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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5799 字 2025-05-18

第171章 第171章嫉妒

“乘月,你恨我吗?”皇帝问。

沈乘月摇了摇头:“谈不上。”

“我明白了,”皇帝颔首,“朕只是觉得……你是唯一一个我能与之聊聊真心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通常我们把这种人称之为知己,而不是把她们纳入后宫。”

皇帝苦笑:“皇后之事我不会再提了。”

“谢陛下。”

“我能和你聊聊吗?”

“陛下请讲。”

“朕登基数月以来,每每面对百官,常常有一种在表演的感觉,有些时候,皇帝和戏子其实是很相似的。”

“除了您的确坐拥天下。”

“……的确。”

“您大概是太累了,”沈乘月堵了他一句,开始认真帮忙分析,“陛下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没法放松下来。”

“因为您每每想到为了登基付出了什么,都生怕自己不能做个明君,怕辜负了那些牺牲?”

“……”

“这话太过了?”沈乘月挑眉,“对不住,我可不想担上妄测君心的罪名。”

“看来你对朕心里还是有气,”皇帝叹息,“尽情说吧,除了你也没人敢对朕说实话了。”

“陛下,”沈乘月也跟着叹息,“试着多休息休息吧,这样下去,您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对大楚朝堂实在无益。”

“……”

“摒弃私人角度,作为臣子,我是希望您能保重身体的。”

“好。”

沈乘月没太把皇后这件事放在心上,出了宫,就径直前往郡王府,先太子的遗孤封了郡王,正和母亲一同居于此处。新帝既已登基,他们继续住在皇宫里自然是不合礼数了。

“沈姐姐,你来啦。”小郡王现在只有八岁,看到沈乘月,挺腼腆地问了个好。

沈乘月摸了摸他的脑袋,她和郡王府中人已经算得上熟悉了,几个月间她经常过来探望,不论真情假意,多多少少也要做个样子,让其他人知道朝中还有人惦记着这对儿孤儿寡母,免得外人怠慢了去。

“沈大人,”沈乘月陪小郡王玩了会球,曾经的太子妃得了下人通传,向她走来,客客气气招呼她喝茶,“不必总是惦念我们,廖大人昨日才送了批东西过来,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廖大人就是先太子太保,曾经在宫里大打出手,锁喉对手的那位,如今调进了礼部任职。

沈乘月点点头:“廖大人有情有义。”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有些奇怪,廖大人与先太子有师徒之谊,照顾他的遗孤也算理所应当。但沈乘月以往除了在朝堂上有不同政见时驳斥过先太子,私下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此时未免显得过于积极了些。

京城里已经有人在传她对先太子爱而不得、痴心一片了,听说这传言的人常常会一拍脑门,觉得这解释异常合理,怪不得沈大人至今未有家室,原来是心系太子。

沈乘月偶尔听说,只是一笑而过,不甚在意。只是那段时间,沈府附近一卖胡饼的店铺老板眼神里充满了对这段凄美爱恋的怜悯,沈乘月每早上朝顺路在那里买早膳时,老板都指使小二给她的胡饼里羊肉馅塞得鼓鼓囊囊,与旁人不同。

沈乘月欣然接受了这点优待。

朝中的大臣们自然是不甚在意这传言的,顶多是和她关系不错的调侃了一句。她有政绩有实权,些许小事,连政敌都懒得去加以利用。

沈乘月没有在郡王府待上太久,就离开这里前往户部衙门,从侧巷抄近路绕过去,正巧碰见王至宝在翻墙。

犹记得她刚刚学会翻墙时,她爹王伍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你跟谁学的翻墙?”

“沈大人啊,”王至宝答得顺畅极了,“这样很方便,爹你要不要学?”

“……”

几年过去,张山王伍都已经能独当一面,王至宝小姑娘也十分熟悉各司的运作,沈乘月一句话,就由她跑前跑后来协调各司,指派合适的人手来完成任务。

今日她这一翻墙,恰好就落在沈乘月的马边,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大人?”

“又翻墙出去买吃的?”沈乘月坐在马上俯视她,“县试准备的如何了?今年你可要下场了。”

想不到有朝一日,沈乘月竟扮了一回督促人进步的角色,她板着脸,试图吓唬吓唬小姑娘。

王至宝吐了吐舌头:“小的勤勉苦读、孜孜不倦,绝不敢辱没户部威名,绝不负侍郎大人厚望!”

“油嘴滑舌的,不愧是我带出来的,行了,去吧,买什么吃的别忘了给我带一份。”

“是!”

