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刚把水桶拎起来,小儿子便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从屋门口出来,院中的鸡在一伸脖子一迈腿地走着,恰跟这孩子打个照面,又面不改色地绕行,小儿子鞋也没穿,哭着喊妈妈,手里攥着一个破烂的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井边的女人走来,女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水桶,跑过去抱住他,怕他脚凉,一把拉过放在自己蹲着的膝盖上,又把自己压弯了弯,朝屋里喊起来:“大宝!大宝你又把弟弟弄哭了!出来!”
又喊了两声,屋门口慢吞吞磨蹭出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吸着鼻子,低着头拽衣角,女人喊道:“去把弟弟鞋拿来!”
男孩转身回屋,在炕地下翻出藏起来的鞋,又走回来放在地上,女人瞪他一眼,给小儿子穿上鞋,放他站直,自己才跟着站起来,起身太猛,眼前一阵晕,扶着小儿子肩的手忽然变成抓的姿势,闭眼了片刻,才缓过来,放开手。
“你又打弟弟了?”
大儿子摇头。
“那你骂他了?”
小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大儿子道:“没有,我说我想回家了,都因为他二娘才……”
女人忽然抬起声音,“不要说了。”她又止住了小儿子的哭声,将两人都训了一顿,命令他们回屋睡觉,下午还要去村口领接济粮,去几个人给几份,今天谁也不能闹脾气不去。
两个孩子不敢再吵,排着队低着头挪步回了屋子。女人想起来她给隔壁王妈缝的衣裳还在屋里的炕上,担心两个孩子打闹起来把衣裳弄坏,赶紧进去拿出来包好,放在院子的磨盘上,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又去继续提她的水桶。还没拎起来,又听见屋里儿子们的声音,担心他们又吵闹,干脆进屋去打算把两人哄睡着。
院中只有一间屋,屋中只有一张炕,一张桌,一个远远的灶台,土墙在动静大的时候扑簌落沙,炕上一头放着鸳鸯枕套的两个枕头,一头规规矩矩地叠着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女人让两个孩子躺下来,她坐在炕边挨个拍,哼一首轻柔的小曲,哄两人睡午觉。
雪日的午后,太阳晒在门口不往里进,他们在一片昏暗中慢慢安静下来,她却闲不下来,转着头四下看,觉得这房间真潮,如果还有太阳的日子,真该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等孩子们睡着了,她才站起身,扶着腰转了转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再一次拿起了她的水桶,对着井口缓缓放下去,左右摇晃着绳子,估摸着打了个满,才咬着牙卯着劲往上收,一圈一圈地缠上自己的手臂,手臂勒得发紫,脸涨得通红,憋着这口气,水桶摇摇晃晃。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绳子往上提,头一次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轻松,惊得她转头看,有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地将水桶拽上来,放在井边,然后转头示意跟着的随从,那几人过来接下水桶,拿去倒进缸中,又自然而然地替她继续打水,男人则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往旁边走一走。
他们站在太阳下,她仔细地盯着男人,不敢相信,“谢……谢三公子?”
谢迈凛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称呼她,最后还是开口道:“小曼夫人,好久不见。”
庄小曼踌躇着不开口,还不敢相信面前是谢家的人。
谢迈凛见她一言不发,只好找话:“我两个弟弟呢?”
庄小曼抬臂指了指屋子,声音很低,“在里面睡觉。”
谢迈凛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转回头,“让我好找啊。”
庄小曼的手并在一起揪着自己的围裙,态度不冷不热,“有事吗?”
谢迈凛道:“谢家分家,我们三个成年的儿子好说,白纸黑字定下的份,出来自己主家。我父亲走之后,二夫人主持谢家主家,妾夫人们都被打发了,大多给了钱就送回娘家,她们的娘家在当地也算有头脸,虽说她们的娘家未必能高看谢家出来的寡妇,但总归钱给到位了,我那些个姐妹起码能体面地嫁。唯独你生的是儿子,也没娘家可回,我上一次回来听说没了你的消息,这么久终于打听到了。”
庄小曼只是平淡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谢迈凛看看她,意识到她们两个其实差不多年纪。
“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这么过下去不是办法。”谢迈凛道,“也是时候回阳都了。”
庄小曼将信将疑,“谢家的事都是二夫人做主的。”
谢迈凛道:“这个你放心,我来办。我这次来也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另外也是请你再这里多住些时候,轻易不要搬走,我上一次打听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过去,你就已经离开了。”
庄小曼局促不安道:“交不起租房钱要被赶的。”
谢迈凛道:“我这次来多少带了些,够你支使些日子。”谢迈凛看着院子里补好的衣服,“这些粗活就不要做了,我找个人照顾你们。”
庄小曼显得更加不安,“不用不用,我们三个挺好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谢迈凛道:“好了,这个不要再争了。阳都那边安排也需要些时日,你在这里先住些时候。”谢迈凛看看她,又补充,“因为你的身份,接到我那里去不大方便。”
庄小曼立刻道:“这我明白,明白。”
谢迈凛点点头,“委屈你了。”
***
隋良野这几天又忙起来了,一份奏本交上去,投石问路撞出个大老虎,他简单参了一下兵部尚书王以升,立刻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隋良野没想到短短数日自己竟得罪了许多人,不过他和皇上都很默契,一个没有进宫面圣,一个没有传诏入宫,双方都照旧行事,任由参隋良野的奏本一直往上堆。
大约第五天,还陆陆续续的有。
可到了第八天,忽然全停了,又往后十来日至今,再也没见过参隋良野的奏本。
隋良野估摸着,该是时候见皇上了,只不过他倒没着急,且等着消息。
这几天他倒不常看见谢迈凛,也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于是派人去传话,叫谢迈凛来见,他上午派出的人,中午谢迈凛就过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笑道:“这几个人脸熟啊,春风馆的?”
