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戈耳腊卜罕推门进来,两人立刻停了话头,紫山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也不敲门,但还是赶快换上幅笑脸,朝戈耳腊卜罕行个礼,匆匆出门去了。他还没走出门,戈耳腊卜罕便朝隋良野走来,紫山关门的时候,正看见这野蛮人将隋良野打横抱起来,紫山摇头,关上门。
隋良野心道这几天不都在薛柳那里么,又来烦人,便推他并指外面,他也不理,就是又舔又咬,隋良野躲闪起来,指指天,下午日光闪亮,不适合做这些事。但戈耳腊卜罕也不管,就是将隋良野放在床上,开始上下其手地扒衣服,隋良野推他,他俯下身来咬隋良野,出了大力,立刻流出血,好像要被咬掉,戈耳腊卜罕还呵呵地笑,隋良野痛极,又推他,戈耳腊卜罕脸色一变,抬起头,抬手给隋良野一巴掌,打得隋良野当即嘴里一股腥味,隋良野气冲脑门,翻身起来,戈耳腊卜罕两条粗壮的手臂伸过来,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好大的力气,隋良野一时眼前直冒金星,他一手打向戈耳腊卜罕的臂窝,另一只手猛地勾指击向戈耳腊卜罕的喉咙,直将戈耳腊卜罕打翻在地,捂着喉咙干咳,隋良野这下劲道要是再大些,戈耳腊卜罕当即便要交代在这里。
隋良野赤着脚下地,心里的厌恶已达顶点,真想杀了他算了,还没走到,敲门声又响起,隋良野才清醒过来。
戈耳腊卜罕也撑着地翻身起来,他再看向隋良野时,隋良野只是侧身靠床坐,但从姿势看,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戈耳腊卜罕揉揉自己的脖子,似乎也没大事,便拉开门出去,薛柳进来,看见地上碎裂的花瓶,担心地赶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隋良野只盯着窗边,他下午看的书还放在那里,给青玉观的信只写到一半。
青玉观中了秀才。
隋良野合上眼,十分疲惫,“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下来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一个走得靠前些,去买了三匹马,另一个靠后些,等在船边,而后船里出来第三个人,打扮得倒像个商人,身姿风流,面目俊朗,高高大大,笑声十分爽朗,将扇子一抖,问身旁两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潇洒公子哥儿?”
跟着的道:“像,像,大哥你看起来就像从没杀过人。”
男人将扇子一折,也不搭理他,径直朝岸上走,那边已等着三匹马,男子率先上马,问:“去哪儿?”
“春风馆。”说着挤眉弄眼,“给您开开眼,您这还是头一次上岸玩。”
“您就是太劳心劳力,这会儿敞开玩。”这人也上马,靠过去,“听说是男风馆。”
“他妈的野人,玩得还挺花。”
“您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狐狸精,还没吃到手就能骗得人要死要活。”
“多大点出息,没见过世面。”
一路行至春风馆,三人下马,推开关着的门,薛柳赶来陪笑,说这几日闭馆,男人推开他,只道:“一起的。”
薛柳不明所以,跟着进去,这三人进楼里,跟已在这里的野人相当热情地打了招呼,一起坐下,便要酒要菜,薛柳吩咐人去准备,又被人拉住手腕,问道:“你是头牌吗?”
薛柳赔笑道:“我怎么会是。我们这里没有头牌这说法。”
对面便换个说法,“那戈耳腊卜罕找的谁?”
薛柳道:“在下。”
众人笑起来,“那你不就是头牌吗?”
