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怎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姜锦感叹。
不过,她果然还是是多虑了。还有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身形魁梧又如何,裴临收拾起那屠户,估计比屠户拾掇年猪还要轻松。
咔——
才被带上的门从内又被打开了,姜锦正站在门槛前,一抬头,对上裴临垂下的无奈眼神。
他叹了口气,询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怕你中招被人睡了还骗了,姜锦眨巴着眼睛,非常诚恳地道:“我逮到了才回去的崔望轩,我瞧他不对,逼问之下,他说灌了你酒又给你找了个女人。”
裴临背着光,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晰,他只挑了挑眉,道:“所以呢?”
“喏,”姜锦努了努嘴,示意屋里倒着的那一男一女,道:“我猜到了,或许是他想仙人跳害你一把。怕你被坑,我就来了。”
“不过,说来也古怪,他怎地对你怨气这么大?”
“好吧,”裴临拧了拧眉,他侧身让出路来,道:“就要宵禁,回去是来不及了,进来再说。”
姜锦转头看了一圈,点点头,进了房间。
裴临身上有酒气,但是并不重,想来只是衣袂间沾染了些。
他动作自然地挪来另一把杌子,又信手给姜锦倒了一杯热茶,“你真的不知道,那崔副尉为何会如此?”
姜锦坐下,一脸茫然,“我应该知道吗?”
裴临一噎,端着自己茶杯的手顿住了。
不过很快,姜锦便恍然大悟道:“不对,我是应该知道。”
“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不是拿石头砸他了吗?我和他开玩笑说,你不是对他有成见,说不定是对我不满呢,或许只是砸歪了,不会吧,他竟当真了?”
姜锦颇有些无言以对,“这算什么事儿啊?还是说我想多了?”
她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有。
裴临放弃了解释的打算,他又叹了口气,目光下移,停在了那屠户满是血和泥的手掌上,旋即抬起后跟,又踩了上去。
屠户发出了一声哀嚎,他连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我这一回吧。”
姜锦在旁边喝茶看热闹,她拱火道:“哎哟,还敢有下次?”
平心而论,她虽然觉得能被仙人跳的男子自己也不清白,狗咬狗罢了,但是害人的显然更可恶些。
“说,”裴临对这屠户可没什么好声气:“若说不清楚,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他的脸色甚至说不上阴沉,可是屠户被揍成猪头的脸瞬间就哭丧了下来,他哆嗦着开口,“没……没了呀,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和月娘就是干这个买卖的,她负责引诱,我负责半途冲进来。”
“今晚好汉你的行踪,也是你那同僚提供给我们的,他说他会负责把你给灌醉,到时候我、我们就好再……他只说让我们闹大些,末了就会给我们封些银钱……”
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姜锦瞥了裴临一眼。
跳到这位头上,算这些骗子倒霉。
裴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是被逗笑了,紧接着,他拿起随手搁在桌边的佩剑,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倏尔就点在了这屠户颈边跳动的血脉间。
他向来耐心不足,没打算再给犹豫的时间,剑尖瞬间就擦破了皮肤,不是威胁。
屠户惊叫一声,果断道:“我说!我说!”
还……真有隐情?姜锦有些吃惊,她扭头去看裴临,却见他的神色丝毫不见意外。
他只是静静收回了剑,挪开了靴子,拿来细绸,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剑,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惊魂未定的屠户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再应得迟一点,喷涌的血液就要溅射到房梁上。
他深吸一口气,忙不迭开口道:“我……我和月娘被人收买,那个姓崔的,是被我们利用了。”
姜锦脑袋有点大了,她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被人雇佣,来设计这位公子,却不是图银子,而是想以此事要挟,让他帮我们做些事情……”
“比如说……”裴临淡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实在是寒意森森,他替那屠户补充道:“比如说,透露一些粮草的行踪,或者把车队引到指定的地方。”
事情一下就从意气之争的私隐,变成了大事。姜锦捏着自己的膝头,霎时便坐得笔直。
她皱着眉问:“你背后之人,是谁?”
屠户苦着脸说:“我只是得了人的钱财,并不知后面的底细,二位大侠,你们大人有大量,就饶小人和月娘两条贱命吧。”
姜锦有些无语,“你倒还记得她,她真是你妻子?”
屠户趴在地上点头,道:“是啊,月娘是我妻子,平时我也舍不得别人真的碰她。要不是今日……”
姜锦一口茶水结结实实地喷了出去。
她本就生着一双杏核眼,此时瞪着裴临,圆溜溜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吧……
裴临嘴角抽了抽,旋即把茶杯拍在了桌上。
他并没有看向姜锦,但是却是在对她解释,“我早看得分明,又怎会碰那月娘?她被打晕前叫了两声,误会罢了。”
姜锦长舒一口气,她说:“知道你没那么蠢,是我多虑了。”
“蠢?”
裴临终于转头,眼神里透露着不可思议,仿佛很惊讶这个字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即使是否定的含义。
姜锦默了默,又道:“你不蠢,蠢的另有其人。”
裴临点头,附和:“确实。”
他们没有提名字,但是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崔望轩为了那点个人的可笑意气,又或者是一些妒忌之心,差点就酿成大祸。
若换一个人来,若这人没有识破仙人跳的伎俩,真的被威胁了,最后让押运出了问题,那崔望轩的脑袋可不够赔的。
姜锦又问裴临:“那眼下,你打算如何处置?”
裴临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随后道:“先把人捆了,明早再说。既冲着我来,后面的事情你不必挂心,背后的人,我也会一并揪出来、处置好。”
他一向是很可靠的,姜锦犹豫着还想说什么,便听得裴临继续道:“定好的行程耽搁不得,我带几个人去就好,车队里还需要人支应。”
姜锦确实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她要一起去,她顿了顿,觉得裴临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没多置喙。
她只是又骂了崔望轩几句:“有头无脑的蠢货。他娘生他时怎么就不记得生半个脑子给他?”
裴临放下茶杯,没闲着,把那屠户也打晕了,再把这对“贤伉俪”背对背捆在了一起,丢到了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他拍拍手,道:“骂得很动听,多骂些。”
姜锦无语,她斜了裴临一眼,道:“你好像也不正常。”
他居然笑了,姜锦觉得他更有病了。
不过,今晚的他好像意料之外的松弛。
裴临只是觉得,若这样的恣意能永远留在她的身上,多被她骂几句也无所谓。
他望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姜锦,在外奔波,你很开心吗?”