进了户部,沈乘月先处理了几封文书,如今做了侍郎,每日要处理的东西反而比做一司郎中时少了些,各司都已经被她精简、加薪了一遍,一些繁琐的文书他们先处理过,悬而未决和比较重要的才会递到她面前,省时省力。新科进士们刚刚融入这里时,都有些震惊于户部如今的雷厉风行。

偶尔这批新科进士和进了其他官署的同科相聚聊天,才得知同科们还在到处找房子,有的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干脆在百姓自家住的小院里租了间屋子,共用一间院子和茅房。如此和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不甚舒适,经常觉得吵嚷,却也没什么办法。

同科又问起陆远他们在户部的近况,陆远和朋友们对视,怕刺激到同科,没好意思说是沈侍郎亲自给他们找好了房子,还垫付了一年的租金。还是同科见他们支支吾吾,闹着要去他们住处看一眼才露了馅。

同科们望着眼前几进的小院,院落简约雅致,虽无精心护理的花草,却有几丛竹子立在院中,颇具生机。院子里放着石桌,此时夕阳洒下几道余晖,已经能让众人想象得到,平日里主人家坐在院子里读书写字是何等闲雅。

同科们歆羡不已:“我的房子它甚至漏雨,我又不会修缮,只能拿个瓦盆接着。你这房子是哪里找的?”

到了这份上,陆远也不好再隐瞒:“我们沈侍郎帮着找的。”

“为什么?”

“为了让大家安心做事吧?”

“大家?”同科们敏锐地抓住了他的用词,“你的意思是不止你这个二甲传胪有此待遇,而是所有进了户部的人都有?”

众人纷纷点头:“都有。”

“都是这样的小院?”

“都是。”

同科们颇悲愤地晃着陆远的肩:“我们的居所简直是天壤之别,公理何在啊!”

一旁房中人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一中年女子走了出来:“远儿带朋友回来了?留下用顿饭吧!”

“这是家母。”陆远介绍。

同科们连忙见了礼:“我们在外面用过膳了,就不叨扰了。”

陆母笑了笑,和他们客套了几句,才转身进了屋子。

同科们立刻把陆远包围了起来:“你还把母亲接进了京城?”

“我们之前就商量着想把父母接过来,”其他人接过话头,“沈侍郎听说了,就帮忙安排了。她体谅我爹娘年迈,特地打了招呼,一路都有人护送,用最稳妥的路线和最安稳的牛车把人送进了京城。我爹还挺高兴呢,说从来没出过这么舒服的远门。”

同科们快嫉妒哭了:“我们还居无定所呢,你们倒是把家人接过来就此安家了!”

“谁让你们当初不进户部呢?”

“我们哪儿知道户部的福利这么好?!”

这边一片哀嚎羡慕,沈乘月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她认认真真管理着户部事务,到了休沐日就去探望了妹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鲜事分享给她。

“你是说,皇帝本人邀请你当皇后,”沈瑕瞪大眼睛,“而你整整五天后才想起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亲妹妹?”

第172章 第172章苍蝇附骥

“你激动什么?我已经拒绝了,又不是我答应了做皇后却不告诉你,”沈乘月不解,“而且你是最先听说这消息的人,祖母和父亲面前我都没提过呢。”

“那是皇帝,九五之尊!”沈瑕抢走她的酒杯,“你拒绝了就结束了?他若真想让你做皇后,有的是手段令你屈服!”

“瞧你说的,”沈乘月一乐,“他是要我做皇后,又不是要我做仇人,怎会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来逼我?”

“他怎会明目张胆?”沈瑕气得想用酒杯砸她,但到底还没失去理智,忍住了,“以你的智慧,他若用些隐晦的手段,你察觉得了吗?”

“说事就说事,你总攻击我的智慧做什么?”沈乘月捧着自己心爱的装满了智慧的脑袋,“我可是今科探花,沈探花!”

探花?沈瑕想砸她个脑袋开花:“你……”

“我怎么?”

沈瑕深吸一口气:“他是皇帝,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眼神,就会有人帮他达成愿望。”

“是啊,有权真好。”沈乘月没心没肺地感叹,把腿搭在石凳上,一派悠闲情态。

“你个……”沈瑕握了握拳,及时想起自己打不过姐姐,只叹力到用时方恨少,“如果你周围人的态度都突然变了,如果你在官场上举步维艰,你所有的想法、政令都被挑毛病驳回,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针对你、排挤你、找你的麻烦,你觉得不舒服却找不到源头,每天都在怀疑自己多想,在被逼疯的边缘徘徊,你还会坚持做官吗?”

“不会啊。”

“那你……”

“跑路呗。”沈乘月耸肩。

“那爹爹怎么办?那些人也可能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

“他跟我一起跑呗。”沈乘月答得轻松极了。

“……”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乘月笑了笑,“你是担心如果陛下用这种方法逼我,我做官做得不舒坦就只能答应做皇后。但我不会,妹妹啊,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沈瑕沉默。

“以你的聪慧不会想不到退路,庙堂江湖、市井山野都是归处,”沈乘月重新抢回了自己的酒杯,举壶斟满酒液,“你这是关心则乱了。”

“谁要关心你?”

