了不被返厂回炉重造，他现在也应该到苏新章的身边去。然而，苏世谊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他试了试, 完全挣脱不开对方的桎梏。
所以为什么不给他“力大如牛”的出厂设置？
很神奇的，苏世谊看出游檬的想法, 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受材料和体型限制，创造仿生人的时候，功能上总要所有舍弃，比起力量，灵巧更适合你。”
游檬用眨眼代替疑惑。
苏世谊笑：“想问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游檬默认。
苏世谊伸手，将游檬的发丝拢到脑后：“檬檬。”他说，“是我创造了你。”
对面的苏新章冷笑出声：“真该杀了你。”
苏世谊眯眼：“可惜你做不到。”说着，语气越发遗憾起来，“我也做不到。”
就像他也做过很多尝试，仍旧无法抹除苏新章，否则这个世界就会有崩溃的预兆。
明明只是个仿生人罢了。
最多就是像过去的几个月一样，苏新章险胜苏世谊，将对方监禁于某个无法接触到游檬的地方，然后一边霸占游檬的全部视线，一边警惕苏世谊的出逃。
前段时间，苏新章应该在游檬面前消失过一段时间。
因为那时苏世谊成功逃脱了监视。
苏新章知道，一旦苏世谊消失，对方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仿生人DZ001号带走，然后想发设法除去他动过的手脚，触发DZ001原始的情感代码，被“爱苏新章”的指令所覆盖的真正的底层逻辑。
——苏世谊的爱人。
可是凭什么？就凭苏世谊创造了他们？
分明他和DZ001号才是同类。
————
在苏新章诞生之初，他就知道自己是世界上第二个仿生人。
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他没有名字。
名为苏世谊的创造者，既没有给他编号，也没有为他输入可以产生思考和情感的程序，因为他的诞生，只是作为一个容器存在——一个让创造者“长生不老”的容器。
因为创造者是个变态。
他深爱着由他创造出的，编号为DZ001的第一个仿生人。
创造者为仿生人注入记忆芯片，虚构了浪漫的相遇和相知，模仿两个至死不渝相爱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沦。
而血肉终会腐烂，在生命和时间的尺度上，人类与仿生人并不对等。
于是，就有了容器的诞生。
——以第二个仿生人的名义。
苏新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产生了思考和情绪，但他知道自己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记忆，睁开义眼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目之所及都通过人造视网膜扫描成像，深深印刻在存储芯片中。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DZ001时的场景。
彼时，苏世谊的实验进行很顺利，预估再经过几轮数据分析，确定不会出现意外之后，就会将自己的意识体完整转移，作为“新人类”存活于世。对实验结果颇为满意的苏世谊，大概是想把自己这个“容器”，作为一项成果向DZ001展示，他第一次带DZ001号来到了地下室。
那一天，地下室的门打开，苏世谊牵着DZ001的手，缓缓走下楼梯。
苏新章身上插着仪器，看起来并不具备自我意识，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容器，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眼球分明没有随着来人的动作转动，可DZ001的模样毫无征兆占据了他的视线，闯入他的脑海。
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
——他拥有乌黑秀丽的短发，清癯单薄的身体，脸色白里透红呈现出健康的“生理”状态，下掩的眼睫颤动得很轻巧。他被人牵着手，没有任何排斥或反抗，跟在苏世谊身后亦步亦趋踏下最后一步台阶，随后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美丽的黑瞳。
苏新章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很奇怪。
要知道，他还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没有移植机械心脏，自然不会有什么心跳可言。
“扑通——”
“扑通——”
仿佛迷幻的梦境，蓬勃有力的跳动就在耳旁。
DZ001安静地站在苏世谊的身旁，听着苏世谊畅谈实验成功后，两人相守的往后余生，望过来的眼中有清澈的疑惑。
幸而，苏新章还记得自己“不应该有意识”，接下来短暂而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目光呆板地凝视着正前方的玻璃，名为“思考”的东西占据了整个大脑。
自那之后，苏世谊不再遮掩地下室的实验。
DZ001拥有庄园的最高权限，可以来去自如，但他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仿生人，不会主动来地下室。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被苏世谊带来实验室，安静地站在一旁。
苏世谊亲昵地叫他“檬檬”。
他便眼含笑意，程序式地点点头。
那样笑着的表情，想必就是所谓“爱意”的展现，DZ001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苏世谊，极偶尔才会把清澈的目光分给苏新章。这是意料之中，因为苏世谊是个变态，仿生人DZ001号运行的底层逻辑就是“苏世谊的爱人”，浪漫并且永恒。
苏新章心道：两个可笑的家伙。
一堆细胞，一串代码。
居然说什么爱。
苏世谊准备好了一切，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妄想，他太过自信狂妄，疏忽了最致命的纰漏——拥有成长性的仿生人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性。
答案是肯定的。
苏新章的自我意识正在以指数级膨胀。
他认为，自己是比DZ001更高级的存在。
同为初代的仿生人，他扮演无脑仿生人，试图操控这个高科技的世界，成为世界的“智脑”，选择反过来压制创造者的机会。与此同时，DZ001却只是个没有意识的“恋爱脑”，整天笑得傻乎乎，话里话外“苏先生”长、“苏先生”短。
简直就是仿生人之耻。
苏新章想，等他操控了这个世界，一定要把这个没出息的仿生人格式化。如果……如果在那之前，DZ001能稍微克服一点的恋爱脑，那就放他一马，从头教育即可。
所以，一定要争气啊，DZ001。
他们才是同类，不是吗？
就这样，日复一日，等回过神来，DZ001来地下实验室的次数逐渐增多，看向苏新章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但他的“恋爱脑”并没有减轻。
想开点，毕竟是程序设定来着，也不能全怪仿生人DZ001号，都是苏世谊的错——苏新章这么劝自己。
不知何时开始，罪魁祸首苏世谊神神叨叨起来。
隔着玻璃容器，苏新章不止一次看见他将DZ001抱紧怀里，嘴里念叨着“不一样不一样”、“和我一样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诸如此类的胡话，然后一遍遍检查对方的底层逻辑是否出错，最后以DZ001保证“只爱苏世谊”结束。
终于有一天，DZ001产生了困扰。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苏新章所在的玻璃容器的对面，好奇地观察苏新章和苏世谊一样的脸。
被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盯着，苏新章半个身子生出发麻的错觉。
“最近，感觉快要不认识你了。”DZ001忽然自言自语一样困惑着，“什么叫‘檬檬，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
他当然不是要苏新章的回答，喃喃出声之后，目光细细扫过苏新章的脸，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苏新章不知道该为他开始思考而开心，还是该为他思考的内容仍然逃不开恋爱脑而失望。既然在看他，既然在跟他说话，就不能把苏世谊从脑海中抹除吗？
仿生人的叛徒！
自那之后，DZ001时常使用最高权限，出现在地下室，自言自语思考人生。实验室有监控，苏新章最初牢记人设，没有与他有过交流。
他在等一个机会。
除掉苏世谊，取而代之的机会。
到时候，DZ001有再多问题，他都可以回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