床空了出来,姜锦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往床柱上一靠,道:“风餐露宿当然不舒坦,可其他倒还好。”
裴临眼睛一扫,忽然觉得那两个骗子实在碍眼,虽然他们已经被打晕了意识不醒。
想到姜锦冒夜赶来,眼下在他面前似乎也没设防,裴临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晚……为何会来找我?”
也许是有那么一丁点担心在?
他没问,姜锦却坦然承认了,她漫不经心道:“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咯,不是担心你吃亏,大半夜跑来做什么?”
没什么好不认的。
在梦里看到年届三十的裴临,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想啐一口再走。
他承担了她的期冀,却没能给她对等的回应。
但是看着眼前正青葱的他,那些漫长的怨怼,似乎都交给了另一个人,她望着他和她一样尚显青涩的面庞,只能想到那些并肩而行的时分,想到一起吃过的苦、尝过的甜。
姜锦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那就是记吃不记打。
但是没办法,她不想欺骗自己。
不论其他,但她确实有在担心他。
听到姜锦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的时候,裴临就像被点了穴一般怔住了。
他呼吸一窒,脑海里像是有烟花炸开,眼前被炸得白闪闪一片。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个人都在重蹈前世的覆辙,破镜重圆现在还只到破镜。所以理论上来说,最近的甜都是断头饭:D
想到在煮断头饭,更兴奋了啊啊啊啊啊
第47章
她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轻而易举地就把裴临劈在了原地。
属于男子的呼吸陡然停滞,裴临垂下眼帘,似乎在琢磨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他理应是开心的,然而心底的窃喜甚至都没来得及蔓延,理智的情绪便已经占领了他的意识,逼得他疾速冷静了下来。
担心……吗?
是出于哪种担心?
同袍间的道义、抑或是朦胧的好感?
她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又有何用意,会不会和那鱼脍一样,其实也是试探他反应的一道菜?
裴临一向算无遗策、谋定后动,然而此时此境,眼前的一切却如此棘手,棘手到他几乎想要逃避。
从说话的时候开始,姜锦便一直细细打量着裴临,他敛眸、一言不发的神色落在她眼里,其实是另一种意味。
她顿了顿,酝酿了片刻后,继续道:“别多心,我只是解释一下我来的原因。”
裴临没有刨根问底,她其实很喜欢他这样的态度,因为她也并不打算深究这种情绪背后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前世的她确实会在乎这些,在乎自己情绪的细枝末节,在乎他对自己的一毫一厘,但是现在,姜锦看开了很多,如果做一件事能够让她感到舒心,她就会去做。
管他听了这话会是什么想法呢?反正她不会憋在心里独自纠结了。
没成想,裴临忽然掀起了眼帘,猝然迎向她的目光,道:“如此这般,倒让某有些担心,是先前范阳那夜,左右了你的心情。”
姜锦没料到他居然会提起那晚的事,眉梢微挑,道:“那裴公子着实是想太多了。”
“是吗?世人对女子的规劝太甚,若姜娘子在意这些名节,从而把这份在意转移到人的身上,也不是罕事。”
姜锦漫不经心地抬起目光,盯着雕花的床框。
这里不是什么精致的地方,木头上都掉漆了。
“我不在乎这些,遑论事急从权,就算……”姜锦轻轻一叹,语气微滞,“就算没有药性左右,又怎么了呢?”
重活一遭,她看起来是真不在乎这些虚节了,甚至还有心情拿这事来玩笑。
姜锦眼神一扫,瞥了一眼旁边被捆严实打晕了的那对骗子,道:“想要和你春风一度,看起来可不是易事,说起来还是我拣了便宜,我听卢大夫人说过了,那晚是有人在新房点了迷情香,若非如此,想来裴公子也不会……”
这么久以来,裴临却很少回想起那一夜,并非是他忘性太大,而是他不愿想起。
上辈子与她早已走到了尽头,如果她没有重生,那一晚没有对上她满心满眼都是前世之人的动人眼神,他或许都要忘了,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但是他不能了,欢愉的背后,连再清醒地想起都会觉得是一种伤痛。
裴临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姜锦的话,他说:“姜娘子可想过,那夜为什么会如此顺利,仅仅是因为……一炷香?”
这话把姜锦说得微微一窘,“顺利”指的是,她推他推得很顺利?
她敷衍着回了一句“那又为何”,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裴临有样学样,同样抛下了一道惊雷。
“因为是你。”他说。
一时间,姜锦都不知自己是在震惊什么,是震惊裴临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是震惊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不待她继续深想,裴临已然收回了目光,他轻垂眼睫,屈起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剑鞘。
笃笃——沉缓的叩击声回荡在房中,有一点像心跳。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裴临继续开口,神色淡淡,“正如姜娘子未必解释得清楚担心的来由,我亦只是陈述一时的感受,并未有他意。”
闻言,姜锦轻笑一声。果然还是他,连话都能有样学样,给她死死地堵回来。
他们彼此都没有讳言对方于自己的那一点特殊。
却又止步于此。
她耸了耸肩,未置可否,随即道:“好吧,不过我倒觉得,裴公子方才对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倒该好好担心担心自己。”
他还担心她会是因为那晚的事情对他移情呢,她倒是该反过来担心,是不是他被她睡了以后反而……
姜锦自认为是个正经人,可是越想越觉得这种说法可信起来。
毕竟……他年岁尚轻呢。
裴临轻飘飘地勾了勾唇角。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却在此时收回了打量着他的眼神,掩嘴打了个呵欠。
姜锦站起身道:“今日跑了一路,疲乏得很,这两个人想来裴公子肯定能看得住,我就不打搅了,去找小二再要一间房,混过今晚再说。”
裴临也站了起来,他替姜锦开了门,伸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望着她的背影,神色莫辨。
不论如何,能被她担心着,总归是好事。
但不知为何,裴临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好像……是在诱引她对另外的人心动。
作者有话说:
裴狗有在长嘴,但长得不多
——
年底工作比较忙,这么离谱的字数我都敢往外发了,太狂野了
今晚实在熬不动了,周末一定补字数,私密马赛○| ̄|_
第48章
姜锦在隔壁的客房安心睡了一晚。
心里装着的事很多,所以次日她醒得很早,天还未大亮便醒来了。
姜锦躺在枕上,略加思考了一下手头上的事情。
她一面思考,一面竖着耳朵。耳畔薄薄的墙板显然是拦不住动静的,但是隔壁却始终没有声音传来,她便知道,裴临大抵已经出发了。
在正事之上,他一向可靠,顺藤摸瓜抓几个狗胆包天、胆敢打军粮主意的贼,姜锦想,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儿,姜锦掀起被子一骨碌坐了起来,刚要去拾掇自己,便瞄到了门缝边的一张字笺。
她下床的动作一顿,走过去拾起了它。
纸上的墨痕未干,上面是裴临的字迹——
陈州见。
想来是他走前塞进来的。
姜锦呼出一口气吹干了墨迹,又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任字笺在指尖翻舞燃烧。
还晓得留句话,她怎么觉得他比前世那位要长进不少?
