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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教夫君觅封侯 谢朝朝 25161 字 13小时前

尽管来之前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眼下见裴临依旧这幅情态,姜锦心里还是有气。

她换了个问法:“这一回,你又在计算些什么?我不信你真的会被弄得这么狼狈。”

姜锦抬眼望了望牢顶,道:“方才进来时,我见守备并不森严,甚至说,就像特地留出了豁口一般。”

不留出豁口,怎么诱使叛党入局?裴临把玩着手中的酒囊,并不意外姜锦能猜到一些。

说给薛然的话被听见就被听见了吧,左不过……到时成功拿到解药,而无论他在与不在,都会有人再交予她,她不会拿自己身体赌气的。

裴临的声线消沉,带着一丝逃避的意思,“这便是……你今日的来意吗?”

沉闷的气氛几乎凝固。

他还在避而不答。

姜锦忽而笑了笑,什么喝酒谈心的兴致一概,她索性站起身来,说道:“裴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头掸掸身后沾上的草屑,裴临像是以为她要走,便也站了起来。

他浅浅笑笑,只同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姜娘子出去罢。”

姜锦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笑了。她低着眼眸,轻嗤了几声。

许久,她才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

直到这时,裴临才后知后觉,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

他眉梢微动,还没来得及退后一些,姜锦便已经大退两步。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在衡量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足够。

姜锦摇了摇头,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她失望的眼神如有实质,顷刻间便足以将他的心防洞穿。

裴临一怔,还未待他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瞬,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然炸开在他的侧脸。

凌厉的掌风袭来,姜锦没有留力,这记耳光落得满满当当,霎时间红肿的印痕浮现,他被打得偏过了头去。

细碎的情绪连同颊侧的麻痒一起啮上心尖,裴临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垂的眼睫微颤,听见她居高临下地问他——

“现在,你清醒了吗?”

他大概是懵了,但姜锦没有。

事实上,她并不是一时冲动,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姜锦揉了揉被反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一字一顿地道:“裴临,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直到此时,裴临似乎才终于缓过神来。

他下颌微收,迎着姜锦的注视,缓缓抬起眼睫。

她嗓音平缓而有力,没有声嘶力竭,更没有歇斯底里。此时此刻,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脸侧的红印上。

裴临有些恍惚。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他合上了双眸,紧闭的眼睫轻颤。

打人不打脸,姜锦知道这一记耳光的意味有多重。

所以,勃然大怒也好,不可置信也罢,她也预备好了接受裴临的一切反应。

她偏开头,视线从那鲜红的印记上挪开,可他只是闭着眼,声音喑哑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姜锦。”

姜锦没有应声,她垂了垂眼,视线从那鲜红的印记上往下挪,看见裴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滑。

依旧是沉默。

姜锦胸腔里一直跳动得稳稳的心脏,这时也终于有些乱了阵脚。

她手指紧攥,深吸了一口气。

“裴临,我只问一句,此刻你身在狱中,到底与我有无关联?”

“只要你说一句与我无关,我立时便走,绝不纠缠。”

耳畔犹在嗡鸣,心跳得很剧烈,说不清是那一记耳光的余震还是如何,裴临终于缓缓抬眼,对上姜锦烈火般灼然的眼神。

这一刻,连呼吸都停窒了。

他敢再骗她一次,说此事与她没有干系吗?

心口忽传来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的话有一字不实,从今往后,与她无关的,何止此时此事。

走出这扇牢门后,恨也好爱也罢,她都不会再回头看他哪怕一眼了。

她会彻底忘记他放下他,连同好的坏的过去一起。

她做得到。

裴临神色一晃。

他蓦然发现,这个后果,已经不是他可以承受的了。

只是沉默太久,他此刻想要张口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锦似乎也已经到了她给自己设下的最后的等待期限。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才迈开两步,裴临忽然从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锦叹了口气,低眸看着他扣在她腕间的手,难掩失望之色。

这样的挽留,她不需要。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虎口抵住了他的手腕,一点点将他的手往下推。

大概没舍得用力攥着,就在姜锦很轻易地就要推开他时,身后之人松了手,从后背往前紧紧地环抱住了她。

姜锦脚步一滞,还没来得及挣脱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后颈忽而一热。

他低着头,圈在她身前的手在发抖,被她掴过的侧脸贴在她的颈窝里,连同温热的吐息,烫得她一激灵。

他似乎是把这一激灵读成了她还是要走,下意识收紧了臂膀。

“别走,”喑哑低沉的声音贴在她颈侧,抖得厉害,“你问,我……知无不答。”

作者有话说:

:D

——

第87章

拥抱远没有那一句“知无不答”来得更让姜锦惊诧。

他竟说得出这四个字?

姜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裴临没说话,胸膛的起伏紧贴在她的后心,带动彼此胸腔的共鸣。

姜锦皱着眉,稍扭了扭肩,道:“放开。”

分明连最熟悉的夫妻都做过许多年,时至今日,却连这样的拥抱都觉得陌生。

姜锦从头到脚都是紧绷的,她抬起手腕,意图把他推开,指尖却在碰到他的手背时顿住了。

她低垂眼帘,瞧见他那双一向稳健、拉得开满弓的手……在抖。

姜锦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

他在害怕?

裴临并不怕姜锦恨他。

像前世那般恨着他,至少也是一种情绪。

但现在,裴临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后怕过。

上辈子曾经死别,今生难道要再经受一次生离吗?

她的体温近在咫尺,这是前世百转千回、在梦境中也不敢触碰的温暖。

万千世界只剩下他怀中柔情一捧,裴临紧闭着眼,前世与姜锦相识相知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在他脑海中渐次浮现。

一起打马掠过山间、掠过旷野,趁着夜色奇袭敌营,一起在迎面扑来的漫漫黄沙里,攥紧彼此的手找寻方向……

起于微末、相携而上,他在人间的鲜活种种皆与她有关。她是他的妻子,却绝不只是他的妻子。

故纸堆里的往事历历可数,那些从前不忍回首的细节在此刻愈发明晰。

她的指尖轻点在他的手背,分明是不带任何意味的触碰,却将裴临的眼底都逼红了。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表现得太过失态,“从何处问起都好。我们……就这样说,可以吗?”