说罢几人都朝中间商人打扮的男人看去,但那男人兴致缺缺,只是先喝酒,不给众人分眼神。
那人便放开薛柳的手,“去叫戈耳腊卜罕来。”
薛柳揉着手腕离开,楼上的紫山看着这一切,跟恩客耳语两句,闪身去了隋良野房间,“老板,那个三把手来了。”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走过去坐下,拿起扇子扇风,“长得真俊,这一看就是教化的,我能不能……?”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放下扇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戈耳腊卜罕又来敲门,拉他出去,听他们刚刚在外面喧闹,隋良野想这肯定是拉自己出去见客,给戈耳腊卜罕的好兄弟看看他都是跟谁厮混的,他不大乐意动,但戈耳腊卜罕兴致勃勃,差点将他抱起来抬出去。
隋良野可不愿意那样出门,反正该来的总要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楼梯下来,低头的三把手无聊地喝酒,抬头看了一眼,雷劈一样地愣在原地。
隋良野也停下脚步,轻声脱口而出那两个字:“罗猜。”
罗猜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身边的几个人好色地打量着隋良野,其中一个捣捣另一个,下巴朝罗猜努努,“来前儿还说没兴趣,眼睛都直了。”
隋良野终于重新迈动步子,罗猜也将眼睛移开,看着手里的酒杯,只觉得喉头堵,一口也喝不下。
隋良野坐在罗猜对面,戈耳腊卜罕搂着他的肩膀炫耀,罗猜只是胸膛起伏着喘气,偶尔看隋良野几眼也带着怒气。一桌人喝酒吃饭,席间不免有人对隋良野动手动脚,罗猜反正也吃不下,便对那人道:“你坐这边来。”
众人会心一笑,心道罗猜怕是有意,于是便成其好事,都从罗猜和隋良野中间避开,罗猜和隋良野间便只有两把空椅子,但罗猜也不往那边去,隋良野也不往这边去,两人都不吃饭,只是偶尔喝几杯酒。
戈耳腊卜罕平日也没这样占有欲,这会儿见罗猜感兴趣,便拽着隋良野不撒手,他下手又有些没轻重,有几次罗猜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打隋良野,还真的只是在抚摸,而隋良野统统毫无反应。
酒足饭饱,又聊了许久,陆陆续续这群人都被安排了伺候的小倌,接二连三地起座离场,只剩罗猜、戈耳腊卜罕和隋良野。
月上三竿,戈耳腊卜罕困了,牵着隋良野的手起身要走,罗猜也跟着站起身,对戈耳腊卜罕说了什么。隋良野从意思上推断,似乎是向戈耳腊卜罕要人,戈耳腊卜罕低头看看隋良野,并不十分情愿,罗猜过来又跟戈耳腊卜罕说了些什么,拍拍他的肩膀,戈耳腊卜罕终于点点头,也十分好兄弟地拍拍罗猜的肩膀,放开隋良野的手,去找别的人。
罗猜转头低下看隋良野,声音低沉且似乎饱含怒气,“你住哪儿?”
隋良野起身往楼上走,罗猜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罗猜转身关上门,扭脸劈头就是一句,“你他妈疯了?!”
隋良野坐下来倒茶,“红茶,喝么?”
罗猜气得脸涨通红,赶过来打掉隋良野手里的茶杯,“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吧?把我赶走,你就过得这么好!”罗猜给他鼓起掌,气极反笑,“完全就是人上人啊,你太有本事太有出息了!奇才啊奇才……”
话没说完,隋良野给他一巴掌,指着他道:“是你离开的!你这条野狗叫什么!滚出去!”
罗猜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只是看着他,而后眼神软化下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又小心地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也坐下来,看看地上碎裂的杯子,“你给我打碎了,捡起来。”
罗猜起身去把杯子碎片捡起来放到桌面,“你不是在这里主事吗?这事没有下人干?”
隋良野道:“你不是当海盗么,怎么没做到一把手?”
罗猜哼笑一声,顺手拿手巾擦桌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是。”
隋良野不答话,也不看罗猜,只顾着看地上一块地砖,罗猜另拿了个杯子,给两人倒茶,一杯推到隋良野面前,问:“你真的跟男人……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住客栈吗?”
罗猜问:“有人逼你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
罗猜左右看看,“这里还有别人吗?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干什么非要问,”隋良野转头看他,“只是因为你问,我就该把我这几年全部告诉你吗?你又不是我,我讲了你就会懂么?”
罗猜无奈道:“我只是说,反正咱俩坐这里也没别的事,聊聊天怎么了。”
隋良野歪着头看他,“有的,我这房间有本职工作的。”
罗猜懂了他意思,先避开了眼神,隋良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小孩子多,变态。”
罗猜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转过头,完全不理解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你在说什么?”
