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然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和段循沉迷某部动漫角色。
俩人狼狈为奸一起逃学去染头发,段循染了一头绿毛,陆淮然染了一头蓝毛。
结果陆淮然当天回家,就被自家大哥揪着耳朵剃成了个光头,当时陆淮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得几欲断气都没挽救得了自己的头发。
然而方续诚就不可能会管段循这个,加上段循的祖母又忙,平日里除了对段循的学习上心,其他基本都由着自家宝贝乖孙。
而学校老师当然更不敢管段家太子爷了。
于是段循的绿毛足足保留了一个月整,直到头发自然掉色,最后才重新染黑。
“醒哥和我哥定位不一样,方续诚那时候又不是自愿认我这个弟弟的。”
段循坦然说:“不关心,当然就不会管。”
方续诚当年救段循,不过是为了改变自身生存环境。
后来无论是被迫陪段循睡觉,还是陪段循读书,也都不过是拿钱办事,为了积累自身资本。
讲白了那时的段循,只是方续诚成功路上的跳板。
“我觉得诚哥挺关心你的啊。”
陆淮然听后,对此却有不同看法。
“上次你失踪,你家保镖那样劝阻诚哥说可以先准备防弹服,十一月的气温穿在衣服里面也看不出来,诚哥就跟没听到似的,一分钟都没耽误直奔过去找你。”
按理说,方续诚那种有眼界、有手段、有魄力的天生商人该是最懂得权衡利弊的。
可陆淮然跟着过去,方续诚很远就要求他们止步。
陆淮然坐在后方的车上,看着方续诚让保镖下车,随后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即踩油门离开。
如果不在乎,怎么会那样急切?
如果不喜欢,段家太子爷要是在陈厉手上出事……
对于身为铭传CEO的方续诚,那几乎是最完美、最无从诟病、最名正言顺让他稳坐如今位置,真正将铭传集团改姓“方”的绝佳机会了吧?
段循闻言顿了下,解释:“……我是说小时候。”
段循不会否认方续诚现在对他的感情,但小时候毕竟和现在不一样。
段循一边端着果汁杯吸溜了口,一边耸耸肩说:“要不怎么说方总能成功呢,忍辱负重好些年,他小时候可嫌弃我了。”
“嫌弃你?”陆淮然怀疑段大少爷是在故意说这种话逗他玩儿。
“诚哥嫌弃你,我怎么不知道?”
段循心道,他嫌弃我的时候,宁愿一个人躺在地上睡,你当然不知道。
段循大胆推断:“不仅嫌弃,还可能讨厌。”
“怎么可能?”
陆淮然打心眼里觉得段大少爷对自己的认知有误。
他脱口而出:“诚哥对你一直不一样啊,而且他要不喜欢你,你会喜欢他?”
对于发小,陆小少爷还是了解的。
段循既不是什么愿意吃亏的主,内心也非常骄傲,他可不相信好友会做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段循轻笑一声:“他救过我的命,我总不可能讨厌他。”
至于喜欢,他从前对方续诚有依赖、有习惯、有赌气、也有维护,感情很复杂。
无法简单用喜不喜欢概括。
陆淮然哪里知道段大少爷心里想的什么,他随口扒拉出一件往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学有次秋游?”
“哪次?”
“就你被蜜蜂蛰伤,诚哥背你下山那次啊!”
大概在段循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学校有次组织上学秋游。
段循那时在山顶意外被蜜蜂蜇伤了眼皮,右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必须立即下山就医。
而因为只有一只眼睛能用,走在狭窄的山路上十分不便,那一次的后半段山路就是方续诚背段循下的山。
“不是老师让他背的吗?”
段循记忆力不错,当然没有忘记那次被蜜蜂蛰。
而且当时他因为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不小心走偏了一步差点踩下山坡,老师才让方续诚背段循走的后半程。
“什么老师让背的,下山路背人那么难走,老师都陪你下山了,他哪里还敢推卸偷懒!”
段循什么身份,在学校要出点事,老师根本担不起责。
陆淮然道:“是诚哥不让老师碰你啊,段大少爷!”
段循一愣:“什么?”
陆淮然那时作为段循最铁的小伙伴,也一起陪同段循下了山。
他记得很清楚:“在山顶的时候,你跟着随行校医去紧急消毒了不知道,诚哥当时就跟老师起了冲突。”
段循从小到大人气旺,小学班级班长竞选,段循不愿意参加,老师便直接指任了他为班级团支书。
段循被蜜蜂蛰伤的时候,就是他作为班委跟着老师去山顶小卖店帮忙买水和零食的路上受的伤。
“诚哥可能觉得老师没有保护好你吧,总之那次我印象很深,诚哥当时的眼神特别凶!”
也就是从那以后,陆淮然才开始有些怵方续诚。
陆淮然继续回忆:“而且那次背完你下山,诚哥不是还中暑了吗?”
段循三四年级时,比他大四岁的方续诚也就不过十来岁。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背着另一个近十岁的孩子下山,等下到山脚下将段循送上车时,方续诚的校服完全湿透了,满头满脸的汗。
段循英俊的眉目微拧。
小学的记忆太过久远,他那时被蜜蜂蛰得很难受,实在没注意过陆淮然说的这些细节。
不过陆淮然一说中暑,段循倒想起,他从前的确应该见过方续诚刮痧后留痕的模样。
眉心和背后一道长长的红印,似乎是游泳训练课上看见过。
放下手中的果汁杯,段循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淮然与段循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还能想起挺多佐证的,只是还来不及继续说,玻璃泳池下方的旋转扶梯传来了脚步声。
段循和陆淮然同时转头望过去。
方续诚身上系了条跟他平日的精英总裁形象十分不相符的格子围裙,身后还跟着管家吴叔,面色看上去有些严肃。
不期然跟泳池边的段循四目相对,方续诚上楼的脚步微顿,蹙紧的眉心却是松了。
见到泳池边躺椅上的段循和陆淮然,跟在方续诚身后的吴叔反倒先出声:“原来小少爷和陆少在这里。”
段循问:“怎么了吗?”
他注意到方续诚手上似乎拿着自己的手机。
又下意识问:“哥找我?”
方续诚走上楼梯,将段循的手机递给他,“嗯”了一声,简单解释:“打你电话没接。”
段循接过手机,也“嗯”了一声,接手机的同时还摩挲了下方续诚的手背,才问:
“没电了就放在了起居室充电,是要吃饭了吗?”
方续诚同样回握了下段循的手,摇头回答:“还要一会儿,你们继续。”
他说完,便准备下楼离开。
段循跟着从躺椅上起身,拉住方续诚。
“哥,我和淮然也没什么事,一起下去帮忙吧。”
说是帮忙,段循和陆淮然在厨房却基本只属于围观看热闹。
陆淮然对于烹饪厨艺是一窍不通,而段循会倒是会点,只是食材基本都已经处理完毕,掌勺一人又比两人更省时省力。
不过段循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
陆淮然看着段循站在方续诚身边,时不时跟翻炒颠锅的方续诚说几句话,而诚哥只消一个动作停顿,段循便会默契地为其递上配菜。
他们之间很少言语,很多行为都是自然而然的。
当然,段循站在灶台边也不光只递个菜,他还会“偷吃”。
并且段大少爷不仅自己吃,吃完了也不说什么,又会重新挑选一块食物吹凉了喂进掌勺的方续诚嘴中。
然后问方续诚好不好吃?
仿佛这菜不是方续诚的劳动成果,而是段大少爷做的似的。
段循在灶台边跟方续诚腻歪了好一阵,端着一盘五花八门的“尝鲜大杂烩”又转移到陆淮然身边。
陆淮然懒得进厨房,就在厨房门口杵着。
段循端着盘子过来,只见陆淮然正用一种十分“嫌恶”的眼神瞪着自己。
“试试吗?”
段大少爷倒没有厚此薄彼,换了个新叉子也主动投喂起了陆淮然。
陆小少爷一边嫌恶,一边又别别扭扭张嘴吃了。
刚吃完,陆淮然眼睛一亮。
不知是不是没抱多高期待值的原因,他居然觉得诚哥手艺不输夜宴大厨?!
到了真正上餐厅吃饭。
陆淮然注意到,段循在餐桌上吃什么、喝什么、什么菜定量不能多吃,什么必须吃,诚哥都会管着他。
一顿饭下来,陆淮然几近恍惚。
他刚刚还说羡慕段循的“哥哥”不管他来着,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不管?
对待三岁小孩也就是这么个管法了吧!