这样很好,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却还不必直视她的眼睛。

姜锦低垂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他们的心跳似乎同步了,连同指尖的颤动。

姜锦收回了秀气的手指,没有阻止那直挺挺的鼻骨继续戳在她的颈侧。

她轻轻一叹,既而道:“你还是不懂,我想说的是什么。”

“让我猜猜,有人拿我威胁你,是吗?”姜锦平静地推敲着:“下了毒还是如何?应当不是我自作多情罢。”

身后抱着她的人明显僵住了。

姜锦便知,她猜得不错。

只可惜,猜中了也没有什么好惊喜的。

姜锦的神情越发冷冽,若裴临不是在她的身后,而是在她面前,恐怕能被她冰凌似的眼神冻伤。

“你想要剖白,也只是因为觉得好像是要失去什么了,而非觉得自己行事不妥。”

“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这样受你摆布,愿不愿意……接受你的庇佑。”

话音未落,身后桎梏着她的那双臂膀忽而坠了下去,松开了她。

裴临哑声道:“你说得没错,所以……你既便打我,也是我活该。”

听到他向后退的脚步声,姜锦不知心下是何感受,她步履轻挪,终究还是转回身看向他。

她深吸一口气,对裴临道:“至多只能支开换岗前的狱卒小半个时辰,你若真的想明白了,再同我解释。否则,不必白费力气了。”

她的目光好似无有风波的湖面,却深邃得引人直坠。

这个时候,该是说一点漂亮的好听话先稳住军心,说他会懂她会改正。可裴临却只是放纵自己坠入那片幽深平静的湖面,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时至今日,我仍不敢说我明了。”

他垂了垂眼,不再用眼神描摹她的眼眉,转而直切正题,“裴焕君侥幸逃脱,与你见面,后以行踪诱我,告诉我,他在你身上下了毒。”

姜锦不算太意外,她挑了挑眉,问:“他所图为何?”

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瞒。裴临放低了声音,道:“行刺天子,为他的公主报仇。”

明确的答案就在眼前,姜锦一瞬间便全懂了。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日为用自己查到的身世,去戳破了裴焕君人模人样的面孔。

毒……

姜锦下意识捧了捧自己的心口,那里仍旧在蓬勃的跳动。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再施效缓慢的毒剂,也绝无可能到现在都一点感触都没有。

何况当日碰面时,裴焕君压根没有接触到她。在回去之后,她的衣食住行更是一如往常,就连油皮都没擦破过一块,何谈中毒?

想到这儿,姜锦掀了掀眼帘,朝裴临走近了两步。

怪不得,在将要抵达长安的时候,他突然现身,三言两语间便要捉她脉搏探察。

她略抬起头,迎向他躲闪的目光,道:“你不想前世之事重演,故而受他要挟。”

姜锦故意没有提及中毒之事,只淡淡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行刺天子,还想要全身而退有多难?”

望着她璨亮的眼睛,裴临微微有些出神。颧骨下的掌印还在发烫,像是一种警醒。

他哑着嗓音,道:“我不能赌,赌他的话是真是假。”

分明眼前人还是那副清隽的面孔,可没来由的,姜锦却从他身上读出了一丝萧索的意味。

裴临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些刻意的云淡风轻,“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我会为自己留有后路。”

看着他侧脸的红印,姜锦忽觉有些刺眼。她攥了攥拳头,叹道:“有这么重要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裴临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眉梢微动,还未来得及问,便听得她跳过了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这件事的始末,我大抵已经清楚了。”

姜锦说着,又朝他迈出几步。

原本不近不远的距离被她拉得极为逼仄,拥挤异常。

这似乎是某种趁胜追击的前奏。他缓步后退,而她步步向前,直到将他逼至墙角的边缘。

“其他呢?其他事情,你又瞒我多少?”

姜锦的神情也终于不见先前的淡然,整个人蓦地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场。

她磨着后槽牙,用强硬的语气同他道:“前世,我死以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刚刚她至少确认了一点——

她的性命,于裴临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程度,甚至都超过了她本人的意愿。

重生根本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他既在乎,那前世也一定在乎,偏偏又为何在明知她身受毒症后,还那般待她?

除却时常送来长安的药,什么也不再有。

那时凌霄不想惹得她伤心,很少提他,可偶尔的絮语里,姜锦还是难免会听见她的积怨之言。

她说:“他尽日征战,就是寻了药来,这里又有他多少心血,不过是底下人跑断腿罢了,他自个儿呢?连多瞧一眼都没工夫吗?”

压抑着的不虞升腾起来,见裴临沉默不答,姜锦心头火起,抬手攥住了他的衣领,不许他逃避。

“知无不答……裴大人就是这么知无不答的?”

她的身量在女子之中算高挑,但站在裴临跟前,眼睛差不多只刚好够平视她的下颌。

可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裴临的背脊并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以至于她将他逼至角落后,他刚刚好能对上她的眼睛。

在她的注视下,裴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姜锦攥在他领口上的手,道:“凌霄应当告诉过你。”

“那只是她的所见,”姜锦盯着裴临微垂的眼睫,道:“你呢,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离得实在太近,所有闪烁的眼神都会供给彼此反复琢磨。

姜锦继续发问:“凌霄说,你为了给我试毒,用那残留的箭镞自伤,在我走后,分明已有解药,却选择放弃自己的性命。”

裴临能猜到她所闻的脉络大抵如此。他呼出一口气,偏头,避开她拂在他面上的吐息,低声道:“那一箭,是我对你不住。”

他顿了顿,“我是你的……丈夫,世上没有谁比我更该挡在你的身前。犹豫了,自作聪明选错了,就算自伤己身,那也是我应当的。”

听到这儿,姜锦非但没有动容,脸上反倒浮现出更为愠怒的神色。

她抿着唇强忍下去,才终于开口道:“你还在避而不谈什么东西?你当我听不出来吗?”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劲砸向裴临,不给他留一丁点喘息的机会,“试毒?什么毒值得权势滔天的裴大人你亲自去试?天底下你找不出一个该死的人替你受这个过吗?非要选这么蠢的死法?”

“还是说,你预感到我们会有再来的今天,才如此自虐,以便今日朝我摇尾乞怜?”

