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没听清裴临说什么,凌霄便已经下意识警觉地退了两步。
姜锦没有明说与他之间两辈子的烂账,但也没有隐瞒,凌霄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
凌霄觉着,裴临实在是一号讳莫如深的危险人物,意欲避开,可刚抬步,便被他伸手拦下。
裴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把方才的问句重复了一遍。
“这只荷包,你要替她送给谁?”
送荷包当然算得上是暧昧行径,然而凌霄却相信,顾舟回拿到之后也一定不会多想。
——姜锦压根就不会针黹女红,要她缝个兔子皮、缝个活人身上的皮肉伤还行,绣荷包?那不可能。
此时被她拿在手心里的荷包,是小店里卖十个钱三只的成品荷包,朴实无华,姜锦买了一沓日用。
这就是个装东西的玩意儿,没有人看到它会想入非非。
凌霄想着,却把右手往袖底再缩了缩。
她已经知道了,重生的裴临有异样。他不知在卖弄什么把戏,但目的总归和姜锦是相悖的,所以……
她不能让他清楚她们打算做什么。
凌霄眼珠一转,索性不走了,而是顺着裴临的话继续说下去:“裴大人神通广大,那你猜猜,这是送给谁的?”
她露了行迹,而顾舟回又将要启行离开,无法改日再去找他,所以凌霄没有一走了之,因为就算她不说,裴临稍微一盯,也就能知道她要去找谁。
抛回的问句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裴临沉默,目光停在凌霄的袖管,旋即道:“是要去找那姓顾的。”
凌霄听了,便觉自己方才的作答是对的。
昨夜发生的事情,裴临肯定知道得不少,没准一直都盯着呢,否则怎么会如此笃信?
不能让他知晓她们的意图。
凌霄捏了捏拳头,扬起头,笑得格外张扬,她说道:“既知道,又何必自取其辱?总之送给谁,也不会是送给裴大人你的了。”
她避而不答真正的问题,但每个字都在引诱他往男情女爱的方向去想。
凌霄的话难听得很,裴临的目光微微闪烁,他低眸,轻笑了一声,道:“避开白日的人来人往,挑了大夜里依依惜别,还真是有情调,临走了还舍不得,要留下赠礼。”
这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凌霄巴不得他这么想,她甚至还添油加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姐姐她从来没有送过你这种东西。”
裴临唇边戏谑之意未减,他长睫轻垂,掩去了瞳孔中的神色。
他没那么好诓。
他其实知道,凌霄说的话大概是真假掺半的。
凌霄对他的态度从来取决于姜锦对他的态度,所以此时此刻,当然也不会对他假以辞色,像之前送薛然那回一样,故意用言语刺激他,并不让裴临感到意外。
他甚至能隐隐猜到,姜锦或许是有事要托顾舟回帮手。
可再理智又有何用?
他心里闪过无数个正确的念头,却还是难以自抑的,去想凌霄所描述的那种可能。
很正常,不是吗?
男未婚女未嫁,适龄的小娘子送只荷包、送张帕子给心仪的郎君,实在不算稀罕事。
可这人是姜锦。
要她绣花和给她一刀也没差了,她也没有送过任何人针线上的物什。
裴临还记得,当年姜锦同他浓情蜜意的时候,曾扬言要像其他小娘子一样,绣个像模像样的荷包给他。
当然,到最后他并没有收到传闻中的荷包。据说她戳了自己两天,转头就抛开了这茬。
裴临当时不以为意。
她的手注定是要去拿刀剑斧钺的,区区一根银针,搞不定就搞不定了,难道还要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像尘俗中绝大多数女子那般才叫表达心意吗?
可现在……
指尖没来由地传来些微的刺痛,像幻觉,却又不是幻觉。
裴临皱起了眉,他定定地看着凌霄袖底垂下的那两根系绳。
青布的,很粗糙,也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仿佛这就是他前世未曾收到的那只荷包。
万一凌霄所说是真的呢?他想。
见裴临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凌霄自觉火候差不多了,没再耽误,敛了敛神色,毫不犹豫地从裴临身侧走过。
确认离开他的视线之后,凌霄的心情和步伐都松快了不少。
她忽然就更能理解姜锦的想法了。和这样深沉的人相处,实在是称不上轻松。
路上没再耽搁,凌霄紧赶慢赶,到了顾舟回的家门口。他身世清寒,家中自然也无什么门槛牌匾。
此时,顾舟回正在扶母亲上犊车。
他母亲生他时年纪已经不小,眼下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了。
搀扶母亲上车后,顾舟回抬手抹了把额头,他张望一圈,似乎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很快却又收回了目光,只扭头又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家。
还好,赶上了。凌霄快步上前,喊了他一声:“顾公子——”
顾舟回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失望,他拱了拱手,道:“凌姑娘。”
凌霄拉着他,稍稍避了点人,随即低声把姜锦所托之事说了出来,又将这朴素的荷包交到了他手上。
顾舟回正色收下,道:“我都明白,我会小心的,不让人察觉。”
凌霄认认真真地同他行了谢礼,道:“这两日,麻烦顾公子了,顾公子的襄助,无论是我们娘子还是我,都会铭记于心的。”
“这是哪里话?当时……”
最落魄的时候,是姜锦买下了他的画,他才有银子医治母亲的病,后来更是知道,是她帮忙向刺史引荐。
她做了这许多,却不显山不露水,也并没有主动告诉他。
顾舟回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犊车,心里有些滋味终究不好言说,最后只问凌霄:“回去之后,姜娘子还好吗?裴刺史可有怪罪她?”
凌霄摇了摇头,顾舟回像是松了口气,他抱拳,笑意温和,道:“那就好。”
见他如此,凌霄心头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地,看着顾舟回离去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如果……
倒也不错。
——
顾家从前还算有点小钱的乡绅,可惜后来没落了,仅剩的族人为了抢那点恒产打得头破血流,顾舟回那时还小,父亲又死了,孤儿寡母自然被赶出来自立门户。
好在日子总算看得到点希望,这批书院的学子中,今年裴刺史只举荐了顾舟回一人去长安应学,还帮他雇了车马。
长途跋涉,唯一让顾舟回放心不下的只有他的母亲。
才出城门、还没来得及进入官道,犊车忽然就停了。
顾舟回在车内,听到外面两个护卫大喝“来者何人”,他动作一顿,安抚了母亲两句,随即便撩开衣摆、大步下了车。
就他下车这一会儿功夫,那两个护卫就已经被撂倒了。
顾舟回眉心突突地跳。
倒也不能怪他们功夫太差,实在是他这一行实在是朴实到家,箱箧里除却些书还值点钱,并无财宝要守护,自然也没必要找来本领多高强的人随行。
顾舟回往前几步,扶两个护卫起来,
随即,他又朝没有继续动手的不速之客抱了抱拳,冷静地道:“不知阁下意欲何为?何必动手,我们可以先聊一聊。”
“不速之客”正抱着臂,闻言,他冷冷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顾舟回一愣,想到犊车上的母亲,好脾气地道:“阁下但说无妨。”
对面的男子不答反问:“方才那女子给了你什么?”