隋良野道:“你跟我。”
罗猜无语道:“除了你我还跟哪个孩子多说过话?”
“你恨我把那个孩子逼死了。”
罗猜道:“哪儿跟哪儿,我只是想让你走正路,我试着为你着想……”
隋良野冷笑道:“对,‘为我着想’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罗猜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夹枪带棒地攻击我?我得罪你了?”
隋良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恨你。”
罗猜看着他,无奈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心冷情冷,不爱也不恨。”
隋良野道:“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罗猜看着他,收敛了笑容,不笑的时候罗猜这张脸十分狠戾。罗猜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又喝了杯茶,隋良野仍旧瞪着他。
罗猜问:“你想我□□吗?反正我付钱了。”
隋良野赌气道:“好啊,我们来这房间就是干这个的。”
“好。”罗猜把茶杯随手一推,拉起隋良野的手,将他扯起来甩到床上,隋良野撑起身体,照旧瞪着他,罗猜过来吻他的嘴。
只这一下,隋良野的眼眶红起来,罗猜离开他,叹了一声气,似乎早预料到似的,“看来是不想。”
隋良野拽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了谁……你怎么敢……”
罗猜缓慢抱住他,听他语无伦次的话,隋良野大力推开他,罗猜踉跄一下,站起身来。
“每个人都要从我身上拿走些什么,都为了自己,我有什么……我快被掏空了……你赔我这一切,把我送回到跟你遇见的时候,你不要跟我搭话,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去死吧罗猜,你去死吧罗猜……”
罗猜只是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我那时也太年轻了,尚且不知道……不知道做的事会有什么结果,人生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困得倒下来,背过身不再看罗猜,罗猜在他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杆,两人静默无言。
第二天醒来,隋良野的眼睛便肿了,罗猜靠着床杆抱着手臂睡着了,但他十分警觉,隋良野只是稍微动动身,他便立刻惊醒,手也往身后摸刀,看清人,才放下戒备,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伸个懒腰,去倒水喝,拿过来一杯给隋良野。
“你今天做什么?”
隋良野接过水,“什么也不做,也不出门,这群人走之前,店就不开门了,省得惹出麻烦。”
罗猜笑两声,“放心吧,我在这里,你就不用做什么了。”
隋良野问:“你要是当家的,这话我也就信了,可你又不是。”
罗猜去拿了条毛巾浸了凉水,走过来递给隋良野,“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啊。昨天你是不是也这意思。”
隋良野将毛巾覆在眼睛上,“不敢,不敢……”
罗猜抱着手臂看他,隋良野将毛巾捂热了,拿下来,罗猜伸手,隋良野递给他,罗猜拿去洗了,开了门,让人给隋良野倒水梳洗,自己先出去了。
一整个上午隋良野都没见到戈耳腊卜罕,罗猜上午出了门,下午才回来,正和几个人在桌边讲话,天气很不错,戈耳腊卜罕不在,隋良野出门走走,罗猜见他要离开,便抽身出来,跟他一起到街上去。
隋良野也不往什么热闹地方去,只是沿着墙往溪边走,“我平日里常往这边走走。”
罗猜问:“还练武功吗?”
隋良野点头,“前些日子还杀了人。”
罗猜道:“他活该。”
隋良野斜了一眼罗猜,就是这种话再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终究是不一样。
罗猜问:“怎么?”
隋良野道:“没什么。”
罗猜又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戈耳腊卜罕。”
隋良野道:“不喜欢。”
罗猜点了点头,倒也没说话。
隋良野道:“我听说你跟他关系不太好。”
罗猜问:“从哪里听说的?”
隋良野道:“我这开的是什么店,脱了衣服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猜笑笑,“一山不容二虎,关系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一来非我族类,二来本就不是一起发家,三来,我也不愿意久居人下。”
隋良野问:“那你怎么不做些什么?”