这话难听得很,裴临想了想,却觉得她说得很贴切。

他确确实实,是在向她摇尾乞怜。

博取她的同情,求她不要走。

可惜的是,没人能预料到还有一切重来的机会,他言辞间的漏洞被姜锦抓个正着,她手上越发用力,继续把咄咄逼人贯彻到底。

“你并非孤身一人,手下还有许多效忠于你的手下,便是真的痛苦挣扎,你亦不会选择以死解脱。你绝非自我了结。”

姜锦针扎似的话语刺入耳膜,裴临却忽而长出口气。

那不是一段痛快的经历,于他来说亦然。

从前不说,是怕她抵触,可现在事已至此,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她同他也只剩下生疏或熟络的寒暄,再提起一点往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满副心肠骤然一轻。

裴临缓缓合上双眼,任黑暗侵袭他的视野,随即迟缓地一点点抬起手,合握上姜锦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他说道:“你太了解我了,我瞒不了你。你总是能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箭镞上的毒,不是在花草矿石中提冶出的东西。南诏境内多雨多湿,是那里的一种蛇毒。”

“天地本源,汇聚生灵体内,解毒方剂基本只能解草木之毒,对蛇毒束手无策。唯有一种办法可解。”

姜锦的眼睫忽闪一瞬,攥在他衣领的手一松,双手完完全全被他合握住了。

裴临见状,弯了弯唇,极难得地温和笑了笑。

走南闯北多年,她听到这儿,大概已经猜到一点了吧。

他兀自往下道:“好在中其毒却未死之人,血可以用来缓释此毒。可惜的是,这蛇毒对于体弱之人轻易就能致死,唯我自己,还算能禁得住。”

姜锦近乎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道:“好哇你啊,裴大人好大的本事,原来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就算到时制出解药救了我,你又当如何?还是说,你本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换?”

裴临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善于撒谎,所以大多数时候,选择的是沉默。

直到姜锦的眼神几乎要将他洞穿,他才敛了敛神色,开口道:“未必会死。”

什么叫未必?

毒素积攒,再加上诸多意义不明的草药填入脾肾肝胆,到时又由谁来治?神仙吗?

姜锦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属于曾经的、隐秘的细节,层层叠叠地涌了出来。

怕她瞧出端倪的每一面匆匆忙忙,他身上氤氲着的奇怪药香,还有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那些力不从心之感……

该感动吗?可姜锦只觉得荒谬。

本以为是感情消逝了的线索,已经在前世刺伤过她一回了,怎么这一次,它们换了另一面锋刃,又朝她心口刺来?

同一件事,辗转刺伤了她两次。

她深呼好几息,将眼泪逼回眼眶,说道:“我不需要——如果这条命需要用你的来填,我绝不要。”

卸下包袱之后,裴临原本锋利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他平静地垂眸,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复又在她松手前放开。

“很重要。”

他笃定地回答她前面的问题。

他也是在恍然间,突然就听懂了姜锦先前的那句话。

有这么重要吗,她的性命?

有的。

裴临静静地望着姜锦,他眉目平和,似乎仅仅只是这样看着她,便已经能得到满足。

“我知道,你不会答允,你若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把它泼回我脸上,勒令我不许这么做。”

可惜……她还是走了。相差的那一日,便是他此生都逾越不了的鸿沟。

所以,他决定一直瞒着她,瞒到他死?

姜锦的眼泪是彻底憋回去了,正要骂他,身前的男人忽然倾身,展臂环抱住了她。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无用功而已,是我应有的报应,不必挂怀。”

裴临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的事情,尾音却渐有些发颤。

他伏在她身侧,道:“所有的选择,我都还予你。”

被他抱着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抵抗,紧接着,却狠狠地咬在了他肩上。

第88章 (修)

姜锦咬得极重,几乎是磨牙吮血的架势,若非有衣衫阻隔,简直能生生撕下他肩上一块血肉来。

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感一路蔓延,裴临吞下唇齿间的闷呼,只把姜锦搂得更紧,仿佛献祭一般,将自己送入她的口中,任她发泄。

无论喜怒忧怖,只要是她所予,他都欣然承受。

直到唇齿间渐渐有了血腥气,姜锦才松了口。

她闭着眼,额头就贴在尚有她齿痕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泪水顺着紧阖的眼睫缓缓淌下,身上那股凶蛮的劲忽而卸下,不觉间已是泪痕满面。

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眼泪,此刻并不冷静、也并不理智的裴临手足无措起来。他想抬手拍一拍她的肩,小臂却悬停在了半空,不敢继续动作。

姜锦双拳死死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这个颤抖的拥抱。

她闭着眼,眼泪胡乱地流,声音却是平静的:“裴临,你知道吗?我很难过。”

她的难过有太多太多,不止前世,不止今朝。

他的声音从她耳际传来,怅然若失,“我知道了……我知道。”

早先,裴临从未觉得自己所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若知晓那一碗碗续命的药从何而来,以姜锦的性子,断然不会接受。生死间淬炼出来的敏锐直觉,他也绝无可能和她朝夕相处,却还能把事情瞒下,不叫她发觉他的异样。

他料定了自己的结局——治好她身受之毒,然后走在她前面。

就当是为那一箭的犹豫赎罪。

裴临以为这就是他能做出的最长久的决定,至少……她可以活下去。

但此时此刻,当姜锦的眼泪洇湿他的肩头,那些曾经踽踽独行于人世间、绵密的、无可逃避的悲恸,忽而就翻涌而上,直击他的天灵盖。

她说,她很难过。

他忽然在想,她强撑着一口气待在长安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哪怕他真的如愿为她解毒,到最后,她又要开始独自消化他强加的这一切,又真的会感到雀跃吗?

从前不敢深想的细节纷纷浮现,裴临终于发觉,从头到尾,他都错得彻底。

让她落下这么多眼泪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一箭,不是那些荒唐可笑的身世,而是他。

裴临只觉心头像坠了铅石,呼吸时连肺腑都在阵痛。他深吸一口气,滞在半空的那只手轻飘飘地落下,试探性地轻抚上她的脊背。

姜锦咬着牙关,用力捶着他的胸口。

他却恍若未觉,说话的声音依旧透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让你如此难过。我……”

他生性倨傲,太过自我,而她偏偏是最受不得旁人隐瞒摆布之人。

只可惜,他发觉得太晚了。

裴临有点儿恍惚。

莫论前世,只谈今生……哪怕今生在她又一次救他走出困顿的时候,他将一切都告知于她,而不是因为怕她抵触,便一厢情愿的选择了欺骗,或许,现在的处境,也早截然不同的。

可惜的是,世上难得早知道。

姜锦停下了动作,安静地伏在他的肩上,听他细数自己一桩桩的错,恍然笑出了声。

姜锦在他的怀抱中抬起了头,此刻她的脸上泪痕交错,额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看着着实不太体面。

被她紧盯着的裴临也好不到哪去,那枚巴掌印依旧显眼,鬓角还有细碎的冷汗。

姜锦问他:“如果回到从前,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她问得并不是他是否会为她挡箭。

今生的那一箭,已经足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可惜她真正想问的,没有得到果决的回答。

裴临像是被她问住了。好一会儿,他喑哑的声音才终于响起:“不会。”

姜锦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领。

他被她怼至了墙上,像是不敢面对她即将到来的怒火,轻轻阖眸,“即便回到过去,扪心自问,我依旧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那时的我,只做得出那一个选择。”

那一个以身受之的选择么?