“荷包?”顾舟回下意识答。
那不速之客已然走近,朝他伸出了手,道:“不是你的东西,还是交出来比较妥当。”
作者有话说:
姜锦:?
——
第72章
活了两遭的人了,居然还干得出这种拦路打劫的事情。
裴临从未如此意气用事过。
黑吃黑的手段,他熟稔得很,劫粮草堵追兵,也不是没干过,但是要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施加武力,确实还是有些不寻常了。
坦白说,裴临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好笑。
他略一抬眼,看向犊车旁站着的文弱书生。
一身青色的缺胯袍,从头到脚都素净得像个新寡的小寡妇。五官是端正明朗的,只不过怎么瞧都不太顺眼。
裴临目光微顿,眼神停留在顾舟回单薄的肩上。
这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与他相似的地方。
姜锦若是想,大概一拳捶飞两个也不在话下。
可就在昨夜,他们亲昵地相偕河畔,近处细柳依依,远处月色明媚,就像是上苍有意,特地渲染出这样的好气氛。
许是夜风冷凉,顾舟回解了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天色阴沉沉,裴临放心不下,自姜锦离开之后悄悄跟在她身后,只恐她再出什么岔子。
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该识相地离开,却自虐似的未曾挪步。
不过即使看见这一幕,裴临的理智也并未消失,在裴焕君和凌霄等人赶来此地之后,他愈发能够确定,眼前所见,千真万确是姜锦安排好的戏码。
可演戏又如何?这何尝不算她对顾舟回的信任?
同样无法忽视的是,裴临的心脏在胸腔毫无规律地狂跳,没来由地情绪火燎似的不断蔓延,直至今朝。
姜锦不可能猜不到他没那么容易死心,大概还是会因为所谓的“保护”跟上她。
或许……她也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然而,她并不在乎。
她凭什么要在乎呢?
如她所说,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除却那些乏善可陈的、毫无新意的陈年旧事。
在姜锦上刺史府的马车离开之后,裴临立在树影的阴翳中,久久不曾离去。
他忽而明了了姜锦今夜是想做什么,只怕除了不小心受了伤流了点血,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那杨柳下的顾舟回却也没走。
他背对着石砌的粗糙阑干,站了很久,直到马车的影子都全然消失在视线里,也没有一丁点挪步的意思。
活生生一出尾生抱柱。
裴临忍了又忍,拂袖而去。
然而今日,听见凌霄那故意为之的刺激之后,裴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转身去往了云州城外。
他留不住的东西有很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至少这一次,他得留住点什么。
很堂皇的借口。
此地还未至官道,又远离城门,四下无人。
裴临十分坦荡地说明了来意,随即盯着顾舟回道:“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交出来比较妥当。”
顾舟回本就还在状况外,闻言更是一愣,他直觉眼前这人话里另有含义,可一时间却想不明白。
他的眉峰下意识一皱,下意识把裴临的话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见顾舟回迟迟不答,裴临勾了勾唇角,笑了笑,道:“还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
剑刃的寒光闪得更近了些,顾舟回本想往后退,但他忍住了,冷静地开口道:“一点私物,阁下取之何用?”
姜锦交予他做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拱手漏给旁人。
况且,就算她没有明说,但是顾舟回不是傻子,能猜到这些事情一定干系重大,根本不可能把东西交出去。
这份犹豫显然只会被裴临理解成不舍,他嗤笑一声,道:“很抱歉,那我便只能动手了。”
那两个护卫倒是尽忠职守,试图拔刀,被顾舟回拦住了。
顾舟回脑子转得快,他清晰地记得,这位不速之客方才提及的只有荷包,而非画像,也就是说……
至少,他是不知道里头是有什么的。
顾舟回垂了垂眼,压低了眉梢,双手揣入袖中,道:“以卵击石,岂非蠢材?虽不知义士为何想要这东西,但我的亲娘还在犊车上,是不可能同你硬碰硬的。”
袖底,他动作极快地把画像卷入里衣袖中,旋即又在袖袋里摸索出一小锭银角放进荷包,随即抛了出去。
裴临眉梢一挑,眼疾手快地接过。
荷包入手的粗糙质感盘桓在掌心,他似乎却连低头多看一眼掌中之物的耐心都没有,抛下一句“那可多谢”之后,立时便走得无影无踪。
“顾公子……”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
顾舟回这才醒过神来,他皱着眉,像是很不能理解。他同护卫道:“无妨,世道艰辛,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也正常,许是过路人没了盘缠才行此事。”
他又上了车,安抚过母亲之后,才悄悄地再将姜锦让凌霄拿予他的画像展开。
意外终究让顾舟回心生惶恐,害怕再横生枝节,他索性死盯着这张画像,直至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脑海。
读书人的记性自然是好的,确认自己记清楚之后,顾舟回摸出一只火折子,将它焚毁了。
记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
返回云州城后,裴临转头去了一处典当行。
这里也是他的产业,他和手下时常在这里落脚见面。
见他来,原本正闲坐着喝茶的元柏起身迎了上来,道:“三郎,我正好有事同你禀报。”
裴临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两日清闲,喝了几盏茶了?”
元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和裴临一起往内间走。
内间无人,好说话。裴临问他:“那裴焕君手底下的两处铁矿,可摸清楚是怎么渗进去的了?”
元柏点头,道:“主官早就和他暗通款曲,一起应付朝廷的监察罢了,在帐上做些手脚,偷偷留下一部分,不是难事。”
裴临又问:“采矿之人皆有定数,要登记造册,人多口杂,有心之人若查,是能归总出来的。此事他是如何解决?”
元柏默了默,话音有些沉痛,他说:“买卖人口,畜养私奴,像养畜牲那般,不见天日,自然无人得以探听。”
果然,不论是宏大的伟业还是痴愿,背后总是浸着淋淋的血。
裴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道:“替我伪造一封书信,佯作是从长安送去范阳的密信。内容,我草拟给你。”
元柏应下。
似乎没有旁的急事了,他终于吐出了自裴临进来便憋着的那个问题,“三郎,你这攥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元柏指了指他的右手。
裴临低头,缓缓看向掌心的那只荷包。
过来的一路上,他其实都刻意地忽略了它。
她赠予的物件,那小书生就这么轻易地抛下了,可真是识时务。
裴临只觉自己好笑。
不是他的东西,就是夺了来,又能怎样?
虽然这只荷包针脚粗陋、毫无技艺可言,看起来就像是成衣店里的添头,十文钱能买三只的那种……
不过,越是如此,裴临越是笃信这是姜锦的手笔了。
她重来一世也不可能变成个精湛的绣娘,若是个花团锦簇鸳鸯戏水的绣件,他反倒不觉得会是她的手作。
想到这儿,他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烫,像是被强取之物灼伤了。
裴临眼神黯淡,复又合拢了指掌。
不是予他的,那又如何?