沈乘月笑着摇摇头:“我觉得陛下不会用这种法子,我又不是什么传国玉玺、绝世瑰宝,让他非我不可,宁愿用这么下作的法子也要得到我。”

“你太低估自己了。”

“哟,夸我呢?够新鲜的。”

沈瑕送上白眼。

沈乘月劝道:“别担心了,陛下不是这种人,他还是有些底线的。”

“他放任先太子去死前,你也不知道他是那种人。”

“这个嘛……”沈乘月略作思索,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你为什么不想做皇后?”沈瑕问。

“你这顺序反了吧?先吓唬我一通,才问我为何不愿,”沈乘月奇道,“难道不该先问缘由,再给我分析陛下可能会有的手段吗?”

“结果才重要,原因不重要,”沈瑕抿唇,“只是闲谈时随口问问你罢了。”

沈乘月想了想:“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

“你是说你不想依附于他?”沈瑕挑眉,“很有道理,但不大像是你会宣之于口的理由。”

“倒也不是,只是时不时拽一段古人云,能显得我这个探花很有修养。”

“……可你甘心吗?你现在是探花,三品侍郎,如果真要你放弃一切,你可舍得?”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鹜。”

“差不多得了,我知道你读过书了。”

沈乘月笑笑:“其实没什么高远的理由,我拒绝只是对他没那种感情,不想和他一起生活罢了。功名利禄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等等,功与名可以放下,但利与禄嘛……让我再想想。”

沈瑕眼看着姐姐的脸皱成了一团,显见是十分纠结。

半晌,沈乘月才摇了摇头:“也不是不能放下,钱没了再赚就是,远离名利,一人一舟,江海寄余生,倒也清闲自在。我还有点力气,可以靠捕鱼养家糊口。”

“养家?”

“对啊,”沈乘月理所当然道,“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祖母、爹爹和你。”

沈瑕白她一眼:“谁说我们要和你一起放下名利了?我可要留在京城这繁华地富贵乡做我的平瑜郡主呢。”

“那敢情好,我不用捕鱼了,你可以接济我们!”沈乘月为自己的天才构思洋洋得意。

“去你的。”

沈乘月大笑起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沈瑕一看便知,在姐姐眼里皇帝的威逼压根不会发生,不过是见她担心,故意逗弄她开怀呢。

也罢,沈瑕轻叹,姐姐就是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性子,反正有自己替她操心呢。

“不说这个了,”沈乘

月环顾四周,“这是什么?你在养花?怎么就养了这么突兀的一朵?”

两人对坐的亭子下,蜿蜒的石子路上开出一朵小花,不知是谁给它搭了个小帐篷用来防风,大概也是免得有人不小心踩到它。

“不是我养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种子,自己在亭子下扎根了,我就随手浇浇水。”

“小帐篷也是你搭的?还挺可爱的。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沈瑕并不识得,也不在意,“兴许是野花吧。”

沈乘月摇头晃脑道:“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须绿蚁……”

沈瑕头疼地打断她:“虽然我很高兴你中了探花,但真的不必见缝插针地展示你的才华横溢。”

“我粗俗你不喜欢,我有才华你也不喜欢,真难伺候。”

沈乘月拎起一边的水壶,把帐篷掀开,给小花适量浇了浇水:“其实你不必特地保护它,这种能在石子路里开出的花通常很坚韧的。”

沈瑕下了逐客令:“见你就烦。”

“那我走了。”沈乘月洒脱来去,一句话说完,已经飘然上了墙。

“等等,”沈瑕却又叫住她,“如果你发现周围有什么不对,哪怕一丁点周围人的错漏、任何让你不舒服的地方,都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沈乘月留下个灿烂的笑容,纵身跳下墙,消失在沈瑕的视线里。

沈瑕叹了口气,俯身戳了戳亭子下那朵小花,又把那顶小帐篷盖了回去。其实沈乘月独当一面久了,凡事自有决断,可亲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忍不住要彼此牵挂吧。

第173章 第173章后宫空置

沈乘月走在街头,街上人熙熙攘攘,她经过一身着缎袍、富商打扮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瘦小男子撞在肩上,那一瞬间指头上的金扳指被撸走,而他竟一无所觉。

这是撞到她手里了,沈乘月挑眉,跟上了那瘦小男子,在转弯处,也用力将他撞了一个趔趄。男子看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片刻反应过来不对,连忙一摸胸口,发现偷来的赃物已经消失无踪。

他回头去找沈乘月,却哪里还能见到她的影子。再转头,看到街边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向自己逼近。

另一边,富商还没走出多远,忽见人群里一女子对他一笑,抬手向他抛过来一件金灿灿的物事,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细看下竟是件金扳指,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丢了贵重物件,连忙要向那将物归原主的女子道谢,举目四顾间却也再找不到她的踪迹。

沈乘月融入了人群,深藏功与名,却忽听得一声“沈大人”,抬头望去,见路边酒楼二层窗口有进了户部的新科进士在朝自己招手:“沈大人,上来喝一杯吗?”

“好啊。”沈乘月欣然接受邀请。

倒是和进士一桌的同科们吓了一跳:“你和你上司一起喝酒?!”