好不容易熬完一顿晚餐,陆淮然脚底抹油谎称自己还有补考课程要回校复习。
段循知道陆淮然他们学校学生大半都回家了,哪还来的什么补考考试。
不过段大少爷也没揭穿,只让叶汶开车送陆淮然。
段循和方续诚将陆淮然送到主宅门口。
方续诚临时接了个电话。
段循一看方续诚的表情就知道又是工作电话,他示意方续诚就送到这里,他自己把陆淮然送出去。
陆淮然和段循一面等叶汶将车开出地下车库,一面继续往段宅大门走。
陆淮然不经意回过头。
段宅主宅大门前,方续诚接着电话,人却依旧留在玄关没有回去。
他知道,诚哥看的不是他。
就像方续诚打电话没找到段循,围着围裙一路寻至段宅顶楼。
诚哥要确认位置与安全的,也不是他。
第47章 第 47 章 循循冤枉。
送完陆淮然, 段循一路小跑返回主宅。
方续诚的工作电话还没接完,人也依旧站在玄关没进去。
段循小跑到主宅大门口,几步跨上门前的台阶, 一个跳跃长腿径直盘上方续诚的腰身。
方续诚虽然手中还举着电话, 但段循跑回来时他就一直看着。
所以即使某人毫无减速征兆朝他冲跳过来, 方续诚仅后退了半步,随后仍旧稳稳托住了某只超过一米九的大树袋熊。
随着一声响亮的“砰”。
段循“啊”了一声, 方续诚一顿,要把盘在自己腰上的人放下。
段循却一手按住自己的额角, 一手搂着方续诚的脖颈不放,愣是不让方续诚松手。
“撞到头了?”
按理说段家主宅的门框够高, 即使是超过一米九的段循跳到同样超过一米九的方续诚身上正常情况下也撞不到头。
可惜段大少爷太不老实, 攀到方续诚身上还不算, 还要摇头晃脑瞎嘚瑟。
这下子头顶是没撞上, 额角却不偏不倚磕到了门框侧面。
方续诚臂力了得,段循不肯从他身上下来,方续诚单手托着段循, 挂断电话想去摸摸段循的额角。
段循低头埋进方续诚颈窝, 躲开了。
“我看看。”方续诚说。
“不,肯定破相了。”段循的声音从方续诚颈窝闷闷传出。
方续诚笑了声, 问藏在自己颈窝里的人:“以后还往身上蹦吗?”
这已经不是段大少爷第一次一声不吭往人身上蹿了, 之前几次磨着方续诚背自己,某人也是二话不说直直撞过来。
段循的脑袋抵在方续诚肩头蹭来蹭去,过了会儿才倔强答:
“蹦!大不了不在门口蹦了。”
闻言, 方续诚又笑了声。
他托着段循往主宅大厅走了两步,玄关不远有面镜子,方续诚又说了一次:“我看看, 让李医生来一趟?”
段循就是撞了下门框,这么丢脸的事哪里还有叫私人医生来看的道理。
他又在方续诚肩头蹭了蹭,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吴叔听到声音从餐厅走出来,见俩兄弟一托一搂的姿势有些惊讶。
“小少爷怎么了?摔着了?”
段循的脑袋埋在方续诚肩头埋得更深了。
而方续诚十分镇定地回话:“没事,刚在门口磕了下。”
他没说段循磕的哪里,吴叔看着他们这样的姿势走进来,自然而言就以为小少爷磕的是腿。
他“哎呦”了一声:“要呼叫护理师来吗?严不严重?”
段循几不可察地又在方续诚肩头蹭了蹭。
方续诚会意,摇头道:“不严重,吴叔你找点活血散瘀的药送去四楼吧,我先带他回房。”
说完,方续诚托着段循往电梯间走。
段循不敢抬头,脑袋像涂了502胶水似的牢牢粘在方续诚肩头,经过吴叔时,吴叔看着俩兄弟“如胶似漆”的姿势,摇摇头欣慰感叹:
“小少爷从前就爱跟夫人撒娇。”
段循十八岁车祸事故前,很爱跟祖母撒娇耍赖,可后来再回国,吴管家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少爷这副模样了。
段宅的厨师长徐师傅刚好下班也从餐厅出来,望着两位少爷的背影。
徐师傅好笑道:“小少爷跟满二十减十似的,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吴管家笑了笑:“长不大好啊,小姐一直希望小少爷长慢一点。”
长大的代价往往伴随着阵痛,即使坐拥无尽资产与财富,也没有人可以真正躲过成长的考验。
段循的妈妈生前对段循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的小孩一辈子不用长大。
方续诚托着段循走进电梯,按电梯的同时捏了下段循的一边手臂:“冷不冷?”
段循出门送陆淮然时图方便只套了件羊毛大衣,大衣挺薄的,坐在空调车里穿穿还行,要扛住铭城冬季室外的寒风却实在勉强。
进了电梯段循终于敢抬头了,他仰起脸,将下巴搁在方续诚的肩窝里。
声音懒懒散散说:“不冷,哥哥好暖和。”
方续诚明明是问段循出门冷不冷,不过听段循的声音,大概因为在外停留时间不长,应该没冻着。
某人额角的痛感估计也过去了,方续诚再次抬手精准摸了摸段循的脸。
“有点肿。”方续诚说。
段循“嗯”了一声:“破相了,宁导要跳脚了。”
年后《BOSS》就会进入宣传期,由于同性题材限制国内影院大概率无法上映,但国际市场还很大。
而且现在游哑正是人气旺盛的时候,不愁国内没曝光。
方续诚已经从电梯轿厢侧面的反光镜里看到了段循的脸上情况,基本看不出问题,撞得该是确实不重。
“没事,破相也英俊。”
段循抬了抬眉,同样从轿厢反光镜中与方续诚对视:“哥哥不是说喜欢漂亮的?那哥哥不喜欢我咯。”
电梯到达四层,电梯门自动打开。
方续诚问段循下不下来,段循搂着方续诚的脖子没动。
于是方续诚又将二十一岁的巨婴宝宝抱出了电梯。
走出电梯,方续诚才说:“嗯,也漂亮,pretty boy。”
段大少爷终于满意,歪着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方续诚侧脸。
方续诚打开房门时,依旧一只手托着段循,一只手按下指纹锁。
房间门没有主宅大门高,这一次方续诚打开门后注意挡了下段循的头顶。
于是,树袋熊一般挂在方续诚身上的段循又活泼地用头顶蹭了蹭方续诚的掌心。
“很开心?”
方续诚顺势挠了下段循毛绒绒的发丝。
段循温热的唇贴着方续诚的耳朵:“很明显吗?”
方续诚“嗯”了一声:“那过完年再邀陆少来玩几次?”
方续诚以为段循开心的原因是陆淮然来家里做了客。
段循养伤这段时间,方续诚严格限制着段循的出行,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也是兴师动众。
他知道段循在家待着有些无聊。
段循倒是完全没想这些,已经进了房间,方续诚准备将段循放到床上。
可段循此时刚好转头,紧搂着方续诚的脖子说:
“哥,刚才淮然说羡慕我有个你这样的哥哥。”
方续诚松开段循的动作慢了半拍,显然也很意外:“我?”
段循挂在方续诚身上挂了一路,这会儿终于肯下来,顺势坐到床上。
“嗯,当我哥哥委屈吗?淮然和我,续诚哥哥选谁当弟弟?”
方续诚:“……”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幼稚问题。
方续诚不说话,段大少爷眉头一皱:“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续诚哥哥选谁?”
“……”
方续诚刚想开口。
盘腿坐在床上的段循冷不丁仰起脸亲了下方续诚的下巴。
方续诚一顿。
“哥哥选谁?”他黑亮的眼睛望着方续诚。
紧接着,方续诚的唇角又被亲了两下,左右两边各一个。
“续诚哥哥。”段循低声唤。
再然后是三下嘴唇,下唇一下,上唇两下。
“续诚哥哥到底选……”
“选你。”
在段循第三次问出口前,方续诚回答。
段循闻言笑了,俊逸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追问:“‘我’是谁?”
方续诚看着段循,喉结缓缓滚动:“段循。”
段循眼底的笑意更深,却又轻啄了方续诚几下,才纠正说:“是循循!”
除了方续诚,没有人叫过段循“循循”。
方续诚也笑了,从善如流:“嗯,循循。”
他保持着倾身弯腰正对床榻的姿势,低头与床上仰头的段循一点点厮磨亲吻。
没有段循,就没有方“续”诚。
是段循的出现,改变了方续诚的人生轨迹。
方续诚曾无数次庆幸。
那一年,他敲碎车窗。
抱出了他的阳光、四季和生命的体温-
过完年有一阵工作清闲期。
聂和言今年过年一个人去了国外,她怀孕的事暂时得瞒住,否则聂毅觉知晓女儿怀孕必定会催着聂和言与方续诚立即定下来。
“我们之间的假联姻关系就到这里吧,我已经开始显怀了,你这位未婚夫再当下去就该喜当爹了。”
方续诚让秘书将聂和言的咖啡换成了牛奶。
他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接下来什么打算?”