罗猜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怎么一直逼着我要上进、要出息。”说着他停下来,前后看看,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我这几日就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隋良野一愣,“你要我去当海盗么?”
罗猜道:“什么海盗,我自然给你找个地方待着,等我把手头的事解决完,再去接你,到那时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便也罢了,海上又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万一你晕船呢。”
隋良野想了想,“这恐怕不好,你既有心做事,我这一走岂不打草惊蛇。”
罗猜道:“可我一走,戈耳腊卜罕跟你……”
隋良野道:“你来之前,该怎样便怎样,倒也不差几天,只是他别被我一怒之下杀了坏了你大事。”
罗猜道:“杀就杀了,坏什么事,我的事我来干,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要是成了逃犯,那就先到海上躲一躲。”
隋良野瞧他,“你好大本事,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罗猜笑笑,“你哥哥就是这么一个在哪都能活下来的响当当脆豌豆。”罗猜道,“你我兄弟岂不都是,说明出来混还是不容易,但且有这样心性,咱们总有出头的日子。”
罗猜走后第五天的晚上,芦义门的晁永年大驾光临。
倒也并不全是因为隋良野的事,戈耳腊卜罕上岸本来是该拜会下两边帮派,但这次戈耳腊卜罕到了春风馆便没出去办过事,一面因他在春风馆十分逍遥,另一面也因为他实际并不热衷此类衣冠楚楚的社交,因此上了岸便打发人去送了钱,自己并没出面。送钱都是在晚上,一个特使八个壮汉,扛着八个箱子,夜半敲门。
而晁永年不能不见,尤其是老船长已死,他不能不见见新头领,晁永年等了很久,戈耳腊卜罕不来,晁永年只当这是野人做派,屈尊前来,况且隋良野的投名状到现在也没见音讯。虽说晁永年对隋良野入不入门半点兴趣也没有,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要倒向忠义会,那就不是件好事。
本来他们只在大堂相聚,一边一派倒也和谐,戈耳腊卜罕非留隋良野一起喝酒,晁永年虽觉得对方鬼迷心窍,但也不好说什么,至于晁流天,虽然看着不舒服,但自己也算是吃过了,且这是正经场合,他也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隋良野看一圈,没见到李道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戈耳腊卜罕和晁永年无非就是客套几句,中间夹着个翻译,讲话就更加慢。晁永年问老船长如何退位,戈耳腊卜罕只说是意外落水,晁永年也不多问,管他一个海上航行几十年的人怎么落的水。
后来没话讲,大家就各自喝酒,晁永年跟那翻译多说了几句,问他一个汉人怎么上的船,翻译道他上船的时候船上还都是汉人,众人哈哈大笑,戈耳腊卜罕自顾自喝酒,也不看他们。晁流天趁这会儿走到中间的隋良野身边,坐下来跟他喝酒。
看见此景,晁永年又不高兴,这才想起来,便问隋良野:“如今已经许多日,怎么不见投名状的影子,莫非是有难处?”
隋良野道:“整日不得出门,一时没有机会。”
晁永年哼笑一声,“你虽不出门,但有人上门来。忠义会的人不是早就来了吗,你还好好招待了一番,不是吗?要不是他们上门,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愿意来这种地方。”
隋良野道:“怪不得今日晁门主屈尊前来,原来是不甘落人后。”
晁永年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周围人也是纷纷侧目,晁流天忙拉隋良野的衣袖,晁永年呵斥道:“让他说!”
隋良野道:“他们来是来了,我只道已有芦义门照管,没有二心,他们便去,至今未听其他消息。”
晁永年冷声道:“道上已有传言,说他们要和这群海盗一起将你们割出来,你是这里的主事,该不会一点不知道?还是你装傻充愣,在两帮派之间待价而沽?”
