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还在床上,隋良野把窗推开了条缝,仰头看大雪纷飞,谢迈凛转身探出脑袋,“你不冷吗?”
隋良野喃喃道:“今天下雪了。”
谢迈凛好笑地坐起来,“下一天了,你怎么才发现。”说着起身披上衣服,顺手给隋良野也拿了件,走去他身边。
隋良野披上外衣,“一天都在忙。”
谢迈凛倚着窗户笑起来,“位高权重啊,隋大人。”
隋良野不轻不重地白他一眼,也靠在窗户另一边的墙上,两人中间隔着这一扇窗,月光雪景从窗中流淌浇在地上,映出两人的脸,隋良野道:“前两天,谢迈衍大人请我吃了一次饭。”
谢迈凛脸色一怔,扯出个笑,“是吗。说些什么?”
隋良野抬眼看他道,“没什么,朝中轶事。”
谢迈凛笑问:“提到我了吗?”
“怎么会不提到你。”
谢迈凛弯弯身凑近些,“我就说,你俩也不该有什么交集。说了我什么?”
隋良野道:“他很关心你,讲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什么鞭名马,什么离家出走,连恶作剧都比旁人的胆子大。”
谢迈凛颇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贪玩。”
隋良野歪歪头,似笑非笑道:“他很担心你,说你年轻时忙着东奔西跑,没时间娶妻,一耽搁就到了现在,大丈夫成家方能立身,他对你始终放心不下,知道你回阳都后已无旧友,我是你新友,所以托我为你的终身大事留些心,毕竟我在阳都已久。”
谢迈凛一脸无奈,“你怎么回的?”
隋良野叹气道:“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其他的也不太好讲什么。”说着仔细地瞧着谢迈凛,“你没跟他说我们的事吧?”
谢迈凛道:“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隋良野沉默了,这会儿意识到原来谢迈衍是为了敲打自己么,“说起来他十分盼望你有个子嗣。”
谢迈凛苦笑,“长辈不都这样吗,成了家他们才能放心,否则说到底一个人漂泊,总是不能安心。”
他这么一讲,隋良野首先想到已经成家美满的边望善,立刻感到胃部一阵沉稳的安心,旋即想起颜希仁,又觉得心腹起伏,一时不安,直到最后他才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在说他们两人。
不想起这两个孩子的时候,隋良野总觉得自己十分年轻,看谢迈凛只有当下的欢喜,想起这两个人,就好像想象具象的生活,沉甸甸的没有情爱的意趣,看谢迈凛也冷静了很多。
但谢迈凛却没有,他显然想到此,便认真地往下想,他此刻站在月光的亮处,朝隋良野走了一步,低着头看他,脸色十分严肃,眼里还有风花雪月的余晖,状似情动,张口两次才发出声音,“你以前说……”
隋良野注视着他,听他缓慢的讲述,有种这辈子或许只能听这么一次的感觉。
“你想要完全的、豁出去的、愿意付出一切的爱人……”
隋良野甚至有点讶异他记得如此清楚,那些词当时隋良野也并没有深究细想精挑细选。
谢迈凛还在讲:“我想……”
隋良野看着他,谢迈凛这时停止了话头,转开脸去,又转回来,“我想……”
沉默。
谢迈凛开始调整表述,“也许我……”
隋良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仍不敢相信他真的要说。
“或许可能也没有那么难做到,”谢迈凛耸耸肩,“所以我……”
沉默。
谢迈凛摆了下手,“算了,没事了。”
他没讲出口,隋良野竟莫名有些轻松,他对谢迈凛笑笑,谢迈凛竟然有些惭愧地扭开脸。
隋良野将外衣穿上,“等我一下。”
说着换上鞋出门去,谢迈凛一直看着他离开,眼神盯在门上,等门关上,他仰头摇摇,走回床边,一头栽倒,两臂展开着,盯在床顶的珠穗,叹道:“哎,谢迈凛啊谢迈凛……”
约一刻钟,隋良野走回来,谢迈凛坐起身,看着隋良野递给他一个盒子。
他接下打开,那几封让他们不打不相识的信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上面压着一圈紫檀手串。
隋良野将手串挑起,慢条斯理地缠在自己手腕,谢迈凛看着他细长手指的动作和那截手腕,隋良野轻笑道:“看信吧,数数够不够。”
谢迈凛将信翻了一遍,放下来,“还给我的?”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为什么?”
隋良野道:“我的事办完了,何必留这些威胁你?你尽快毁了吧,以免再落入人手。”
谢迈凛随手往床上一扔,“今非昔比了,舅舅也早就不在其位,姐姐也没了宫里前程,这几份信谁也不必忌惮,”他笑一声,“只可以拿来做治我的工具。”
隋良野只低头数自己的珠子,看有没有一百零八颗,闻言只是笑笑,谢迈凛看着他白皙的脸颊,因为侧头勾勒出的流畅的面颊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用情人的语调问:“这就还给我,是不是色令智昏啊,隋大人?”