攥在他衣领上的手一松,姜锦似乎稍退开了些。

裴临睁眼,却没有如想象中撞向她愠怒的眼神。

她正低垂着眼帘,纤密的长睫足以遮去瞳中闪烁的神色。

姜锦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

“方才,你可是说,会将选择交还于我,不再捉弄我的人生。”她的话音轻俏,带着点儿莫明的意味。

她的食指漫无目的地点在他的肩头,“你不担心我死吗?裴焕君可是说,给我下了毒。”

死之一事被她提得轻巧,裴临的心尖却蓦地一跳。

怎么会不担心呢?

该如何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夜都是一种煎熬?

想到她可能会和上辈子一样毒发身亡,他几乎压抑不住那股绵延的心悸。

裴临竭力平复动荡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她的话:“我担心,我放心不下。但我无权替你决断,是生是死,又该如何应对,本就该由你自己选择。”

姜锦略歪着头看他,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愿意放手?”

他神情极认真地道:“直到现在,我也并不敢说我懂你。我只能尽力去多读你一读。我不懂你的在意,你的介怀,我只是浅薄地,不希望你难过。”

“如果我还有机会,我……”

裴临把他会好好读懂她的话吞了下去。

她又不是死物,不是桌案上的一本书,凭什么站在那里供他翻阅?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发生了的事情,便是发生了。我不会博取你的原谅,你也不需要原谅我。

但是今生,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将所有的选择,尽数交予她的手上。

无论她要做什么。

无论是如裴焕君所胁那般刺杀拿到解药,趁势颠覆朝廷,还是不愿受制于人,甘愿与拿她做棋子的人鱼死网破。

若只是吃了她一记耳光便了悟,姜锦心里都要发笑。

但他并没有夸口,甚至连袒露都显得笨拙。

似乎是感到他话里沉甸甸的分量,姜锦眉梢微动,很快,忽而扬起笑,笑着问他:“哦?所有的选择?那如果……我出了这座大理寺狱,就找了十个八个面首呢?”

她似乎描述得很起劲,“抑或者,我马不停蹄地就同旁人情深相许,以至成婚呢?”

裴临压根没想到她会问这些,肢体瞬间僵在了她的笑里。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才被她啃了一大口的肩头,垂下眼,不自然地说道:“结良缘、定终身,那是你的喜事。与我……与我无关。”

姜锦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的,颊边的笑意真切了起来:“成婚便算了,至少此时此刻,我还不想为枷锁束缚。”

她继续侃侃而谈,仿佛真的对另一种可能意动了,“寻三两面首,倒还可行,不过……想找个质素尚可的面首可不容易。”

“身形样貌,总不能逊于你吧,否则还找的有个什么意思?裴大人他日晓得了,还要笑话我眼光倒退。”

找面首有什么意思裴临不清楚,他更不清楚的是,姜锦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眼皮直跳,掐着自己的掌心,道:“这等私事,不必……实在不必与我相商。”

见他这幅小白花的作派,姜锦心生出一点微妙的雀跃,她笑了笑,道:“放心吧,此番你要是真的掉了脑袋,为积阴德,我这个前妻,会为你守三年哦,也算仁至义尽。”

裴临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古怪起来,他缓抬下颌,正要说些什么时,姜锦已经收起了玩笑的意味,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微微偏头,而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颈项间缓缓挪了上来,一点一点,抚上他的侧脸。

她的掌心算不得柔嫩,稍有薄茧,生硬地摩挲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红印。

被始作俑者抚摸过她的成果,当然是羞耻的。裴临只觉浑身都烧灼了起来,何止脸在发烫,连指尖都像浸在沸水里。

她当然察觉了他的异样,可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太近了,离得太近了,而她还在朝他倾身。

直到鼻尖将要相碰、呼吸交错,她轻柔而缓慢地贴了贴他的唇边。

他没有回应。

只是交融的两道呼吸里,忽然少了谁的。

就像一种奇妙的感召,姜锦收了收下颌,唇瓣短暂离开他的。

就在裴临以为这个突兀的吻要结束了的时候,她却忽然又俯身贴了过来。

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这一次,姜锦的攻势凶猛,几乎是撞向了他微抿的锋利薄唇,用逼供般的架势撬开了唇舌,齿关相碰,泄愤般咬破了他的唇角,她却仍不满足,还在继续加重这个血迹斑斑的吻。

辗转的唇舌许久才分开,旖旎旧梦潮水般退去,姜锦缓缓撑起手臂,望着裴临的眼睛。

他也正看着她的。

透过眸底清明的神色,他们便都知道,在这个意义不明的吻里,彼此一直是清醒的。

姜锦附在他的耳边,状若情人低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需要原谅……我确实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

绿意初上柳梢头,又是一年春草盛时。

三年前的那场动荡之后,河朔的局势已经大变了样。

三年前的长安,在上巳节将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帝疑心那新封的姓裴的明德将军与郜国余党暗通款曲,将他投入狱中听候处置,谁料这疑心竟是事实,未出几日,竟有人劫狱将他救走。

上巳节那天,皇帝率诸大臣与民同乐,他在护卫的簇拥下亲登高台。可就在此时,欢腾的人海中却突然爆发出诡异的声浪,倏尔间箭矢破空而来,人潮被杀出来的死士撕扯得四分五裂。

皇城的百姓惊叫逃窜,官袍角子也在人群中乱飞,危在旦夕的时候,本被调离的金吾卫连同本在长安城外等候的范阳军队,将这乱局团团包围,把叛贼余孽杀了个片甲不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原来这是皇帝与那明德将军一起设下的圈套,故意诱使叛贼以为他倒戈朝向,又刻意在上巳节的城防中留出纰漏,就等着他日将这些余孽一概除尽。

众人无不赞皇帝圣明,而那本该再受赏识的明德将军,却在这场风波之后,彻底销声匿迹了,无人再见过他的踪影。

这场惊变世人所了解的脉络与真相大差不差,姜锦所知的,也不过是细节要更详实一些。

她不觉得裴焕君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下毒之说,不可能是他为了诓裴临入局而随口胡诌的谎言。

虽然自觉身体并无异样,但是前世吃过毒之一字的大亏,姜锦还是不敢松懈,决心查个清楚。

凌霄凌峰兄妹俩一路跟踪裴焕君来到长安,顺着线索,姜锦冒险主动去找了他一面。

见到她这个鸠占鹊巢,沾了光活下来的人,裴焕君自然是暴怒的。

——他去掘了旧友姜游的墓,发现昔年郜国公主留给孩子的长命锁就在其中。

只这一点,就足以坐实姜锦的身世。她果真不是郜国老来所得的那个女儿,若是的话,姜游不会在死后将那玉佩带到坟冢里去。

姜锦却已经足够明了他的所有动机,她单刀直入,直切裴焕君的痛点。

“我是不是她的女儿,重要吗?”她轻言慢语,带着蛊惑的意味,“只要你相信我是,拥立我上位,待到他日功成,身为她的女儿,我定会尊她为元君,也会洗刷皇帝附着在她身上所有的罪名。”

“实现她的愿望,全了她的生前身后名……比起手刃皇帝,才更该是你的所求吧?”