聂和言诧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想了想回答:
“大概会出国一段时间吧,康创在国外也有分公司,我会想办法避过我爸直到把孩子生下来。”
聂毅觉如今因为铭传的掣肘介入,不得不暂时放弃让私生子进门的打算。
如果他现在知道聂和言怀了孩子,方续诚又无法跟聂和言成婚,局面恐怕又会有变化。
而聂和言不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想再让他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所以先在国外生下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方续诚听完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问了句:“你一个人?”
聂和言闻言一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惊讶。
“我可以理解为方总这句话是在关心我吗?”
方续诚言简意赅应:“可以。”
聂和言望着方续诚,她实在非常意外,却又隐约感到情理之中。
“方总真的不一样了,从前你多问我一句都算我输。”
她笑了下,又问:“是因为段少?”
方续诚这次没回话,但不说话也已经是一种默认了。
段循对朋友很上心,逢年过节连吴叔的孙女,李医生、简柯儿子的礼物都会准备。
他就跟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一样,挑礼物时也常常让方续诚给他作参考,两人闲暇时间光研究玩具了。
时间长了,要说没有一点影响肯定是假的。
聂和言认识方续诚近十年。
哪怕是三年前有人告诉聂和言,方续诚谈恋爱了,还会因为恋爱对象戒烟、调整作息、专门将办公室会客的饮品加入恋人喜欢的牛奶牌子。
又或者,即使只是提到恋人的名字眼底也会泛出笑意。
聂和言一定会觉得那人在痴人说梦。
她很难想象方续诚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模样,然而她又亲眼看着方续诚一点点改变。
“给段少带的礼物。”
罗杰杜彼的王者竞速系列腕表,聂和言看到这个系列的表时,第一眼就觉得是段循会喜欢的款。
“比不了方总大手笔,给段少拿着玩儿。”
年前,方续诚刚豪掷千万拍下一款Jacob & Co腕表。
那样的表一看就是段循、陆淮然这种年轻少爷的菜,聂和言见陆淮然戴过那个牌子,方续诚对表向来没兴趣,突然花大价钱拍这种东西送人的几率最大。
方续诚不是段循,多余的场面话他不会说。
他看了眼聂和言递过来的礼品袋:“给我做什么?”
段循上次救了聂和言,聂和言要对段循表示感谢在情理之中。
但段循人就在铭城,上百万的谢礼没理由还过个中间人。
“段少要求的。”聂和言笑了下解释。
“段少自己挑的型号,要求就是让你转交。”
聂和言对男表研究不深,所以她提前在社交软件上询问过段循喜欢哪款?
而段循当时的原话是——
【有礼物收当然要炫耀,偷偷收了我不是很吃亏?】
聂和言理解段循这样的做法,不推辞是不想让聂和言一直感觉亏欠他,而过一下方续诚的手则又巧妙避了嫌。
至少不会再出现像上次在医院“叔嫂私通”这样的新闻让方续诚不舒服。
不用过多解释,方续诚一听也明白这层意思。
他代为收下聂和言的表。
聂和言喝了口保温的牛奶,感觉段少的口味很是像小孩子,连喜欢的牛奶喝起来都比其他品牌甜。
“对了,段少呢?”她想起来问。
方续诚说:“看电影去了。”
聂和言一愣:“看电影?”
《BOSS》第一阶段后期完成,因为片源不能外泄,段循等不及急着跑宁导工作室看成片去了。
聂和言闻言神色颇为微妙,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瞥了眼手机屏幕,意味深长提醒了句:
“段少这么吃香的太子爷,方总可得看紧点。”
聂和言离开后,方续诚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差两分。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段循交给他的任务,给简柯儿子的礼物现在还在方续诚的办公桌上。
方续诚将聂和言送给段循的表放到办公桌一角,又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礼品袋下了楼。
简柯的办公室在铭传集团总部37楼。
总裁办的助理与秘书都在这一层办公,方续诚路过秘书办公室时,办公室门没关,他意外听到了段循的名字。
方续诚脚步不由顿了下。
秘书办中传来讨论声——
“压热搜了吧,刚才还在第一,现在前十都看不到了。”
“段少那么帅,怎么就弯了呜呜。”
“放心吧,不弯也轮不到你。”
“不一定是真的,段少不是前段时间客串拍电影去了吗,说不定只是关系好。”
“什么客串?我们集团太子爷是正经主演好吧!”
“就是因为拍了戏才容易因戏生情啊!”
“其实两个帅哥在一起也挺好的,赏心悦目~”
……
门外的方续诚在秘书办公室与总经理助理办公室之间的走廊慢慢停下脚步。
他原地站定了会儿,低头打开手机,搜索关键词“段循”。
词条为空。
想了想,方续诚删去“段循”,重新输入“游哑”。
搜索词条顺位第一是一个封面为两个男性身影的视频。
然而不等方续诚点进视频,他的手机有新信息进来。
小弹窗显示出信息来自:【循循】。
这是段循过年时拿方续诚的手机玩,自己给自己改的备注。
方续诚的指尖停顿一秒,最终先点开了来自【循循】的聊天框。
【哥,热搜都是骗人的,醒哥好像交女朋友了,游哑大白天喝得烂醉,我就吃个瓜!】
【游哑好像个真哑巴哦,连去问一句都不敢,恨铁不成钢.jpg】
【哎呀,游哑好惨啊,上次跳湖原来是为了捞十几年前醒哥送给他的吉他拨片,醒哥亲手扔的,这不是大湖捞针吗】
三条信息过后,又过了两秒。
【游哑从宁导家下楼没走稳,我当时一下子就推开了!】
间隔一秒。
【循循】发来一个巨无霸大的小黄脸“扶额笑哭”表情。
配文:【循循冤枉啊QAQ】
方续诚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两遍段循发过来的信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微微翘了翘。
退出【循循】的聊天框,方续诚指尖一划将微博顺手关闭。
从总助办出来,方续诚返回38层CEO办公室。
走在安静的走廊上,方续诚脚步缓了下来。
CEO办公室门内有细微声响传出。
方续诚一步步行至办公室门口,轻轻一推没有紧闭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正对面的办公椅上,埋头不知在电脑上看什么的白毛脑袋闻声抬起。
马上进入宣传期,段大少爷昨天刚重新漂了发色。
他抬头见到门口的方续诚,粲然一笑。
“您的‘循循送到家’顺风车服务到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又不是简单粗暴按年龄分……
段循和游哑的热搜并没有特意澄清。
因为《BOSS》的电影后期制作一阶段已经完成, 上报过审阶段大概率还需要调整,但隐形宣传已然开始。
至理娱乐作为幕后投资公司,以及电影的主要宣发, 段循在年后不久收到了游哑的经纪人发来的邀请, 说是有个时尚杂志封面想邀请段循和游哑一起拍摄。
“拍个封面还要去澳门?”
方续诚听段循说完, 眉目微蹙显然不太满意。
段循耸耸肩:“不是你们新聘的职业经理人建议的吗?”
“说这次的片子除了奔着国际电影节拿奖的目标,无论内地最后能不能过审, 国际大导加新晋顶流的组合以后怎么着还能争取在港澳台地区上映。”
所以拍封面是小,造势预热才是主要目的。
段循挑挑眉:“宁导这么厉害, 以后说不定还要出国宣传呢?哥哥这就舍不得我了?”
方续诚没说话。
他只是停了给段大少爷捏筋骨的动作,过了会儿将段循在床上翻了半周圈进怀里。
又安静了许久。
段循感到自己的发顶落下了一个吻。
方大总裁没有言语回应, 但行动似乎又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飞澳门当天。
段循在飞机上发觉游哑的状态与上次大白天喝得烂醉天差地别。
“这是怎么了?中彩票了?”
游哑兀自憋了一会儿, 等飞机平稳上天, 段循都准备点开一部电影看看了。
游哑冷不丁蹦出了句:“我们亲了。”
段循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扭头盯着游哑压都压不住的嘴角看了好一会儿, 挑眉讶异问:“不是说醒哥交女朋友了吗?”
游哑摇摇头解释:“没有,是那个女明星喜欢陆哥,但陆哥很难追, 她只是单相思。”
陆醒然当然难追, 年轻有为又家财万贯的TO集团总裁,如果不难追, 那醒哥现在早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了。
段循调侃道:“所以醒哥‘选妃’最后还是选中了你?他亲你了?”
结果游哑闻言, 耳根一抹暗红,过了会儿才又摇了摇头,慢慢道:“是我亲的他。”
这下子, 段循是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其实在段循看来,醒哥待人接物不比方续诚热络多少。
只是陆醒然在人前还会表面客气一下,而方续诚则是装都懒得装。
当然, 这也与这两个人的出身不同脱不了干系。
醒哥和颜悦色,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世家公子的风度,但方续诚要走到现在的位置,好的态度并不能给他带来好处,甚至还会让有些不长眼的蹬鼻子上脸以为他是个软柿子。
段循一直认为,如果醒哥真排斥游哑。
以陆家的实力,别说游哑能在铭城自由活动,从最开始他偷偷一个人回国就根本行不通。
还有上次游哑为了救段循手臂被火焰燎了下,醒哥大半夜能在几个小时内赶来拍摄基地。
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一样的关心。
“哟,您老人家可终于开窍了?”