隋良野斜眼看他,把手串解下来套在谢迈凛的脖子上,“我不想害你。”
谢迈凛注视着他,只吻了吻他的手,情话他很擅长讲,但那番天长地久的承诺他不敢讲,言必信行必果,况且隋良野又是个十分的认真人,谢迈凛内心汹涌着想在此立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但理智让他做不到。
只因身前身后事未了。
***
次日黄昏,隋良野进宫见皇上,近日大雪,皇上今日也在亭榭内赏雪,棋盘尚有半盘残棋,亭中红炉滚茶,香气袅袅,一女子陪伴在皇上身侧,共听抚琴,隋良野远远瞥见皇上斜靠在行塌上,同两位妃子讲话,手里拿着棋子把玩,他停在远处,侍宦告知他需等待片刻,隋良野应声,背过身去。
皇上也瞧见他在小雪纷纷中从梅花丛中走来,立在远处,扭过身去,挺直的背影在花枝中若隐若现,他收回视线,身旁娥妃笑道:“早听说隋大人面貌姣好,身姿绰约,远远一见,果不平凡呀。”
抚琴的宣妃不敢讲这些话,也不敢听,乍听此言有些慌乱,错了一个音,而皇上正瞧着娥妃笑,两人间自有些旁人插不上话的默契,不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时相视一笑,娥妃问道:“既然隋大人来了,妾等先行告退。”
娥妃起身,皇上牵着她的手仰头看,真是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娥妃婀娜行礼,挥挥手,宣妃也起身跟上,她们窈窕身影翩然而去,皇上看着她们走远,不慌不忙喝了两口茶,才对吴炳明道:“请他来吧。”
皇上侧头去看,看着隋良野走过来,他走路比普通人幅度小些,显得十分轻巧,真看不出是绝顶高手。
但等隋良野在对面恭敬落座,皇上心中不免叹气,一对上这双眼睛,就知道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皇上调整姿势,坐直,吩咐人给隋良野倒茶,隋良野正经危坐,但动作却有几分自成一派的潇洒,惯来风月的气度。
今日皇上已打定主意不先开口,于是只是慢悠悠饮茶,间或看看对面人的形态,从前他太忙,没怎么想过,如今局面稳定无虞,一切顺风顺水,他再看对面的人,总是有些好奇,不知他从前在春风馆是如何形态,总不能也和现在一样,难道曾经以色侍人,一朝翻身就将前尘都抛却?这些话皇上不能说出口,以免显得他心猿意马,不给人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怎么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心猿意马并不是皇上的错,隋良野已经长了这样一副皮囊,况且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子,不是吗。
他想这些,对面人抬起头,“陛下。”
皇上回过神,“什么?”
“您上次说的事,我想过了。”
皇上只能陪着他一起谈正经事,因为他们都太清楚什么最要紧,“你讲吧。”
“我有几个条件,如果能陛下应允,我自愿对陛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皇上道:“你本来就该对朕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但这下马威没什么用处,隋良野不吃这一套,“我有三个条件。”
皇上无奈,毕竟是自己起的头,于是道:“你讲吧。”
隋良野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首先,请不要再追究洪培丰的死。”
皇上挑眉看他,“朕已经告诉你,朕打发了蔡利水。”
隋良野摇头,“您要真不想追究,根本也不会告诉我,昨日我去武林堂,特地问了广东所的案件,就这一桩还未结案,档案被移去了大理寺,我希望拿回武林堂,结案,归档,从此不要再提。”
皇上被他这么一通抢白,心中已有不快,但这才只是第一条,他不悦地拿茶杯喝茶,嘴上却非要找点补,“隋希仁真是有个好兄长,这么为他据理力争,倒叫他杀人不必偿命,法度都不管了。”
隋良野只当没听到,“第二,关于我的家世……”
他说到这里却停住,皇上从茶杯上掀起眼皮看他,发觉竟连他都有些踌躇,更觉得接下来他要讲的话只怕是十分大逆不道,当即将茶杯重重一放,率先发难,“你父母的事你想都不要想,再过一千年他们也是罪臣,隋家村的事无需再提,提也无用。”
隋良野平静道:“我要给颜风华修祠堂,把边家的府宅还给边家,改称颜府,颜风华子女……”
皇上抬起手压住隋良野接下来的话,意识到自己抢白反叫让隋良野又占一棋,隋良野想翻的罪臣之名不是他父母的,“子女的事不要提,翻案做不到。”
隋良野眉头皱了皱,“可不翻案,子女们就还是戴罪之身。”
皇上道:“那就都改姓颜,再说了,那个隋希仁不是杀人犯吗,还委屈他了?也就是那个小姑娘……”
听皇上嘴里提到边望善,隋良野简直浑身寒毛倒竖,恨不能将她这个人远远地藏起来不给皇上看到,因为面前的人十分可怖。皇上也瞧出他的戒备,笑笑,“她现在也不姓边,也不姓颜,她姓什么?”
姓祖。
但隋良野没有回话。
皇上道:“这样也好,子孙自有子孙名,既然已经过去的事,也没有必要非改回姓重想起来这些往事。何况对你那个弟弟来说,往后不犯法,比给他一个清白的出身重要多了。”
隋良野略有不甘,“当年判的,偏颇。”
皇上一听,厉声道:“前朝的偏颇要朕来认吗?!此事不要再提。”
话虽这么讲,皇上还是看着隋良野,他试图压一压隋良野的条件,并不打算激怒隋良野,导致局面大乱,他相信这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大宽容了。
“荆启发”这个名字在隋良野嘴边呼之欲出,真想出之后快,将自己的仇人摊在面上讲,要求惩处,但他不能,不仅因为现在除不掉荆启发,还因为如果皇上知道他为皇上做事有私心,以后一定少不了嫌隙,当下他不能讲。
但不代表他不能做。
皇上却提议道:“不妨把那个女孩过到你膝下,以后做你女儿。”
隋良野一瞬间觉得极好,却又立刻反对,“不,她现在就很好,不要卷进来。”
皇上一计不成,只是挑眉未言,倒也不急,还有个隋希仁在外面跑,不怕绑不住隋良野。
隋良野深呼吸,点点头,“最后一个要求。”
皇上冷笑道:“你真是……”
隋良野道:“如果这事结束后,谢迈凛能不能归我?”
皇上着实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事结束,我想谢迈凛充其量也就是个平民,岂不是等同于废人?你要一个废人做什么?你与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