这只荷包,现在就是在他手里。
方才的犹疑已经被裴临尽数抛在了脑后,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强留住这一切,哪怕与他无缘亦无份。
就让她讨厌他吧,裴临想,他不在意,至少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不是要强取豪夺的意思,只是这狗子不打算停手
第73章
见裴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元柏等了一会儿,终于出言提醒道:“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裴临这才回过神来,他揉动手腕,淡淡道:“无事。拿纸笔来。”
他略抬了抬眼,见元柏的眼睛还定在他手中那莫名其妙的荷包上,拔都拔不开,于是轻笑一声,问道:“怎么了?”
元柏摸了摸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瞧着有些眼熟。”
裴临没太在意,他低眉看着掌心的荷包,许久,才将它揣入怀中。
他拈了笔,信手在纸上书下几行大字。
内间里没有光线,只有两盏油灯,光影交错重叠,倒衬得这字愈发遒劲有力,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似的。
字如其人,他的笔锋一贯也是凌厉的,恰如他上扬的眼尾和眉梢。
元柏心下感叹,一面很快收了纸笔,他扫到字笺上的内容,微微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朝廷要动藩镇了?”
裴临今日心情不错,他屈起指节,一面敲着桌角,一面反问元柏:“你是不是想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元柏点头,旋即又道:“不对,藩镇割据日久,长安苦矣,想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都算真的。”
确实如此。裴临似笑非笑,“你继续往下读。”
元柏依言,目光继续往下扫,脸上的惊异也越发明显了。
他啪地一声双手合十,合拢了字条,道:“用藩镇打藩镇……可长安真要兵行险招,勾连淮西,朝河朔进犯?”
裴临的眉梢挂着讽然的笑,他稍闭了闭眼,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他所述之事,前世实打实的发生了。
自多年前那场动乱过后,诸藩势力膨胀,犹如中原王朝一般世袭罔替,粮税一概不上交,长安如何忍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几任皇帝下来都琢磨着这事儿呢。
要说这皇帝可真忙,无论是世族还是地方势力,都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隐患。
然而皇帝也不是神仙,各处兵力紧缺,边关的藩镇却是兵强马壮,轻易动不得。所以他想撺掇藩镇之间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前世也正是这样的乱局,给了裴临和姜锦大好的机会。
天下太平固然是好,可像他们这种背后无人背书之人,却没办法在太平年代里出头。
这一次,这同样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各种意义上。
裴临同元柏继续道:“伪造得周密些,这‘密信’,可是我给那裴刺史的投名状,此人谨慎,别叫他瞧出端倪。”
说着,他的唇角泛起了戏谑的笑。
好机会……亦是好鱼饵。
裴焕君此人谨小慎微,前世面对动乱的时局,始终没有贸然动手。可若这一次,他提前知道了消息,提前做足了准备呢?
裴临不信他不会动心。
也只有借此机会,彻底铲除郜国公主余脉的势力,他或许才有和她真正敞开心扉的机会。
元柏听过吩咐,只是应下,尽管好奇也没有多问。
做人属下么,最重要的就是嘴严,亲近归亲近,不该问的他是一句也不会问。
元柏走后,裴临独自在内间留了一会儿,近来要筹谋的事情不少,事关重大,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元柏做事很利落,第二日一早,裴临再次来到典当行,便拿到了那封伪造的密信。
他揭开信笺,亲自确认过之后,带上它去往刺史府。
也是赶得正巧,裴临刚到,便见刺史府的门匾之下,姜锦同凌霄一道,牵着马走了出来。
算算日子,她今日差不多要回山中去祭奠姜游,也是时候该出发了。
裴临脚步一顿,没有继续往前。
姜锦今日没有着男装,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马面裙,裙幅上绣着几支兰草。
姜锦甚少穿得这样清新隽永,只可惜下一瞬就破了功——
她嬉笑着,一个后踢腿飒沓地翻上了马背,裙边的兰草似乎受了惊,在带起的微风里抖了一抖。
正是早上热闹的时候,裴临负手立在街边三两成群的人丛中,易容后的面容瞧不出一点情绪,也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存在感。可袖中,他的十指却彼此紧扣,像是正在压抑着自己靠近的冲动。
姜锦本是不爱鲜艳明媚的衣装的,直到后来身体愈发不好,她才爱上了那些能衬出点好气色的衣裙。
现在的她,显然并不需要,尽管过于素淡的裙衫同她热烈张扬的性子不太相配,可是她脸上的笑容,怎样都好看,无需什么东西来衬。
似有微风拂过她身边,又漫至他的眼前。
裴临微微有些恍惚。
再回神时,姜锦已经骑着马,从他面前经过了。
她在马背上和凌霄低低地说着什么,裴临听不真切,只知道,她大抵是开心的。
她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裴临定了定神,转身进了刺史府。
——
回范阳的路途遥远,从青县返还之后,姜锦不可能和凌霄两人就这么径直回去,她们得先回云州,再同裴清妍、和之前一起来的仆从一道回去。
许是在自己真正的家中待了一阵,过了些松快日子,裴清妍的面色要平和不少。
在车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同的场景里,又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为免尴尬,姜锦其实有意在避开与裴清妍单独碰面。
凌霄晓得了,还略带不满地道:“姐姐倒还躲着她了。”
姜锦便笑道:“哪里躲了?只不过……我如今见她如此,其实还是有些难安。总有一种因缘际会下,坏了人家姻缘的感觉。”
凌霄自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闻言也轻轻一叹,既而道:“哪里怪得到你头上?怨也只能怨她自己,搬起石头最终砸自己的脚。”
其实说起来,裴清妍是裴焕君的女儿,凌霄看她也应该带着拐着弯儿的血仇。
可偏偏,上辈子她们也是认识的,她同裴清妍的私交还要比姜锦同她的深些。凌霄再一想裴清妍被自己的父亲利用了两辈子的真相,这仇记来记去,也没记到她头上。
“她若不知悬崖勒马,我也不会这么轻巧揭过。”
姜锦客观地评价,语气不算太好。
她很快转了话题,同凌霄玩笑道:“凌霄,在裴家这些日子,你倒是忍得住没动手,我还真担心你一时克制不住……”
如果说仇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凌霄那二哥哥凌峰就算是她在汪洋里漂泊的栈板了。
若非还有他在,只怕她真的会做出些不管不顾的事情来。
也是凌霄这几日一直还算心平气和,姜锦才会提起此事。
凌霄确实也还平静,只不过眸底还是浸着恨意,她磨着牙道:“我要报仇,但我也要活着。我还要提着他的头颅,去祭拜逝去的冤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还得陪姐姐,我若死了,姐姐也会伤心的。”
这话换个人来说,难免有些过于讨好以至于显得油嘴滑舌,但是是凌霄说给她听,姜锦便不觉得如何。
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前世,凌霄本不必与她一起困守在那四方的院中,可她还是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油尽灯枯那日,也未曾离开。
想到这儿,姜锦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捂着凌霄的手背,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旁有熟悉的声音喊她。
“阿锦姐姐——”
姜锦扭头,见裴清妍提着裙摆,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她怎么还主动来了?姜锦微微蹙眉。
走近之后,裴清妍笑意不减,她福了福身,道:“多日未见,也未曾和阿锦姐姐好生说过话,凌姑娘可否避一避?我同阿锦姐姐有几句话要说。”
凌霄眉心微蹙,她抬眼望向姜锦,见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姜锦有些不解,她说:“二小姐有什么话,直说便好,不必拐弯抹角。”
裴清妍歪了歪脑袋,看向凌霄戒备的姿态,她垂下眼帘,道:“凌姑娘之前临走时,还来找过我呢,生怕我再起坏心思,害了阿锦姐姐。”
姜锦微讶,回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肩膀蓦地一抖,假作不知,抬头望云。
裴清妍看着她们熟稔的姿态,忽然就笑了起来:“看起来,阿锦姐姐很信得过凌姑娘,左右附近也没有第四个人,那我直说了吧,也不必避讳。”
姜锦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紧接着,她便听见裴清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阿锦姐姐,那日在席间……我瞧见你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裴清妍的尾音甚至称得上有一点狡黠,只是听清了她说什么的对面两人,看起来就没有这么好整以暇了。
姜锦微讶,面色倒是不改。
她抬起胳膊,拦下了身后意欲向前的凌霄,随即抬起眼眸,对上裴清妍的瞳孔。
姜锦坦然迎向她的眼神,扬眉反问:“哦?二小姐见我去哪儿了?”