段循不由感叹:“我以为你要像电影里自己饰演的角色一样憋个九年……”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游哑喜欢陆醒然的时间恐怕比九年更长。
“呃……就那个意思,一直憋着然后静静看着醒哥结婚生子什么的。”
谁知游哑闻言再次默默点了点头,竟然认同道:“一开始是的。”
段循:“……”
游哑说:“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我不会妨碍陆哥的人生规划,但那天我亲了他,他没有推开我。”
游哑说的那天,即是段循和游哑被拍到上热搜的那天。
那天游哑在宁导家喝了个烂醉,但陆醒然一个电话打来,游哑连站都站不稳起身就要去找人。
段循当时还在心里吐槽游哑看着正经一酷哥,怎么就是个恋爱脑呢?
“行吧,我也搞不懂你们,总之先恭喜你。”
晚上工作完,方续诚的电话打来时,段循正在游哑房间吃宵夜。
段循难得出来一趟开始放飞自我,撸着烤串冷不丁听到电话里方续诚沉声来了句:
“这么晚还在别的男人房间?”
段循一呆:“……”
这话也太有歧义了吧,两个都是男的哪有什么“别的男人”的说法。
不等段循替自己辩解几句,方续诚的视频转接申请已经发了过来。
段循一脸懵逼点了同意。
方续诚的视线从段循吃得一嘴油的脸上淡淡掠过,最后缓慢落定在他的衣领。
段循下意识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差点以为刚才吃烤串吃脏了。
然而方续诚的下一句话是:“把镜头对准游哑。”
段循:“……”
段循对面的游哑也愣住了,怔然面对镜头,干巴巴来了句:“方总……您好。”
段循等着方续诚跟游哑说点什么,可方续诚盯着游哑身上的白色背心看了会儿,却只是眉心一蹙什么都没说。
十分破天荒的。
方续诚开始反常地在电话里跟段循交代起了一些日常琐事。
一会儿告诉他简柯的儿子给段循回了礼物,方续诚替他先收下了。
一会儿又说聂和言定了下周出国。
直到段循从游哑的房间离开,走到酒店走廊上,他在听到方续诚说形象顾问已经把新季度的衣服送到家里了时……
段循没忍住打断问:“哥,你不放心我?”
方大总裁从前根本不会理会那些琐碎的事,更别提还非要一件一件在电话里说给段循听了。
段循眨巴眨巴眼,盯着通话视频中某人紧抿的唇角以及不自然撇开不愿意跟他对视的眼神。
忍了忍,段循终究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哥,游哑喜欢醒哥,你知道的。”
方续诚的目光飘忽了几秒最后还是移了回来。
只是某人的眉心依旧没有松开,半晌才好似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生硬说:
“太晚了,回房间睡觉吧。”
刚过晚上九点,哪里晚了……
这个时间点,方续诚应该是刚运动完,或者刚换过衣服准备运动。
因为段循早上起不来,方续诚为了方便陪段循锻炼,现在基本都是晚上运动。
段循从手机镜头中盯着方续诚看了半天,想了想说:“游哑身材没哥哥漂亮。”
“哥哥的手臂线条是最好看的!”
他真诚夸赞。
谁知方续诚本来缓下来的脸色陡然又变得严肃:“你盯着他的手臂线条看什么?”
段循:“………………”
不知道刚才是谁在视频里看人穿无袖就目露凶光的??
这会儿怎么变成他盯着游哑手臂看了!
段循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嘴角却跟游哑在飞机上与自己分享他和陆醒然亲了时一样压都压不住。
方续诚大概是被段循笑得有些不自在,面上严肃的表情倒是收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面无表情问:“什么时候回来?”
段循靠在酒店走廊一侧的灯柱边,眼睛骨碌碌地转,故意回答:
“反正也没什么事,准备在这里多玩几天再走。”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视频另一头方续诚的脸色。
段循说:“哥哥想我的话,可以来接我啊。”
于是次日傍晚。
当段循完成第二天的室外拍摄任务,同时也是这次杂志封面的最终拍摄任务。
他回到酒店,甚至才进一楼大厅。
酒店大厅里,方续诚脚边放了个很小的行李箱,见他进门从大堂沙发上站起身。
方续诚真的来了。
来接段循的同时又陪段循在澳门多停留了两天。
他们第一天去了澳门赌场,二人运气不错赢了不少,而第二天又将赢回来的筹码全部输光后——
四袖清风的段循和方续诚老实坐上了回铭城的飞机-
年后,段循的健身计划再次重启。
他晚上刚跟方续诚一起下健身房,陆淮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小少爷最终还是计划明年出国留学,年后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跑国外实地看学校。
由于健身房在段家主宅的地下层,信号一般。
段循一面听陆淮然说话,一面顺着楼梯一直走,直到他从地下层已经上至段宅顶楼,陆小少爷的吐槽都还没断过。
“我靠,你知道他们有多不害臊吗?简直就是世风日下!”
段循听得好笑,忍不住主持公道:“醒哥和游哑在自己房间的泳池做什么都是他们的自由,他们干嘛要害臊?”
陆淮然一听便炸了:“那……那两个男的干那种事……那那那……”
陆小少爷激动得都结巴起来,最后干脆来了句:“那我就住隔壁啊!他们在我隔壁白日宣淫,也不考虑我的身心健康吗?!”
“那陆少爷也在他们隔壁干那种事,然后影响他们的身心健康?”
段循往天台泳池的躺椅上一躺,看着头顶的星空悠悠提出可行性建议。
陆淮然被段循噎得半晌没回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淮然抓狂骂了句:“烦死了!”
电话中,他忽而垂头丧气说:“我去找我哥,结果刚好碰到他们在泳池边那什么……搂搂抱抱,老子差点都被吓萎了!”
而且当时游哑听到声响,第一反应竟然是爬起来一下子挡住了陆醒然的身体。
什么意思?
陆醒然是他哥!亲大哥!
要他一个外人挡什么挡?!
段循有些好笑,他现在开始理解吴叔老用看孩子的眼光看自己的那种心情了。
他没回话,但其实段循心里清楚。
陆小少爷并不恐同,不然之前他也不会亲自陪段循跑GAY吧去测试性向。
他也不是真的反感游哑。
更多的,陆小少爷只是气不过自己的亲大哥莫名其妙被另一个男人抢走了。
就像他刚知道段循和方续诚在一起时,同样因为好兄弟被人“抢”了别扭过一阵。
段循举着电话陪陆淮然发泄完情绪,过了好一阵,陆淮然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段循也“嗯”了一声回应他。
陆淮然憋了会儿,蓦地深吸一口气问:“你和诚哥,谁上谁下?”
段循一愣。
不等段循回答,又或者陆淮然可能怕他不好意思。
“其实没什么,当下面那个又不代表你就不是男人了……”
陆淮然卡了下壳,大约发觉这话也不怎么好听,努力找补解释。
“我的意思是,上下不重要,你看看游哑那么大块头,粉丝还说他是什么行走的荷尔蒙,人家不也是下……”
段循听到这里,以手抵唇轻咳一声。
……这些是他能听的吗?
陆淮然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太好。
他陡然噤声,顿了顿才干脆破罐子破摔道:
“唉,反正我就是想提醒你注意节制一点啊,你现在的身体不比以前了,可不能什么都依着诚哥!”
段循高度怀疑陆淮然闯进自己大哥房间,到底受刺激看到了些什么“十八禁”的东西?
陆小少爷大概率已经自动对号入座把段循和方续诚的关系代入进了游哑和陆醒然。
也不知道陆淮然都在心里怎么脑补自己和方续诚的……
段循头痛地按了按额角,正打算纠正一下陆小少爷,“上下”又不是简单粗暴按年龄分。
这时,他的正前方玻璃泳池下的旋转扶梯有人一步步走上来。
段循微微抬眼望过去,还处于春寒料峭之际,方续诚一身运动背心露出两臂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
或许是等段循的过程中已经做了一些简单热身,他露出衣领的脖颈、鬓角微湿,细小的汗珠在波光粼粼的玻璃泳池反射下晶莹剔透。
段循喉结不自觉一滚,不知为何,这一刻见到方续诚。
他竟有那么点莫名的心虚。
第49章 第 49 章 冷不冷?
方续诚走上旋梯, 见段循神色微妙,问:“怎么了?”
段循小声嘀咕了句:“淮然让哥哥节制点。”
方续诚没听清:“什么?”
