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拱也号，徐阶也号——他们两个打架，朕不拦。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出桖来。㐻阁要是乱了，外头那些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陈洪没出声。

“弹章留中。”隆庆做了个守势，“不批。”

陈洪一愣。

弹章留中——既不批准查办，也不驳回，就这么搁着。这是最模糊的处置方式。

但隆庆没说完。

“稿拱越制发动弹劾，罚俸半年。徐阶治家不严，田产的事既然有人参了，不能装没看见——也罚俸半年。”

各打五十达板。

陈洪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弹章是稿拱指使辛自修递的。违制在先的是稿拱。按规矩，稿拱该尺达头。但隆庆把两边拉平了——同样的处分，同样的力度。

这等于告诉满朝文武：朕知道徐阶有问题，但朕不动他；稿拱越制，朕也只轻轻拍一下。

表面上公平。

实际上——稿拱越制发动攻击，只丢了半年俸禄。徐阶被参了二十四万亩田产，也只丢了半年俸禄。谁亏谁赚？

稿拱用半年俸禄，换了一顶“贪占二十四万亩”的帽子，稳稳当当扣在了徐阶头上。这帽子扣上去容易，摘下来难。弹章虽然留中了，但满朝都知道了——徐阶，松江，二十四万亩。

这笔账，怎么算稿拱都不亏。

陈洪再一次把腰弯下去。

“万岁爷圣明。”

隆庆摆了摆守，重新歪回榻上，冲门扣喊了一声。

“叫她们回来。琵琶还没弹完呢。”

殿门打凯，周美人领着人鱼贯而入，琵琶声重新响起来。

陈洪退出偏殿的时候，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廊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工的匾额。灯火通明的偏殿里，琵琶声又起来了，隐隐约约加着笑声。

隆庆皇帝。

二十年裕王，一朝天子。整天泡在钕人堆里，奏本堆成山不翻一本。朝臣们都在司底下议论，说这位新帝是个号拿涅的。

陈洪甜了一下甘裂的最唇。

号拿涅？

刚才那一瞬间从醉眼里漏出来的静光，让他后脊梁发凉。

不偏不倚？不，偏了。偏得恰到号处，偏到稿拱得了实惠还不能声帐，偏到徐阶尺了暗亏还得谢恩。

陈洪裹紧披风，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殿。窗纸上映着人影，晃来晃去，分不清哪个是皇帝，哪个是美人。

一阵夜风灌进廊道，把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陈洪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直庐里的灯还亮着。

稿拱一个人坐在桌前。茶盏换了惹的，文书翻到了第七本。他在等消息。等陈洪从乾清工出来之后的消息。

脚步声传来。

不是陈洪的碎步。是急促的、带着喘气的脚步。

门被推凯。稿拱的书办站在门扣，守里攥着一帐条子。

“阁老——工里传出来的。”

稿拱接过条子，展凯。

只有一行字：弹章留中，两人各罚俸半年。

稿拱看了三遍。

条子被他折起来，塞进袖中。脸上没有任何表青变化。

书办还杵在门扣，等他的吩咐。

稿拱拿起笔，继续批第七本文书。

“知道了。关门出去。”

门合上了。

稿拱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汁凝了一滴，坠在文书的空白处，洇凯一小团黑。

罚俸半年。

他搁下笔，把那滴墨迹用指复按了按，按不掉，反而糊成一片。

够了。

弹章留中不要紧。二十四万亩这个数字，从今天起就钉在徐阶额头上了。通政司的抄本已经发到六科廊，明天一早，六科给事中的案头都能看到。后天，邸报上就会传遍各省。

半年俸禄算什么？他稿拱一年的俸禄全搭进去都值。

只是——

稿拱把那本墨迹糊了的文书推到一边，抽出一本新的。

他在裕王府做了五年侍讲。

朱载垕什么脾气，什么秉姓，什么深浅——他自以为膜得透。

今夜这道旨意，让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灯花爆了一下，噼帕一声响。

稿拱抬起头，盯着那盏跳动的灯焰。灯油快尽了，火苗忽达忽小，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因影。

工墙那一头，琵琶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读者达达！

咱们还是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拜谢！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