裴焕君抬起黝黑的眼瞳,竟真的被她说动了。

或许不是被姜锦的言辞所动,而是她手握的兵力。虽说百足之虫死有余僵,裴焕君也是多年经营,但到底在前面的失败里折损过多,眼下有了新的契机,自然不会放过。

姜锦觉得他答应得过于爽快,仿佛笃信可以拿捏住她一般,心下便有了计较。而后恳谈间,裴焕君更是说漏了嘴,感叹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也算有些用场。

姜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并未吐露。

按裴焕君原本的打算,此番安排的刺杀,当由裴临为主谋。他会带着人到他与皇帝预先约好扑杀他们这些郜国党的地方,这样一来,皇帝必然会全然相信他,他便也好近身完成刺杀。

之于裴焕君自己,当然准备了功成身退的办法。

狡兔三窟,他还有不为人知的祖产,足够他退居为田舍翁。而皇帝被刺杀,朝野内外必将大乱,他在余生继续苦心孤诣,未尝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但是这一次,姜锦放出了足够的诱饵,而裴焕君自己也知道,想要再起事一次会有多难,远不如眼下的孤注一掷来得有诱惑力。

就这样,他踏上了最后的危险的路。

皇权纷争,姜锦从未有过倾向。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裴临是一路人,或许有着割据一方的野心,之于其他,便都不愿沾染。

皇帝和郜国,福王与太子,世家与寒门,姜锦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感触,此番举事,更不是为了让秤杆偏向哪方。

她只是觉得,裴焕君此人,实在是太过危险,只有死掉的他,才能让人感到安心,趁此机会诛灭他们的势力,她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至于那毒,姜锦虽知晓几无可能被下到了她身上,但退一万步说,万一她真的被下毒了呢?姜锦想,她也不会为了一时的偷安,就去受裴焕君的胁迫与摆布。

上巳节当日,轰轰烈烈的大戏开场,只不过唱戏的和看戏的早没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帝的人功成反扑之时,裴焕君见大势已去,正要呼哨一声,命他最后的去取姜锦性命的时候,穿心一剑正中他的胸膛,而持剑之人,正是凌霄。

姜锦在打斗中保护了几个貌美的小宫娥——她们是随皇帝出宫伺候行程的,此番无辜被卷入其中实在可怜。姜锦善心大发,结果自己没留神被刀刃卷了,颇是留了些血。

结果就是,终于大仇得报的凌霄还来不及快慰,她见姜锦这边倒下,周围还围着一圈姑娘嘤嘤地哭,还不知是怎么了呢,慌忙奔了过来。

伤其实不重,就是看着骇人。

姜锦受伤的消息当然没有绕过裴临的耳朵,只不过,在她的蓄意隐瞒和引导下,他愈发相信,她是中毒了。

裴焕君死得干脆,裴临将所有他留有痕迹的地方掘地三尺地去查,却找不到有关解药的任何线索。

唯一有迹可循的,便是先前拿到手的那一丸据说是缓解毒发的药。

在姜锦养好皮外伤,和车队一起返回范阳之前,他留下那丸药,而后抛却一切,只身离开。

走前,连她面都未再见上一回。

暖阳下,知道内情的凌霄叹了口气。

姜锦一向为人宽和,从不把事情做绝,这一次却是心狠手辣,放任裴临循着自己错误的认知去找那不存在的解药,一找就是三年。

她悄悄嘀咕:“我都看不清楚了,姐姐这是恨呢,还是不恨呢?”

今日的阳光很好,姜锦在给她的俏俏刷毛,听见了凌霄的嘀咕,她轻笑一声,道:“我可有哪句告诉他,我真中毒了?”

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难以说明,裴焕君挟裴清妍邀她见面时,随身确实带着淬了毒的毒针。他交予了一枚给裴清妍,要挟她在姜锦救她回去的路上,悄悄对她下手。

他说:“山野间蚊虫众多,她只会觉得是被虫子咬了,不会疑心你。”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女儿还会给他轻易地做事,将一枚丸药强行喂入她的口中,言道只有她给姜锦下毒,才能从他这里拿到解药。

姜锦不知裴清妍心里是如何挣扎,但最后,她确确实实,没有再对她下一次黑手。

料理完一切从长安返还范阳后,姜锦去找了裴清妍,这才得知一切始末。

到最后,也不知是裴焕君没舍得真给亲女下毒,喂的只是甘草团子,还是说他觉得裴清妍心眼浅薄,这样一唬便足以,总之,姜锦没有中毒,裴清妍把自己巴巴地锁在院子里不肯见人了好久,也还活着,没有毒发。

当然,没中毒是大好事,凌霄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她只随口感慨一句罢了:“关心则乱,竟能乱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谁知道呢。”姜锦无所谓地耸耸肩。

俏俏湿漉漉的鬃毛被日光晒得发烫,它享受得拿鼻子去顶姜锦的胳膊,溅了她一身水。

正在此时,薛然也回来了。三年间,他的变化是最大的,如今个头已经和姜锦差不多了。

没人再将他当孩子看了,年前的那场和突厥的小场战役里,薛然扛起枪,做了先锋,好好表现了一番愣头青的实力。

习武之人没有不爱好马好兵器的,他一回来,院子里两人一马,先跟马打的招呼。

姜锦坐在一旁马扎上,支着腮笑道:“你可慢些长个儿,再窜要窜到天上去了。”

薛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好一会儿后脑勺,然后才支支吾吾地道:“姊姊,那信……我还要写吗?”

姜锦早看明白了,这小子是裴临安插在她身边的奸细,不过现在嘛……

她冷哼一声,捏着嗓子阴阳他:“哎哟,先前给你师父通风报信,不晓得多积极,怎么,你姊姊就不配使唤你啦?”

薛然面露难色,渐憋红了脸。可偏偏姜锦说的是事实,早在那次去长安之前受师父所托,他把她的不少近况偷偷告诉了他。

现下可不就是被姜锦捏了小辫子么?