隋良野向晁永年身后看,原来晁永年这次来带了三四十人,就看今日谈得如何,假如戈耳腊卜罕真有意勾结忠义会反他们,今日就要开战,只不过来这里一看,不像有此事,才收了干戈,而后晁永年便来逼迫事件中心的隋良野,要他表忠心。
当时隋良野心下一转,知道自己的好时机要到了,便对晁永年道:“晁门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我有投门诚意,自然该照规矩行事,不能因为出不得门有推托,今日便向诸位表一表我诚意。”
说罢将手往桌下一抓,拿出卡藏在桌下缘的刀,站起身抽出,干脆利落地反身一劈砍将下去,那戈耳腊卜罕正在喝酒,头便被生生削下来,拿酒碗的手还停在空中,只是酒已无处送入口,身体直挺挺地僵着,头身之处喷溅鲜血洒了隋良野一身,店中小倌尖叫起来,纷纷向后退往里躲,海盗们呆若木鸡,泡在温柔乡里久了,一时忘记了反应,戈耳腊卜罕的头滚在地上,隋良野一脚踩上去,踢向晁永年,头骨碌碌滚到晁永年脚边,隋良野道:“我的投名状。”
晁永年瞪目结舌地抬头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他妈疯了?”
这时海盗们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便朝晁永年等人扑过来,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晁永年和隋良野合谋做的局,此时不动手必死无疑,无奈,晁永年只能让人上去,两边立刻开始火并,纵使这群海盗人高马大,一来酒肉过量,二来没有兵器,很快便被有备而来的芦义门砍杀干净,地上一片死尸,血拧成股在地砖里流,月色下院中好干净,梅花摇曳起来。
晁永年叹气,起身走向隋良野,猛地推开还坐在原位呆若木鸡的晁流天,将人摔在地上,他无阻隔地直对着隋良野,盯着他,又看他一身的血,“好小子,你有种,今天你给我找的麻烦你跑不掉。”
隋良野道:“我照规矩办事,此地也跑不掉,要来但来罢了。”
晁永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夜半时,芦义门来了一群人处理尸体,将尸体尽数拉走,并将此地打扫干净。
回去之后晁永年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日,要真招来一班海盗上岸,只怕谁都难道跑不掉,非闹出大事不可。
于是晁永年派人私下请了那位翻译来。原来当日那位翻译见势不妙早早缩进了紫山的房间,并不去参与乱斗,侥幸捡回一条命,事后隋良野也没将他怎样,反而告知了晁永年此事,晁永年心道这是个好机会,便将翻译请到自己这里住下,问了海上情况。得知还有个三把手,晁永年便有意与之修好,翻译宽慰他道,三把手非野人可比,说得通情理,讲得通话。晁永年便派翻译前去说情,并交代道隋良野他们会好生看管,如果需要,可将隋良野绑缚送去,翻译便去了。
往来又是十余日,翻译回来,说是要请隋良野去一趟,晁永年提出自己可派人送去,晁流天主动愿去,晁永年不同意,另派了两个人,到春风馆请了隋良野,当时便将人带走了,也不知去向哪里。
晁永年对闷闷不乐的晁流天道,傻小子,那群人岂是好相与的,去的那两个,怕是也回不来了。
一事不平,另一事又起。
当日血溅春风馆后,馆内噤若寒蝉不说,为了避嫌,晁永年接出翻译后将自己的人撤出了长梁街,心道这几日风声紧,若有人来报复见到长梁街上都是自己的人,必然要对芦义门不利。若是平时,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使隋良野孤立无援,可偏就巧在忠义会盯上了这块肥肉,趁他们离开,趁机占了长梁街,也驻进了春风馆。
晁永年一听对面去的人是鬼诸葛朵非论,气得牙痒痒,纵然隋良野再麻烦,这地方却不愿让人,正盘算着怎么将地盘夺回来。
这中间忍耐几日,将隋良野送出去后,晁永年觉得是时候了,和海盗的账清了,如今该好好整一整跟忠义会的账,为了让晁流天打起精神,他派这继承人去做这事。
一开始倒不必急着去春风馆跟他们对垒,先在周围活动起来,跟原先长梁街上关系不错的大户打上了招呼,于是街上各户见此情状,一时忌惮,忠义会在各户也吃不到好,本好好一条繁华街,自从忠义会和芦义门开始活动以来,便晚开早关,萧索不少,人流也避着走,街上气氛十分古怪,偶尔两帮派的人街上打个照面,也是十分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隋希仁着急得不行。
他听说春风馆有血案,自然最担心是否伤及隋良野,偷偷去看了一次,见隋良野没事,才回来跟朵非论报告,朵非论也已知道此事,正在跟金达虎商量对策,他对馆中人是否伤亡并不感兴趣,但听说死的只有海盗,眼睛一转,抚掌道:“我事必成,召人,现在就去。”
金达虎问道:“那海盗们如果前来报复怎么办?”