姜锦唇角微弯,清浅一笑。
末了,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烬,打马回了驿馆。
昨夜在此地歇了一晚上,不必在野地里喝晚风,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休息了,今日还要继续去赶行程。
馆驿里,而昨晚溜出去喝酒赌钱被逮了个现行的那两位、伴一个崔望轩,现在还被反剪着双手,等着姜锦回来处置呢。
粮草押运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随行的主官都不太管底下人的死活,反正累死谁也累不死上面的人,大不了往马车里一躺。
这趟和姜锦一起来的人里,有不少是从前就跑过的,越是有经验,越是觉得姜锦实在是宽和。
出发前,她就找过有经验的的镖师问询过了,她不止考虑了路途的远近,好不好走,能不能尽量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好休息,这些她都考虑其中了。
路上虽然还是难免辛苦,但是有了这些准备,做事的人就会好受很多。且因为她事前的考量,大家状态都还不错,押运的时间非但没有耽搁,甚至还有余裕。
倒也不是从前其他主官便是傻子,单看愿不愿意花这些心思罢了。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姜锦如此做也不全是因为什么普度众生的好心。
首先,这算是她来范阳后第一件要完成的任务,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肯定是那些常年做这些事的老油条比不了的。
其次,姜锦清楚得很,她现在只是个副尉,资历很浅,还会因女子的身份蒙受偏见,所有的强硬弹压都不适合眼下的她,只会适得其反。
什么与兵士随行、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之类的,都只是表面功夫,只有真的让人感受到了她的好处,这些人才会真的信服于她,若再有不服的,再去管束才站得住脚。
现下路程过半,在这一百号人里,姜锦算是有了些威信。是以,一见她回来,便有人拥了上来,连珠炮似的来请问她的安排。
“姜副尉,昨夜偷偷混出去的人,要怎么处置?”
姜锦早在骑马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思忖过了。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按军纪处置,不过眼下还在路上,没有养伤的功夫,打几棍以儆效尤,剩下的回去再说。”
“至于崔副尉,论资历级数尚轮不到我处置,先记下,同样回去再议。”
整整一晚上了,被撂在旁边的崔望轩酒早醒了,他形容狼狈,望着姜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外两个一身酒气的被拉了出去,姜锦瞥了他们一眼,走到崔望轩身边,蹲下身道:“里里外外,你都被人算计其中了。”
感情之事上她也不是傻子,所以根本没打算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啧,男人小心眼起来真是可怕。
崔望轩呆滞地看着姜锦,听她继续说下去。
外面挨打的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姜锦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根,道:“这两个本就是在害你,他们看裴临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不顺眼,又不想自己动手,拱着火撺掇你。最后呢?他们最多只会因为偷溜出去赌钱喝酒受罚。你如此好利用,所以担责的也只会有你。”
崔望轩不明就里,“担责……我……”
姜锦笑了笑,戏谑之意尽显,“这只是其里,其外,你想让裴临名声有损,让我看不上他。可你知道,你勾结的那玩仙人跳的两个人有什么图谋吗?”
姜锦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他们根本没看上你的三瓜两枣,他们盯上的,是军粮。”
其实不必她加重语气,崔望轩的眼睛已经完全滞住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掀起干裂的唇,怔愣道:“军粮……我……我并不知晓!我以为他们只是江湖骗子……”
姜锦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是你以为而已。”
“他们想要以此要挟裴临向他们透露我们的行踪,若非裴临察觉,若是他真的中招了,把机密透给了旁人,到时候查起来,他是要背锅没错,那崔副尉你又可跑得脱?”
“还是说,这种时候,你还觉得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反正裴临这个人会倒大霉?”