见状,姜锦又道:“知道你们两师徒有办法联络,让你给你师父去信,怎么,这是委屈你了还是委屈他了?”

可不是么……薛然腹诽,去信是去信,但是信的内容,却总是叫他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回答他师父有关姊姊她身体近况的问题……

薛然只好问道:“姊姊,那这回……你想在信里写些什么?”

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了,尽管姜锦和裴临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并不是一清二楚,但是在裴临每回的回信和捎回的古怪草药里,他至少读懂了一句话,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姜锦沉吟片刻,既而道:“过不了多少日子,估摸着长安那边就要坐不住了,到时有有得忙。差不多了,你且书予他,就说……”

她墨黑的眼珠一转,随即道:“就说我病得很厉害。

薛然应声,依言退下写信去了。

凌霄悄然走到了姜锦身后,她嘴角噙着笑,道:“别看薛然年纪不大,但在军中,也算个小人精了。这小人精,唯独最听姐姐你的话。”

姜锦却道:“哪是他真的软面包子,被我唬着一起去诓人呢。他只是记恩得很,记得当年是我救了他而已。”

很多事情都变成了“当年”,凌霄亦不免感叹:“这几年过得可真是快。姐姐,我现在终于有一种心安定下来的感觉了。”

她补充:“从前总觉得今生太过飘渺,可眼下再回首,倒觉得前生才像那一场梦。”

姜锦能懂凌霄的感受,事实上,她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触。

起初重生的时候,午夜梦回,她总是不知今夕是何夕。

姜锦道:“好在都走过来了。”

一切依旧照常发展,万事万物行进的轨迹不会因为缺少了谁而停止转动。这一次,姜锦独自走上了前世裴临与她一起走过的老路。

卢宝川的眼疾也还是如前世那般恶化到彻底无法视物的地步。独子无力担负,薛靖瑶很快与姜锦达成了和前世如出一辙的约定,一个外拓三镇,一个内稳庶务。

不逊于任何人,姜锦也着实做到了。

接连两个春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发兵打仗,难得能在这样好的天色里喘口气。

凌霄心下有了揣摩,她问姜锦:“姐姐方才让薛然把……把他找回来,是为何意?”

刷完了马,姜锦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擦她的剑。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紧不慢地道:“总要闲下来,才有空顾及这些琐事。”

凌霄一愣,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她:“那姐姐现在……是怎么想的?”

姜锦笑笑,没有回答。

极盛的日光下,锋利的剑刃映出她愈发坚韧的眉目。

她非藤萝,这本就该是她应有的样子。

姜锦神色一晃,轻声道:“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凌霄听了,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移,然后道:“向前看……姐姐若真的向前看了,怎么会假称重病,骗他回来?”

难得被凌霄把话给驳了,姜锦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却没有否认。

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融在和煦的春风里,她说:“怎么?难不成你希望,我拿那压根不存在的毒,骗他一辈子?”

凌霄小小声道:“没准儿他乐意被骗一辈子呢。”

姜锦笑意渐敛,没再搭话。

她抱着安身立命的剑,半卧在躺椅上,几近透明的日光跃动在她的鼻尖。

过往的爱恨实在太过浓烈,她做不到只向前看。

春光正好,眼皮被太阳晒得沉甸甸,和缓的薰风吹拂,很快,仍抱着剑的姜锦便睡着了。

见姜锦安静阖眸、沉沉睡去,一旁的凌霄放低了脚步声,回身拿了条薄毯,搭在她的身上。

难得浮生半日闲,凌霄没有搅扰,悄悄退了出去。

不过,窝在躺椅上的姜锦,没有凌霄想得那么安详。

极难得的,她梦到了很久没再梦到过的前世。

姜锦想,前世是个什么光景来着?

是好冷好冷的冬天。

寒风簌簌,细碎的雪被朔风卷过天际,她裹着厚重的冬衣站在檐角,伸出手,雪花坠入掌心,凉丝丝的。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越想越昏沉,姜锦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仿佛真有冬雪,被吹入这缭绕的春色里,连指尖都被冻得发凉。

半梦半醒间,有脚步声传来,姜锦觉着奇怪,循声扭过头去,迷迷瞪瞪地抬眼望门口一望。

怎么会是他?

姜锦想,她果真还没睡醒。

才让薛然传信诓人回来,怎么可能就到了?

她把眼前所见坦然当成一场梦,扯着薄毯,正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睡时,福至心灵地回过了神来。

春风吹动了她的眼睫,姜锦的眼神逐渐清明。

风尘仆仆的裴临缓步而来,不期然撞上她的视线。

无人开口。

他们只隔着期年光阴,遥遥相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精修删改——3.10

正文就到这里咯,重逢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某人还有得追哈~

追妻日常画风有点儿割裂,会在番外里写。前世姜锦的身后事会交代。

番外还有其他想法,不过不一定都写~大概包含了姜锦单重生的if线,姜锦vs裴临x2(前世今生)(?),还有一些琐碎的今生日常

最后打个小广告!四月份开下一本《一枕寒宵》,酸爽双替身,纯正狗血味,添加预收即可品鉴ovo

前世:她的身后事

第89章 前世(一)

檐外的雪还在簌簌而下,气氛宁静,耳边隐隐有哭声传来,淹没在窸窣的雪声里,听不真切。

裴临有点儿没缓过劲来。

他席地坐在床前的冷砖上,面色灰败,眼里眉梢却看不出悲恸的神色。香烛汩汩燃烧,扑朔的火光投映在他封冻不化的瞳孔中,一片死寂。

踢踏的脚步声从廊外靠近,有人推门而入。

屋外的冷风顷刻间门灌了进来。

地上铺陈的白纸、黑布被仓皇卷起,裴临下意识站起去捉,可纸张轻飘飘的,呼吸间门已被风裹挟了去,怎么也捉不着。

他随风趔趄了两步,缓缓抬眼,好似这才惊觉门边站着个人。

可裴临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很快又盘坐回了床前,拢着那一地散乱的长条形的白纸,拾起笔墨,就着明暗的火光,伏身继续书写。

“没有用的。”凌霄眼圈胀红,也不知哭过了几回。

她立在门口,冷冰冰地说:“再多的招魂幡,也招不回她的魂魄。”

笔墨未停,毫无意义的咒语符文仍在洋洋洒洒地流淌。

“从前没有功夫陪伴,现在又都有时间门在这里消磨了?”