“又不是第一次了,沈大人很平易近人的。”

不多时,沈乘月上得楼来,饮了杯酒,桌上和她不熟悉的人显见十分紧张,把腰板挺得笔直。她一入座,他们就成了陪客。

“户部还管捉贼?”大家显然是把刚刚的事看在了眼里。

“个人兴趣,”看着他们的神色,沈乘月又补了一句,“我是指捉贼,不是指偷东西。”

众人失笑。

沈乘月看出有人挺紧张,没问他们最近在其他司部担任什么职位,当差当得如何,只是捡了几件最近京城里发生的趣事说了,不多时,桌上便一片笑语欢声,众人都放下了那份紧绷。

沈乘月和谁都能聊几句,几杯酒下来,在座所有人都觉得她亲切。她却也没待太久,喝了几杯,就抽身离去,顺便到楼下找掌柜结了这桌的帐。

楼上众人还在聊天,有人不免羡慕:“沈大人人真不错,若是我上司看见我在外面喝酒,哪怕是休沐日,第二天怕也要损我一句,说我不好好在家想想文书怎么写,倒是有空闲去灌黄汤。”

“别说休沐日了,前两天朝班日我们下午出来喝酒,被沈大人撞见了也没说什么啊。”

其他人不免讶然:“下午不是要去衙门当值?你们怎么敢溜出来喝酒的?不怕被革职?”

“我们户部只要完成当日手头的活计,就可以下衙,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怎么你们不是吗?”

对面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看我们的表情像是吗?”

“哦……哈哈,”户部的人打了个哈哈,“不说了,喝酒!”

酒过三巡,明日还要上衙,大家也不敢喝太多,互相倾诉了刚刚入朝的遇到的难题与苦闷,便凑了银子,下楼要结账,却被告知刚刚一位姑娘付过账了。

众人几乎是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几乎想扑倒在户部大门口,问一句可还招人否。

———

又是一日早朝,金銮殿外等待上朝的百官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或朝事。最近朝中没什么大事,其中几位大人便聊起了皇帝后宫空虚的问题,决定待会儿早朝上奏,劝陛下广纳后宫。

此事不涉及私密或党争,没什么可避着人的,几位大人讨论得光明正大,路过的人也就跟着听了一耳朵。

沈乘月经过的时候,和几位大人打过招呼,正听他们说什么子嗣单薄,便也驻足听了两句。

何止是单薄,目前陛下膝下就只有淑妃所出的一个孩子。考虑到历朝以来皇子折损数量之高,众位大人的担忧似乎也不无道理。

沈乘月很想插一句话,说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折损的可能反而低些,但这些人未必听得进去。

其中和沈乘月交好的一位大人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问道:“沈大人也关注此事?”

“当然,”沈乘月积极点头,“我一向关心陛下后宫。”

“那待会儿一同上奏?”

“也好。”

不多时,皇帝驾到,早朝开始,例行议过天南海北民间事,帝王问起众卿家可还有本要奏时,便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登基日久……”

一听这开场,皇帝就开始皱眉,对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心知肚明。

果然,此人下一句便是“后宫空置,子嗣单薄”,他说完,又有下个人跟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当广纳嫔妃,多子多福”。

而皇帝没法用“私事”这一借口来堵百官的口,当了皇帝,身上就没有私事,一切都是公事天下事。

“过段时间再说吧,”皇帝使出拖字诀,随口搪塞道,“朕目前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后宫。”

然而这不是他想搪塞就能搪塞过去的,百官的套话已经准备好了,自然要好生表演一番为国尽忠。

皇帝坐在龙椅上,尽量放缓心思耐心听着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言辞。也不知这些官员是怎么想的,同样的话第一次说时他不肯应,难道说个十次八次他就会妥协吗?这群

人难道是试图用“唠叨”达成目的?

也怪不得父皇在位后期开始整治百官,任是脾气再好的人怕是受不了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啰嗦。

正当皇帝耐心即将耗尽之际,正见沈乘月站了出来,他怔了一怔,甚至还多问了一句:“沈爱卿有何本要奏?”

“启奏陛下,后宫空置日久……”

沈乘月一开口,与刚刚几位大人一模一样,连开头的套话都是照搬过来的。皇帝怔怔地望着她,心下一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管皇后之事成与不成,沈乘月在他心目中总是一位难得不虚伪的官员,她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更不会过多关注这种并不涉及民生国体之事。如今怎么却……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提议让她……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沈乘月已经话锋一转:“陛下短时间内既无广纳后宫之意,如今后宫空置,宫人富余,不若将今年宫女太监之遴选一并取缔,令百姓休养生息,陛下意下如何?”

其他官员不由侧目,说好的关心陛下后宫呢?感情这就是你关心的方式?