她把“副尉”二字咬得死死的,像是在提醒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崔望轩倒也不需要她提醒这件事情,他急忙反驳,道:“我当然不会这样想!既拿着这份饷银,就算、就算我没有大出息,也断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还行。
姜锦便道:“此行之事,我不会替你隐瞒,且也是无法隐瞒,卢大夫人也派了人随行。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崔望轩面皮本就白,时常有人笑他小白脸,眼下他的脸色更是白了又白。
他点了点头,下唇微微有些抖,但却没再提自己,而是开始问姜锦,道:“那……那姓裴的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不是什么私隐,姜锦答道:“他去处理首尾了,要把人钓出来一并解决。”
“如此说来……”崔望轩苦笑道:“真是叫我觉着自惭形秽了。”
姜锦无意识地抿抿唇,既而道:“人与人确实是不一样的,却也没那么不一样。”
说罢,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崔望轩的手腕还被捆着,回头给他解了才再走。
姜锦无暇开解什么迷途的羔羊,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一百个人、五十架车,比起动辄上万的军队、几千的精兵,似乎不甚起眼。但实际上要管一百个人,哪怕不要他们做事,只是好好地呆在原地不闹起来都不简单。
譬如说崔望轩这边,几个人就凑起了一个各怀鬼胎的小团伙,人一多就是无事也要生事。
更何况这一百个人鱼龙混杂,裴临这边五十个人里还有一部分是这次从山匪中招安的,成分十分的复杂,眼下分担的人又不在,姜锦独力支持,愈发不敢懈怠。
就这么一路到了陈州,姜锦自觉腰身都纤瘦不少,为填平凹下去的弧度,晚上吃面她都多添一碗。
车队在陈州休整了好几日,姜锦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过卢大夫人派来的那个吴姓老仆,便知他大抵是去忙着暗度陈仓了。
裴临也在车队整发之前如约而返。
无需多问,姜锦便知他一定是搞定了。
她没有同他寒暄,只是点了点头,裴临却走近了几步,往下扫了一眼,淡淡道:“你清减不少。”
多日未见她,这种对比落在他眼里更明显些。
姜锦没多言,只微微一笑,道:“回去歇个几日,就养回来了。”
裴临压下久违的心悸,眼神飘忽一瞬,这才收回目光。
前世她最后消瘦的样子实在太触目惊心,以至于他现在甚至看不得她纤细一些。
——
空车驾来时都够辛苦,回去的时候载满了粮草和其他,更是艰辛。
一路上也碰到过些意外,但是好在都是有惊无险,最后,历时月余,他们终于回到了范阳。
风尘仆仆的颜色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姜锦自觉自己都有些灰扑扑的,也不甚在意自己的穿着和仪态了。
可再打眼一瞧裴临,他的腰背却还是绷得直直的,夏意已至,他挺括的领口还是扣得死死的,尽管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姜锦最瞧不得他这幅高高在上秋毫不染的样子。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放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才翻身下马。
薛靖瑶使了人来城外接应,更是派人先接他俩回来休息,特地传话说,晚间休息好了,再来她这里回传即可。
姜锦实在是困得很,回去先沐浴,而后披着半干的头发歇了一觉才起来。
她坐在镜前,拿起了久违的簪钗,反绾了一个单刀髻。
尽管单刀髻也算是很利落的发髻,但是这段时日久未着女装,再看镜中的自己,姜锦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她去到正院里拜见卢大夫人时,裴临已经到了,在等她一道进去。
他也久未见到如此装束的姜锦,尽管也不过是寻常打扮,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眸间难掩惊艳。
见他俩来,薛靖瑶邀他们坐下,命婢女斟茶,既而公事公办地开始听他们叙述一路上的种种。
薛靖瑶微微颔首,道:“你们合作,却互不干涉,也都不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揽功,这很好。”
人在屋檐下,马屁该拍还是要拍。姜锦一半真心一半套路地说道:“大夫人明察秋毫、赏罚分明,自会论功行赏,我们只管尽责就好,哪里需要抢功呢?”
薛靖瑶也不多说,只含蓄地笑了笑。
她仍旧坐于上首,尽管天气已经很暖了,但是她的膝上还是盖着一张羊毛毯——
她腿有旧伤,只能勉强站立,走路都艰难,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坐着。
薛靖瑶问姜锦:“说到论功行赏,那……姜副尉,你如今想要什么赏赐呢?”
“大夫人既问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姜锦坦然开口,道:“我想借些人一用,去了结一桩仇怨。”
她还记得凌霄差点被那伙匪徒抓去之事,即使这一次没有发生什么,可姜锦想,光论上辈子的事情,就是让他们死上个七回八回也是使得的。
薛靖瑶压根不问她要去做什么,一口应允。
余下便又谈及了其他奖赏。
身外之物倒是其次,获取了她的认可才是关键,职级上薛靖瑶直接大手一挥,给他们晋了两级。
待到姜锦与裴临走后,薛靖瑶清了清嗓子,道:“吴全。”
此去陈州一路都在的老仆从屏风后走出,他躬身叉手,随即直起腰,道:“大夫人。”
薛靖瑶低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他们所述,和你说的大差不差,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有注意的吗?”
吴全低着头,道:“未有。不过……一路行来,他们就像是一丁点也没发现过此行的真实目的一般。”
“可都不是蠢人,”薛靖瑶道:“一路皆由他们主管,连背后遇到的贼人都能逮出来,你说,是他们一点没察觉呢,还是说察觉了,但是知道怎么选择,故作不知。”
吴全没有回话,只是道:“聪明人总好过蠢人。”
薛靖瑶轻笑一声,道:“好吧,确实如此。吴全,你去把掌管城防的刘绎召来,我有事找他。”
吴全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出去以后,裴临没有犹豫,直接问姜锦道:“报仇?姜娘子如今有何仇要报?”
他其实是明知故问。
那里距范阳路途遥远,并不在他此前揭榜的范畴。前世姜锦手下有人之后,便带人去荡平了那座山寨,带凌霄一起雪恨。
这一回,尽管不知道什么原因,凌霄并没有早早地就跟在她身边,但是裴临知道,她一贯记仇,尤其是替旁人记仇,所以她一定是会有所作为的。
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抛出这个话题。
果然,姜锦往下答道:“裴公子还记得吗?那一夜的雨下得很大,策马从虎口救了一个姑娘。”
“自然记得,”裴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姜娘子好气性。”
姜锦话音一顿,说道:“我还以为,裴公子会觉得我过于睚眦必报。”
“当然不会,”裴临道:“死有余辜的人,砍了他们的脑袋也不会有积业。”
姜锦深以为然,正在她点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裴临轻描淡写、却又似乎蓄谋已久地开口说道:
“那夜山中地形,匪徒的来路,某尚记得分明。这等见血的事情,姜娘子不若带上我一起……一起分担。”
第49章
自从在那如意楼坦言之后,裴临坦荡了许多,不再掩饰偶尔想要靠近的意图。
姜锦微微一笑,直接道:“好啊,正好我也多个帮手。”
过去的阴霾随着这一世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她已经没有之前那般排斥现在的裴临了。
毕竟,她也不可能再和从前的自己一模一样了。
在应下之前,姜锦也问过了自己,若是说这话的人不是裴临,而是其他营中有交情的男子,她会不会同意?
