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真龙镋-5(1 / 2)

登堂 予春焱 4434 字 4小时前

裁军的事沸沸扬扬,意料之中遭遇了极大的阻力,既然到了这一步,皇上的人必当同仇敌忾,为此事推行发挥作用。

曹丘自不必说,他是此事总指挥,交锋第一线;另外皇上坚持请谢迈衍表了态,谢迈衍其实不必在此事上有态度,皇上本也不想在这里动用他,但他的名字与谢迈凛息息相关,他的态度会在传播中被扭曲为谢迈凛的意愿,事已至此,谢迈衍耳目聪明,必然是支持的;宗室因为皇上废止了严苛禁令本就感恩,这事上正是表情谊的好时候,虽说他们没有实权,但四面八方发来的支持也是一种声音;朝廷大臣中间,则要靠樊景宁、隋良野等人的私下游说,陆五幺等人因为干的是监察工作,官员轻易不愿同他们往来,但樊隋二人都是序列中的官员,出面多少还是有几分面子,有些地位高的、能力强劲的、不喜欢隋良野的,便由樊景宁这么一个出身清白、靠读书功名出头的正官去谈,有些能力出众的、背景普通的、或行事随性的、更看重沟通时某些情感价值的,便由隋良野这种看似冷冰冰却十分具有柔和表演力的人去谈,他长得漂亮,只要给面子多数人是会接着的。民间也没有放过,长庚早和邝亦修打了招呼,坊间关于裁军后士兵返乡和家人团聚的、拿着遣散费过上新生活的剧目排得很满,当然还必有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曲目,同时皇上派出的使臣带回来的也都是好消息,看起来外面风平浪静,国泰民安,裁些军人回家种地也好,做生意也好,享享天伦之乐没什么不好的。

阻力来自于军队内部,其实荆启发并没有直接反对任何事,他采用一种极其消极的态度面对,他应承得很好,将收到的指令下达,再将下面的反馈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其中不掺杂任何自己的见解,毫无解决问题的态度。但他收集回报的这些东西太繁琐,就算是曹丘,如果要一一解决实际上都是不可能的。

这其中涉及的有:军队经营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持有的资产处置问题、军队人员裁减名单的异议问题、定阶问题、费用问题、边防更布问题、器械归属问题……不胜枚举,荆启发将一个裁军命令无形中转换成了全军的大整改,大大提升了行事难度,搅乱了事情局面。

可令皇上安心的是,户部尚书樊景宁是他的人,否则光遣散费用一项,就让这件事难上加难,但即便如此,户部也拨不出很多钱,全靠樊景宁筹谋调配。

与此同时,许多地方忽然便又起了烧火事故、山洪事故、春耕失误,本以为春季是最好做此事的时机,但原来天下的事根本不会停,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皇上焦头烂额,但每日都是要继续往前做事,他这几日脾气实在不好,听曹丘又提出一些之前没听过的新问题,刚翻开的奏本还没看完,愤而摔在地上,“你别跟朕讲这些!朕是皇上,难道这件事就做不成吗?!”

他一发怒,书房中的官员侍宦纷纷跪下,再没有站着的人。

曹丘跪在地上道:“做得成,从古到今,皇上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看向皇上,尽量缓和地讲,“只是,要达到陛下心中所愿,是要费一些周折。”

皇上何尝不知,他硬推也就硬推了,只是那样之后必有反弹,就如下棋,长驱直入固然可行,之后呢?

皇上按着眉心,半晌没讲话。

曹丘也不敢出声,在地上跪着。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谢恩起身。

“裁了多少人?”

曹丘看看皇上,没出声。

不用他出声,必然是个可耻的数目,不必在大庭广众讲出来,省得皇上没颜面。

曹丘道:“臣与隋大人谈过此事,隋大人讲起他之前在地方的经验,有无可能挂榜后,允许士兵自行领退辞军,无论如何,先开始少人再说。”

皇上道:“朕不是没想过,但良野那边情况不同,他给的钱比平日门派给的多,大部分人愿意走,但军队人数太多,况且被荆启发养得薪俸很高,现在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的不如留下来拿得多,他们何必走呢。”

曹丘道:“陛下,臣以为,军中之事倒也并非金钱因素。在军中,底层士兵赚的并不多,承担的风险却很大,因为荆启发多年来的干预,很多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小兵常常被用去做危险的事,现在大仗不多,小仗里死的还会是谁呢。军队风气不好,一定是有人想走的,臣以为,以不同官兵标准略有上浮,其层次中便有人会离开,当前最重要的是动起来,先走人再说,否则拖延日久,风气摇晃,恐事有变。”

皇上沉思,曹丘道:“臣回去后拟一份奏本,将此事说明清楚,再呈报陛下定夺。”

皇上道:“这么重要的事何必浪费时间在写文书上,就这么办。”皇上指着他,“立刻办。”

曹丘拱手道:“臣遵旨。”

他出门时陆五幺进去,隋良野也刚到,便拉隋良野到一旁,聊了几句。

“方才我将上次和您讨论的事向皇上禀告了,皇上愿意推,也许对破局大有裨益。”

隋良野道:“若是如此当然好。对了,曹大人,没有提到我吧?”