裴清妍倒也不蠢,她道:“阿锦姐姐这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虚张声势,对吗?”
她顿了顿,朝姜锦又走近了些,道:“可惜不是,我看得很真切,你去了内院。紧接着,我阿耶那边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在席间说,内院进了贼丢了东西,所以要搜寻一番,让客人们别忧心。”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锦启唇,轻轻一叹,果然还是不会有那么顺利。
她眸中光彩静静流转,不慌不忙道:“那二小姐此时提起,又意欲何为呢?”
裴清妍微微嘟了嘟唇,道:“阿锦姐姐不否认,可也没承认。”
姜锦弯了弯唇角,笑意称不上和煦,只是在笑罢了,她说:“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裴刺史,却在此时此地说与我听,总该有些目的。”
裴清妍低下眼眸,神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可怜。她本就生得娇俏,纵然眼下未施粉黛,此时一低眉一垂眼,瞧着还是让人生怜。
她说道:“我的目的……不过是要同你示好罢了。”
闻言,姜锦微微有些咋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凌霄忽然冷然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
裴清妍的脾气突然变得奇好无比,没呛声,也没回嘴,只是继续同姜锦道:“阿锦姐姐,我如今势单力薄,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你说是不是?”
说罢,她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了,就这么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看着裴清妍的背影,姜锦陷入了沉思。
而凌霄在旁道:“姐姐,我这两日会多盯着她一些,我总觉得她还藏着坏。”
姜锦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笑一声,道:“其实,她不止是在说自己,也是在提醒我。”
凌霄不解地啊了一声,旋即便听得姜锦解释道:“势单力薄、无依无傍,她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盐米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所以重生回来的这一年间,姜锦并不急于求成,急于取得多么惊世骇俗的成就。
她的愿望一直很简单,片瓦遮头、衣食无忧,若在此之上,还能展立自己,那就更好不过了。
然而眼下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却似乎都在提醒他,一切都在朝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她想慢慢来,想稳扎稳打,那只怕到时候铡刀悬在颈项间,她也来不及反抗。
而且难以言说的是,其实她心里,其实还暗暗憋着一股气,想同裴临较量出个高低来。
这倒不是说她还想同此人有什么感情上的痴缠,姜锦只是觉得,若这辈子,她过得还不如前世和他一起打拼的时候,她会觉得很窝火。
好吧,其实也是很幼稚的一口气。
姜锦悄悄把这口气叹了出去,然后开始掰着指头算:“如果一切还未改变,至多还有不到一年……”
凌霄已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情,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就要乱起来了。”
姜锦点头,若有所思道:“是啊,我们先知先觉,总还是可以想一想闯一闯的。”
她也想更快的成长起来,不依靠裴临的力量。可是终究一个人势单力薄,或许,她和裴清妍可以成为利益交换的关系。
那……问题来了,裴清妍想要什么呢?
——
刺史府。
裴临与裴焕君对坐在小棋枰前,两人之间,是半幅僵持不下的残局。
裴焕君指尖捻着一颗白子,垂着眼帘,斟酌下一步怎么走,一边淡淡道:“你的父亲裴肃,前些日子差人找到我这边了。都是本家,他又知道你先前曾在云州待过一阵。”
裴临未曾隐瞒过自己的身份,此时听到“裴肃”二字,神情亦不见一点波澜。
他记不起自己还有个父亲,亦无所谓。
裴焕君也不过随口一提。
虽然都姓裴,但是出身亦是能分出一个高低贵贱的,裴肃一支出身东眷,正儿八经的是嫡系,裴焕君就不同了,没那么个好福气。
而如今两人却都窝在中州的刺史之位上,能力差距其实已经可见一斑。
见裴临无甚搭口的兴趣,裴焕君笑笑,道:“犄角之势,局面可不好破。世侄特地前来,总不会当真为了与我在棋枰上厮杀到天黑吧?”
裴临执着黑子的手一顿,旋即干脆利落地落下,既而道:“刺史大人并非闲人,在下又如何敢这样误事?”
说着,他伸出两指探向衣领,从怀中夹出那封密信,越过杀得正酣的棋枰,递给了对面的裴焕君。
他只道:“这封信,本该从长安送往范阳。”
裴焕君先时没多在意,只信手接过。
可待他揭开火封,看清信笺上的内容之后,眼瞳骤然变得幽深了起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像极了嘶嘶吐着的蛇信。
裴临早搁下了棋子,正浅啜着盏中红茶,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裴焕君的目光,裴临手腕一顿,从氤氲的热汽里抬眼看向他。
“真,抑或假?”裴焕君一字一顿地发问。
裴临不紧不慢地回答:“刺史大人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待裴焕君回答,他便垂下眼,自顾自补充道:“时势造英雄啊……我会希望,这是真的。”
果然,此话一出,裴焕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的指腹在火封上反复摩挲,就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将它重新融化了似的。
再开口时,这人的声音居然已经有些沙哑了,眸间亦是爬满了晦暗的光。
他道:“世侄又是从何处,截来此封密信?”