眼尖的官员,正看到龙椅上的陛下抬手,似乎是掐了掐自己的人中。

第174章 第174章削减人手

“参见陛下。”御书房里,沈乘月对帝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沈爱卿免礼,何事求见?”皇帝看着她,面露犹疑,“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笑得有些奇怪。”

“陛下,您几日前于朝上应了削减太监宫女之事,”沈乘月笑道,“所以臣近来连夜拟了个章程。”

“嗯?”皇帝用力回忆,“朕不是只应了取缔今年宫人选拔吗?还有其他的?”

“陛下过目成诵、博闻强记,洞察力和记忆力都令臣惊叹。”沈乘月恭维。

“这有什么好夸的?前几天才发生的事,朕忘了才奇怪吧?”皇帝觉得好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写了份折子,”沈乘月在皇帝示意下,把折子递上御案,“每座宫室需要多少太监宫女都经过我的严密计算,目前人员之冗余实在不容小觑。”

“图穷匕见啊。”皇帝感慨。

“什么?”

“没什么,”皇帝看着折子,叹了口气,“那沈爱卿打算怎么解决此事呢?”

“首先,取缔未来几年内的宫人遴选,除非眼下这批宫人被放出去了,不然至少十年内宫里都用不上增添人手。”

“……那万一朕将来还要纳妃立后呢?”

“让娘娘自己带丫鬟进宫?”

“嗯?”皇帝瞪眼。

“我是说,到时候臣定亲自为娘娘挑选忠心不二的宫人。”

“目前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朕。”

“大楚宫女和太监选拔以自愿为先,在那些凶年饥岁、荒时暴月,成为宫人为很多人提供了一条活下去的路,这一点也许无可指摘,”沈乘月正色道,“但如今乃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进宫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皇帝蹙眉:“此乃大楚祖制,百姓自愿进宫,比之几朝之前强征百姓家中适龄儿女,已经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的确是自愿,但有赖先皇和陛下的励精图治,如今物阜民安,百姓们鲜少会生出把自家儿女送进宫里为奴为婢的念头,如此一来,每次宫人遴选人数凑不够时,地方官怕惹怒天子,又会如何施为?好听一点叫说服,难听一点就叫强迫。”

“你继续说。”

“宦官一旦进了宫,就很难再过上正常生活,要在宫里待上一辈子,到了年老才能放出宫去,他们的晚年生活多半也较为凄凉,”沈乘月道,“宫女则十五到二十岁进宫,二十五岁以上才能离开,若是得了主子青眼要留她们,那就要留下,留宫三十年者亦有之,宫里由宫女留成嬷嬷的人数和名单我记在奏章第三折了。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活计是这样的?一入宫门就失去了自由,规矩森严,数年之间,和家人一面都见不得。”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取缔未来几年遴选,朕也不是不能应。”

“还有,宫女太监遴选时都要相貌周正的,免得伺候的时候惊吓贵人,”沈乘月摇了摇头,“说真的,陛下,您有这么容易受惊吗?”

“……没有。”

“所以,臣提议改制。”

“你所图甚大啊,看来不只是为了未来几年,改制可是要延及后世的,”皇帝翻阅着折子,“我看见你写在后面了,宫女任职两年可离宫,离宫后,每人有两个月的犹豫期,可以在两月内选择续签两年契书,重新返宫。”

“这样对她们而言,这就成了一份活计,做上两年,攒一笔银子,就可以离宫,自愿的百姓也许反而会更多。”

“想法很新颖,就是有点不顾朕的死活,”皇帝无奈,“如此频繁更换人手,若有刺客或心怀不轨者混入其中……”

“陛下您没有什么大内高手潜伏在侧吗?”沈乘月环顾四周,甚至还探头看了看房梁,“再说若真有什么势力想刺杀您,不轮换也有办法混人进来行刺。”

“所以就随便他们了?!”

“臣是说,我们应当严格审核人手,尤其要把控御膳房、御书房、寝宫、太医院等各处人选。”

皇帝叹了口气:“两年太短了,三年一轮换吧。”

这就是应了,沈乘月恭谨应声:“是。”

“还有,”皇帝炫耀道,“朕身边的确有大内高手。”

沈乘月竖起拇指:“真厉害,臣半点也没发现他们的行迹!”

皇帝瞪她一眼,继续翻看折子:“我看见你连宫女等级、升任掌事的标准都写了,这些就不劳沈爱卿操心了。”

“是。”

“太监呢?”皇帝摇摇头,“他们就不能几年一轮换了吧?”

“的确,所以臣提议,干脆取缔宦官制度。”

“什么?”

“大户人家使用侍从、小厮,都是平常,为何宫中一定要用阉人?”

“宫中女眷众多。”

“陛下您只有……”

皇帝打断了她:“我是指后来者,如今改制,大楚今后的帝王当如何?”

“宫中分为内宫外宫,内宫只允宫女进入,不许侍从踏足便是。”

“历朝历代以来,可从没有取缔太监的说法。”

“历朝历代以来,却有太监乱政,乃至几近亡国的说法。”

“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您生气了?”