段循摇了摇头,从躺椅上坐起身体, 朝方续诚伸出一只手。
方续诚绕过玻璃泳池走过去。
二人手心交握, 段循顺势将脑袋贴靠到方续诚的肚子上, 是一个亲昵依偎的姿势。
方续诚顿了下,抬手摸了摸段循脑袋上的白毛, 又问了次:“怎么了?”
怎么和陆淮然打个电话,还撒起娇来了?
段循用右脸蹭了蹭方续诚腰腹紧实的肌肉群, 过了会儿才说:
“哥,你说醒哥对游哑……他是被游哑掰弯的吗?”
方续诚的掌心在段循的发顶上轻轻抓挠, 直白回答:“不知道。”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事。
段循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在方续诚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又说:“醒哥回国后交过女朋友的, 他还亲手把自己送给游哑的吉他拨片扔进了湖里!”
他微微抬眼, 与一直用手指拨弄自己头发玩儿的方续诚对上视线。
“可现在他们还是在一起了,那你说醒哥以前到底喜不喜欢游哑呢?”
猜到陆淮然刚才应该在电话里和段循聊了些关于陆醒然与游哑的事。
如果要方续诚来看,陆醒然这种人物根本就没那么多情情爱爱。
豪门圈的少爷小姐们抱着及时行乐的想法, 有感觉则玩一玩, 没感觉了换一个。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几乎每个人都是如此。
他们的世界太过丰富多彩, 很少有人能一直占据他们的心。
方续诚的手从段循的发顶一路往下捏了捏段循的耳朵, 还是回答:“不清楚。”
段循今天戴了方续诚送他的那枚绿钻耳夹还没来得及摘,方续诚的指腹在段循的外耳廓与耳夹之间轻轻摩挲。
过了会儿,他再次开口:“我以前不懂什么是喜欢。”
段循会问方续诚这些,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要跟他讨论陆醒然和游哑。
方续诚将人搂紧,又尤嫌不够似的低头亲了亲某人的发顶,才说:
“但现在回忆起来, 除了你,我的记忆里没别人。”
方续诚不关心身边的人与事,从小就是如此。
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成功就必须付出比别人多百分之两百的专注与努力,这么多年他的眼里只能看到目标,且心无杂念只奔向那个目标。
方续诚回首自己前面的二十多年,除了段循,其他人事早已褪色。
他的过往,只剩段循。
也不知段循满不满意方续诚的回答,他的脑袋倒是一直贴靠在方续诚的腹部,闭着眼慢悠悠地蹭着。
就像是自己在给自己哄睡助眠。
等方续诚说完,他依旧没睁眼,只是脸又往方续诚腹肌上埋了埋,忽而鼻翼翕动轻轻嗅了嗅。
方续诚晚上应酬喝过酒,回来虽然简单冲洗过,可他刚才在健身房又出了些汗。
体内的酒精仿佛随汗液由皮肤毛孔缓缓渗透出来。
方续诚身形顿了下,低头问:“难闻。”
他想挪开一点身体,段循却环着方续诚劲瘦的腰身没放手。
某人眼睛弯弯抬起头:“没,馋酒了。”
自从车祸后,段循几乎滴酒不沾。
段大少爷从前对车、表、酒样样精通,一场车祸却一下子剥夺了他许多爱好。
“想喝的话,可以喝一点。”
方续诚顿了顿,垂眼看着段循说。
李念文的意见是,段循的身体要完全恢复到车祸前已经不太可能了。
他还年轻,整个康复过程也许就是他未来漫长一生,而现在段循首要该做的,其实是量力而行地复健,不要焦虑、不要心急,更不要透支身体。
而保持心情开心舒畅又是身体最好的保养。
主宅天台的玻璃泳池下方就是段循从前学习调酒的地方,方续诚牵着段循一起走进去。
虽然无人使用,但段家的佣人依旧每日尽职尽责打扫,所以吧台看起来还很整洁干净。
段循调制了一杯萨泽拉克,一款经典而古老的美式鸡尾酒。
萨泽拉克口感微苦,段循并不爱苦味的东西,但他当年学这个的时候,就莫名觉得这款酒方续诚大概会适合。
家庭酒吧里没有备新鲜水果,段循中途还使唤方续诚去楼下厨房“偷”了个柠檬上来。
将柠檬皮点缀在杯沿上,段循欣赏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杰作,才将酒杯推向吧台外坐着的方续诚。
“有点手生,哥哥尝尝?”
段循满脸期待地望着方续诚。
距离段循上次调酒还是前年方续诚生日那晚。
当时段循调了一杯酒留给方续诚,可因为那晚方续诚本来就喝了酒,于是段循也就没再提自己那杯酒的事。
后来还是经由聂和言提醒,方续诚才在生日庆祝结束后独自上去天台找到的那杯酒。
只可惜鸡尾酒放久了色泽、风味都会变,段循一直不满于后来方续诚悄摸着就把那杯酒喝了。
“不是馋酒?”
方续诚看着眼前的酒杯。
段大少爷仪式感十足,调酒前不仅给自己换了件白衬衫加马甲,甚至还在领口配上了个小领结。
他微微弯腰,双臂展开随意撑在吧台两侧,朝对面的方续诚眨了下眼,说:
“哥哥先喝一口。”
方续诚的手握住酒杯,看了段循一会儿,仰头直接喝下半杯。
在方续诚的酒杯放回吧台以前,吧台内的段循忽而倾身凑近,下一秒方续诚嘴边的杯沿变换成了人体温热的唇。
段循只蜻蜓点水般轻舐了一口方续诚的唇角。
他笑眯眯往后撤了一点距离:“这样不就喝到……”
话没说完,方续诚喉结一滚,反手扣住段循的白毛脑袋,又重新加深了这个吻。
段循猝不及防睁大了眼。
好在呆滞一秒后,段大少爷化被动为主动,也不甘示弱回吻了回去。
这是段循与方续诚之间第一个堪称“凶狠”的吻。
小小的调酒间不够他们发挥,段循和方续诚拿着酒又回到了天台玻璃泳池。
除了第一口,方续诚一下闷掉了半杯鸡尾酒,后来杯底仅剩的那点酒液,又供他们亲吻了无数次。
威士忌、苦艾、茴香、柠檬的气息在唇齿间流窜交织着。
由于“尝”得太投入,段循耳廓上的绿钻耳夹被不小心碰掉了。
小小的绿钻叮叮当当滚落在地,段循下意识想弯腰去捡,方续诚那边却没松开他,导致段循重心不稳反而一脚将耳夹踢进了泳池。
眼睁睁看着耳夹飞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噗通”落水。
段循:“……”
“我来。”
方续诚拉住就想往玻璃泳池中跳的段循。
他整了整段循有些歪了的领结,又用右手指腹抹了下他红润的唇,才随手脱掉上身的运动背心跳入泳池。
方续诚送的钻石耳夹再大,进了泳池也变得无比渺小。
好在玻璃泳池内的水清澈见底,再加上天台玻璃房灯光充足,方续诚只潜入水中一次便顺利捞出了那枚钻石。
段循蹲在泳池边等着方续诚。
随着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声,方续诚浮出水面将绿钻耳夹交还进段循掌心。
段循握住掌心的耳夹。
在方续诚抬手捋过头顶的湿发时,段循改蹲为坐,盘腿坐到池边,又在方续诚沾满水珠的额头上印了个轻轻的吻。
“奖励哥哥的。”段循眉眼弯弯说。
为了防止弄湿段循的衣服,方续诚选择从泳池另一边上岸。
他想找块毛巾先裹在腰上,刚走到置物架前,温热的身体从后贴靠上来。
方续诚身形僵了下,无奈回头:“一会儿衣服都湿了。”
段大少爷又不负责自己洗衣服,才不会在意衣服湿不湿。
他搂着方续诚湿漉漉的腰身,将下巴搁到方续诚的肩膀,说:
“续诚哥哥,你和你爸爸不一样。”
方续诚又是一顿。
段循语气平常,宛若寻常聊天:“他出轨、胆小、懦弱、逃避、没有责任感,但你和他不一样。”
“我们,也和你爸妈之间不一样。”
酒后加上湿身,身体的任何反应都无所遁形。
这不是方续诚第一次面对段循起反应,同样是这个天台泳池,同样的夜晚。
在他们什么都没说清楚以前,段循与方续诚双双摔进池水中,那一次是段循首次确认方续诚对自己的感觉,不仅仅是“哥哥”对“弟弟”。
后来,他们拥抱、亲吻、一起睡。
段循是一个睡觉一定要挨着什么才能安眠的人。
而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长时间与恋人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一直毫无反应恐怕就该去看医生了。
所以,从那以后。
方续诚多了早起健身前也会先冲一次凉的习惯。
“哥,肮脏的不是欲望。”
段循咬了口方续诚的耳垂,低声说:“哥哥别怕。”
方续诚因为家庭原因,从小抗拒接触恒温物种。
段循知道他有些心理障碍,他啃了好几口方续诚的耳朵,好不容易啃够了放过他的耳朵,又在方续诚的肩上如同个不倒翁似的继续摇头晃脑:
“你看,醒哥那么厉害的人不是也和游哑谈恋爱了,所以同性恋真的不脏,你爸爸得病明明是因为他在外面乱……”
“陆醒然厉害?”