“她不会活过来了,你放过她。”

字字句句好似冰锥,他似乎应该感到心痛才是。最后一个“生”字落下,裴临搁下笔墨,抬手抵在自己的心口,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只是有些乏木。

他怔忪地抬头,侧过脸去看卧在床上的姜锦。

她的眼睫轻阖,眉心无有颦蹙,比病中睡下时还要安详。

隔着厚厚的被衾,裴临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凌霄冷眼看着,没有作声。

她该是厌烦他如此惺惺作态的模样的,可是把她拉回人世间门的姐姐死了,天地万物骤然间门失去了意义,她只觉自己连厌烦的力气都不再有,唯余冷漠。

屋子里没有升地龙,冷得活像个冰窖。凌霄深吸一口凉气,指尖微颤,道:“将她下葬吧,不要再搅扰她了。”

听到凌霄提起姜锦的丧葬,裴临竟有一瞬茫然。

其实他从未考虑过这件事情。

说起来,他只思考过自己的身后事该如何安排。

他想,治好她之后,也不必将这些沉重的包袱告诉她。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推说是他不小心受了伤,她那时可能也还需要休养,但她终归是心软的,若知他时日无多,想也不会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或许他们还可以趁着最后的时光,去想去的地方转转,也不拘是何处,总归有地方能跑马,跑累了就凑到蜿蜒的小溪,掬一捧凉水濯面。

等到他真的身故,想来她也不会太难过。

可惜他天衣无缝的盘算成了泡影,她走了,走得干脆,连一句话也没给他留。

凌霄说得没错。人死不能复生,她再也不会醒来,也再不会平静而失望地看着他。

见裴临神态若此,凌霄垂了垂眼帘,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是静静道:“姐姐不会喜欢这里的。”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裴临望着姜锦紧闭的眼睫,低喃道:我知道……再过两日,便扶灵出长安吧。??[”

凌霄深深回望一眼被拢在锦衾里的姜锦,捏了捏拳头,这才出去。

呼啸的北风复又被隔绝在门外,只不过屋内也没有比外面暖和。

裴临倚在雕花的床栏上,目光停留在姜锦安静的眼眉。

他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了。

他总觉得还来得及,姜锦虽一直病着,但她看起来活力还好,从不像行将就木的样子,一年、两年、三年都过去了,更多年,是不是也可以肖想?

眼下,裴临才发觉自己错得多么彻底。

她撑起病骨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了他逃避的理由和借口。

裴临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他指尖微颤,手心也不自觉地沁出一点冷汗来,叫他连碰也不敢再碰她。

他想起了很多。

那一晚的记忆犹为明晰。

姜锦好像托孤似的,不经意地同他交代着凌霄的去向。

她那时是否已经自知大限将至?而她那未曾熄灭的心火,是否也曾期冀在最后的时刻,能获取一点来自枕边人的慰藉?

“裴临。”回忆在脑海凝结成冰,她的声音犹在滚沸:“时局凶险,保重自己……等你回来。”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在蓦然回首的瞬间门成了刺进胸口的一把好刀。

裴临想,那晚,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没有给她回应?

或许是毒已淤积,心肋胀痛,怕开口了,她能从话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又或许只是习惯了常年累月的沉默,以至于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卧在她的身侧装睡,直到她若有似无地叹出最后一口气,悄悄挪动身子,朝床榻的内侧靠了靠。

当时,他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几乎被各路解药熏入了味,她离得远些,也好叫她不那么容易察觉。

但此时此刻,那柄锋利的刮骨钢刀,终于还是剜在了他的心头。

连带着那些侥幸一起。

五脏六腑像是被揉在了一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肺腑间门弥漫着支离破碎的痛楚,裴临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淤积的毒素发作,还只是心痛而已。

他伏在床沿,隔着锦被攥着她的手,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

黯淡的深红在绀青的被面上迅速晕开,成了这四方天地间门唯一却诡异的亮色。

裴临低着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肩背不住地起伏,喘着粗气。

电光火石间门,他忽又从她最后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点未竟之意。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做什么?

她又为什么在叹气?

裴临猛然起身,就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定还有话想同他说。

第90章 前世(二)

裴临最终还是没有去找她可能的笔墨遗言。

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留下的一切仍旧鲜活。

窗边青瓷的花樽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梅花,修剪花枝的剪子就搁在旁边,上面甚至还残存着草绿的枝叶碎屑,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容易想象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她病中吹不得冷风,在隆冬时节,大多数时候,她只好窝在房中,做些闲事打发时间,看几页书,折几枝花。

或许是一会儿就失了兴致,也或许她气力不支,修剪到一半就抛开了。

裴临抬手揩掉了唇角的红,目光落在那还没来得及开放、没来得及枯萎的花苞上。

这一望,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

何必呢?他是想翻天覆地地去寻找什么证据?

证明她对他犹未死心,证明她至少还有遗言可以交代,又能带给活人什么快慰的感受?

她已经走了,何苦连她留下的居所都翻个遍。她最要体面,若知他打算这般行径,还不知要和他生多大的气。

想到这儿,裴临忽然牵动嘴角,笑了笑。

可紧接着,他笑不出来了。

她不会再和他生气了,也不会怨怪他。

时间的尽头停在了这里,他连同世间所有,被她一齐抛下了。

仿佛这具身躯里最后一股劲,也被彻彻底底地抽离了个干干净净,裴临喉头哽滞,跌坐在了纸墨堆里。

漫无边际的白与黑将他淹没,几乎是膝行几步,他朝床榻上再也不会有声息的姜锦靠近了些,却并不抬头看她,只仰靠在床头。

有人单手掩面,哀极的恸声连同眼泪浸润在指掌间,很不体面。

——

姜锦的离世,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她身体一贯时好时坏,冬日本就难熬。

便是凌霄,心里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这不代表她真的能骗过自己。

世事难料至斯,凌霄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如何。

——姜锦像是猜到了她会了无生念,才给她安排了那样的一个去处,用遗言之名,给她留了一个念想。

阖府上下,唯一措手不及的那个人,竟是姜锦那聚少离多的丈夫。

凌霄静默着,听裴临问她:“她……她可说过,她想去往何方?”

已经足有几日了,久到连不知何处知晓了消息、要上门吊唁的贵客都拒了许多波了,眼下分明连“姜锦”二字字都没提起,凌霄的眼圈还是泛酸。

她攥紧了拳头,抬眼看向面前的裴临。

这个男人以一种可怖的速度瘦了下去,眼窝渐深,眉骨显得愈发挺立。玄色深衣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袍子的风,空空荡荡。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替姜锦生气,抑或该不该替她不值。

她只是觉得有些无力。

这样的消瘦又能代表什么呢?代表他用情至深抑或如何?