“……没有。”

沈乘月见缝插针地奉承道:“陛下恢宏大度,胸襟宽广,您年轻锐气,能大刀阔斧改制者,舍你其谁……”

“行了,别给朕戴高帽了,继续说吧。”

“所以,臣以为,太监不是非用不可,取缔他们只是会让居于一个王朝最高位的那些人觉得有些麻烦罢了。”

“你对父皇也是这么说话的?”皇帝不由发问。

沈乘月想了想:“先帝宽仁……”

“别奉承了,你一说好话,朕就不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上一句绝非假意。”

皇帝沉默下去。

“这变动太大,朕得仔细想想,”皇帝继续翻着沈乘月递上来的折子,“怎么后面还有?”

“后面是现有的宫人削减计划,”沈乘月道,“目前宫人冗余,尤其一些无人居住的宫殿,实在不需要特意留人日日打扫。”

“你的意思是?”

“也许可以适当放出去一批宫女太监,”沈乘月提议,“这些人愿意回乡就回乡,若不愿意就继续留宫,再不济也可以跟着臣做事。”

皇帝恍然:“你户部人手不够,盯上朕的人了?”

“臣只是觉得宫中人多半训练有素,”沈乘月道,“每次出海总是需要大量人手的,他们跟着我,一去两年,结束之后可以休息一年有余,回乡访亲探友,一年后再聚集起来重新出发,比在宫中也松快些。当然,一切全凭自愿。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给宫中冗余人手一条出路。”

“……”说是分忧,但没有沈乘月,皇帝压根就不会有这份忧。

沈乘月看出了他的不情愿:“陛下,臣真的是为您分忧,现在您相当于在拿自己的钱养一群根本不需要的人手。我把人调到户部,那就是国库出钱,陛下的私库里能省出很大一笔银子。”

皇帝略作思索:“朕有个条件,你得在朝上提起此事,号召百官跟着朕一起勤俭。”

“这是自然,”沈乘月应下,“陛下能否派人帮我问问宫人们的意愿?”

“你要多少人?”

“臣能不能……”沈乘月比划着。

“可以,凑过来吧。”

沈乘月站在皇帝身侧,俯身翻到折子一页:“勤政殿二十人,长信殿二十人,永宁、长定、广阳等空置殿宇所有人,浣衣局一百五十人……”

“一百五十人?”

“陛下您看,浣衣局要洗后宫内几乎所有妃子宫女的衣物,但现在其他殿里的宫女都减少了,浣衣局的人就不用洗那么多衣物了,自然也可以跟着大量缩减了。”

“……”好像很有道理。

“司礼监……”沈乘月及时接收到皇帝的眼神,“司

礼监就不动了。还有这个内织染局,专门负责染造宫中陛下娘娘等所用绸缎,臣私以为留下两位师傅和一些小工就足够了,其他人可以到臣这里负责染造新鲜图样的缎匹,远销海外,为国库换来真金白银。”

“……”

“另外还有御膳房……”

“想都别想。”皇帝及时阻止了她的痴心妄想。

“那臣继续说下一个,”沈乘月能屈能伸,“针工局、巾帽局和银作局也是同理,臣深知陛下和娘娘各种场合都需要端庄华贵,但真的需要数百人专门来制衣饰吗?”

“朕有几百人负责制衣?”皇帝并不清楚这个。

“近千人了,这还是先帝时削减过一次的结果。”

“好,你削吧,”皇帝点了点头,“留下些能随时维持朕穿着得体的人数即可。”

“是。”

“还有太医院……”

“这个算了,关键时刻太医院太重要了。”

“臣明白,”沈乘月颔首,“臣不敢削减太医院人手,只是想知道,能否请太医们闲时出宫讲学,我会付给他们高额酬金。当然,臣明白有些医术不便外传,一切听凭太医们的意愿。”

“这个你自己去问好了,”皇帝不以为意,“但一次最多请一个,太医院里永远要留人。”

“这个臣自然知晓,”沈乘月应声,“还有金马殿、延年殿……”

皇帝的眼神逐渐开始发直:“还、还要继续吗?”

“就快结束了,陛下您看这里,”沈乘月还画了图,此时示意他去看,“这周围几个殿宇有人手重叠。”

“你定就好。”

“还有这里……”

“差不多了吧?”皇帝终于忍不住,又开始掐人中,“再削减下去,朕接下来怕要亲自洗衣做饭了!”

“怎么会呢?考虑到帝王职能,让您自己洗衣做饭属实是耽搁时间了。”

“……怎么你还真考虑过?”

第175章 第175章玩法

户部衙门。

尚书出门时,迎面撞见沈乘月领进来的人群,左右打量了一遍,连忙把她拉到一边:“这些人哪儿来的?”

“宫里来的。”

“看出来了,”尚书就是看出他们的服色才有此一问,“怎么回事?”

“管他们哪儿来的,以后就是咱们户部的人了。”

“什么意思?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沈乘月笑道:“是陛下体恤户部人单势孤,特地把这些训练有素的宫人们派来帮忙。”

“陛下只体恤户部,不心疼心疼吏部礼部?”尚书一个字也不信,“你到底做了什么?陛下又哪儿惹你了?”