答案既是肯定的,她便没有拒绝。
毕竟刻意的逃避,其实也代表了某种情绪。
况且多个好帮手确实不是坏事,裴临身手好,有他在会少很多意外。她和裴临又都暂且不会离开范阳,总还是要接触的,没有必要反复纠结、折磨自己。
裴临本都做足了被姜锦拒绝的准备,没成想,她如此轻巧地便应下了。
姜锦这边心情释然,他的喉间却是一滞,既而有些僵硬地回应:“那,到时再说。”
姜锦“嗯”了一声,没多寒暄,转身离去了。
其实很多前世今生的很多事情,她都还没有想好。
只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
无论这辈子还会不会有合适她的人出现,与她开始一段合适的感情……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倾注太多的自我,无私地把牵动她情绪的绳索交予出去。
若真再有感情出现,她也要做掌舵之人。
这样的思考浅尝辄止,姜锦收拢思绪,回了住的地方。
她会暂住在卢府的时日不多了。
当时留在这里,是因为顶着陪伴裴清妍的名义,现在薛靖瑶似乎对她也放下了心来,连出去押运粮草这种事情都任她做得,倒也不执着再留她在这一亩三分地,分赏的俗物里便有一处宅邸。
甫一回去,姜锦便撞上了裴清妍迈出门槛。
许久未见,裴清妍的身量好似愈发窈窕了,她描了眉点了绛唇,像一颗盈盈的春桃,臂弯间还挎着一只食盒。
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爱美是人的本性,姜锦也没能免俗地多看了她两眼。
她想了想,唤了一声“少夫人”。
再听到这三个字,裴清妍的心情已然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她不再介意,还扬唇明媚地笑了,大大方方地应下了这个称呼,既而道:“阿锦姐姐,好久不见,想来外面风吹日晒辛苦得很,回来之后一定要多休息才是。不过,你瞧着倒是很精神,没有疲态。”
姜锦莞尔:“多谢,少夫人今日亦是美丽大方。这是……要去给谁送吃食吗?”
裴清妍坦然点头,她抬起臂弯,展示着三层的精致食匣,道:“当然是去给卢节度送了。”
姜锦微微有些讶异,她不在卢府的这一阵,裴清妍这边的进度既然如此之快吗?
都到了红袖添香、添茶送汤的地步了?
结果紧接着,她便听见裴清妍继续开口,声音凉凉的。
“阿锦姐姐留在范阳,大夫人说是要规训我免得我再行差踏错,可是我却连见都见不到你几面,你们好像都在瞒着我利用我什么,我父亲如此,阿锦姐姐……好像也是如此。”
姜锦沉默一会儿,道:“这与你要给卢节度送吃食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关联,”裴清妍扬了扬眉,她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把握的东西了,除了现在还算是卢家妇。我若不能抓紧时间和自己的丈夫和缓关系,我早晚会成为摆设,说不准他也会再有别的女人。”
她的目光沉静,一点也不见从前意气上头时的模样,“已经过得很失败了,我不想更狼狈一点。”
姜锦愈发沉默,不知说什么是好。
该说什么呢?之前宴席上,卢宝川过来敬一杯酒,裴清妍都会吓成那样,现在在现实面前,却晓得趋利避害,知道要向他靠近。
总觉得他们或许不该是这样的开始。
姜锦抿紧了唇,直到嘴唇都被抿得发白毫无血色,才终于启唇道:“卢节度在外的凶悍声名,其实大多是刻意为之的以讹传讹,你不必太过担心,真正在他手下的人都只说他的好。”
少年成名,若无凶名,怎么坐得稳这个位置。薛靖瑶有意放任儿子凶悍嗜杀的名声传开,其实不无道理。
裴清妍收敛了唇边的讥诮之色,温和地笑了笑,屈膝道:“谢谢阿锦姐姐提醒。我先走了,难得赶上他回府中,我得去了,不然又会扑空。”
姜锦侧身,没有挡道。
裴清妍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兰似的香气拂动。
姜锦抬头,却见裴清妍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地对她说:
“其实今日就算见不到他也没关系,我这一身也不算白忙,至少有人……至少阿锦姐姐看到了。”
说话的时候,裴清妍的眼神满是歆羨,尽管此时姜锦衣着简朴、身无矫饰。
姜锦没有回答,她轻垂眼睫,避开了裴清妍的眼神,直到翩跹的裙裾从视野里消失,才再抬眸。
她望着裴清妍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人的选择,实在是太少了。
——
休整两三日后,姜锦从卢府迁了出去。
其实住在这里也无妨,卢家地方很大,暂住于此的门客幕僚不知凡几。只不过她更喜欢住在属于自己的地盘,哪怕是之前的山间陋屋,于她而言也好过寄人篱下。
她的东西堪堪才填得满一只箱笼,好搬得很。
挪动好地方之后,姜锦便拿着薛靖瑶的手谕,去营中凑人去了。
其实人都还是其次,有先前月余一起摸爬滚打的经历,她自信要人帮手,总还是能差得动些人的。
关键是除了要人,还得要兵器马匹。这些东西,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听到姜锦这边的动静,崔望轩一拐一拐地也凑过来了。
——他回范阳那日,就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已经是他皮糙肉厚。另外两位,现在还躺着呢!
听到他的来意,姜锦嘴角一抽,敬谢不敏:“多谢你的好意,就不必了吧,你先好好养伤再说。”
崔望轩倒是一脸诚恳,他说:“那好吧,下回、下回若要帮忙,我一定在所不辞。”
蠢则蠢矣,倒是有些真挚在。
看他一副勉励支撑要倒不倒的模样,姜锦刚打算喊人帮忙把他扶回去,后面便有人走了出来。
是和崔望轩同年来的那个姓宋的副尉、叫宋子显的。他家亲妹,正是被崔望轩英雄救美后念念不忘非他不嫁的那个正主。
平常瞧着这宋子显看崔望轩不顺眼得很,处处找茬,没曾想这会子倒过来扶他了。
崔望轩还龇牙咧嘴地挑拣起来了,“大哥啊,我有伤在身,你不能走慢些吗?”
扶着他的宋子显一脸不耐烦,“得了吧你,若不是我在家说漏了嘴,让我妹妹晓得你挨打受伤了,怕她拿眼泪淹了我,鬼才搭理你!”