裴临抬手,为自己又斟了一盏温茶水,道:“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依傍的手段,这是我的一点诚意,刺史大人只管信、或不信,何必深究。”
裴焕君没说话了,方才微微有些激烈的情绪波动已然被他强行压下,连瞳孔中都再瞧不出一点多余的神色。
不过,裴临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
若不把这个机遇剖献出来,郜国公主余脉势必还会继续蛰伏,难道还要像前世一般,一点点等他们冒头,再在不知多少年后一网打尽吗?
裴临自问没有这样的好耐心。
他得给他们这个铤而走险的机会。
否则,拖的时日越久,叛党积蓄的势力亦会越来越强大。
前世他确实执掌三镇,势力不可小觑,也杀了裴焕君,可是郜国公主余脉的势力就像生在暗地里的藤蔓,依旧在不断的产然滋长,甚至于,姜锦活着一日,他们便一日也未停歇过利用她血脉的打算。
不知过了许久,细微的风穿进回廊,玉做的棋子被吹偏了位置。
然而无人在意。
裴焕君的眼睛停在他最后落下的那子上,道:“倒是个……好消息。”
他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抬头看向裴临,转而开口,似是闲谈:“只是她的女儿,到底没那么争气,有些可惜了。”
骤听得他提起姜锦,裴临略掀了掀眼帘,“此话怎讲?”
“不堪大用,确实不是推她出来的好时机,”裴焕君叹气,他说:“眼皮子浅得只有男人,到底缺她母亲的教养。”
说完,他还促狭地朝裴临挤了挤眼,道:“我原还道,世侄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想法……”
裴临明白裴焕君此话何意。
他大概是觉得,他是觉得姜锦身份值得利用,故意靠近攀扯,以图日后的权势。然而打得啪啪响的算盘落了空,她似乎心里另有其人。
眼下,裴临忽然就佩服起姜锦这一次的谋划了。
明面上,她悄悄潜入,刺探有关自己身世的线索,暗地里,她有意无意又让裴焕君撞见她与顾舟回私会,让他打消了飘忽不定的期望。
除却时间上没掐到那么准,若非他半路用石子儿惊了刺史府的马车,否则可能要露馅以外,这个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的。
裴焕君此人小心谨慎到了一定境界,所以,在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潜入书房惊动机关的人就是姜锦时,他会选择暂且相信眼前的所见。
无论如何,她确实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暂时远离裴焕君视线的时间。
裴临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他只淡淡道:“男儿建功立业,何须凭借女人。”
裴焕君哈哈一笑,他又捏起了那张信笺,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上面的字迹,眼神闪烁,夹杂着难以言表的狂热。
不过,他倒也不至于一时上头,就冲动到立马做什么决定。
哪怕筹谋多载,现在又提前预知了一场可能的乱局,这反也不是说造就能造的,还需要大量的准备。
裴临没有继续留的意思,目的已然达成,他站起身,将裴焕君手捧着的密信抽了出来,旋即在手心上掸了掸它,道:“全看刺史大人如何作想,某先告辞了。”
裴焕君也起了身,他的眼神已然清明下来,又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乐乐呵呵地揣着手,目送裴临的身影离开。
有一双小童来收棋枰,裴焕君老僧入定似的站在一旁,直到他的心腹前来禀报。
“大人,能搜的已经搜遍了,还是没能找到那日贼人的踪迹。”
裴焕君脸上一点意外之色也没有,他说:“哎呀,找不到就别找了,当日借口是丢了金,一州刺史总不能为了这点金子,封了全城来查罢。”
那心腹应是,旋即又问:“大人,那就这般不了了之了吗?”
裴焕君慢悠悠地摇头,慢悠悠地说话:“谁说不了了之了呢?”
他没再说下去,只眼睛一眯,又看向裴临方才坐过的那只高脚几。
他看得出他对姜锦的过度关注,所以方才,话其实也只说了一半。
她是真的眼皮子浅也没关系,只要是郜国的女儿,就够了。
可如果,那日进入他书房的确实是她,那就有点儿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回范阳的路上,裴清妍没有再来找过姜锦。
仿佛那日她当真只是抛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再无别的意思。
姜锦不免有些好奇。
照上次所见,裴清妍同卢宝川的关系应该有所缓和了才对,她为何会说自己无依无靠,又为何会突然向她示好。
按理说,她只要抱好自己夫君的大腿就足够了,除非……
姜锦眼神黯了黯。
除非裴清妍已经发现了卢宝川的眼疾,开始觉得他也靠不住了。
凌霄倒是没像姜锦这般往深里想,她只是十分碎嘴地同姜锦念叨,“裴清妍肯定没安好心,我会好好提防她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过……姜锦失笑,道:“能够相安无事就好,没必要太挂心。”
一行人顺利返回范阳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晚上。
南风吹拂,树影婆娑,天色已经很晚了,再加上此番名义上只是祭奠和省亲,而非公事,所以姜锦没有急着去卢府向薛靖瑶回禀事宜。
她同凌霄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座宅院不大不小,约莫够个七八口人住。她们虽走了,凌霄的二哥、薛然,还有之前请来做事的两个仆妇都在,此时院内亮着灯,有人声,也不显冷清。
凌霄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低声和姜锦道:“有灯火等我们归程,可真好。”
姜锦其实没什么感触,闻言还是附和道:“是啊,总不要回来还摸着黑点灯熬蜡。”
还未推开门时,姜锦便听见了小孩儿规律的低喝,她同凌霄对望一眼,再一推开门,便见薛然正在院中,有模有样地练武。
姜锦微讶。
她一是惊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成长太快,她此番出行不过至多两月,薛然竟明显的又高了些。
二来……这孩子确实勤恳,无人管束亦没有荒废自己的课业。
听到开门的声响,薛然转身,见是姜锦她们回来了,他下意识蹦了两下,朝她们跑过来。
“阿锦姊姊!你们终于回来了!”
小孩儿嗓音清脆,在四方的院子里响了好几圈。姜锦嘴边挂着笑,脚步却在朝薛然走去时显得有些拘束。
她心里生起了一点儿愧疚。
说实话,对于一个捡来的孩子,姜锦自然没有多少丰沛的情感提供给他。
她本身也没有多少母性光辉,会对薛然好,无非是因为责任和动容,再加之他确实争气,说句实话,养了个薛然,和养了个小猫小狗比也没多花多少心力
然而孩子的感情总是炽热纯真的,即使这么久没见,看她的眼睛也依旧亮晶晶的。
两相对比,倒显得她不太地道。
想到自己儿时的经历,姜锦的眉眼便温柔了些,决心要对小孩儿好些。
她拾起被薛然撂倒地上的木刀掂了掂,道:“有模有样的,可真不错。”
乍然得了夸奖,薛然咧出了极灿烂的笑来,他走两步就蹦一下,手搭在姜锦握着的木刀上,说道:“这几招,是凌哥哥教我的!”