“瞧大人您说的,哪里的话?下官只是说服陛下,目前宫人冗余,削减一部分并不会对他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不便。”

“真的不会?”尚书迟疑,“这些人手是永久派给户部的?还收回吗?”

“等他发现不便后也晚了,陛下金口玉言,如何会反悔?”

“你……”

“我说笑的,大人,”沈乘月摇摇头,“我哪敢欺骗陛下?真要让他感到不舒服不方便,他就算不从咱们这儿反悔,也随时能召新的宫女太监入宫。那可是富有四海的君王,欺骗他对我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说实话才能争取到他的支持。”

“你明白就好,”尚书又打量了一遍那群宫人,“你打算给他们安排什么职位?”

“这只是第一批愿意来户部的宫人,”沈乘月翻着名单,“里面有不少手艺人,在咱们这儿很好安排,反而在宫里待着给皇帝制衣着实浪费,宫宴上也没见谁夸过一句陛下您今日这件明黄色流彩暗花绣纹衮服真好看。”

“谁会放肆地盯着陛下穿着?符合礼制就好,不对……”尚书险些被沈乘月的思路带偏,“给陛下制衣是一种荣誉,他们怎会轻易答应离宫?”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了荣耀在宫里空耗一生吧,”沈乘月耸耸肩,“再说我给的钱多,休沐也多。”

尚书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多少钱?”

这话又被沈乘月教训了:“大人,目光放长远些,比起能赚回来的真金白银,这点投入算什么?”

“好好好,你看着安排吧,我去文华殿了。”

“大人慢走。”

手艺人们都带了几件自己的成品给沈侍郎审阅,沈乘月快乐地搓着手:“这个好看,那个特别,我都想要,请问多久能产出一批?”

她快乐,这些手艺人也觉得快乐。他们在宫里月俸并不算高,主要是靠各宫主子给的赏钱活着,制出漂亮衣服、染出华彩锦缎,让主子满意了,就能拿丰厚赏银。但新帝登基以后,后宫只有一个淑妃,还日日闭门不出,他们送去的东西她看都不看一眼。从此大家只给皇帝做衣服,做得好了没赏赐,做得不好要受罚,一听有机会跟着户部赚大钱,哗啦啦跑了一半,只剩下一些坚信最好的手艺要货与帝王家的人还在坚持。

其实这些人原本也有些忐忑,但沈乘月嘴甜,捧着脸就是一通猛夸,在内织染局直把大家的手艺夸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他们这些宫人何时被朝廷命官这样吹捧过,晕晕乎乎地就点了头、按了手印,出门和针工局、巾帽局的一对账,才发现她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夸的。大家拍着大腿直呼上当,却也晚了。

待迟疑着到了户部一看,侍郎特地等在门外迎接,不管真心假意,至少尊重的架势是摆足了,签的契书也条件丰厚,还给了足够的时间回老家探亲,大家也渐渐放下了防备。

对于并非手艺人的普通宫人,沈乘月也问过识不识字、有何擅长,又迅速把人安排到相应的职位上,余下一部分则前往闽中,大楚的船队将在这里出海,他们需要参与一些出海前的适应训练。一日之内决定了所有人的去处,速度之快令人讶然。

在某种特定的环境里,大家习以为常,可能不觉得有多辛苦,但一旦脱离了那个环境,发现外面的生活如此鲜亮,立刻反应过来,不知从前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宫里规矩森严,住宿条件差,连说话都不能太大声,早起晚睡,就算没活计派下来也要做出个忙碌的样子,稍有不慎就要挨上级的责骂,提心吊胆的,就算担了个给帝王制衣的名头又如何?真正尊重他们的又有几人?

到了外面一看,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原来上司是不需要板着脸动辄打骂下属的,原来人生一世其实是没那么多规矩要守的。

离宫后,大家好像又重新活了一回。消息传回宫里,那些还在坚守的宫人听了,难免意动,最后沈乘月不得不叫停,因为再继续下去,皇帝陛下可能真的要靠自己洗衣做饭了。

最近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多少透着两分怨念,不过仍然如约在朝上公开下旨改制。百官听了,意思意思反对了一番,就任他去了。反正百官一向不满太监掌司礼监大权,废了宦官制度对他们有益无害。再说宫人减少对百官也没影响,吃苦的是皇帝本人,他愿意吃苦就吃去呗。

不料百官议完此事,沈乘月这厮忽然站了出来,拍了一通马屁,说什么皇帝克勤克俭,为天下万民表率,陛下的品行如月亮般皎洁,陛下的智慧如星子般浩渺,陛下的恩德如河流般滋润大地,陛下的风骨如栋梁之木支撑着朝堂……说到动情处,还抹起了眼泪。

百官一听,觉得这不行,风头怎能让她一人独占,皇帝怎能让她一人阿谀?连忙纷纷站出来,也恭维了几句了帝王。

沈乘月这天杀的忽又话锋一转,说自己愿意效仿陛下,削减府中下人,节省开支。

其他人一听,可就不想跟上了,正准备安静装傻,沈乘月忽然抖开她手里那份小抄,把京官各府下人总和与每年要耗费银两总数报了出来。

众人一怔,感情这是有备而来?

