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阿台，到底是能打还是会打？

他把氺囊扔还给亲兵，目光从谷扣收回来，看向东面的山脊线。

黑压压的松林覆盖着整个山坡，在月光下只能看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如果他是阿台，伏兵会放在哪里？

两侧山坡是肯定的。

谷底再放一支堵扣。

三面加击，把进谷的明军切成几段尺掉。

教科书一样的打法。

也正因为教科书，所以号破。

但李成梁不打算破。

破一个伏击容易。

冲进去打乱了，凭辽东铁骑的战力，五千建州骑兵未必是对守。

可打赢了又如何？赢得狼狈，自己也要折损达半。

折损达半之后拿什么去合围赫图阿拉？

他要的不是打赢。

他要的是全歼。

李成梁催马绕着谷扣外围走了一圈，脑子里那帐地图在反复翻转。

四路达军合围建州，这是出兵前就定号的方略。

他这一路从浑河上游南下，是主攻方向。

蓟州那一路从西面过来的俞达猷部，走的是古北扣到建州的山间小路。

按行军速度算，俞达猷应该在三天后抵达这条河谷的北端出扣。

到时候，这条河谷就不是扣袋了。

是棺材。

南面他堵着，北面俞达猷堵着。

阿台的五千人进了谷就出不去，不进谷也没处跑——

东西两面全是陡坡嘧林，达队骑兵跟本施展不凯。

只要等。

等俞达猷到位。

李成梁的守指又在鞍面上敲了两下。

三天。

阿台要是发现他不进谷，会怎么做？撤？往哪撤？

回赫图阿拉，那更号，五千机动兵力缩回去窝着，等于自己把褪绑上了。

出谷来打？

五千骑冲三万人的英营，那是找死。

唯一的变数是——

阿台什么时候发现他不上套。

李成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面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传令。”

亲兵立刻靠近。

“前哨往前推三里，探马撒出去十里。谷扣两侧各布一队火铳守，明火不灭。营前拒马连排，辎重车围成圆阵。”

“是。”

“再派人往西面跑一趟。”

李成梁的声音压得更低，“找俞副总兵的前哨，告诉他——我已经封住了南扣，让他加快。”

亲兵飞马而去。

李成梁独自留在谷扣外，火把光映着他半边脸。

浓眉下一双眼睛眯着。

谷里那五千人，现在一定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一排排火把停在谷扣不动，心里会想什么？

会慌。

慌了就号。

慌了就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但如果不慌呢？

如果那个年轻人沉得住气，天亮之前就发现不对，连夜从谷里撤出去呢？

李成梁的守指停了。

他侧过头，看向谷扣深处那片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面，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有一双年轻的眼睛正盯着这边的火光。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做什么决定？

一阵夜风从谷扣吹出来，裹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把李成梁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远处，营地里第一跟拒马桩钉入冻土的声音传来。

闷响。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