隋良野把笔放下,对谢迈凛随传随到很有些满意,“你说得也有道理,身边人得是信得过的。”
他站起身走过来,门口没有旁人,他拽着谢迈凛的衣领将人拉低了些,瞧他的脸,微微皱起眉。
谢迈凛笑盈盈的,“看什么,我没去鬼混。”
隋良野问:“你在忙什么?”
谢迈凛道:“你最近官场很顺吧。”
隋良野放开他,“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你现在得意洋洋的。”
隋良野从来都是这张脸,这副态度,也不知道谢迈凛凭什么能看出来。隋良野转过身背手,去收拾他书桌上的东西,“你晚上留下来吧。”
谢迈凛在他身后道:“我晚上有事。”
隋良野回过头,“什么事?”
谢迈凛有点好笑地转开脸,去瞧院子里的花,“你说就下了那一场雪,再往后就一直是晴天,没有入冬的感觉了。”
隋良野见他不愿回答,把手里的笔随手一扔,坐下来,端茶,“你走吧,我下午院子里要打扫。”
谢迈凛听出他发脾气,便笑着摇头叹气,放下手臂走过去,靠在他书桌边,看他在热茶烟气下熏一点红的脸,“你只是得意忘形你知道吗?权力让人变得太不一样。”
隋良野掀起眼皮看他,“你有什么不满意?”
谢迈凛道:“我以为你要我,起码真心换真心?”
隋良野道:“对你这种人,真心有用吗?”说罢慢吞吞喝口茶,“你最早如何在我面前耍乖弄巧钓我上钩,以后就继续吧,反正我吃那一套。”
谢迈凛笑道:“所以我就说,你这个人真是霸道,当时我就知道,早晚你要成个颐指气使的人物。”
隋良野盯着他,“你晚上去哪里?”
谢迈凛顿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笑起来,“去见我哥。这总可以吧。”
隋良野垂下眼吹茶,谢迈凛感慨道:“你控制欲未免有点太强了。”
隋良野平静道:“我不是对人人都有那个兴趣。”
谢迈凛看着他,又把脸转开了,站直,“走了。”
为这件事,谢迈凛在谢迈衍家里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哥嫂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只是饭桌上没见侄子侄女,饭吃完了喝上酒,嫂嫂便离了场,哥哥府上有几个唱曲的,端着琴捧着琵琶便来了,都是国色天香,手指生花,曲是好曲,人是美人,只是谢迈凛无福欣赏,陪酒的女子也年轻漂亮,围在他们兄弟两人身边转,这蒲团柔软,纱帐清丽,肤腻气香,三杯两盏之后,谢迈凛看着谢迈衍醉倒花丛,又撑着手臂坐起来,摸着女人的手臂收来一杯酒,盯着女人笑着喝下去,不知是喝酒还是品尝她。
这时候谢迈凛尤其觉得兄长老了。
他蓄起的短须,年轻时从没有,他似乎胖了些,脸上圆润了不少,从前他肩膀骨撑得起各种衣服,活脱脱一个衣架子,从街头走到街尾,惹来艳羡无数,他脸色从前洁白如纸,但现在总有挥不去的酒红,他从前也绝不如此看着女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那时候他策马扬鞭,高谈阔论,戴花冠状元游街,意气风发,娶贤妻,相敬如宾,这时手正捏那年轻小姑娘的大腿,在银铃般的笑声里一杯一杯地喝。
谢迈凛仰头喝一杯,旁边的女子叫他好哥哥,柔嫩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伏在他手臂,夸他酒量好,谢迈凛转头看着她。
他自认为没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她笑意盈盈的脸,慢慢显出些不安,她收回了手臂,坐直了身体,端着的酒不知所措,脸色又变得有些惊恐,旁边的姐妹以为她闯了祸,笑着过来解围,顺手将那女孩儿往身后一拨,看着力气很大像在惩罚,其实懂的人都知道这是挺身而出的保护,那女孩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委屈,又很快收拾不见,谢迈凛转回头,新来的女子道:“三公子您别生气,我替她给您赔礼道歉。”说罢就要把这漫溢的酒一杯饮尽,谢迈凛拉住她的手腕,“我没生气,我只是喝多了。你不必饮了,我出去走走。”
他刚站起身,女子便跟着起来,“那我陪您……”
谢迈凛道:“不用。”
说着抽身离开,独自到院子里去了。
出了门他便朝前走,走了数十步,听得丝竹弦乐和此起彼伏的笑声都小了,回头看一眼远处的灯火,就像望一眼辉煌的天宫,他在院中的烛火下看哥哥院子里种的花,这边土地里铺了一层布,可能下面有新苗在培育。
他打了个冷颤,发现自己没穿外衣,有些冷,转回身,又不想回去,只得又转回来。
独自看了会儿光秃秃的树枝,似乎能看出些别样的形态和动作,发着愣,有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他回头,看见他哥哥,接过来衣服,哥哥走到他身边。
“这树枝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