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听说昨天下午二夫人作主将那个流落的女人接回了谢府,但并不在谢家主宅,却在相距不远的一处普通民宅,虽说比普通人家好上不少,有房有院,但远不到谢家的标准,况且又是明摆着不让进门,下午接去也不算太吉利,但庄小曼没有抱怨的权利,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有这么一个去处已经谢天谢地。
既然二夫人说到做到,谢迈凛也没什么可抱怨,他清楚二夫人不会给庄小曼一家什么支用,便派随从拿些钱过去,吩咐以后按月给付。他自己便不再操心这事,也并不去见庄小曼,以免惹是生非。
这事他没再跟旁人讲过,只是告诉了隋良野,彼时他正坐在隋良野的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翻书,两个婢女正在给隋良野梳头发,他讲完瞥了眼隋良野的背影,隋良野似乎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等婢女下去后,隋良野站起身走过来,上下瞧瞧他,“是吗。”
谢迈凛靠在椅背仰起脸笑,“怎么,我不能做好事吗?”
隋良野只是笑笑,没作表示,谢迈凛站起身,把主家的椅子让给主家,“你给你们府上婢女什么价钱?要不我也来你府上做工吧,养好多人把我吃穷了。”
隋良野瞧他一眼,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行善积德是好事,老天有眼不会让你穷困的。”
谢迈凛还在讲,“你为什么找婢女呢?我谢府就没有,主家人未娶妻,近身由婢女服侍,很不好吧。”
这下隋良野才打量起他,刚觉着自己府上有没有婢女跟谢迈凛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对面人,忽然开窍了,只是坐下来道:“都是薛柳帮忙找的,我又不会做什么,还可以教她们些武功,她们也谨慎。”
谢迈凛道:“男的也一样。”
隋良野觉得好笑,“其实以你我的关系,或者说以我的经历,服侍的人是男子,才更不合适吧。”
一句点醒梦中人,谢迈凛立刻明白了,“其实婢女也挺好的,很适合你们隋府。”
隋良野摇摇头,拿此人没什么办法,谢迈凛要出门去,隋良野便起身送他,到门口分别时想起朝中各种事,犹豫再三,还是劝道:“你在阳都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谢迈凛扭头道:“放心,没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隋良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迈凛似乎并不怎么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他靠在门边看远处的天,“没几天就又是新一年了。”
隋良野下意识伸手覆在他大臂上,谢迈凛回头看他,笑笑,“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
***
除了皇上越来越从容外,还有个人的变化也很明显,那就是樊景宁,照说他这种天之骄子书生气重是很正常的,当年在先帝朝中他也颇为清高,不甚站队,导致自己一度被边缘化,诗写得不错,文章也很出彩,从前做才子很有些名气,但很爱惜羽毛,从没用字换过钱,而今成了朝中实权派,文章和诗都不写了,而到地方历练后,人也没那么书生气质,酒量从一两涨到了四两,讲话也不再是倚律重字的讲究,那些端着的架子也慢慢都放下来,上次隋良野见他,甚至从他向来完美的官话里听出了点家乡口音,往好了说他更像个老道官员,往另一面讲,他如今身上已没有从前那样热忱的感觉。
这只是些微妙的变化,但隋良野不可避免地留意到。
今晚樊景宁来赴宴,迟到了一刻钟,来时给隋良野带了些云南的特产,包装很是豪华,樊景宁也没像以前那样进门先客套几句,走进来手一摆,让随从放下东西,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再一摆手让人都退出去,再一压手示意隋良野也坐下来,自己便拿茶喝了一口。
似乎人很难免这种俗:对熟悉的人就会丧失尊重。这或许是亲近的一种体现,但隋良野不大喜欢这种亲近,他更倾向于那种无论认识多久,几十年,再相见也要有礼有节,但这种人很少。
谢迈凛算一个。
男人们多半跟自己亲近后就随意很多,但谢迈凛就从不会,谢迈凛总给人一种仍在用心追求的感觉,能让所有对面的人感到被重视。
不过用谢迈凛比这些人多少还是有点偏颇了。
隋良野在樊景宁旁边坐下,看樊景宁似乎晒黑了些,“云南不是四季如春吗?”