“那你现在不就是在搭理我吗?鬼不就是你……”
见有人管崔望轩,姜锦也就没理会这边,她竖起耳朵偷听了一会儿壁角,倒是忍俊不禁。
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毕竟是她的私事,总不好让人白帮忙,晚上等到下值的点过了,她打算在城中酒楼请这些人好好搓一顿。
姜锦左右环顾一圈,未见裴临,这才想起来,他这两日已经不在这边厮混了,薛靖瑶将他调去了城防刘将军的手下、协助练兵。
下值那会儿,她牵来俏俏,骑着马去城墙边找他。
城防向来是最忙的,人头攒动,姜锦有些艰难地找到了他,又找来底下值守的卫兵,帮忙去喊裴临一声。
不多时,裴临便来了。
一身齐整的软甲在夕阳下闪着含蓄的金光。知道是她来找,他自然没有耽搁。
姜锦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邀他今晚一起。
“今日事忙,就不扫兴了,”裴临先是拒绝,既而目光深沉地看着姜锦:“姜娘子若不嫌麻烦,宴罢之后,给我捎壶酒来就好。”
姜锦欣然应允。
到了晚间,酒楼里的喧嚣静了,姜锦揣着一坛子酒,去找裴临。
她已经喝了一些了,斜坐在马背上,闲闲牵着缰,好在喝酒的是她而不是俏俏,一人一马倒也稳当。
城墙上已经差不多没人了,姜锦眯了眯眼,瞧见了裴临的侧影,索性自己上去了。
“给——”
她的脚步很轻,然而裴临早听见了,一回身,便见她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朝他伸出了提溜着酒坛的手。
“喏,你要的酒。”姜锦说。
裴临抬手,要接过,却没有喝的打算。他本就是找个由头单独见她一见,倒也不是真的馋这一口。
他说:“时候不早,明日再喝,我送你回去。”
姜锦也不知有几分醉意,听裴临这么说,她忽然就缩回了手,把酒坛子抱回了怀里。
“你要是嫌酒不好不喝,我就不给你了,自己留着。”
裴临失笑,既而强硬地从她怀中抽出这只酒坛,揭开坛口的布封,就这么对着酒坛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坛口有脑袋那么大,不甚清冽的酒液不可避免地洒了不少出来,顺着裴临下颌的弧度,一路流畅地向下滴落。
姜锦没忍住,目光顺着淌落得液滴一路往下,既而她摇了摇头,猛吸一口气,道:“算你识货。走吧。”
裴临左手提着酒坛,右手利落地摘下了头上累赘的盔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姜锦身边,和她保持着一臂远的距离,步伐平稳,不紧不慢。
他问:“姜娘子打算何日出发?”
姜锦答道:“确定好了,明日傍晚,趁着天色暗,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提到那些匪徒,姜锦难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裴临听着,静静道:“好,杀得他们下辈子都不敢投胎做人。”
姜锦便头去看他,眼神迷茫,“你也会说这种玩笑话活络气氛了?”
裴临挑眉看她,道:“这是实话,不是玩笑。”
好吧,她想多了。姜锦收回了目光,她望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两道影子,心下安定。
有他在,确实是要安心一些,在这些事情上,他确实也很能给人安全感。
姜锦把这种安定的感受归结于他过于强悍的武力,没想其他。
月亮恰如潮汐,周而复始,月光也总是相似,可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心境却大有不同。
裴临垂眸,看向姜锦的发顶,心下百感杂糅。
他是应该开心的。
他能感受到姜锦的松懈,能感受到她不经意间的回应与靠近。
值得开心,却并不是什么意外之喜。
因为是他足够卑鄙得来的一切。
毕竟占尽先机,又刻意隐瞒,他是那样的熟悉她,熟悉她的性格和行事方式,这一次,他甚至可以轻车熟路地跳过前世那些反复不断的磨合,精准而恰当地找她最喜欢的相处方式,表现出她最喜欢的那一面。
她会一点一点卸下心防,是他料想中的结果。
可是……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在心间蔓延,就像有小虫在啮咬,不致命,却足以让那点微弱的欢喜,被淹没在细微的疼痒里。
裴临叹了口气,姜锦察觉,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才回来便这么忙碌,太累了?”
“无妨。”他没有否认。
目送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又再关上门,裴临闭上眼,浸在冷凉如水的月光里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掉转马头。
头盔被挂在了褡裢上,那坛子酒却还在他手中。
裴临掂了掂酒坛,坛底倒映的月被他晃了个稀碎。
他轻笑一声,满是嘲讽之意,却是对自己。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指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一派天真地对他说,我好喜欢有月亮的晚上啊。
他不懂她为何在无月的天说喜欢月亮,问她为什么。
她狡黠地说,有月亮,就不用打灯笼,今天刮风,提灯笼累死了,你帮我提着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他沉着脸接过灯笼。
目的达成,她还在满嘴胡说开玩笑,说等到天晴了,一定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他,那他就再也不必提灯笼啦。
只不过随口一说,姜锦自己都未必记得,后来裴临更是忘了。
可怕的是,在隔世的今夜,裴临忽然发觉,他没忘。
他甚至还记得,竹质的手柄被她握得温热的触感。
他一点也没忘。
裴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掌心托在酒坛底下,一动不动,眼神死死地落在了酒坛中。
直到酒液不再摇晃,清冽的月重新完整地浮现在坛底。
粗砺的陶制酒坛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拥住了当年她送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会再想起前世事情的人,已经是他啦
第50章
另一边,回到住处的姜锦倒是松弛得很。
她点起油灯,空荡荡的寝屋里除却一张床一张几,几乎只剩下这一室昏黄的火光。
才搬来,没有置办太多的物什,她倒不是很在意。
有了自己的地方,这比什么都要强。
姜锦久违地歇了个好觉。
时间很快过去,两日后的傍晚。
清风微漾,姜锦带着人埋伏在山下,而裴临则带着几个人潜入了山中,两人本就带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应外合之下,没给这里的山匪留下一丝余地。
这窝人在山匪里都不算精锐,否则那晚也不会抱着去捡漏的想法来到凌家镖车被劫的地方。姜锦和裴临带的人绰绰有余。
除却在打斗中已经没命了的,剩下的匪徒,晕着的也不例外,都被团团缚住。有的人这个时候嘴里也不干不净,有兵士听了就烦,索性拿破布给他们把嘴都堵上了。
姜锦微微一笑,她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些人。
裴临猜得到她是想做什么。
她上前两步,走到没逃掉的那匪首跟前,拿出塞住他嘴的破烂布头,嫌弃地一脚踢开。
匪首见姜锦是女子,即使到这个时候也看她不起,他居然还笑了,满脸横肉拧在一起,可怖得很。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姜锦的表情比他更吓人,她直接就是一记窝心脚,把这匪首踹翻在地,旋即反手拔剑,直接一剑砍向了他的两腿之间。
刹那鲜血如注,电光火石间,不止被砍的人没回过神来,后面营中一起来的弟兄们也是目瞪口呆,紧接着便齐刷刷地夹紧了自己的腿。
眸中倒映着一片鲜红,姜锦却是满脸冷漠,她淡淡道:“不堵你嘴,就是要听你叫出来。”
“这是你们头世的积孽,这是你们活该的。”
凄厉的惨叫随着她的动作一声声传来,又在金属没入皮肉的摩擦声中逐渐断掉。
时间静悄悄的过去,姜锦闭上眼,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尽管知道自己杀的是该杀之人,但她确实也无法把了结人的性命当成是砍瓜切菜。
她的衣衫下摆已经被染上了斑驳的红,脚步一挪动,就像一道血色的风。
风在摇曳,她在微微地颤抖。
她顿住了。
忽然,姜锦感觉右肩肩头被人轻轻一拍,扭头,便见原本站在她身后几丈远的裴临走到了她身侧。
他的宽厚掌心停在她的肩头,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姜锦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左手,短暂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却又将他的手拿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像是从短促的合握中汲取了一丁点力量,继而低声道:“我可以。”
裴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她的附近。
看血漫过她的靴尖,看她最后又走到了那匪首跟前,穿喉一剑了结了前世仇怨。
她像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裴临亦然。
直到回去的路上,姜锦的心情依旧称不上痛快。
她不是以鲜血为乐的怪物,快意的是报仇,杀戮却只会让她觉得烦闷。
裴临瞄了一眼身后雀跃的男人们,驾着逐影往俏俏身边靠近了些。他说:“听到他们方才怎么形容你吗?”