凌霄在一旁弯着眉眼看她们,笑道:“怪不得我瞧着眼熟呢。”
三人正说着话,还没走到堂屋,便见屏风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凌峰。
凌峰的伤势在她们走前便稳定了下来,否则凌霄也无法安心走这一趟。又过了两月,他已经可以拄着拐站起了。
他的眼圈下泛着不健康的乌青,脸颊也瘦削,显得颧骨比先前要高,人的精神头看着却还好。
凌峰也咧着嘴笑笑,他同凌霄道:“回来了。”
凌霄自然担心,大步走了过去,她搀上自己的二哥,一遍遍地念叨:“还没好利索,急着出来做什么……晚上风又冷……”
推开门前,凌霄说的那句“有灯火可真好”,姜锦在这一瞬忽而就懂得了。
兄妹俩定有体己话要讲,姜锦没有跟去,她索性捞起衣摆,大大咧咧地就在门槛上翘着腿坐下了。
她对薛然说:“来,方才练得什么?叫我从头到脚都瞧一瞧。”
稚气的男孩儿认真点头,月光点在他圆溜溜的眼珠里,亮得很。
姜锦坐在门槛上,单手支着额角,儿时的记忆纷乱涌入脑海。
姜游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爹,她摔摔打打地长大,没死了都是仰赖乡里好心的婶娘们。
大家都很穷,能分出一点力气去照顾旁人的孩子,当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姜锦刚刚记事那年,青县闹流匪闹得厉害,这小山下的一隅亦差点被劫掠,是才来此地不久的姜游拿着他那把破剑,把贼人驱了出去。
在习武之事上,姜游有着异样的认真,为数不多没有喝醉的时候,他都会手把手地教她,教她拿剑,教她握刀。
偶尔,姜游落拓的眼神会在她脸上停留。
直到现在,姜锦依旧读不懂这个养父当时的眼神,是怀念,又好像不是。
他死得倒干脆,若他活着,恐怕很多问题都可以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姜锦轻轻叹气。
可惜他死了,是她亲眼看着他断的气,也是她亲手将他送入棺椁。
“姊姊?”
薛然的声音把姜锦飘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眼睫微颤,掀起眼帘看向他。
凌峰自己还拄着拐,也教不了两下子,薛然很快就演示完了,好巧不巧,姜锦是一眼也没看进去。
那点愧疚的存在感愈发强了,对上孩子澄亮的、求夸奖的眼神,姜锦不好意思说自己走了神。
她点点头,道:“阿然很厉害,我来教你几招更厉害的。”
耳畔风声沙沙作响,剑影纷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月色下倒映成双,恰如若干年前,山间那对便宜父女的影子。
姜锦还是有些恍惚。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极少想起姜游,想起过于遥远的过去。
可是不知为何,今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姜游对她说过的话。
最后的时刻,姜游望着屋顶上有些缺漏的瓦,对她说:“我快要死了。”
那时的姜锦掉不出来眼泪,这很正常,毕竟他们并不似寻常相依为命的父女。
她只是干干巴巴地说:“我……我……我去县里请郎中……”
姜游笑了笑,他风霜满面,眼里是多少情绪都洗不掉的沧桑,他指了指墙角的篓子,道:“快到雨季了,那有换下的旧瓦,记得去补。有钱了,就去东面瓦匠那买些新的。”
姜锦总觉得他不会这么快死,她不小了,快十三了,她已经懂事了,却还不那么清楚生死之间是什么意味。
她垂着眼,咬着下唇,说道:“好。”
从屋顶的缺漏,到塌了一角的灶台、被老鼠咬破的兔子笼,姜游细碎地叮嘱了许久。
姜锦从未被他如此关心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叫他看了出来。
他似乎叹了口气,左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枚带着体温的玉扣。
见姜锦愣愣地接过了,姜游重重地咳了几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继续往下说。
“……还有两件事。”他说:“这枚玉扣,是我当时捡到你时,你襁褓里带着的。”
姜锦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其实没有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姜游不算个好父亲,可他也不坏,她模糊的记忆里,他还会抱着她,给她讲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我还有一个遗愿,”姜游闭上了眼,他说:“替我去杀一个人,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闻言,姜锦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她没有受过什么三纲五常的教导,却无师自通何谓以德报德。
听着尚带着稚气的声音问他,要杀的人是谁。姜游忽然又笑了,带起喉管里破风箱般支离破碎的喘气声。
她连为什么要杀人都没问。
他睁开眼,郑重地望着姜锦,一字一顿地道:“云州,裴焕君。”
见姜锦点头,认真记下,姜游眼中浓墨似的云翳堆叠,情绪晦暗不明。
他抬起胳膊,示意姜锦靠近些,旋即伸出手,粗砺的掌心在女孩儿的侧脸用力摩挲了一把。
姜锦甚至还没有感受到属于人的温度传来,几乎是转眼间,这只手已然擦过她的下颌,无力地坠下。
那时的愣怔,在两世后月明如水的今夜,姜锦依然可以清晰地记起。
那个落拓不羁的中年男子沉默寡言,唯独在他死前,同她漫无边际地说了很多。
现在想来,他似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假话。
那真的会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吗?
心里有事,脚步难免虚浮,姜锦自觉这样是误人子弟,她堪堪收回思绪,也收起了她的刀,转身同薛然坦诚道:“抱歉,是我三心二意,还是明早再练吧。”
和姜锦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是薛然能够感受到,她与所有人的不同,她是全然不拿他当小孩儿糊弄的。
他很喜欢这个姊姊。
薛然扭着自己的手指,道:“是阿然不对,姊姊才回来,辛苦得很,应该去休息才是。”
姜锦微哂,她摸摸薛然的后脑勺,问他:“待明日,我让你凌霄姐姐去打探一番,看看你师父在不在范阳。”
小孩儿的脸上藏不住太多心事,他下意识答了声:“在的,我……”
见姜锦挑眉看他,薛然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他捂着自己的嘴,摇头,什么也不说了。
姜锦失笑,拉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下,道:“你喊他一声师父,和我又无甚关系,怎么话都不敢说完?”
薛然悄悄打量姜锦的表情,见她确实不像是介意这件事情,才难掩兴奋地道:“师父前日差人来找过我了!说他这次出远门,给我寻了一匹漂亮的小马!”