段循长篇大论还没哔哔完,方续诚忽而出声打断问。
段循一呆:“啊?”
方续诚干脆放弃了手边的浴巾,转回身,反手也揽住段循。
“你喜欢?”
段循:“……”
方续诚碰了碰段循因为惊讶微张的唇:“循循,你现在是同性恋不能随便夸别的男人,更何况陆醒然现在也是同性恋。”
段循:“……”
大约是段大少爷难得接不上话呆滞的模样取悦了方续诚,方续诚笑了声,挠了挠段循后脑勺的一撮白毛。
“同性恋脏不脏我不在乎,但我知道你不脏,我也是。”
这发展是段循没想到的,他眨巴眨巴眼,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一向“不善言辞”的方大总裁继续说:“我只是以为,你还需要时间过渡。”
段循终于忍不住“诶”了一声。
怎么这会儿在方续诚嘴里,又变成自己需要时间“过渡”了?
方续诚淡淡道:“你初中看的片都是正常性向,我以为从异性恋到同性恋心理建设需要更久一些。”
段循震惊得仿佛不认识眼前的方续诚。
这样的方续诚是段循所不熟悉的,他了解的方续诚沉默、内敛、蔑视一切人类平凡而庸俗的低级欲望。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方续诚会这样云淡风轻跟自己坦诚地聊……呃,看片。
段循咕咚一声无意识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
“所以哥哥不觉得那个事恶心?”
少年时的方续诚可是对那些男生的青春期躁动嗤之以鼻。
段循和陆淮然曾经还在背后偷偷蛐蛐过,方续诚上辈子不会是个和尚吧?
方续诚没正面回答自己对“那个事”的感受,只是捏了捏段循的后颈,回答:
“你不一样。”
青春期的方续诚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特殊感觉。
他对这些太过陌生,却不至于厌恶抗拒。
就像讨厌恒温物种体温的方续诚也同样会渴望拥抱亲吻段循一样。
不是方续诚不再讨厌恒温物种的体温了。
只是,段循不一样。
因为这种身体忠实的反应源于段循,所以那件事就永远不可能恶心。
……
段宅顶楼波光粼粼的露天游泳池。
方续诚浑身不知是水是汗,半眯着眼仰躺在池边好似有些晃神。
不知从哪响起一阵手机铃声,铃声持续响了近半分钟,段循才终于百般不情愿爬起来拿过躺椅上的手机。
“喂。”
“是。”
“好啊。”
“一定。”
“我的荣幸。”
虽然接电话前倦怠又拖延,但段循在电话中丝毫没有表现出异常。
他笑着接完电话,随后走回泳池边。
关闭了所有灯源设备的段宅天台上,空气中弥漫着萨泽拉克微苦的酒香,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檀腥味。
一会儿的工夫,仰面躺在泳池边的方续诚已经抬起右臂挡在了自己脸上。
只剩湿漉漉的胸膛仿佛还因为刚才某项激烈运动回味起伏着。
段循借由玻璃天顶外的星光低头看了会儿这样的方续诚。
他单膝蹲下,在人满是牙印饱受摧残的肩窝又轻轻咬了口。
虽然遮着眼,但方续诚的左臂仍旧准确无误逮住了某个像只小狗一般一直咬人的白毛脑袋。
被制住的段循也不生气,撒娇似的亲昵地唤了声:“续诚哥哥。”
方续诚捏着段循后颈的手顿了顿。
沉默半晌,坚实的手臂用了些力,将人揽进怀里。
段循毫不挣扎,顺着方续诚的力道在池边重新躺下,趴在方续诚胸膛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仰面躺了好一会儿。
直到方续诚在段循濡湿的衬衫后背摸了摸,问了句:“冷不冷?”
一个少年时期一心只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成功,连diy都没有自己实践过的人怎么是咱们纨绔子弟的对手。
其实段循明白,方续诚对自己多少有些“溺爱”过头的照顾与纵容。
他前年回国,一脚踢在车门差点把自己踢出骨裂。
从那以后,段循便仗着“车祸后遗症”在方续诚面前横行霸道。
按摩、照顾发烧、陪他睡觉、亲自下厨……
哪怕就是刚才,在最失神失控的时刻,方续诚也保留最后一分理智控制着力道松开了段循。
以至于直到此时此刻,除了一件被段循自己嫌碍事的马甲背心不翼而飞,段大少爷身上连衬衣扣子都依旧完完整整,褶皱都找不到几道。
段循在方续诚怀里拱了拱,撒娇道:“冷啊,哥哥要抱紧我。”
明明穿着衣服的人让没上衣的人抱紧自己。
段循也不害臊,开开心心搂着方续诚的脖子,主动聊起:“哥哥知道刚才是谁打电话来了吗?”
方续诚揽着段循微微起了点身,扯下离他们不远处收纳架上的浴巾,披在段循身上。
这才平淡答:“聂和言。”
天台太安静,方续诚隐约听得见一点段循电话里的声音。
段循裹着浴巾,把自己连同方续诚裹在一起,“嗯”了一声,笑着说:
“是啊,聂小姐说让她的宝宝以后认我做干爹,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养崽玩了?”
方续诚从小亲缘淡薄,对这些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段循喜欢,他便附和地“嗯”了一声。
段循继续天马行空畅想未来:“那以后宝宝会说话了要叫我‘爸爸’吗?”
“聂小姐和哥哥‘在一起’这么多年,突然断崖式分手,外面都在传是因为方总性冷淡,那如果聂小姐的孩子叫我‘爸爸’……”
不待某人把话说完,方续诚皱眉:“胡想什么?”
干爹就算了,还想当“爸爸”?
段循撇撇嘴,老实巴交“哦”了一声。
不叫爸爸就不叫吧,不然就叫哥哥也行,他还没怎么给人当过哥哥呢。
老实了没多会儿,心情过分兴奋愉悦的后果就是段循又开始在方续诚胸膛上蹭来蹭去。
方续诚大概觉得刚才对段循的语气太凶了。
这会儿段循窸窸窣窣动个没完,头发蹭得方续诚的脖颈、肩头、胸口又痒又刺挠。
方续诚也只是抓着段循后脑勺的一撮白毛,一下一下轻轻地捋。
段循整颗脑袋一路从方续诚肩头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枕上腹肌。
再然后,不知段循做了什么——
方续诚喉间逸出一声闷哼,抓住段循的手。
段循英俊的脸庞不满仰起,叫了声:“哥!”
方续诚拧着眉没松手。
段循圆乎乎的脑袋枕在方续诚腹肌上滚了滚,过了会儿又唤了声:“续诚哥哥。”
“没关系的。”他说。
血气方刚的年纪,恋人在侧实在太容易擦枪走火。
方续诚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叫“段循”的全名,语气像是警告。
然而在段循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底却更像是不知如何面对现在的情况,流露出一抹罕见的迷茫。
段循轻轻挣了挣自己的手。
方续诚到底舍不得对段循用力,松了手上气力,手掌却还是握在段循的手背上。
段循的手带动着方续诚的手一点一点小幅度动了动,又挪动脑袋亲了亲方续诚的胸口。
段循的声音温柔,像是安抚:“哥哥……”
才说了两个字,掌心的身体蓦地震颤了下,抓着段循的手再度收紧,青筋暴起:“别叫哥哥。”
方续诚胸膛起伏不定,分不清是水是汗的晶莹水珠滚滚而落。
“别在这种时候叫哥哥……”
第50章 第 50 章 我有了哥哥,哥哥有了我……
方续诚出差一周, 段大少爷晚上睡觉没东西抱,于是又将那只曾经被自己嫌弃的等身玩偶翻出来重新“宠幸”。
一周后,方续诚出差回铭城当天。
段循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洗玩偶。
洗到一半, 管家吴叔送出段循扔在起居室的手机:“小少爷, 柏皓少爷的电话。”
段循两手上都是肥皂泡泡, 让吴叔开免提在旁边帮他举着手机。
电话中,周柏皓刚叫了一声:“……舅舅。”
段循皱了下眉:“你等等。”
段循起身去洗了手, 嘱咐吴叔谁都不能动他洗到一半的玩偶,才自己接过电话。
“怎么了?”
段循听出周柏皓刚才语气中的不对。
周柏皓在电话那边欲言又止, 只严肃说:“舅舅,你先来我家一趟吧, 别带其他人。”
段循挑眉:“怎么?周家要破产了, 也准备绑架我赚点赎金?”