朵非论起身,笑道:“金兄以为我这几日在做什么,整日徒等吗,假如没这血案,我们就等一辈子吗?”他对几人道,“靠岸时我已打听到,船中另有一个掌事的,也是汉人,素来与异邦人不和,他一到我便差人去联络,虽说他并未停留几日,但关键的事我们都有共识,他在海盗里还有事要做,听他的意思,这边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寻仇。”
金达虎道:“原来在内斗。但即便那群汉人海盗不来,野人海盗来了,怎么办?”
朵非论道:“金兄好糊涂哇,内斗完,哪里还有野人海盗呢?”
金达虎这才恍然大悟,隋希仁可不听这些汉人野人的,催促着忠义会去长梁街,在那地方跟芦义门便有一决战。
但芦义门已经撤出,当时并没动起手,朵非论带人进了春风馆,倒是十分规矩,秋毫无犯,只将这地方当成跟芦义门对抗的堡垒。
隋希仁不敢在春风馆露面,只回了豹子楼,他仍旧四处煽风点火,只可惜两边还没打起来,隋良野先被人接走了。
这隋希仁倒是没想到,听说芦义门将他送去给海盗治罪,隋希仁更加气不打一出来,恨极芦义门,他向朵非论提议去救隋良野,朵非论并不愿意多招一道事,隋良野死活跟他无关,他是来占地盘的。
可怜隋希仁算计半天,竟没一道好计策,气急败坏,正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隋良野不在,他便在春风馆也无所谓,找到薛柳,便问隋良野下落。
薛柳却道不必担心,又将隋良野行前的话转告隋希仁,说那海盗中有隋良野旧友,不会害他性命,一切都是将计就计。
隋希仁顿时放下心来。可他回去左思右想,思考这将计就计是什么意思,想了一晚上,到白天恍然大悟,这便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既如此,隋希仁心道,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隋希仁细细问了薛柳馆中人和芦义门中人关系如何,他单知道馆中有人跟忠义会会长关系很近,但没想到隋良野本人跟芦义门晁流天竟也十分相熟,既如此,那便就晁流天了。
他打听到晁流天这几日都在长梁街走动,一日傍晚佯装醉酒闯进他们吃饭的地方,晁流天斜眼一看,认得这是出没在春风馆的人,隋良野虽然没直说过,晁流天却知道他是隋良野的什么家眷,便也没赶他。
隋希仁便顺利成章地介绍自己是隋良野弟弟,又哭诉道兄长可怜,只怕难见,如今馆中又是一片狼藉,朵非论如何禽兽,桩桩件件,谎话信手拈来。
晁流天面上也是不忍,开口却道,你心意我明白,但我也没办法。
隋希仁一听,便知道这是个不靠谱的主,要他出头只怕没那个胆,便道,哥哥说了终会回来,只是担心即便回来却要落在忠义会之手。
晁流天惊问道,如何还回得来?