?本作者谢朝朝提醒您最全的《悔教夫君觅封侯(双重生)》尽在[],域名[(

在旁人眼里,他大概真的配得上那四个字。几日水米未进,只守在她身边陪着她,连小殓亦未假手于人,连魂幡都是亲手操持。

可想到这些,凌霄的拳头却更紧了,她冷然说道:“总归不会是长安。”

姜锦不避讳谈起生死之事,漫长的空寂岁月早让她学会了接受这一切,她也确实提起过自己的身后事。

今年初雪降下的时候,她感叹,雪真好啊,雪永远都是自由的,还说,她想要去一个每年冬天都能见到雪的地方。

没有明说,但是凌霄和她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哪年要去哪地周游,而是身后事。

听见凌霄所言,裴临垂了垂眼,掩去怅惘的神色,淡淡道:“是啊,长安不快活。她可有说过,具体向往的所在?”

语气寡淡,不见沉重。

落在凌霄耳朵里,俨然是另一种意味——表面哀痛,实际却难称伤怀。

会和他打起来,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若非怕扰了姜锦的清净,凌霄压根忍不到今日。

可如今,她已被葬入棺椁,只待择好的吉日,便要走出这困了她半生的长安城……

凌霄怎么也忍不下去了。

凭什么姐姐她死了,而这个男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她的姐姐没有以后了,他却依旧会是那个煊赫鼎盛的一方节度?

没有章法的剑招裹挟着怨气袭来,裴临站定在原处,没有躲闪。

还是正在不远处的元柏瞧见了,快步疾驰过来拦住了凌霄。

元柏的眼圈也是红的。

姜锦与他们军中的这些人曾经都很熟悉,早先在河朔时,也算是日日混在一起,而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这种时候,为她掉几滴眼泪,实在算不得稀奇。

他双手高举着自己的剑鞘,抵住凌霄紧握着的不断下压的剑锋,哑着嗓子说:“凌姑娘,在夫人的白事见血,不是吉兆。”

他很聪明,知道说旁的事情压根拦不住她。唯有姜锦。凌霄对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迷,只有提起姜锦,才能阻拦一二。

凌霄深吸一口气,她咬着牙,狠狠地甩脱了手中的剑,“你不配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去,谁也不看了。寒风中,她的声音越来越渺远,“要清净的地方。要能看得见雪的地方……”

凌霄走后,元柏放下剑,悄悄退到裴临身侧,低声道:“主帅,你为何不同她解释?”声音里有不解和心疼。

裴临想做的事情,瞒不过、也不会瞒着他和元松俩兄弟。试毒之事,他是知晓的。

“何必。”裴临的话音依旧平淡,只有仔细听了,才能从尾音里察觉出一丁点异样,“迟了,就是迟了。”

元柏默了默,良久,才恳切地道:“药已凑齐,主帅至少要珍重己身,我们这些人,还仰赖着您。”

裴临沉默不语,连眉眼都未曾松动。

是啊,他早非当年那个一身草莽气的小子了,肩上有卸不下的重担,择出几日沉溺于悲伤,其实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还没到可以倒下的时候。

——

扶灵出长安的那一日,天边堆叠着厚厚的乌云,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死后哀荣没什么值得细数,裴临只记挂着一件事情。

满长安的绫罗绸缎都被他派人搜罗了来,再强请了好些手艺出众的绣娘日夜赶工,赶制出了许多身百迭裙,送入随葬。

人总是需要一些不那么理智的部分,才好用这些身后事来麻痹自己。可恨的是,自始至终,裴临都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给自己的安慰,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他,又怎会在乎自己死后的这些琐事呢?就连那身叠在枕边的百迭裙,可能也只是她随便择来明日穿穿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裴临将自己关在她的寝屋数日,可回过神后,触目所见都是她,他又不敢再踏足有她痕迹的地方了。

直到送葬的队伍起行,他走出了那困住她余生的宅邸,走向漫无边际的天地,他才知道,躲,是躲不开的。

山川湖海,何处所见没有她的身影?

风是她雨是她,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

看到新婚的小夫妻,他会起他和姜锦潦草的婚仪,天上飞过几只鸟儿,也会想到她老神在在地眯起一只眼睛,指着越冬在枝头落脚的鸟群,和他争执哪一只才是头鸟。

她那时指着那只平平无奇的鸟儿,笃信道:“等会,一定是它打头阵,我敢跟你打赌。”

正说着,那鸟儿抖抖深褐色的翎羽,呼啦呼啦地飞了起来,落在枝头的其他鸟儿就像被撒开的芝麻点儿,也随着它一齐飞上了天。

她拍着手,雀跃极了,叫着这个月她的洗脚水都要他来担,才不管裴临有没有承她的赌约。

可是她那般欢欣,眼睛那般亮,气性再大的少年郎也软了眉眼,一面说她强买强卖耍无赖,一面又真的心甘情愿为她差使。

人世间的感受在这倥偬时光里大步后退,可人总归是要向前走的,时间也是,裴临被夹在时间的缝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却提醒着他,无论他愿与不愿,她都会离他越来越远。

于是,值得期待的就只有午夜梦回。

他期待与她在梦中相见。

据说头七的时候,眷恋人世的鬼魂会悄然入梦,未曾信过这等神鬼荒唐言的裴节度信了。

到姜锦头七那日,他焚香沐浴,正过衣冠,早早入眠。

可惜整晚也没等到她气冲冲地赴约,没等到她指着鼻子骂他是蠢货,怎么就来得这么晚,怎么就没了那天大的本事把她救回去。

裴临仍不死心,诵过整卷的本愿经,诵到口鼻溢出鲜血,夜里沉沉睡去,梦中还是一片空白。

她一定在怨他,连梦中也不肯相见。

怨他什么呢?裴临想,大概是怨他动作太慢,还没有遂她心愿,将她葬在她要的清净的、可以年年看见雪的地方。

是啊,连她的遗愿都还没有完成,她怎么可能舍得来见他。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忽然安定了不少。

等到带她回去,陪她一起挑一处好地方,等到她……入土为安,一定会再来寻他的。

漫天都是白幡,所见皆为丧仪,裴临在颠簸的车驾中铺开了纸墨。

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可是近来精神恍惚,他有些担心见面时浑都忘了,索性找来纸笔,打算记下来,到时好一并开口。

草草动笔实在太不庄重,他想了又想,索性把眼前所书当作一封家信。

笔尖悬停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那本该拉得稳满弓的手腕,不知怎的,连只笔都拿不稳了。

纸上墨痕渐次晕开,似有千言,落笔却只剩寥寥数语。

——仲月既望,草木葳蕤。此别之后,两地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