樊景宁道:“你还说呢,就你们上次在吠雨城搞出来那档子事,后面还有得烦呢,我天天在外面跑,就是冬天也晒得黑。”
隋良野有些奇怪,“不是解决了吗?”
“那一件事是解决了,但也是个提醒,管军这个事还是该动了。你不是参王以升了吗?”樊景宁笑笑,“那你应该知道啊,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比我离皇上近。”
隋良野道:“我也是听吩咐做事。”
“上菜吧?也晚了,你饿不饿?”
隋良野招手让门口的人进来起菜,又问:“喝酒吗?”
樊景宁道:“少喝点吧,明天要进宫面圣。”
隋良野比了个小杯的动作,下人们出去准备,关上了门。
樊景宁往椅背上一靠,从前那种文人模样竟半点也瞧不出了,真似个官场里滚许多年的腻味相,没来由地扯天说地,看着下人们上菜呈酒来来回回,中途两人吃些小菜开胃,顺便碰了两三回杯,因最近都去过云南,倒是有些好聊,樊景宁待得时间长,说云南吃不习惯,山上不敢多去,蚊虫鼠蚁多得吓人,不由得感叹,“说起这个兵权要紧,那个地方势力重要,其实都不如派个能治滇的大贤,要能一举灭了疫源,真是功劳一件。或者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人再不染瘟疫?云南倒不是个坏地方。”
隋良野便问:“那您这番回来,不如将此事拟个奏本给皇上?”
樊景宁摇头,“我下去是有事要做,你不也一样。咱们办咱们的事,地方治理的事不好多插嘴。”他拿起筷子夹只虾给隋良野,夹只给自己,放下筷子,“以前在阳都做官没什么感觉,下去走走发现有些事,不管初衷再怎么有益,还是不做得好。”
隋良野问:“噢,譬如呢?”
“譬如,有些时候咱们固然不贪图好吃好住,但为了手下人你也不能不做,否则下面人怨恨你。”樊景宁不大愿意说这些,转而道,“况且朝廷这摊子事,向来是东边浮瓢按东边,西边漏风堵西边,两眼一睁天下到处都是事,很多不重要的都要往后靠一靠。”
隋良野也不跟他继续扯这些做官心得,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王以升会下来吗?”
樊景宁瞧瞧他,撇了下嘴,等最后一道鱼汤上来,仆人们尽数离开关门,他才拿起筷子,从野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碗碟里,“估计是。”
“有人顶上吗?”隋良野有些好奇,“先前皇上跟我讲,军队的人不好找。”
樊景宁点头,把虾嚼着咽了,拿起碟旁手帕擦手,“我下去就是干这个的,找人。”
“既然您回来复命,也就是找到了。”
樊景宁道:“找不到不行啊,形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这鱼可以啊,河鱼吗?”
“海鱼。”隋良野道,“早上捕捞的。”
樊景宁转头打量这个房间,“上一回好像也在这里?这地方你……?”
隋良野道:“入了点股,小打小闹。”
“真是不改商人本色。”樊景宁笑道,“不过你过段时间还是要清理下。我看官员整治也箭在弦上。”
隋良野点头,“好,明白了。”
樊景宁道:“一开始地方宗室诸王做大,后来是军姓,再后来是世家,现在世家也已经不行了,等到政治大吏的时候,难道会由着官员赚钱置业吗。”
隋良野不由得佩服起樊景宁的嗅觉,“原来如此。”
樊景宁道:“咱们的这位皇上,是奔着河清海晏,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去的。”
隋良野笑笑,“倒是很有干劲。”
樊景宁道:“可能比什么也不干强点吧。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隋良野跟他碰了一杯,樊景宁仰头饮下,脸上散了些红色的酒气。
“我有点小事想请教您,”隋良野补充道,“私人的事。”
樊景宁转头看他,笑道:“要是做生意我可不行,这些东西我不碰。”
隋良野见樊景宁在关键时候还是书生意气,更觉得自己所问适人,不管樊景宁再怎么变得类似于一个官场油子,本质上他还是个不碰不该碰的正直人。
“比如说,”隋良野筹措着语句,“事业和家业有冲突时,应该怎么选?”
樊景宁瞧着他,眨着眼,“没太懂。家业是指成家吗?”
“算是吧。”
“事业是指朝堂做事?”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