隋希仁便编造道,哥哥和那海盗早有勾结,情谊非常,那海盗不会杀他。
这事他其实并不知道,只是猜念,晁流天却信了七八分。
晁流天寻思道,当时野人在时也跟隋良野有勾连,如今这个跟隋良野有勾连也不奇怪,所以隋良野能平安回来也不奇怪;只是若隋良野平安回来,意味着杀海盗没后果;若是没后果,芦义门还丢了长梁街,岂不吃了大亏,自己也要被耻笑。
晁流天再看隋希仁,见他虽有忧虑却无忧愁,心道他是隋良野兄弟,若隋良野真有事,他也不会如此平静,估计真能回得来。
于是晁流天叫隋希仁先回去,自己跟手下人商量起来,当即拍板,决定叫上人手前往春风馆,趁忠义会还没召集太多人,今晚就把事情定下来。
隋希仁回春风馆里,正想着晁流天什么时候来,到了亥时,楼下便响动起来,隋希仁迅速拉回薛柳,让他将小馆们都送回房间,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小馆们也十分懂事,上次事情之后,他们十分敏锐地跑回房间紧紧关上门,隋希仁冲下楼,跟忠义会的人站在一起。
两边人分开两边坐,打头的是朵非论、金达虎,隋希仁就站在他们身后,他转头一看,这边人都已经拿上了刀。另一边打头的是晁流天,身后站的人只多不少。
众人坐定,朵非论气定神闲,吩咐人给晁流天看茶,俨然已成此地之主,晁流天冷笑道:“朵先生强占这里也不过才几日光景,竟有这样的派头了?”
朵非论笑道:“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是晁门主来,这事他一看便知谁有理。”
晁流天大冒光火,朵非论是个秀才羞辱他没读过书也就罢了,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他当家作主,于是晁流天回击道:“论刀兵,我看你们身后的人也不是光膀子来的,彼此彼此吧。”
金达虎瞧不惯这二世祖,开口道:“人太多,春风馆住不下,咱们总要商量出来个对策,你们是晚来的,不如你们先提议。”
晁流天猛拍桌子,“无耻之徒,到底谁是晚来的!”
见他发怒,金达虎也上了头,他本就武夫习性,十分莽撞,当时便起身争论起来,一声盖过一声,但朵非论只是笑着喝茶,不管他们争吵,他可看不上晁流天这样的小辈,今天晁流天吃了瘪,搬请晁永年出来事情才有得谈,所以任凭金达虎逞凶,他并不多管。
这边晁流天本来是出头,没想到话没说两句就让人怼在了脸上,完全下不来台,身后这么多人,要是今天灰溜溜地跑了,以后帮里怎么做人,于是也愈加不忿,起身吵起来。
这一动不得了,两边本来就是带了刀的,见领头都如此激动,不由得两边都往前面上,一时间两边的距离便缩短,几乎已到了人人都跟对面的人正着脸的地步,又各怀怒气,不仅两个领头的吵起来,连下面的人也吵将起来,他们又不比那两位好歹知道克制,骂不过两句娘就推搡起来,隋希仁也被挤到前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形势,觉得要出事。
这是人群里有人喊一声:“有话好好说,可不要火并啊!”
隋希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朵非论派人出的声,意图控制一下局面,这声也真有用,本来也没到翻脸的地步,眼见着两边都有往下掉气的意思,隋希仁立刻从身边人背后掏出刀,对着晁流天扑过去,大喊道:“火并的就是你!”他直冲过去,撞开两个挡着的人,几刀便将晁流天攮死在地,远处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刀声,并不知道哪边的人,本就剑拔弩张的情势,双方各自一紧张,真如凉水进热油锅,当即便炸起来,都想先下手为强,两边立刻火并起来。
金达虎本想揪住隋希仁,但他脚踹金达虎下盘,趁机溜开,而金达虎却被芦义门的人缠上报仇,隋希仁向后去,后面的朵非论也站起来,还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怎至于此,看到隋希仁,他立刻懂了,当时便要登上桌子,振臂一呼控制局势。朵非论资历高,说话有用,隋希仁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三步并作两步,逼将上去,将个鬼诸葛连砍三刀,真成了刀下鬼,隋希仁杀红了眼,一转头看见那个引荐自己给金达虎的小混混,吓得抖似筛糠,见血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好兄弟,咱们有情分,我降了你,你千万不要杀我啊!”