姜锦其实尚还精神恍惚,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临没说,只是眼神示意她仔细听身后那群人怎么说。
“好家伙,真没想到啊,我们姜校尉竟如此生猛,那架势,我以前村里的阉猪匠都赶不上……”
“有好处拿都堵不上你的嘴,小心姜校尉一会儿把你小子也阉了。”
姜锦嘴角一抽,理智瞬间回笼。
……好像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不过也不是坏事,近来未有战事,范阳称得上是风平浪静,现下受她管辖的人,就算信服,也大多是因为她理智或者是有点脑子的那一面。
今天终于见了血,倒叫他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到她了。
军营这种地方,不怕恨人,就怕不够狠。
裴临和她想法一致,道:“你如此处置,他们想来只会更敬畏于你。”
“有也是意外之喜了,”姜锦语意平静,已然冷静了下来,她说:“倒也不是为了笼络,为我的私事,刚刚杀上山去的时候有不少人受伤了,这土匪窝里截获的金银,自然要给他们分下去。”
姜锦重重一叹,既而扬眉看向裴临,“那你呢,裴校尉,你还带着自己的人来了,我又该怎么酬谢你?”
方才在他身边,她瞧见了那眼熟的元松元柏两兄弟。
裴临轻笑,道:“不必了,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姜锦还是不想欠他人情。但回去之后,她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裴临也不缺阿堵物,只好先搁置了。
只是回去之后,姜锦还是忍不住琢磨了好几回,那只一度逗留在她肩头的手。
在所有人都畏惧鲜血、畏惧像她这样平素还算温和的人突然爆发出来的凶狠的时候,只有他,始终不远不近地立在她的身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却一直支持着她的一举一动。
姜锦忍不住想,要是她干脆没有前世的记忆,又或者这一世出现在她眼前做这一切的人……不是他就好了。
可惜,她的想法左右不了既定的事实。
姜锦苦恼地抓了抓头,被子一蒙睡了。
最近备战备得紧,大夫人那边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营中忙得不可开交,什么都比不上晚上回来睡个好觉重要。
她和裴临也都有了各自的安排。
裴临于练兵一道上有些浑然天成的造诣,薛靖瑶索性把他丢到了城防刘绎刘将军那边训练新兵去了。
而姜锦也被调去了城防,管着一个小队、百来号人。
都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姜锦甚至没有办法降低他的存在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临就好像幽魂不散似的,所有理应会碰到的场合,姜锦都会见到他,那些他不应当出现的地方,她也总能“意外”偶遇他的身影。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见风就长的野草,漫山遍野,亟待一个引燃的火星。
直到中秋那日。
团圆佳节,营中从午后就渐渐空了下来,只留值守之人,其他人都回去了。
然而姜锦已无亲眷可圆,她本就是孤女,养父姜游去世后哪还有亲人,平素不觉得有异,这个时候,却还是难免会感到孤独。
姜锦挂念着凌霄,下晌索性去抱了抱佛脚,到庙里许了愿敬了香,为她祈福。
回来之后,她很意外地看到了裴清妍身边的侍女来到了她住所门前。
侍女言道,少夫人想着她孤身在外,问她可愿意一起来用饭。
姜锦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若是上辈子的裴清妍,她兴许会答应。不过这辈子她们非亲非故,凑在一起也只是图惹尴尬。
到了晚间,忽闻有人叩门,姜锦去开门,见是裴临。
姜锦这才想起,这位处境和她也差不离。她还算有些朋友,而他性子独,甚少与人交心来往,比她这个孤儿还孤。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姜锦只在心里揶揄了一句,她嘴上只道:“你怎么来了?”
裴临说:“今晚没有宵禁,东城有灯市,去看吗?”
中秋多是赏月,赏灯的习俗北面是没有的,但是每逢突厥来犯,东城的受损都不小,为安民心,薛靖瑶每逢大节,都会命人在此处设下灯市,让人好生热闹一番。
姜锦撇撇嘴,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她说:“你这儿哪是邀约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要和我去办公事。”
屋外灯火通明,屋内残灯一盏,这样的落差没谁乐意接受。
姜锦原本的打算是早点睡,混过一晚,她还安慰自己,外面人多得很,没什么好看好玩的。
但现在听裴临提及灯市,她发现,她还是想去的。
只是不想一个人去罢了。
裴临挑了挑眉,只问:“是公事,那你可来?”
姜锦没说话,也不带门,转身回院子里牵她的马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跨坐在马背上,叉着腰看裴临,颐指气使道:“还不走?”