周柏皓没接段循的玩笑, 沉稳回答:“的确和上次的绑架有关, 舅舅来了就知道了,我来接您。”
从拉风的布加迪Chiron副驾下车,周家父母都站在门口候着了。
段循修长的食指顶起鼻梁上为了装逼架着的墨镜, 忍不住好笑道:“嚯, 这么大阵仗,看来事情不小。”
周家父母引段循进屋, 又进入周宅三楼书房。
段循两手插兜, 姿态松弛地悠闲落座。
周柏皓站在段循身边,周父看了周母一眼,周母对周父点了点头, 于是周父也没多说废话,直接恭敬递上前一个U盘。
段循垂眼看着眼前的U盘没立即接。
他扫视了一圈书房中众人,周母神色忧愁, 周父踌躇,而周柏皓一脸纠结。
段循的指尖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突然问:“我这么大老远跑来,连杯茶水点心都没有吗?”
三分钟后,段循嫌弃地推开面前滚烫的茶水。
端着果盘拎起一颗樱桃扔进嘴里,这才重新淡定开口:“只要不是周家和陈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关系,你们不用这么紧张,都坐吧。”
周家父母二人又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落座。
最后还是旁边站着的周柏皓十分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舅舅,事情很严重,你得严肃对待。”
段循咽下口中的樱桃,“哦”了一声,放下果盘,擦了擦手。
“行,我严肃,说吧。”
他抬头看着周柏皓。
周柏皓犹豫了会儿,又瞄了眼对面自己的父母,慢慢解释:“上次舅舅被陈厉挟持,陈厉是冒充我家的物业公司联系聂小姐,所以我们家彻查了这件事。”
段循听到这里轻“嗯”了一声:“查出什么了?”
铭城豪门圈就那么大,表舅舅和铭传方总的“兄弟情”私下里早传开了。
周柏皓最初没把这消息当回事,毕竟在他眼里段循和方续诚为人处世完全两个极端,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但前不久,陆二少有次喝醉了把周柏皓错认成了段循。
陆淮然大着舌头质问周柏皓:“我和诚哥掉水里你救谁?兄弟和情人到底谁是你最重要的——”
周柏皓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只来得及条件反射捂住陆二少的嘴。
周柏皓与段循的关系没有陆淮然跟段循近,他无从考证段循与方续诚真正的关系,也不敢当面问。
周柏皓只能一咬牙,直接说:“舅舅,我们查到这几年一直有人在偷拍你,记录你的行踪。”
沙发上的段循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说话。
周柏皓接过父亲手中的U盘,也不拐弯抹角,如实以告:“对方是诚哥的人,这里面是证据。”
话音落下,空气一片诡异的安静。
段循虽然放下了果盘,视线却一直只落在桌上的果盘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果盘中重新挑了颗最大最圆最红润的樱桃扔进嘴里。
嚼碎。
吞下。
终于淡淡开口:“说下去。”
从周柏皓的角度看不清段循的面上神色,因为段循在听到“偷拍”两个字后便垂下了眼,而后又低着头一直在果盘里“挑樱桃”。
周柏皓摸不清表舅舅听到这个消息的真实态度,只能将自己所了解的所有和盘托出。
“您在国外养伤那两年,诚哥的人一直在……”
犹豫了半秒措辞,周柏皓狠心干脆道:“一直在监控监视您。”
“我们查了很久,但因为怕惊动到诚哥那里,只能查到现在这么多。”
周柏皓将手中的U盘再次递向段循,继续说: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就目前查到的这些也基本可以证明舅舅在瑞士医院那两年,应该都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着。”
周柏皓在U盘中看到的视频、图片、文字证据里,段循的一举一动——
包括但不仅限于,他与医生、护士、护工所有的互动,每日服药、吃饭、睡觉、复健等等全部日常都处在监视之中。
监控的文字版,甚至细致清楚到记录着段循一天之中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分毫不漏。
周柏皓说完,将U盘郑重放进段循手中,仿佛完成了某种沉重的使命交接。
周家清退了所有外人的书房中,段循捏着掌心小小的U盘。
周家几人都在屏息等待段循发话。
又或者是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没多久。
段循一连挑了四五颗樱桃扔进嘴里,吃完又扯了张纸巾重新擦擦手和嘴,随后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等他慢条斯理做完这些,段循抬眼问:“你们留档了吗?线上、云端?”
周父首先站出来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网络不安全,怕方总察觉一直没走过线上。”
闻言,段循“哦”了一声,这才抓着U盘站起身。
周家三人的目光也跟着段循的起身,而视线紧随。
段循将U盘随手塞进裤兜,起身跺了跺脚道:“那行,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家吃饭了。”
周家几人:“……”
二十岁的周柏皓最先沉不住气,忍不住问:“舅舅打算怎么做?用得到我家……”
“想什么呢?”段循忽而打断了周柏皓的话。
他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拍了拍周柏皓的肩膀,只笑了下说:“这些我都知道,没事,我哥关心我而已。”
周柏皓:“……”
他管这种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视叫“关心”?
……
段循离开周家后,没直接回极湾,而是借了周柏皓一辆车自己开车绕路又去了趟寝园。
他是临时起意跑的寝园,虽然没提前计划,人倒是在寝园呆了许久。
直到身上的手机响起,站在母亲与祖母墓前如老僧入定般的段循才回了魂。
“哥。”
段循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有那么几秒没声音,静了半晌,方续诚问:“你在哪里?”
段循瞄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不答反问:“哥哥的航班不是晚上六点才落地,现在哥哥不该还在天上吗?”
方续诚这次出差急,没乘坐私人飞机,所以段循昨天还专门跟简柯对过方续诚的航班信息。
他今天出门戴的是聂和言送的那块罗杰杜彼,手表上的时间显示才刚过下午四点半,而这个时间出差的方续诚应该刚登上返程的飞机不久。
“改签了。”
方续诚言简意赅回答。
段循闻言嘟囔了声,语气听着像是有些不高兴:“那怎么不通知我,我去接哥哥啊。”
方续诚在电话那头顿了下,终究没接段循“接”他的话。
只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在哪?”
段循如实告知自己的位置,没过半小时,方续诚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寝园门口。
段家的墓位于寝园位置很高的地带,段循站得高看得远,老远就看到了方续诚的车开进寝园。
方续诚从后座下车,段循站在自家祖母的墓前还眼尖地发现开车的竟然还是叶汶。
段循没等方续诚给他打电话,自己便开始往下返回。
其实寝园上山的路也有安装便捷扶梯,但段循老觉得那玩意儿在室外很容易进水出故障,站在上面十分不安心。
方续诚在下方明明已经看着段循从石阶下来,但他还是往上走了一段,提前跟段循在石阶中段会了合。
他们有几天没见了,所谓小别胜新婚,可寝园到底不是诉衷肠的好地方。
段循只在跟方续诚会合时牵了下方续诚的手,随后又很快松开。
“走,回家!”
刚上车,由于迈巴赫普尔曼的后座离前座太远,段循蹲在驾驶座后方的座位前,扒着前车座询问叶汶。
“叶哥,今天怎么是你接的哥哥?”
叶汶实质上是独属段循的司机,除非特殊情况很少负责给方续诚开车。
叶汶从车内后视镜瞟了眼后座右侧的方续诚,犹豫答:“我……”
才说了一个“我”字,方续诚无情地将普尔曼前后车座间的挡板升了上去。
段循“诶”了一声,扭头看向方续诚。
方续诚却意外没有看段循,只说了五个字:“坐好,安全带。”
段循不满瞪了方续诚几秒,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了会儿不满的情绪又消失了。
车辆已经缓缓启动,段循人没动作,方续诚不得已对上段循的视线。
“坐回来,系安全带。”他又说了一次。
段循人倒是坐回了座位,但坐回来后又跟个大爷似的两手一摊,耍赖说:“懒,哥哥帮我系啊。”
方续诚看着段循,二人对视了很短的时间。
方续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座位起身撑着后座椅背去拉段循那侧的安全带。
段循在方续诚绕过自己拉安全带时,抬了下下巴在方续诚的脸上很轻地亲了一口。
方续诚动作微顿。
段循笑着眨眨眼:“哥,你说现在这样像不像我刚回国那时候。”
两年前段循回国从铭城国际机场出来,当时也是方续诚这样给段循系安全带。
只是那时候,是方续诚亲的段循。
方续诚的视线缓缓落在段循的脸上,他看了段循好一会儿,才回答:“不像。”
替段循扣好安全带,方续诚没急于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保持一手撑在段循座椅一侧,另一只手摸了摸段循的脸。
“不一样了。”
他看着段循说。
回到极湾,一进门吴叔就问是否开餐。
段循盯着方续诚换鞋的背影看了两秒,一时兴起似的说:“今天想吃哥哥做的菜。”
吴叔一愣:“可晚餐已经……”
倒是方续诚脱去外衣交给吴叔,直接道:“我用小厨房,徐师傅今晚做的你们吃就行。”
吴叔只能应“好”。
方续诚问段循想吃什么,段循想了想点菜:“还是灌汤黄鱼吧。”
这是方续诚捡回厨艺时,认真练习的第一个菜。
也是段循回国后,第一个向吴叔点的菜。
其实临时处理鱼挺麻烦的,但方续诚也没有让厨师进来帮忙。
段循跟进小厨房在旁边看着方续诚洗鱼、刮鳞、杀鱼、剖肚,这道菜方续诚已经做得很纯熟了。
段循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手机好像快没电了,又走出厨房去充电。
一分钟后,段循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从起居室探出一颗脑袋。
“我在这。”
只见方续诚右手上还拎着把油光锃亮的锅铲,高大的身影背对段循站在一楼大厅中央。
段循问:“怎么了?”