原来他竟将隋希仁当作了芦义门的人,隋希仁哪管这些,一把拽住他衣领,冷声道:“谁是你兄弟。”拿刀便插,插死放手,将人扔在地上。
隋希仁眼见金达虎已被困住乱砍,料定他必死无疑,此处无事,想了想,反身出了门,跑去豹子楼报信,说两派火并,晁流天死了。
芦义门也很快知道了消息,晁流天的死直接让整个芦义门动起来,两派的人一时间浩浩荡荡地向春风馆蜂拥而去,人越涌越多。
隋希仁也在外面忙了半天,甚至偷了辆马车去拉东西,回来以后围着春风馆的楼就开始堆柴泼油,准备一把火将这地儿给烧干净。正忙着,肩膀被人一扽,摔在地上,两个人围过来,一个问:“就是他?”
一个道:“就是他,我眼见着他劈死朵先生。”
隋希仁心叫不好,躲闪起来,翻过身见那两人追来,苦于手中没兵器,好歹有点功夫,倒先把一个踹倒,另一个还没扑上来,便被后面的一刀刺死,尸体仆倒,后面现出一个高个子,一把揪住隋希仁问:“隋良野呢?”
“不在里面。”隋希仁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真名?”
庞千槊哪有空解释,眼见着一群人要赶过来,抓着隋希仁就要跑,隋希仁挣开他,迅速看了眼形势,又见庞千槊穿的官服,立刻明白该跟谁走,于是也不用催,跟着庞千槊便跑,两人一路逃走,直到个偏僻的居所。
庞千槊将他推进去,合上门,指着他,“你还敢在外面晃,真是找死。”
隋希仁不服气,“外面正闹着呢,谁管我?”
庞千槊道:“你傻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芦义门收信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杀了晁流天,来的时候就在找你。”
隋希仁笑起来,“哈哈,那岂不是两边都要杀我。”忽然他想起来,“哎,不对啊,要是他们一合计,发现只杀我就行,该不会和解吧,那我不白忙了。”
庞千槊看他一眼,“我不是县衙的差役,这事不归我管,但府衙已经出人了,这事闹太大,估计两边都要完蛋了。”
隋希仁道:“要让我把那把火烧起来,就闹得更大了。”
庞千槊仔细看着他,话里有话,“里面还有春风馆的人吧。”
隋希仁也不见外,找个座便坐下了,随口答道:“反正隋良野也不在。”
庞千槊不再跟他纠缠这些,只道:“你这段时候待在这里,外面事情解决完之前不要离开,当时场面太乱,除非有残党追杀你,否则大概率官府查不到你身上,这事你闭好嘴,要是两败俱伤,估计也就管不得了你。就看你自己命数了。”
隋希仁笑笑:“那就看呗。”
这一待就是两个月。
期间隋希仁一切吃穿全靠小哑巴来给他送,庞千槊也不来,只来过一次,告诉他隋良野回来了,隋希仁立刻站起来问人在哪,庞千槊道暂时来不了,再等等吧。
隋希仁只得坐下,不过既然见了庞千槊,便想起来付人租金,庞千槊道不必了,这是隋良野买的宅子。
两个月后,隋希仁被庞千槊领回春风馆,路上他并没什么感觉,回来看到春风馆依旧如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前院的屏风假山都换了,也换了新的花,估计是沾血太多,不得不清理掉。院中有几个差役正要撤走,见了他们跟庞千槊打了声招呼,这时隋希仁才留意到庞千槊已经不穿官服了。楼面仍旧十分干净,他走进去看见大堂,一股豪情涌上心头,当日他如何搅动风云,场景还历历在目,真是好好地舒了胸中一口恶气,然后他转头看见桌边跟薛柳说话的隋良野,突然平静下来。
隋良野见到他,便站起身,隋希仁注意到他的穿衣,再不是从前在春风馆里那样的丝绸沙缎,刻意薄得修人身型,只是……只是普通的衣服,就像任何正经人一样的衣服,面料仍旧昂贵,身姿依旧直挺,长身依旧玉立,只是……就是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隋希仁便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渡尽劫波兄弟在”,隋希仁想起当日他们在父母墓前磕头时发过的生死同命的誓。
庞千槊在他耳边悄声道:“他不知道你杀过人,今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你要真把他当家人,就做个好人,即便做不成,装也装下去,这世上哪还有对你这么好的人。”
隋希仁浑身爬满鸡皮疙瘩,那种长久的忍耐感再一次回来了。