裴临低眸,掩饰笑意,清了清嗓子后才道:“好,我们走。”
气氛大好,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天,谈着没油少盐的闲话。
耳畔人声喧嚣,还有小孩举着陶叫子一路吹,他们时常听不太清彼此在说什么,却不觉得吵闹。
已经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了,姜锦心情很好。
在长安头一年,她也是爱热闹的,后来就不行了,没那个力气去看什么灯市,凌霄就会出去,回来给她带一只最精致、最耀眼的花灯。
只不过,一盏灯再耀眼精致也比不过眼前这么多盏灯。
其实这些灯都很简陋,经不起细赏。但姜锦还是停住了脚步。
闪烁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瞳,为她粉润的颊边也染上了一层细腻的红。
如真亦幻,似梦还真。
裴临呼吸一滞,也顿住了脚步。
想不起来多久没有和她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相处了。
前世是他心中有愧不愿面对,这一世,却是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
他把握着刚刚好的距离,把握着可以接近却不让她讨厌的尺度……
可是现在,他只想靠近。
越近越好。
回过神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凑到了姜锦身边。
望着她眼睫间悦动的光芒,鬼使神差的,裴临忽然发问:“喜欢吗?”
其实本不应如此轻率地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因为这一世他和她的感情,根本还没有到他谋算好的火候。
可是他无可再忍了。
压抑自己、画地为牢的每一天,他都在辗转反侧中度过。
再拖下去,又能酿成什么结果?
姜锦听懂了裴临在问什么。
她讶异地抬起眼睫,望向了他坚定的、却又夹杂着些闪烁的双眸。
她意外、却也没那么意外。
她不是傻子,傻到都感受不到他释放出来的那些好。
男女之间,这样的情愫硬要说是什么兄弟之情,连自欺欺人的分量都是不够的。
姜锦收回了目光,却没有羞赧低头,而是继续抬眸,看向了天穹之上的满月。
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啊……
她也想起了那个提着灯笼、黑黢黢的晚上。
所有人都道,裴节度和他的夫人,是在一次次性命攸关的时候产生的感情。就像狂风中摇曳的吊桥,而他们在摇晃的栈板上逐渐滑拢靠近。
可是姜锦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份感情并没有旁人想来那般浓烈,平时都只浸润在那些乏味的细节里,一起做事、一起练剑、一起在冬日的早上冷得打哆嗦,分食一只热腾腾的胡麻饼。波澜不惊,细水长流。
眼下,命运的车轮复又转动,可这一次,姜锦有些看不清车上和自己同行的人是谁了。
是谁呢?是他吗?
该是他吗?
姜锦想不清楚,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分辨不出那一股油然而生的情愫,到底是对着谁。
移情?像那晚一样,把他当作了前世之人情不自禁?
还是……
说实话,如果眼前的裴临真的和前世十来啷铛岁那般,她可能真的不会再动心。
毕竟她也不是那个真正年少时的自己了。
可是现在,眼前的人太过合宜。他有着少年时明亮坚定、一往无前的眼神,也有着沉淀下来的气度和稳重。
姜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前世有着这样的不同,可她又想,人生的际遇何其奇妙,细微的差别也许就能改变人一辈子的走向。譬如裴清妍,这一世的她,就与前世的性格天差地别。
或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裴临的经历也阴差阳错有了不同,他身上出现了这样的变化,说来倒也不甚奇怪。
想着想着,姜锦却又有些好笑。
好像不论怎样,自始至终,能打动她的都只有他。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算什么?
姜锦听着自己砰砰然的心跳,仰起头,看向裴临的侧脸。
他生得真的很好看,眉宇俊俏,鼻骨挺拔,侧脸的轮廓英挺流畅,没有哪里是她不喜欢的。
可是她不想再掉进同一个陷阱里了。
那一箭痛入骨髓,却不只是即时的痛楚。而后的那些蔓延着的冷,才是真正让她心寒的症结所在。
她该如何相信,这一次,结果不会变得更糟?
她该如何相信,她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她所需要的最纯粹的感情?
今生,裴临与她不过相逢,她却带着前世的执念。强求这辈子的他做到她希冀的地步,对他来说,其实也并不公平吧。
姜锦垂下眼帘,掩饰被前世今生种种逼红了的眼眶。
裴临就站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他当然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的身影萧条,几乎与街市上憧憧的人影融为了一体,烟火巷中,与她擦身而过,却又各不相逢。
晚风里,薄雾似的月纱笼下,她的脸庞明净、恍若天人。
姜锦终于抬眸,回望向他的目光。
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唇边的笑也浅淡,“裴临,我给不了你回应。”
她停下了脚步,在人声鼎沸里,抬手指了指天上圆满的月亮,说道:“但是这个月亮,送给你了。”
漫长的沉默间,她的脑海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
却没有哪个念头,足以支撑她再做一次飞蛾扑火般的决定。
前世割舍不下的感情,就在兑现这玩笑话般的诺言后忘记吧。
从今往后,她会渐渐放下,不再于他的身上找寻前世的影子。
但是很抱歉,她也不想再选择他。
月光下,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被拉长。
望着姜锦离去的背影,裴临什么也没说。他的背影孤孑,在快活喧腾的氛围里,很难不像个异类。
姜锦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是拒绝。
但他该高兴的。
她的纠结、她的犹疑,不正说明她对他产生感情了,代表着他离他的计划达成又更近了一步吗?
一时的拒绝不代表永世的抵触,他可以……
可是裴临已经很难理智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因为他知道姜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性格端直,做不出同时爱着两个人的事情,她对眼前的他渐渐心动,何尝不是在说明,她已经开始放下前世的他,决心忘掉从前的那些阴影,重新开始新的感情了。
但她决定放下的,真的只有那些阴霾吗?
不,她定然是全都放下了,才开始接受一个新的人走入他的心中。
一时之间,裴临心中满是嫉妒和憎恶。
他嫉妒这辈子的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得到她的青睐,他憎恶上辈子的自己,把一切推入到如此境地。
绵延的痛楚在他的四肢百骸间逐渐蔓延。
他清楚的知道,前世之人是他,这辈子做出选择的人也是他,是他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在推动她爱上另一个,他扮演着的“裴临”。
酿成的这坛苦酒,当然也就活该由他饮下。
裴临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他的面庞早已痛到僵硬,他甚至无法准确地牵动自己的五官,以至于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他也不想在某日,假装是突然觉醒了什么前世记忆,才把一切都想起来。
他要告诉她,他其实早知道一切,却还是用这样的手段,博取她的感情和垂怜。
琴鼓声声、花灯如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有一人驾着匹黑背的骏马,离弦箭般飞驰了出去。
似乎是朝着先前那女子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