确实是一件值得雀跃的好事,姜锦弯了弯唇角,随即拉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丝线,生猛地直接拽断了它。
半截丝线上悬着枚玉扣,姜锦叫薛然伸出手,把它放在了他的掌心。
“明日,帮姊姊一个忙,”她平静地道:“这个东西,还有一句话,要托你捎给他。”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宵禁刚解,隐约有木头轱辘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
昨日舟车劳顿、思虑过度,到夜里自然少眠多梦。姜锦起身时还是很困,直到走到堂屋,闻见一股子麦香才彻底清醒过来。
凌霄倒是早就醒了,此刻她正和薛然一起坐着吃早饭,见姜锦揉着眼睛走来,她扬手笑道:“姐姐,你来得正好!还是热的。”
桌上摆着豆腐脑和麦饼,想来是从才经过的小贩车上买的。
从未安定过的世道里,能有这样太平的一隅,确实让人心安,姜锦微微一笑,说道:“我还未净面,一会儿就来。”
用过了早饭,几人各忙各的。薛然到底岁数还小,凌霄要送他去寻他师父,回来以后,她还得去医馆延大夫来再给凌峰看腿。姜锦亦是要出门,她要去一趟节度府,同薛靖瑶回禀此番探察到的东西。
三个人两匹马,转过两个路口便分道扬镳了,此番去云州路途遥远,姜锦没舍得骑俏俏去,此时一人一马走在街上,没来由的还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味。
姜锦骑得很慢,还有闲心拿马毛辫辫子。
俏俏爱俏,平素可宝贝它那一身油光水滑的鬃毛了,玩儿它的毛它是要生气的。
可或许是分别久了,它对姜锦的包容程度高了很多,等她辫到第五条的时候,才开始扭头凑到她手背边上,用温热的咴鸣示意自己的不满。
姜锦轻笑一声,又开始一条条地解。
卢家的府邸已然映入眼帘,她翻身下马,摸摸还没拆完的小辫子,请门口的小厮通传去了。
一会儿便有人请她进去,姜锦礼貌地拱了拱手,跟在小厮的身后往里。
偌大的府邸一如既往的井井有条,内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姜锦放慢了脚步。
威严冷肃的中年妇人依旧端坐于上首,她腿脚不便,平素很少出去,都是召人进来。
姜锦向她行礼,片刻后,薛靖瑶放下手上的卷宗,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敷衍地寒暄过两句,便开始了正题。
她问:“可查到了你那义父有何异样?”
姜锦昨夜难以成眠,大概也有琢磨今天该怎么答复为好的原因。
她默下的裴焕君书房的那幅画像,交给了顾舟回帮忙探听,为免横生枝节,没打算再告诉旁人。
姜锦开口,道:“大概的情形,相比大夫人您派来此番随行的部下,已经同您回禀了。裴刺史在境内畜养奴隶、私采铁矿,想来……确有不臣之心。”
薛靖瑶淡淡嗯了一声,道:“范阳这边之前购入的硝石等物,查明确实有一笔之前的单子来自云州,后又不了了之,同你查到的情形吻合。”
顿了顿,她又道:“除此之外,在裴府里,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在聪明人面前演戏可不轻巧,姜锦索性垂下眼眸,道:“他隐藏得很好,连至亲的家眷都是不知道他的底细的。他的书房平素便不许人近前,我原想着悄悄潜入探听一二,没曾想反倒触发了机关,差点被人撞破。”
薛靖瑶的目光下移,她发觉了姜锦右肩微微有些不自然,问道:“受了伤?”
姜锦点头,没有否认,“是我太冒进。”
说实话,此番姜锦主动请缨查到了东西,已经超乎了薛靖瑶的预期,至少此刻,她已经确定了裴焕君想做什么,若真发生什么变故,她这边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薛靖瑶点点头,没再多问,遣侍女去拿伤药来,道:“到底是女郎,皮肉之上仔细些,小心留疤。”
见她态度如此,姜锦放下了心来。
今日来回禀不过是走个过场,具体的情形,想来薛靖瑶派去和她一起的手下早已如数奉告,而她的言辞大概和他们的说法没有出入,所以薛靖瑶也未疑心什么。
侍女已经转身拿了伤药回来,姜锦接过,随口道:“多谢大夫人挂心,是小伤,不日我便可以归营。”
听她如此说,原打算下逐客令的薛靖瑶忽然玩味地牵起唇角,道:“这人呀,上了年纪记性果真不好。瞧瞧,有的话,我差点都忘了问了。”
她顿了顿,才道:“你既是裴焕君的义女,又为何不倾向于他?他打算利用你,说明你自有可堪利用的价值,何必在范阳,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挣那点军功呢?”
闻言,姜锦抬眼,正对上薛靖瑶直视而来的目光,道:“说实话,大夫人问的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薛靖瑶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避讳地接话,挑了挑眉,继续追问:“哦?那你考量的结果是什么?”
“战场上风险虽大,可一毫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姜锦大大方方地坦言道:“我不想为人棋子,受人摆弄,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要。”
姜锦还有一点没说。
——凌家的血仇。
两辈子都是裴焕君害得凌霄至家破人亡的境地。荒唐的是,他可能都记不清楚,那道出于谨慎下达的灭口指令。
于他而言,这和走在路上踩死几只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哪怕有泼天的的好处在前,姜锦都不可能与裴焕君再有干系了,遑论与之为伍。
薛靖瑶仍在穷追不舍地问:“沙场之上搏命,不也是赌吗?纵有天大的富贵在前,也不心动?”