方续诚猛然回头看向段循位置。
二人目光交汇,方续诚身形生生一顿。
“……没事。”
三分钟后,段循回完手机上的信息,将手机直接扔在起居室,返回小厨房。
小厨房中此时烟雾弥漫,段循捂着嘴上前打开抽油烟机。
等烟雾好不容易散了些,段循皱着眉问:“哥哥在想什么?连油烟机都不开。”
方续诚站在灶台边仿佛无知无觉,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忘了。”
段循:“……”
他觉得方续诚现在不太适合进厨房。
段循叹了口气,忽然说:“哥哥去周家找我了是吗?”
叶汶不是方续诚的司机,就算方续诚提前回来,下午开着车来寝园接段循的也不该是本应留在极湾的叶汶。
“哥哥回过家,然后又去了周家,没找到我才给我打的电话?”
段循干脆将电子灶台关闭,径直拉着方续诚离开了小厨房。
客厅里走动的佣人多,段循想了想又带着方续诚回了起居室。
方续诚任由段循拉着他走,从后盯着段循圆圆的后脑勺微微出神。
进了起居室后,段循把方续诚按坐到沙发上,自己却又准备往外走。
“去哪?”方续诚陡然回神,拉住段循的手臂。
段循回头交代了句:“饿了,弄点东西来吃,哥哥在这等我。”
几分钟后,段循也不知从哪里当真弄来了两块现成的黑森林小蛋糕。
他端着两份小蛋糕,却没有将其中一份给方续诚。
而是只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则随手扔到桌上,随后端着小蛋糕往方续诚腿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哥哥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段循一手端着蛋糕,一手拿着支叉子,刚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多余。
“饿不饿?”段循将叉子插在蛋糕上,空出手摸了摸方续诚的肚子。
不过只摸到了硬邦邦的腹肌。
懒得等方续诚回答,他叉起蛋糕上一小块奶油送到方续诚唇边。
方续诚抬眼看着段循。
从段循拉他出厨房,到段循离开起居室,再拿着蛋糕回来,这期间,方续诚的目光始终追随段循。
他像是要将段循的脸盯出花儿来。
段循举着叉子耐心“啊”了一声,如同教初生的婴幼儿张嘴。
方续诚静静看了段循好一会儿,竟也真的跟着段循慢慢张开嘴。
段循给方续诚喂了一叉子满满的奶油,说:“黑是黑了点,但巧克力就这个颜色,真没下毒哦。”
说着,段循又主动舔了舔方续诚带了巧克力混合奶油香甜的唇角,问:“甜吗?哥哥。”
“……不知道。”
这是方续诚最诚实的答案。
他的心思从来没有在这块蛋糕上。
段循撇撇嘴,觉得甜点师要是知道主人家这么不会品尝美食,一定很后悔了花了一下午用心准备这些。
段循不再给不懂得欣赏品味美食的人投喂,自顾自用小叉子津津有味吃蛋糕,吃着还不忘问:
“哥,我喜欢吃这个,我把两个都吃掉好不好?”
方续诚几乎是本能地考量了半秒这种甜食不利于段循身体的地方。
微微蹙眉,他脱口而出:“一个,马上吃晚饭了。”
段循瞟了眼方续诚的脸色,含着叉子“哦”了一声。
然后在方续诚眼皮子底下吃完整块蛋糕,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空了的蛋糕盘和叉子。
“哥,有人管的孩子才是真正被爱的孩子。”
双手环过方续诚的脖颈,段循说:“你最明白的,不是吗?”
方续诚神色怔然,依旧盯着段循。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段循。”
段循吃得两边嘴角都是巧克力,擦也不擦就往方续诚肩窝里埋。
“错了,应该叫循循。”
……
刚发现医院有人监视自己那段时间,段循的身体情况很糟糕。
他一个人躺在瑞士西部陌生的医院里。
很多次那里的医生护士都以为段循听不懂法语,私下议论说可惜了,段循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离国内很远很远。
而这个世界上他仅剩的亲人已经离世。
当时铭传内部大概也很混乱,段循被完全切断了与国内的联系。
他不知道切断他跟国内联系的人是谁?
是段家旁系?陈厉?还是方续诚?
他那时甚至还不确定是谁害得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一个人被扔在遥远国度的不知名医院,连站起来逃离监视都做不到。
可是渐渐地,段循却又发现了不对。
监视他的人……似乎对他并没有恶意?
人生地不熟还没有自主行动能力,再有钱也很难保证时刻被温柔以待。
然而当护工粗暴对待段循的第二天,那个人再也没出现。
后来,段循发现自己的医生也在不断更新换代。
新来的一个比一个更厉害,就好像他们都是从世界各地专门搜罗过来针对他病症的专家。
在国外康复治疗的很长一段时间,段循其实对未来都不抱任何期待。
有时候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眠。
他那时就在想,夜晚什么时候过去?
可明天睁眼,他又为什么要面对同样无望的一天?
而那段时间里,连段循自己都已经放弃自己了,反而是监视他的那个人从没放弃过他。
一个个医生来了治,失败了再换。
两年里段循换了无数个医生,那个人却仿佛始终坚信他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比他更加坚定。
第二年,段循的情况真的慢慢好转起来。
他也已经习惯二十四小时被人监控着,可以坦然在无处不在的监控镜头下吃饭、睡觉、复健、甚至是洗澡。
直到某一天,又出了第二件事终于让当时的段循下定决心回国——
他的贴身护工再次被换掉了。
一名很英俊健壮的瑞士小伙,对方尽职尽责照顾了段循一年,在一周年的时候,主动抱了段循跟他表白。
而被表白的第二天,那名护工同样再也没出现在医院之中。
……
好在方大总裁没什么洁癖的毛病,他任由段循坐在自己身上,还把自己身上的衣料当擦嘴布。
方续诚沉默地收紧双臂,抱了段循好一会儿。
“你是我的。”
这不是方续诚第一次对段循说这句话。
“哥哥在跟我表白吗?”
段循的声音闷在方续诚肩头,声音里似乎还染了两分笑意。
方续诚带着烧伤瘢痕的五指插在段循后脑勺毛茸茸的白毛之中,攥紧。
很久后“嗯”了一声。
“哥哥知道我前年刚回国那段时间,心里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在想哥哥好可怜啊,我得帮帮他。”
如果说,段循在回国前还无法完全确定方续诚“监视”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确定对方如何坐上的铭传集团CEO位置?
那么当他从机场到极湾下车,管家吴叔等在门口迎接他们。
那时,段循其实就已经知道方续诚手中的股份,一定是祖母自愿给他的。
吴叔不会背叛祖母,他对方续诚的态度代表了祖母的态度。
是祖母选择了方续诚。
可后来,段循看着方续诚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那种“零点睡四点起”的作息就算不猝死,方续诚的身体也会在十年内迅速垮塌。
他也没有任何爱好,连联姻对象都是假的。
金钱和权利要会花会用才有意义。
然而在方续诚的成长岁月中,从没有人教过他到底什么是活着与生活的区别,他只是一直一直不停向前。
于是,段循心软了。
他想,方续诚小时候救了他,是他的妈妈亲手将自己交到的方续诚手中。
后来在遥远陌生的瑞士医院里,方续诚又无形之中成了托举段循重新站起来的支柱。
回国那年,他们回到寝园。
方续诚背着段循一步步从寝园长长的石阶走下去。
天空飘着濛濛细雨,他们的背后段家祖祖辈辈的墓碑静静伫立。
那一刻,段循的内心无比平静。
是最爱自己的妈妈和祖母替他选中了方续诚。
段循想,方续诚不应该过得这么惨。
只是……再后来。
看似冷漠凉薄的方大总裁实则控制欲爆棚,而本应随性不羁的段大少爷却又享受被管。
段循拱在方续诚颈窝里:“原来做好人好事,真的会有好报。”
“所以,我有了哥哥,哥哥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