曹丘一顿,笑道:“隋大人不愿露名?”

隋良野道:“毕竟军中事务我不懂,怕扰了皇上和您的布局。”

曹丘道:“隋大人客气,都是为皇上做事,不必分这些。”

听曹丘这样说,隋良野便明白曹丘必然是提了他。

这时侍宦便来传隋良野进殿,曹丘便拜别,隋良野还讶异了下,心道陆五幺也才刚进去。

但五幺这会儿便出来了,大概只是奉了命便离开。

皇上找隋良野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问了下朝中几个官员对裁军的私下意见,隋良野便一一回复,多半没什么反对声音,因为许多也对军中事务所知不多,之前听了别人的话或有些保留意见,不过目前也多不再提,都是坐山观斗,只是……

皇上从奏本堆里抬起头,“只是什么?”

“荆大人也有在活动,有些人平时看不出来与荆大人有来往,但似乎关系还不错。”

皇上低下头继续读,“这个朕知道,长庚会查明白的。”

隋良野便道:“明白。”

见皇上一会儿没讲话,隋良野问:“陛下还有吩咐吗?”

皇上道:“你留一会儿吧。”

隋良野只能等在一旁,心道该找点事干,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皇上把手上这份看完,扔到了桌上,叫他上前来,赐座赐茶,吴炳明将这里照顾好,便站去了殿外。

皇上吹着茶的热气,用杯盖撇茶叶,“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隋良野道:“臣受陛下隆恩,不敢再要。”

皇上喝了口茶,看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要,有些人也不敢要。”

隋良野想了想,“若能得一匹良驹,也是很好的。”

皇上放下茶杯,“好。你房子住得怎么样?”

“十分宽敞。”

“你府上伺候的人不多。”

“够用了,臣平日也只一人。”

“那个逃跑的就不说了,另一个女孩要不要封赏,她既嫁了人,给她些东西也好让她在夫家好过,”皇上看看他,“算是娘家的礼吧。”

这下隋良野便没有拒绝,“只是,以谁的名义呢?边家还是戴罪身。”

皇上道:“那朕想想吧,不会委屈她。”

隋良野起身拜道:“臣谢陛下厚恩。”

皇上道:“平身吧,你为朕做了许多事,这都是应得的。”皇上拿起另一份奏本,“且良野终究是个老实人,出一份力只愿受一份赏,要清清白白地靠自己双手双脚过生活,难得啊。”

隋良野道:“朝中多有能人,臣平凡庸才得陛下青睐,自然不敢逾矩。”

皇上笑了一声,“你不敢,有的人敢,就像喂不熟的狼,整日得寸进尺。”

隋良野意识到这必然意有所指,但不好再问。

门外吴炳明带了个婢女来传话,那婢女看起来气度不凡,开口果然,原来是太皇太后近身婢女来请皇上。

皇上应下,吴炳明送她出去,又剩下皇上和隋良野两人,皇上对隋良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隋良野心知前朝后宫皆不安宁,但也无从分忧,他不大乐意过问不相干的事,便不多问,皇上让他留了一段时间,自己继续翻奏本,偶尔问他一两件事,隋良野尽心回答,整个下午,隋良野便陪着皇上阅奏本。

约莫天色要晚,皇上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朕晚膳与太皇太后用,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便起身告辞,吴炳明亲自送他。

***

每每登上这高楼,谢迈凛都有些做贼的感觉,明明此地视野开阔,风高浪急,尽览河海壮丽,但就是不自在。

今日谢迈衍来得晚,谢迈凛先自饮酒。

谢迈凛自认不是个爱追忆往昔、怀念旧功的人,但江水声滚滚滔滔,风过雁鸣,天高云淡之时人又独自闲坐,不得不想起过往的事。

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在湖南发迹时,那时候明明艰难险阻,障碍重重,竟也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那种巨大的热情真不知道从哪里来,如今竟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不是温香软玉泡久了,人真的会丧失力气。

他漫无目的地想,随从推开门,谢迈衍走进来。

谢迈凛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从前他从不介意——那谢迈衍的随从没有敲门便放了谢迈衍进来。

——噢,确实也是,这是谢迈衍的地盘。

谢迈衍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清淡的笑意,略微带些酒香,带着外面卷来的风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同谢迈凛放在桌上的碰了下,仰头先饮一杯,然后斟酒。

“你和叶郎溪怎么样了?”

谢迈凛端起酒杯还没喝,就被问了这句话,当下只是笑了笑,“尚可。”

谢迈衍脸上难掩自豪只色,“我道也是,只要你有心思,天下没有你笼络不到自己麾下的人。”

谢迈凛确定今日谢迈衍喝了不少酒。

“大哥方才从哪里来?”

谢迈衍道:“从宫中来,皇上宴请。”

谢迈凛道:“大哥上书支持裁军,想必皇上十分满意。”

谢迈衍笑而不语。

谢迈凛便问:“如此,荆启发如何想?”

谢迈衍道:“他认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