这话其实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姜锦的回答却依旧坚定,她只道:“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试探至此,薛靖瑶嘴边的笑终于有些真切了,她摇了摇头,叹道:“执拗也是优点呐。休息几日罢,下旬起,直接去找刘绎。”
她提及的刘绎算是她的副手,范阳的城防诸事在外皆由他掌管。
姜锦眉梢微动,听出了她的未竟之意。不像是单纯让这位刘将军给她安排新的差使,而是要让她直接去到他手下了。
说这话的时候,薛靖瑶同样也观察着姜锦的反应。
她虽有惊讶,但却并不惶惑、亦不推辞,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抱拳、俯首应是。
只是利用什么劳什子身份,还是太暴殄天物了,薛靖瑶淡然一笑,道:“莫要辜负。好了,若无旁的闲话,今日就到这儿吧。”
姜锦复又行了礼,未再多言,很快就退下了。
走时,姜锦仍旧琢磨着这突然的重用。
这两年,卢宝川依旧骁勇善战,可实际上,他的眼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为后路计,薛靖瑶才会在这段时日里,不断地擢升非世家出身的子弟、安插人手,意欲多安排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抵御突厥之时,姜锦自信自己的表现算是可圈可点,如今更是主动与云州划清了界限,这么一想,会被重用也并不意外了。
节度府并不奢靡,纵深却长,因为这里不只是居所而已,很多时候,也承担了沟通政要的功用。姜锦想着事儿,还未走出这里,半路上,忽然被一个小丫鬟给拦住了。
小丫鬟极其迅速地收回了胳膊,同她道:“姜娘子,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姜锦抬眼一望,便见不远处的六角亭内,是裴清妍袅袅婷婷的身影。
小丫鬟眼巴巴地看着姜锦,可她却未有移步的意思。
姜锦其实大抵能猜到裴清妍在想什么。
她是官宦出身的女儿,自然不傻。来了这么久了,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身处何等处境。
卢宝川几乎是独力支撑,若当真失明了,他日的境地其实很难说,毕竟惦记着这个位置的人,何止十指之数。
裴清妍不知这个坎过不过得去,又无前世那般的感情积淀,想着给自己多寻些退路,以备他日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正常。
只不过就算没有之前的龃龉,姜锦也没想过做谁的谁的靠山。
见姜锦似乎要走,并未应邀,裴清妍有些急了,她提起裙裾快步走了过来,唤道:“阿锦姐姐!我……”
她的话和她的步子一样急:“我……你还是记着我先前的错处,不肯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姜锦只是选择不计较而已,此刻听裴清妍开始揭自个儿的短,她垂眼笑笑,道:“卢少夫人,我有一句话想提醒你。大夫人不是傻子,人心浮动与否,她自是看得出来的。”
这不算威胁,薛靖瑶若连自己府上发生了什么都掌握不清,还如何掌管一城。
裴清妍有多少小动作,她一定是都知道的。
裴清妍身形明显一僵,双手在袖底紧握成拳。
她从上月起察觉自己盲婚哑嫁的丈夫似有眼疾,他发现了她的试探,坦诚相告。
她当然是怕的,怕到时候他一朝失势自己也遭殃。
裴清妍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的小腹,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大夫人劝他同我圆房,尽快生个孩子出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薛靖瑶的想法其实很好理解,一来通过安插人手,加强对范阳的掌控力;二来,她会故技重施,就像当时扶持年幼的卢宝川坐稳位置一样,想办法让他的血脉立起来。
只可惜……前世,卢宝川的眼疾彻底发作,会比他们料想中都早。
听裴清妍一说,姜锦便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急切了。
拆人姻缘总不是好事,哪怕只是因缘际会之下的影响。她叹口气,还是决心替卢宝川解释两句。
“你是觉得,卢节度同你有外心?”姜锦委婉道:“或许有旁的缘由,譬如……猜疑再多,也不妨直接问问他。”
她知道缘由——
卢宝川样貌生猛,用兵狠辣,所有人就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好武嗜杀,是天生的领兵之人。
但其实并不是,若非当年孤儿寡母被逼得没有路选,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的话,他其实大概不会选择这条路。
卢宝川的原话姜锦记不清了,意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前世他们还算熟悉,忘了是哪日,总之他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过,并不希望自己以后的儿女,也被强逼着只能走他的老路。
只可惜姜锦眼下同他不再熟络,这话不好和裴清妍明说,否则解释不清楚。
于是她琢磨着,又补充了一句:“卢节度为人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坚定一些,不用太担心以后。”
说到这儿,已是仁至义尽。姜锦没再管裴清妍到底听没听劝,径直离开了。
风雨欲来的感觉始终盘桓在心间,这种时候,只有手头有事才不会觉得心慌。姜锦几乎是一刻不停,从卢府离开,便策马出了范阳城。
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亲自去追溯那枚玉扣的来源。
早先,薛靖瑶派人查清了玉扣的主人和来由,还说那对庄户人家的夫妇,模样上与她是颇有几分相似。
在昨晚回想起姜游临死前的话后,这个疑影愈发困扰着她。
他确实话少,平素也不着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混不吝的意味,可是他临走前,望着她的眼神做不了假,那确确实实是一个长辈对孩子该有的慈爱。
那时的姜游,当真有心情开一个这样戏谑的玩笑,留给马上就要独自行走在人世间的孤女吗?
两辈子了,时至今日,姜锦才终于察觉,所有的故事,似乎都是在裴焕君三言两语化解那场荒谬的刺杀之后,才开始的。
如果裴焕君说的是假话,抑或者,只是他以为的真话……
姜锦猛然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关窍。
自始至终,她似乎都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她笃信重生的裴临知道了什么隐瞒了什么,笃信裴焕君酝酿着一个天大的阴谋,更是要利用她的身世去做什么文章。
裴临有所隐瞒不假,裴焕君怀揣反志亦不假,可他们知道的,就一定是千真万确的真相吗?
想及此,姜锦眉梢一凛。
如果……
如果姜游是真的希望,她能够杀了裴焕君这号危险人物,而那枚玉扣,也千真万确,是她襁褓中遗留的信物呢?
第77章
近来范阳的天气极好,灿亮的日头高悬空中,野地上的草叶都被晒得有些焦黄卷曲。
正是跑马的好天气,近郊的马场上往来者众。
薛然牵着缰绳,一会儿摸摸小红马的鬃毛,一会儿又兴奋地抓来草料往它嘴边送。
小孩子心性大抵如此,骤然得了想要的东西,难免喜不自胜。
薛然年纪虽小,做事却并不唐突,他很快就从兴奋劲里拔了出来,转而恭敬喊了一声旁边带他来这儿的裴临,“师父。”
裴临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辞,只道:“上马。”
只不过,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于初学者来说亦有些难度。
这匹小红马虽温驯,然而四脚着地的畜牲就不可能没有脾气,薛然好生挣扎了一会儿,都止步于一个脚踩上了马镫,另一条腿翻不上去。
旁边亦有大人带着年岁上小的孩子学骑马,不过那小孩儿个头小,是被大人提溜上去的。裴临冷眼瞧了一会儿,只觉这样颇没意思。
若连马都上不去,还学个什么劲。
他皱着眉,同薛然道:“看好了。”
裴临牵着逐影稍往前些,旋即放慢了动作,两步拆作三步走,翻上了马背。
薛然在小红马的脖颈前探出半个脑袋,把裴临的动作收入眼底,似乎又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终于照猫画虎,在小红马把他掀下来之前,翻身上去,又死死攥稳了缰。
视野一下子开阔不少,薛然抱着马脖子,兴高采烈地扬起了脸,道:“师父、师父!我上来了!”
裴临睨他一眼,冷声道:“再掐着它的脖子,它就要把你撂下去了。”
身下的小马果真发出了不满的鼻音,薛然绷直了背松了手,不敢再抓着它。
“张弛有度,别将马腹夹得太紧。”
裴临随意叮嘱了一句,竟这么放心,就带着才学会翻上马的男孩儿跑去了。
他自然不是个多么温煦的好师父,不过一上午摔摔打打下来,加之薛然的质素本就不错,他骑着他的小红马,竟然也可以自顾自地兜下来完整的一圈了。
小孩儿皮肤细嫩,现在在兴头上不觉得,回去估计就会发现自己腿间已经破皮淤血。
裴临抬了抬手,示意薛然停下,道:“明日再来。”
薛然的兴奋劲还没过呢,还想说些什么,紧接着便听见裴临发问他:“还想练?不疼?”
闻言,薛然鼻子一皱,龇了龇牙,才反应过腿根火辣辣的疼。
见裴临似是要走,薛然被这疼给唤清醒了,猛然想起昨夜姜锦交代给她的东西和事情。
明明临出门时还记得,结果被拥有一匹小马驹的惊喜冲昏了头脑,险些将这件事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