皇帝也被这数额吓了一跳:“多少?”

百官看沈乘月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善,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没事

又折腾些什么?先帝的时候其实已经让百官节俭过一回了,但没过两年大家就故态复萌,不料如今又撞上一次。

有人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说这是在给百姓提供职位,维持民间稳定。

不等皇帝开口,沈乘月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皇帝示意太监取过来,呈到御前,随手翻了翻:“不到十口之家,要几百个家奴,委实是铺张了些。”

他没点名道姓,大家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谁,符合这条件的先自慌乱起来,咬了咬牙,只得一一主动站出来说自己也愿效仿陛下削减下人。

“如此甚好,”皇帝也不跟他们客套,直接点了头,“下人们失了养家糊口的活计也不好办,这样好了,令这些裁出来的下人去户部报道,由沈侍郎统一负责安排个去处。”

“是。”

莫说他们,连户部尚书都觉得奇怪,待下了朝连忙拉住了沈乘月:“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次得罪了多少人?”

“陛下要求,我照做而已。”

“陛下为何这么做?”

“要么就是自己节俭看不得别人舒服,要么就是真的想整治世家,拿这事开个头而已,您选一样。”

尚书叹息:“你这是要走孤臣直臣的路子啊。”

沈乘月笑了笑:“不,我这是随时要跑路的玩法。”

第176章 第176章打砸

“最近户部有一笔大进账,怎么回事?”户部尚书最近一直待在文华殿,季末例行翻账本,见到一笔大额进账,忙召来户部现今实际主管者沈乘月来询问。

沈乘月从不做假账,没什么可担心的,自然是对答如流:“一笔是宫里出来的那些手艺人带来的,打出曾为皇帝制衣的名号后,果然有不少有钱人争相竞购他们的制品,利益丰厚,所以我打算先在大楚境内敛财一波,来日再销往海外。”

“不错,还有一笔呢?与典卖宅地有关?这么大一笔进账,是卖了多少宅地?这里记载得不大清楚。”

“只有一座,”沈乘月清了清嗓子,“我说服陛下卖了冀州行宫。”

“行宫?我没听错吧?”尚书觉得实在离谱,“陛下竟同意了?”

“是啊,”沈乘月理所当然地点头,“陛下忙于政事,几年都未必能抽空去得了一次冀州,留着那偌大的行宫,每年都是一大笔维修养护的支出,还得养着那里的下人,不如卖掉,一了百了。”

“那是百年来大楚帝王避暑的行宫!”

“避什么暑那么奢侈?在御书房加点冰盆多省力。”

“……”尚书揉了揉眉心,“行宫你说卖就卖?卖给谁了?谁有那么厚的身家能吃下堂堂冀州行宫?”

“卖给了花期酒约的老板。”

“花期酒约?”这商号名头太大,尚书也是听过的,“他们要拿行宫做什么?”

“不清楚,她可能还没想好。”

“你得盯好了!”尚书紧张起来,“若是把行宫改成了花楼赌场,你让皇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不会的,”沈乘月保证,“臣自然考虑过,这些都在签订的契书里有过约定。”

“不对啊,”尚书又起了疑问,“这典卖行宫的银子该进陛下的私库才是,怎么到了咱们户部账上?”

“陛下也是这么想的,但臣查证过户部典籍,百年前建行宫的银子就是国库出的,”沈乘月回道,“如今这典卖的银子自然也该进国库。”

“那敢情好,”尚书想了想,不免又问,“陛下对你卖行宫之事反应如何?不抵触吗?”

“还好,”沈乘月如实道,“不过我提议干脆将西京行宫也一起卖了时,陛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胡话?”尚书奇道。

“他……”他试探着问沈乘月,是不是请她做皇后的提议惹恼了她,“唔,陛下的胡话还是别外传的好。”

尚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好,给户部进账这很好,但是沈侍郎啊,千万也别把陛下逼得太紧了,他不舒服就要开始折腾百官了,凡事要张弛有度。”

“属下明白,”沈乘月难免又解释了一句,“其实我虽然卖了行宫,但也在契书里约定好了,陛下驾临冀州时随时可以征用,他不吃亏。”

“……也好。”

———

当天,沈乘月下衙,一路思索着拿冀州行宫做点什么,也许维持原样最好,只是改成对所有人收费开放的避暑山庄,大概会有很多人愿意住进来沾沾“龙气”。她盘算着未来几年的进账,欢快地蹦跶着回了沈府。

她回自己家倒是一般不翻墙,此时从正门进去,一进府门,便看到了前院遍地的礼盒,不由一怔,问一旁的沈照夜道:“怎么回事?爹你受贿了?”

“这些都是指名道姓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